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594594 · Sep 13, 2026
当代巾帼英雄传⑱|资中筠:当大多数知识分子沉默以后——中国民主与公民运动女性行动者实录
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还能做什么?按照中国人的传统想象,她应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少问世事。尤其是一个经历过反右、文革以及无数政治运动的知识分子,更应该懂得一个最基本的生存智慧:少说话。
资中筠偏偏越来越爱说话。她谈教育,谈大学,谈知识分子,谈启蒙,谈公民,谈历史,也谈中国社会那些人人看见却越来越少有人公开谈论的问题。她不是街头行动者,没有组织政治反对派,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言论成为政治犯;甚至很长时间,她都属于这个体制中的知识精英:研究国际问题,研究美国,做学者,写文章,出书。
正因为如此,我还是愿意把资中筠写进《当代巾帼英雄传》。这个系列记录的,从来不只是坐过牢的女人。它要记录的是在本可以沉默的时候,仍然选择发声的人。资中筠晚年最值得记住的,正是不断发声。
一、她并不是天生的异议者
1930年,资中筠出生于上海。她成长于一个受现代教育影响很深的知识家庭。父亲资耀华是银行家和金融学者,母亲童益君也接受过良好教育。战争、迁徙、学校、书籍和音乐,构成了她早年的精神世界。
1951年,她毕业于清华大学西方语文系。那一年,她二十一岁,也是一个旧时代刚刚结束、新时代正在建立的时候。后来回头看这一代知识分子,很容易产生一种后见之明:为什么当年相信?为什么没有早点看出来?为什么会拥抱革命?资中筠自己没有这样替自己辩解。她承认,她这一代知识分子中的很多人,包括她自己,都曾经真诚地接受过那个新时代以及背后的思想体系。
资中筠不是一个从1949年开始就站在体制外面批判共产主义的人;正相反,她进去过,相信过,经历过,然后才一点一点走出来。这使她晚年的发声具有另一种意义:那不是一个旁观者的评论,而是一个亲历者的反思。
二、一个知识分子怎样学会沉默
资中筠这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很早就接受了一门特殊的教育:什么话不能说。1950年代以后,思想改造、反右以及一次又一次政治运动,让知识分子逐渐明白,思想并不完全属于自己。一个判断是否正确,不仅取决于事实和逻辑,还取决于政治;一个人能不能说话,也不只取决于有没有道理,还取决于身份、形势和组织。到了文化大革命,这种逻辑发展到了极致:知识本身可以成为罪证,独立思考可以成为政治问题;教师被批斗,学者被改造,书籍被焚毁。
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所谓“士”的独立人格,在政治运动中遭受了一次系统性的摧毁。资中筠经历了这一切,所以后来她谈启蒙、谈独立人格、谈公民教育时,背后其实始终有一个没有消失的历史背景:她知道一个社会失去独立人格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三、改革开放以后,她首先还是一个学者
改革开放给资中筠这一代人重新打开了窗口。她长期从事国际问题研究,后来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美国政治、外交、社会和基金会制度。这是她思想变化中非常重要的一段。
研究美国,并不意味着崇拜美国。事实上,资中筠对美国社会从来不缺少批评。但真正长期研究一个现代社会以后,她越来越关心一些比“美国好不好”更基本的问题:一个社会为什么需要制衡?公共权力怎样受到约束?大学为什么需要独立?社会为什么需要自治组织?慈善为什么不能完全依附权力?公民与国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最后都会回到中国。一个研究美国的学者,慢慢变成了一个不断追问中国的知识分子。
四、启蒙,就是把常识重新说一遍
资中筠晚年的思想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启蒙。但她理解的启蒙并不神秘,她写过一篇很有代表性的文章,题目就是《启蒙就是回归常识》。她没有建立一套宏大的哲学体系,她做的事情往往只是把一些最简单的问题重新提出来。人应该说真话,教育应该培养独立人格,大学应该追求知识,知识分子应该保持判断能力,权力不应该决定真理,公民应该知道自己的权利,也承担自己的责任。
这些话听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是一个社会如果长期把常识颠倒,那么重新说出常识,本身就会成为一种批判。资中筠晚年越来越多的公共发言,实际上都在做这件事情。
五、教育不是培养臣民
