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日星期日

蘇暁康:《河殤》與一個女人

作者臉書 2026-2-1

【按: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笑得這麼甜,整整34年,在伊利縣醫院昏迷一個多月中醒過來以後,她一直是悲苦的,而我,則是「一個精神癱瘓的人,陪護著一個體能癱瘓的人」。(《離魂歷劫自序●再版前言》)。昨天我們去羅蘭岡圖書館,本來要講我的新書《雨煙雪鹽》,我思考了幾天,決定講標題上那個題目,我講過無數次《河殇》,今天才發現,我卻從未講過「河殇中的傅莉」,而其實她在這個文化與政治事件的角色,比誰都重要,舍她我甚至不可能活到現在。這次洛城文化沙龍的活動,叫做「苏晓康新书《雨烟雪盐》发布会暨演讲」,沙龍主辦人盧燕華設計的海報更絕:「聽爺爺講那過去的故事」,(我開玩笑說,「爺爺要講奶奶的故事」);而跟我对谈的,是青年作家石皓偉,他把這本書讀出超乎他人的內涵,令我吃驚,他寫道:『这本书的书名非常好,初看很有诗意,细品又充满辛酸。您在结尾的时候提了一下,说雨烟来自水牛城照顾阿姨的时候,而雪盐来自普林斯顿开车穿过下雪街道的时候。给我的感觉,这个书名应该是分成四个字的:雨是潮湿的、流动的、能洗涤一切的,烟是迷雾、是虚幻,雪是冷的、孤独的、也是纯净的,盐是苦涩的、现实之物。雨、烟、雪都是飘忽易散的,而盐不会。很复杂的情绪。您好像已经能坦然接受现实,体会到了生命的如真似幻。人生好像经历潮湿、迷惘、寒冷、苦涩,真实的、虚幻的,有时傻傻难分。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梦游了警幻仙境,醒来发现却是真的。您已经接受了这种处境,但是难免还是意难平,充满遗憾、不甘、不解与无奈。』】


一、傅莉永远是先拦我,然后就往我造下的陷阱里跳
二○一七年春,囹圄中的劉曉波查出肝癌晚期,一個香港醫生憑經驗說,他最多還有三個月到半年的活命,因此他無論出國還是留在中國,結局都一樣。在國內外一派悲情洶湧之中,傅莉忽然跟我討論一個問題:假如當初你沒逃出來而去坐牢,結果會怎麼樣?我不假思索便答:那也比今天會好!我試分析給她聽:坐牢可比王軍濤嘛,頂多三、五年,會挨一頓打,然後讓你出獄流放西方,那時就會來美國,但是逃過普林斯頓一劫,無論去哪個大學都行,可能性最多的是哈佛,要不哥倫比亞,那麼就是波士頓或紐約市,估計我不會讀學位,你的歸宿就像高皋去當護士,當初你不也是拚命考護士嗎?不是車禍你就考上了,蘇單則能讀一所好中學,因此不會比今天差……。
傅莉一聲不吭地聽著,然後只吐出一句話:不行,他們會打死你!
三十七年前,恰恰因為她的這種清晰和果斷,讓我逃出中共的追捕,乘桴浮於海,餘生都在自由中;眼前這個從不言悔的傅莉,陪我流亡而遭難,終生殘廢。
1、憂著點,兒子還小
先者,我专挑揭露性题材写报导文学,弄得官方视我为眼中钉,傅莉只淡淡的敲我一下﹕「悠着点,苏单还小。」不过开始讨厌我那帮文学界的哥儿们,谁上门来她都很冷淡。她从来不觉得这些人在干什么正经事。
說起來也很有趣,我們倆,一個是醫生,一個是記者,各幹各的,誰對誰的行業都不感興趣,尤其我在八十年代,因為寫報告文學,不斷轟動,一路出名,對傅莉似乎毫不觸動,她就安靜地當她的醫生、養我們的兒子,比如,當時《河殤》劇組安在軍博招待所,電視界文學界的各路人物,紛紛去看我們,夏駿也總要讓我們吃大盤子,各種餐館都去,有時傅莉值夜班,我也把兒子帶到招待所跟我住,可是傅莉好像連一次都沒去過。
2、《河殤》轟動之下的憂慮
