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8日星期五

顏純鈎:出入古今跨越華洋,拓荒文學耕耘新聞——緬懷香港文化旗手胡菊人先生

 作者臉書  2026-9-17

許行先生喪禮結束後,有幸見到胡菊人先生的夫人劉美美女士,並得到她贈送一本菊人先生的著作《思潮與人物》,內心之欣喜無以言表。本書內容相當豐富,容當拜讀後再為文推薦,但因此事,倒回想起我與菊人先生一點淵源。
我與先生在香港時聯絡很少,可能彼此文化圈子不同,而菊人先生也不是喜歡應酬的人,所以少有機會親炙他的風采,但我對菊人先生,卻早在三十歲來港不久就聞名。
當年初來,知識領域一貧如洗,只能拚命補課,因對文學創作有興趣,四處找書來讀,胡先生的《小說技巧》一書,是我最早接觸的文學理論著作。這是我第一次接觸一本系統性介紹西方現代小說創作技巧的著作,菊人先生將西方現代小說的主要思想和技巧一一詳述,深入淺出,令一個懵懂摸索文學門徑的人受益極深,它也是香港眾多文學愛好者的啟蒙讀物。後來我嘗試寫小說,戰戰兢兢學用一些新技巧,都是從菊人先生這本書中學習得來。
八十年代初我寫了一個短篇小說《山路》,投稿參加當年的第八屆青年文學獎,竟幸運地得到小說高級組冠軍。當年三位評判之一,胡菊人先生之外,還有陳映真和香港老作家黃思騁,可能因為這樣,給菊人先生留下一點印象。
多年後薛興國主政《香港時報》副刊,邀請了一批香港作家共囊盛舉,菊人先生一開始就闢一個專欄,後來我也受邀不定期供稿。有一次大陸詩人顧城在新西蘭殺妻後自殺,我寫一篇短文評論此事,稱他是「極端的理想主義,極端的個人主義,極端的心理畸型」,菊人先生看到,還為文表示贊同,但稱我為「青年作家」。當時我早已步入中年,看到後覺得好笑,大概菊人先生還停留在青年文學獎印象,沒想到我也會變老。
菊人先生在香港時,我們很少交集,只是我也來到溫哥華後,才有機會在加華作協的聚會中見面,有幾次還同席,但因人多,也沒機會深入交談。後來有一次,我到菊人先生府上拜訪,才與他們夫婦多了一些交流。當時談什麼大都已不復記憶,但記得他說過自己的膝蓋有點問題,有一邊已做過手術,置換了一個金屬關節。
胡菊人先生在香港文化界的地位,很多年輕朋友都不太知道,他是香港文化的拓荒者。先生對香港本土文化的貢獻,要先從《中國學生周報》說起,這份雜誌附屬於美資的友聯出版社,其背景是美國中央情報局成立的亞洲基金會。菊人先生由資料室剪報員做起,勤奮進修,後來升任《中國學生周報》社長(首任總編輯為後來聞名國際學界的余英時教授)。
菊人先生主政雜誌期間,以開明、自由與包容的編輯方針,兼容並蓄,鼓勵創作交流,成為當年香港文學藝術的最重要園地。要問這份雜誌對香港文化的貢獻,只要看看它培養出來的一批香港文化人,包括西西、也斯、小思、陸離、蔡炎培、崑南、綠騎士等,後來都是香港文學史上有代表性的作家詩人,他們對後輩的影響,又一代代傳承下去,顯示《中國學生周報》的源遠流長。
沒有胡菊人先生的苦心經營,不會有這份周報,也不會有周報培養起來的一代香港文化重鎮,至於半個世紀以後的香港文化,也不會有後來繁榮昌盛的局面。
菊人先生的貢獻遠不只《中國學生周報》,他後來受金庸邀請,主編《明報月刊》十幾年。如果說《明報》是金庸的新聞理想,那麼《明報月刊》便是金庸的文化追求,前者為俗,後者為雅,前者為對家國大事的即時反應,後者則為對民族文化的執著重建。
菊人先生年代的《明報月刊》,公認是該雜誌歷史上最鼎盛時期,每月一出版,必受到社會和文化界的高度關注,很多話題在社會上發酵,很多觀照與反省,都成為反復討論的重心,對當年香港與大陸的政治經濟和文化,都產生深遠影響。
菊人先生為自己的文化思想,在《明報月刊》孜孜矻矻埋頭經營了十三年,後來因緣際會,經台灣報人傅朝樞遊說,離開《明報》參與創辦《中報》。本來,菊人先生有機會更進一步實現自己的文化理想,可惜傅朝樞始終是一個商人,他很快露出親中的真面目,以致與菊人先生產生衝突,最終兩人分道揚鑣,而中報也因此迅速殞滅。
我看《思潮與人物》書前的作者簡介,關於菊人先生生平,隱去了《中報》這一段,大概這是一次相當不快的經歷,以致菊人先生都「費事」重提,但《中報》生存的短短一年多時間,因胡菊人先生的關係,也廣受讀者歡迎和重視。
離開中報後,菊人先生與大陸老一輩新聞工作者陸鏗合作創辦了半月刊《百姓》,又成為當年香港時事雜誌的標杆。這份雜誌後來發表的陸鏗訪談胡耀邦記錄,成為鄧小平清算胡耀邦的罪證之一,間接導致後來的六四學生運動,大大影響了中國當代歷史進程。這些都與菊人先生的苦心孤詣分不開,他對香港新聞文化的貢獻,對中國當代歷史的影響,都是我們應該認真記取的。
香港本土文化不是平空產生的,是一代又一代香港文化人,辛苦遭逢下堅忍不拔披荊斬棘的結果。今日中共踐踏香港,愚弄香港人,也正是從偷挖香港傳統文化土壤入手。一批貪婪官商和無恥文人,正充當中共打手,把傳統香港文化連根拔起,在這種形勢下,緬懷我們的文化前輩胡菊人先生,更加有現實意義。
胡菊人先生一生堅持「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出入古今,橫跨華洋,他與他們那一代的文化巨人,開創下來的香港文化局面,應該永遠保存下去,發揚光大,它是香港人安身立命的根基。
胡夫人劉美美女士在贈書中附了一張卡,上書「見書念故人」,令我閱之心酸。很多對我這一輩有影響的前輩文化人都已經不在了,他們開創的香港文化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戕害,世道如此,令人歔欷。但我們仍不可輕言放棄,應記取前人的辛苦擔當,盡我們的能力,保存香港文化的一脈心香。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