资中筠最持续、也最尖锐的公共批评之一,是中国教育。她真正关心的并不仅仅是高考压力、学校排名或者教育资源不公平。她问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教育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人?她反复强调现代教育应该培养具有独立人格、能够承担责任的公民,而不是只会服从的臣民。这一区分非常重要,臣民首先问上面要求我做什么?公民首先问这件事情是否合理?臣民习惯服从,公民具有判断;臣民等待恩赐,公民知道权利。
所以教育问题最后一定会变成政治文明问题。如果一个学生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寻找标准答案、服从权威、揣摩老师意图,那么即使后来获得博士学位,也未必真正成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独立人格。他可能知识很多,学历很高,专业很好,但遇到权力的时候仍然只会低头。这也是资中筠为什么一再把教育与公民人格联系起来。
六、“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不是她发明的
这些年网络上流传着大量所谓“资中筠名言”,其中真假混杂。一个尤其需要订正的例子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很多网络文章把这句话直接算在资中筠名下,其实这一概念最广为人知的提出者是钱理群。资中筠确实谈论、引用过这种现象,但不能因此把原创权安在她头上。
这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小的考证问题,但写资中筠尤其应该认真。因为她一生强调的正是尊重事实。如果一篇赞美她独立精神的文章,却靠网络上真假难辨的“名人名言”来证明她的思想,那反而是一种讽刺。
真正的资中筠已经足够有力量,不需要替她制造名言。
七、她批评的正是自己这个阶层
资中筠晚年的批评,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她并不只是批评官员,她越来越多地批评知识分子。这实际上比骂几个贪官困难得多,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阶层。她看到一些知识分子明明知道现实存在严重问题,却越来越习惯于保持沉默。有人获得课题,有人获得职称,有人获得位置,有人获得体制给予的声望,还有人把自己关进越来越狭窄的“专业”里:我只研究我的问题,公共事务与我无关。
可是知识分子真正的问题,从来不仅仅是有没有知识。一个人当然可以拥有博士学位,可以是教授,可以发表几百篇论文。但如果面对明显的不公和谎言,永远只会计算自己的利益,那么知识越多,甚至可能只是让利己变得更加精致。资中筠对这一点看得越来越清楚。
八、大多数人其实知道
这是我理解资中筠晚年最重要的一点。很多事情并不是只有她知道,中国大学出了什么问题,教授们不知道吗?教育出了什么问题,教师不知道吗?历史发生过什么,老知识分子不知道吗?公共空间正在怎样变化,作家、记者、学者不知道吗?
他们当然知道。所以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谁看见了?而是谁还愿意说?沉默当然有很多理由,恐惧是真的,审查是真的,职位是真的,家人的安全也是真的。没有人有资格要求每一个普通人都成为烈士,但一个社会如果所有拥有知识、声望和公共表达能力的人,都选择把自己的判断留在饭桌上,那么公共空间最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声音,这时候沉默也开始产生公共后果。
九、她老了以后,反而越来越“多事”
这是资中筠很有意思的地方。很多中国知识分子的生命轨迹是年轻时有理想,中年时懂现实,晚年时只谈养生。资中筠似乎反过来了,年龄越大,她参与公共讨论反而越多。退休以后,她获得了比在单位工作时更大的思想自由。
陈乐民去世以后,她仍然继续写作、演讲、接受访谈、参加公共讨论。她谈教育,谈启蒙,谈公民社会,谈知识分子的责任,谈中国与世界;有时候她说得很克制,有时候很尖锐。但有一个东西始终没有改变:她没有把年龄变成沉默的理由。这使她成为一个非常特别的中国老人。
十、她和陈乐民
理解资中筠,也绕不开陈乐民。两个人都是国际问题研究者,也都属于1949以后成长起来、又在漫长政治生活中逐渐重新寻找精神独立的一代知识人。他们的家庭生活里有书,有音乐,有讨论;有对欧洲文明、美国社会和中国问题的长期思考。陈乐民晚年越来越关注欧洲文明与中国现代化问题,资中筠则从美国研究逐渐走向更加广泛的文明和公共问题。
这是一种在中国越来越罕见的知识分子家庭,不是靠权力结合,不是靠财富维持;是两个独立的人,在漫长岁月里共享一种精神生活。陈乐民去世以后,资中筠没有退回私人世界;相反,她似乎承担了更多公共表达。
十一、她不是一个激进的人
如果只看网络摘录,很容易把资中筠想象成一个晚年越来越激进的政治批判者,其实并不是。她的基本气质一直相当理性,甚至温和。她很少使用革命语言,不鼓吹暴力,也不迷恋宏大口号。她更关心制度、教育、文明和人的独立人格;她对美国并不盲目,对西方文明也不是简单膜拜;对中国传统同样既有批评,也有理解。
她真正坚持的是一种非常朴素的自由主义常识:一个人应该拥有独立判断,一个社会应该允许不同意见存在;知识不能完全臣服于权力,教育不能只培养顺从者。这已经足够了。
十二、真正困难的不是激烈,是不撒谎