傅莉最近幾年才回憶起來,並對我說:八八年春天有一晚她值夜班,護士們說今晚中央電視台有重要節目,傅莉是醫生,對她們說你們就看吧,病人有我呢。結果節目播完,護士們對她說:這下你們麻煩大啦!傅莉都沒有看過《河殤》,但是護士們的擔憂她記在心裡。至今我都很吃驚,中國的老百姓,常常比我們這些文人更懂共產黨,她們看過《河殤》不僅叫好,還知道共產黨不會饒過蘇曉康的。當年護士門的提醒,正是傅莉很早就啟動藏匿我的計劃,叫我逃出公安部的全國通緝令和大搜捕。
3、拼命攔我參與學潮
一九八九年春,北京已是沸沸騰騰,《文匯報》忽然給我一個「文學新人獎」,我4月22日坐晚班飛機去上海,27日我自己坐京滬特快返回北京。4月25日夜裡,往北京家中給傅莉打了個電話,她說:「囘家吧,北京看上去能消停一下了,趙紫陽出來安撫學生,好像挺管用的。」沖著傅莉那句話,兩天後我回到北京;中午一出火車站,正趕上著名的「四二七」大遊行。那個火燒火燎的大革命陣勢啊!我只有心裡暗暗叫苦……
胡耀邦去世後,學潮陡起。
学生一闹起来,傅莉把我看紧了。当时我正躲在炮兵大院的招待所里,领着一个剧组赶制《河殇》的续集《五四》。我的电话外面没人知道,只给了傅莉。不记得是哪一天,刘宾雁的女儿刘小雁(《报告文学》杂志编辑)﹐跑到傅莉的医院找她,说严家祺让晓康去历史博物馆西侧碰头﹐要发什么「声明」。傅莉不好挡,就通知了我,但是她也跟医院请了假赶去,拽着我的衣袖跟到天安门。不管我跟别人说什么﹐她总是在身后拽一拽我那袖子﹐生怕我说走了嘴。
人山人海中﹐忽然又要游行﹐赶来此地的几位「精英」一时竟不知如何向群众亮相自己是鼎鼎大名的「某某」﹐要知道当年中国的「文革」并没有创造出这一套来﹐总不能如同那时的「牛鬼蛇神」挂黑牌或戴顶高帽吧﹖焦急间﹐只见台湾来的那位黄顺兴出现了﹐赫然从肩头横挂到腰部一布帘﹐上书「人大代表某某」字样﹐令众人豁然开朗﹐可现成儿哪里找布条去﹖黄顺兴恐怕是把他在台湾用了多年的家伙随身带来北京﹐知道迟早会有「街头运动」的。于是大家也只好拿纸条临时代用。见我肩上挂起「河殇作者某某」的长纸条来﹐傅莉几乎忍俊不禁﹐说了句「这叫什么呀?」接着又随我攀上一辆大卡车﹐到长安街上兜起来……待回转家中﹐她说﹕「得﹐今儿你当演员了吧﹐都让公安局录了像了。别再给我出门﹗ 」她也干脆坐在家里堵门,不让什么人来把我随便拉走。她认真了。
几日后又有人来硬拽我去「自行车游行」,一大群作家从复兴门外的广电总局,顺长安街一路骑到朝阳门外金台路的《人民日报》社,末了大家商议还要发声明,一直推举我执笔,这就是后来的首都知识界声援学生的「五一六」声明。我精疲力竭骑车回家后,吃过晚饭就动笔,没摆弄出两行字,剧组又来车把我拉回炮兵大院去。
第二天鄭義前来取声明,傅莉在家,说你看书房桌子上有没有,他一看只写了一个开头,就急了:
「什么时候了,还弄电视!」
「那是他的正业。」傅莉接了一句。
「正业﹖谁不会写电视﹖这是历史关头,谁的表演都会被记载下来。」
傅莉来气了﹕「你们去创造历史好了,我们晓康不是那块料﹗」
再后来就是戴晴来拉我去广场劝学生,傅莉死活不准我走,弄得戴晴央求她﹕「大妹子(戴晴本姓傅),妳就赏我这个脸吧。」直到门口,傅莉还紧紧攥着我的手不松,后来我一掙脫她的手,便因了这趟广场之行,中共「赏」了我一个「反革命煽动罪」。
二、百天逃亡
五月二十號李鵬下了《戒嚴令》,我告別夏駿,鑽進翠微路地鐵口,但是我到崇文門站下車了,沒出站,因為站台上有個人在等我,那是傅莉。
她把我藏在地安門一個朋友家裡,自己去安排下一步。從鑽進北京翠微路地鐵站開始,我實際上已經從「人間」消失,一百天後從東莞虎門鎮逸出中國,安排這個逃亡旅程的不是別人,正是傅莉!
