作者脸书 2026-9-11
清晨五點起身,手機上有兩個朋友傳來的信息:林行止先生不幸於9月6日在家人陪伴下安詳辭世,聞訊一時既震驚又沉痛,趕緊寫個短訊向林太表示哀悼與安慰。數月前得知他身體不適,一心只盼望吉人天相,大步跨過,不料世事就是如此不如人意。
我與林生交往二十多年,不能算密切,但有機會就見面,相談甚歡。他年長我十歲,溫柔敦厚,待我如世侄,我與他見面也如日常,沒有特別的敬畏之心。我說亦師亦友,亦師是大實話,亦友有點高攀,不過平時也沒有認真計較這些,總之見面即如沐春風。
我拜識林生是因劉紹銘教授。本世紀初我策劃一套「當代散文典藏」,計劃起動時,我就向劉教授建議請林生編第一本。林生每日在信報寫政經評論大家都知道,但我多年拜讀的印象,便是其中有大量一流的散文,好好編選一下,會是值得流傳下去的香港散文精品。
此建議即得到劉教授認可,便由他去約林生,由林生自選一本散文集,數月後《閒在心上》順利推出巿場。新書一出,有一個大陸學者頗為不屑,說林行止寫那些東西怎麼能算散文,但他不知道,散文本有兩路,一路是抒情散文,一路是說理散文,古今中外,情理兼備的說理散文精品正不知凡幾。
新書出版後巿場反應出乎意料的好,有品味的讀者以一讀為快,成為那個系列的開門紅,也是當年天地圖書出版物中的佳作。後來我們陸續出版他的著作,一種是純粹的政經評論,一種是散文,成為兩個長期經營的系列。
因為編書的事認識了林生,此後常有機會見面。通常他會在福臨門約飯,劉紹銘、鄭樹森、小思、董橋、詹德隆、張敏儀、黃子程等朋友,都有機會一起見面聊天,指點江山,月旦人事,不亦快哉!
有時林生林太也會設家宴款待朋友,我們也有機會到他家裡聚會。林生不是口若懸河的那種人,他總是平心靜氣聽大家高談闊論,間中插嘴,每言必中。有一次眾人評判曾蔭權,語多不敬,林生稍微表示一點保留,但他也沒有居高臨下糾正我們。現在看來,林生比我們看得都深透,曾蔭權正是五任特首中,最不令人討厭的一個。
那些年「當代散文典藏」不斷推出新書,每次有作者來香港,天地圖書都會在福臨門設宴招待,記得白先勇和林文月兩位來港時,林生和董橋先生都是系列作者,也都來參加,鄭樹森、李歐芃兩位也是常客。大家海闊天空談文說藝,盡興而歸,結束後開心合照,濟濟一堂,我作為編輯也與有榮焉,至今手邊仍保存那時的合照。
有一次,林生約我去行山,上午時分從他家裡出發,同行還有詹德隆先生夫婦,林生一出門就健步如飛,讓我這個年輕他十歲的人都感到吃力。那時小路密林彎欲斷,朝陽薄霧亮成團,空氣清新,一路行一路閒談,身心空靈,俗慮全消,回想起來真是一些好時光。
未識林生前,我就拜讀他的文章。那時剛從大陸來,腹中空空有如草莽,如饑似渴地吸收新知,林生與金庸的文章幾乎每天必讀。當年在晶報做校對,凌晨前後有一段空閒時間,就是我惡補現代知識的空檔。按理林生的政經文章比金庸的難讀,但不知為何,我還是勉為其難,生吞活剝,半懂不懂之間,把一些現代知識狼吞虎嚥下去。雖然消化不良,但多少都有吸收,以至數十年後,閱讀一般意義上的財經分析,也都能略通一二。所以林生對我來說,也具有啟蒙者的身份。
林生的政經分析,永遠以理服人,不作嘩眾取寵之語,把政治與經濟金融等綜合起來觀察社會,才是最貼切而全面深入的角度。香港人重理性,熱衷思考,凡事不衝動,習慣尋根究底,這些都是香港文化的重要元素。林生的文章恰恰體現了香港人的這種文化訴求,它也正是香港成功的基本因素。