极权社会常常制造一种错觉:只有喊出最激烈口号的人才叫反抗,其实未必。对一个知识分子来说,更基本的抵抗可能只是:不替自己明明知道是假的东西背书。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同意,就说不同意;不能说,可以不说,但是不要把黑说成白。这看起来很低,事实上很高。
中国20世纪的知识分子历史证明,一个人拥有多少知识,与他能不能守住这一点,并没有必然关系。大学者可以写颂歌,教授可以制造谎言,作家可以歌颂迫害,法学家可以为权力寻找法律依据。知识本身并不能自动产生人格,资中筠晚年反复强调的“独立人格”,才如此重要。
十三、她也曾经相信过
我尤其不愿意把资中筠写成一个永远正确的人,那样反而把她写轻了。她自己承认过:她曾经相信,曾经接受,曾经身处其中。
真正值得尊重的不是一个人从来没有犯过思想上的错误,是当事实不断否定自己原来的信念时,有没有勇气重新判断。人年轻时改变思想不难,一个人到了五十岁、六十岁,已经拥有身份、地位、朋友和完整的世界观,再承认我过去相信的东西有问题,很难。真正的思想独立,往往就从这里开始,不是永远正确,是永远保留修正自己的能力。
十四、从臣民到公民
写到这里,我想到前面写过的刘萍。刘萍说,她从一个“唯命是从的臣民”,因为争取劳动权利成为访民,又在争取公平正义的过程中“蜕化成一个公民”。
资中筠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一个是江西的下岗女工,一个是北京的著名学者;一个在街头、选举、维权和监狱里完成自己的公民化,一个在书房、课堂、演讲和思想反省中重新理解公民。可是最后,她们抵达了一个非常接近的地方:人不是权力的附属品,人应该拥有自己的判断。这大概也是“公民”这个词最基本的含义。
十五、为什么把她写进《巾帼英雄传》
有人也许会问:资中筠没有坐牢,没有举白纸,没有绝食,没有像王宇那样进入法庭,没有像王淑平那样带着血样越级报告,她为什么是“行动者”?因为说话也是行动,尤其是在越来越多人不说话的时候。一个没有影响力的普通人说一句话,与一个拥有公共声望的知识分子公开说一句话,承担的公共责任并不完全相同。
社会给予知识分子教育、知识、职位和表达能力,也意味着他们拥有比普通人更多的公共资源。那么在一个时代发生明显问题的时候:他们是否也应该承担更多一点说话的责任?资中筠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她没有要求所有人成为英雄,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自己公开说。
十六、当大多数知识分子沉默以后
中国从来不缺聪明人,更不缺教授。今天的博士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多,大学比过去多,论文比过去多,研究机构比过去多,知识生产看起来空前繁荣。但是一个社会的知识分子精神,并不能用博士数量衡量。
真正的问题是:当权力说一件你明明知道不对的事情时,你怎么办?当学生问你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时,你怎么办?当历史正在被重新书写时,你怎么办?当身边越来越多人选择沉默时,你怎么办?
资中筠已经九十多岁,她当然无法改变整个时代;甚至没有人能够保证,她说出的每一个判断都是正确的。这也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她仍然判断,仍然思考,仍然公开说话。
我想象一个很简单的场景。一个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书桌前,身边是书,也许还有她喜欢的音乐;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喧闹,真正愿意说话的人却越来越少。她并没有冲到街上,没有挥舞旗帜,只是把自己想明白的事情,一句一句公开说出来:教育应该培养公民,知识分子应该独立,人应该讲真话,启蒙就是回到常识。
这些话并不惊天动地,甚至都是一些人类文明已经讲了几百年的老话。可是到了某些时代,把常识重新说出来,就需要勇气。所以我愿意把资中筠写进《当代巾帼英雄传》,不是因为她是“大师”,也不是因为她年高,更不是因为她永远正确;是因为她的一生最后留下了一个知识分子最简单、也最困难的动作:发声。
年轻的时候,她经历过一个知识分子被迫沉默的时代;中年的时候,她见证了中国重新开始说话;到了晚年,她又看到公共空间一点一点收缩,这一次,她没有重新学会沉默。当大多数知识分子开始计算什么可以说、什么最好不要说的时候,这个九十多岁的女人仍然在那里。有时候写,有时候讲,有时候接受采访;不断把那些人人都懂、却越来越少有人公开说出的常识,再说一遍。
这大概就是资中筠留给这个时代的一点东西,也是我把她列入《当代巾帼英雄传》的理由:英雄未必一定要冲向街头,有时候,当一个时代越来越安静,仍然说话的人,就已经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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