在九七前後的日子,香港為「回歸」而人心惶惶,林生在政治過渡期,表現出一個知識分子獨立自守的立場。他總是不偏不倚,不黨不群,不卑不亢,守住自己的底線,拒絕附和當局,也不隨便從眾,有碗話碗,有碟話碟,那種文字風格,便是我多年來私心師從的典範。
九七前中共日子不好過,為香港九七過渡煞費苦心,為爭取民心,無所不用其極。記得當年鄧小平曾繞過新華社,直接發邀請給金庸,請他上京訪問。金庸是有名的反共文人,得此殊榮,欣然赴京,也得到鄧小平接見,風頭一時無兩,此後更成為基本法草委委員,為香港九七「回歸」向中共建言。
金庸的美好願望並沒有得到應有回報,中共對所謂民主人士,從來都只是利用,用現在的話說,中共需要說好「回歸故事」,得金庸站台,能俘獲香港人心。而中共食碗面反碗底,後來對金庸投閒置散,他也意興闌珊而離開。
我相信中共打金庸的主意,也必然會打林行止的主意,一定有相關部門接觸林生,希望得到林生的配合,為「香港回歸」略盡棉力。但自始至終,林生「不受溝」,沒有走中共的門坎,他總是自外於黨和政府,堅持一個局外人觀察的角度,站在香港本土立場,以香港人的利益為依皈。正因如此,他沒有得到什麼榮耀,在個人的名利地位上,也沒有得到什麼便宜,他就是清清正正的知識人,守住知識分子的底線。
這是林生最令我欽佩的地方。凡是知識分子,一定要自外於權力,不入權力之門,不作權力工具,永遠秉承民間道義準則,才能泰然評斷國是,為民發聲。在香港與台灣,我們見過太多這種無恥文人,一見到權力就下跪,就幽幽乞討,有一官半職即刻變臉,以踐踏民意為能事,這種人一定是林生唾棄的,林生唾棄,我也唾棄。
反送中期間,我多寫了時事評論,林生一直都有關心,有一次甚至在他的專欄裡直接對我的時評文章給予肯定,我看到後非常受鼓舞,更覺得應該盡可能認真寫好每日的文章,以不辜負林生等幾位前輩的期望。
又一次,我因偶染小恙停了一周臉書文章,林生林太即寫短訊來問,可能擔心我受到什麼壓力從此要擱筆。又一次,我寫短文批評一個網紅,他因支持周浩鼎競選,又對陳健民教授出言不遜,我看不過眼,說了他幾句,不料林生林太竟特地為此寫短訊給我,認同我的看法,讚賞我的分析。
網上常有人談論中共崩潰的時間,反送中期間,我發表過一個看法,就是我認為中共面臨多層次無法克服的困難,中共崩潰的時間,短則五年長則十年,林生對我說,他的看法沒有我那麼樂觀。他沒有說他不同意我的看法,反而說自己的看法較為悲觀,這是一種坦誠探討問題的態度,也是他宅心仁厚的表現,可惜當時話題被岔開,沒有深入討論下去。
如此種種,都是林生對一個後輩為文的珍視。以他的學養和資歷,本不必如此用心垂愛,但林生本性謙和,又有一種文人相重的胸懷,所以不時會自然流露出來。得到他長時間的厚愛,乃是我一生最大的幸運之一。
天地圖書在香港出版龍應台的書,有一次見到林生,林生似乎有點不以為然,他問我有沒有看過某位學者在信報的文章,大概那位學者對龍應台頗有微言。我因沒有看過,無法回應。
今日回頭看去,證明林生真有知人之明。龍應台當日紅遍中港台,她的文字幾乎是中國人追求自由民主的象徵。但龍應台後來應馬英九之邀做官,她的政治立場,已經從純粹民間立場,轉變為政黨立場,她對中共的殘暴統治口下留情,甚至在香港反送中運動中,也對香港人的抗爭不置一詞。直到近年,她在台灣關於兩岸關係的爭論中,以和平為口實麻痺台灣人,投合中共統戰,她已經完全喪失獨立知識分子應有的道義力量。
我不知道當年林生是如何看穿龍應台的,但當她紅遍天下時,他就有此敏銳見地,實在令人佩服。
2018年我退休回加拿大,與林生少了見面,但一直用短訊和林太保持聯絡。記得三四年前,林生林太一起到溫哥華探家人,他們兩位曾從列治文「山長水遠」來本拿比,約我和太太飲茶。別後重逢,說不完的話,但彼此對香港面臨的變局,都憂心忡忡。
飲茶之後,林生與林太又另約一次到我住處附近和我飲咖啡,飲完咖啡又步行到一家上海館子吃晚飯。那個小館離咖啡館還有頗長一段路,我們沒有叫車,直接步行過去。林生那時也八十多歲,仍舊健步如飛,幾乎讓我追不上,林生不時還要停下腳步,問我「得唔得」,我只有苦笑,暗中慚愧。
那晚回家我和太太說,老年人最要緊是腳骨力,腳骨力是生命力的體現,林生一定會高壽。林生終年八十八,中國人俗例算壽數要加上閏年,林生也已年過九十,一生事業成功,家庭幸福,又享高壽,這是他的福份,也是他一生勤勉做人、服務社會的回報。
去年他們又來一次,我到列治文和他們飲茶,飲完茶出門要下一個很高的台階,我都有點心虛,要一步一步小心踏實了才下去,誰知林生幾乎腳不沾地,手不扶墻,三兩下就下到地面,看得我目瞪口呆。
這兩年林生將他多年積存的文章編成三本書,囑我替他做一點編輯功夫,我也欣然應約,因為借此機會,又可以惡補很多林生的好文章。最初我與天地圖書商量,仍交天地出版,天地也已同意,不料後來天地表示,因為我政治上太「惹火」,天地不想擔什麼政治風險,所以不再讓我參與其事。
我當然也能體諒,其實幫林生做點事正是我所樂意的,掛不掛名,拿不拿報酬都是小事,但三本著作交去多時,至今仍無影,我不知道還會不會有變卦,只好聽天由命了。
近日朋友轉來陳健民教授追懷林生的短文,又提到林生當年專欄中寫過的烏龜揹蝎子過河的寓言。蝎子要過河,求烏龜揹,烏龜擔心蝎子螯牠,蝎子保證這次一定不會。誰知揹到河中心,蝎子仍舊螯了烏龜一口,烏龜說我死了你也落水,有什麼好處?蝎子說,那是牠的本性,自己控制不了。
中國人這隻烏龜,揹了中共那隻蝎子,揹了七十多年,被蝎子螯得遍體鱗傷,毒性深種,至今還有人捨不得毒蝎子,時也命也,夫復何言!林生留下的這個寓言,值得我們永遠警醒。
我生也有幸,赤手空拳來到香港,仍有機會趕上香港最後的光輝歲月,有機會親炙香港多位文化界前輩,受他們感染,得他們提攜,令我一生獲益良多。除了林行止先生之外,還有劉紹銘、李怡、羅孚、吳羊璧、何錦玲等。人一生際遇,都只能歸之於命運,你能追隨什麼樣的前輩,你就有機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今生今世,與林行止先生交往,分潤他的人格素養,涵泳他的學識思辨,是我一生最重要的收穫之一,永生難忘。
聞訊後心潮起伏,草擬對聯一幅,以資紀念,聯曰:
真情冷眼直面護香港,濁世清流秉筆寫春秋。
(本文貼出後,又想到幾件瑣事,足以讓大家了解林生的為人,因此作了補充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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