那幾天地安門路口又圍著幾千人,人們把巴士推過來橫在路口;有學生站在交通島上演講、鼓動,說張愛萍、楊得志七上將給軍委寫信要求軍隊撤走,群眾熱烈鼓掌。一會兒,又傳說地安門這裡抓住一個奸細,正用步話機聯絡,他承認自己是總參的,12人一個小組,專門探聽城裡情況,並坦白說,天亮五點軍隊要攻進來。學生要求市民不要鬆懈,要同他們一道堅持到底。
幾天后傅莉再來,匆匆收拾離開朋友家,一路穿小胡同走,所有路口都不見交通警,據說是故意撤走,讓全城陷入混亂,以便找到軍隊進城的藉口。九時抵北京站,乘九次特快赴鄭。
鄭州連夜下雨,我心急如焚。早晨打開收音機,果然傳來凌晨北京血腥屠殺的兇訊,數万軍隊封鎖天安門廣場,從西邊開來的軍隊,用衝鋒槍掃射,見人就殺,婦孺不避,士兵站在軍車上,向路邊走路的群眾掃射,坦克開進廣場,推到民主女神像,再把帳篷連同裡面的學生一道碾死……很奇怪,外電稱國際廣播電台英語廣播有一男播音員突然向全世界報導,凌晨中國軍隊漫無目標地向手無寸鐵的群眾掃射,不止千人被打死。整個中國傳媒只發出這麼一個聲音。
外電稱,王丹已死,是被士兵用刺刀挑死的。這個瘦弱的、見人話不多的孩子,看上去同時下大學生沒有半點異樣,五月十日我們遊行那天,他坐在一輛平板車上跟在後面,我至今還記得他坐的那輛平板車經過復興門立交橋時翻車,他從車上滾下來的情形。
傅莉則隻身南下廣州,去為我探尋離境去香港的門路,當時還沒人知曉港支聯的黃雀行動,傅莉黯然北返,怕有跟踪,不停鄭州直接飛回北京,然後開始悄悄安排我往南中國瓊粵一帶轉移的計劃。
我在岳母家待到第二十天,便對老太太說:我走了,有人來問,就說我回北京去了。岳母也不多問一句。那天我離開岳母家,並沒有離開這座城市,而是有個叫譚龍的人(自然是化名),騎著自行車把我馱到另一個住處。
「六四」後我的秘密逃亡,曾在一間黑屋裡躲了四五十天,人都接近瘋了,就是想活下來。可是,當覺得活下去都是恐懼的時候,你才會有撒手的衝動。這大概就是黑洞。
窗戶都用黑布蒙上的那間黑屋,其實在鬧市中很普通的一棟居民樓的三樓,人跟外界隔絕,處於時空全無境地,懷疑和恐懼兩種心理最活躍,極易產生幻覺,比如有一個夜晚,我在黑屋中忽聽外面有狗吠聲,馬上覺得是警察牽著狗搜查到這棟樓來了,我必須當機立斷:要不要推門離去?可是我暴露到外面以後怎麼辦?這兩個念頭在我腦中狂烈地爭辯著,我緊握住門把的手也在出汗,幾秒鐘後理性佔了上風,我鬆開門把,退到窗戶前,稍稍撩起黑布,這才看到樓下街邊,有幾個小孩在逗一條小狗玩!我廢然倒在地上,一身釋放的大汗。
不知幾天后忽有人開門,竟是譚龍,他又騎著自行車,馱我在夜色中悄悄離去,他邊蹬車邊說,你都快瘋了,俺們去鄉下吧。
「先去坐長途汽車,你跟著俺只管上車,現在火車上都查證件,只有長途汽車不查,俺們先出城,到郊區找個車站。」我便這樣跟他上了一輛長途汽車,可是車子開出去沒多久,就被攔住,有人上車檢查證件,卻只檢查了車門附近的幾個人,就放行了,幸虧我們坐在最後一排。
長途汽車把我們載到南陽某縣,譚龍領我進了一個莊戶人家,滾滾麥浪掩隱著的一個農家四合院,我半信半疑的問主人,這兒不會查證件嗎?咳,能摸到這兒來的只有郵差,他說,而他竟是文革前第一批下鄉知青,落腳到南陽便再也不想回城了;我找間屋子蒙頭大睡,後又被譚龍叫醒,「睡啥?走,跟俺去河裡摸魚」,大大小小一群人出了莊園,嘰嘰喳喳歡叫著,順一條小路走到河邊……。
就在那戲耍的河邊,譚龍忽然感慨一番,說道:俺們就是擱這裡插隊的,一晃二十三年啦!然後他壓低嗓門兒補了一句:傅莉也擱這裡插隊,她們幾個女生在城郊公社,那兒有大米吃……。
恍惚間,我才回過神兒來,這譚龍竟是傅莉派來救我的。我們又要離開南陽,繼續朝南走,先是坐長途汽車到襄樊,從那裡搭上焦柳鐵路,俗稱「第二京廣線」,從河南焦作到廣西柳州,譚龍領我不乘京廣線,也是避開檢查,挑這條新建而人稀的焦柳線,而且我也不知道要被領到哪裡,結果到廣西柳州沒停,直奔湛江,最後頂到海安,隔海便是海口,那時節正有一股海南淘金風潮,大江南北俊男倩女湧進這個海島,急切中政府封島,上輪渡須有什麼手續,又因為輪渡上有檢查,譚龍在夜色裡把我領到偏僻一處,停泊著許多運沙的木船,我跟他跳上一艘,躺在沙堆上,靜等那船無聲地起航,頭上星空明亮,須臾便到了對岸。
譚龍把我安置在一家旅館,海軍航空兵營業旅館,「這裡最安全,不會檢查證件」,然後他就消失了。從旅館背後,隔著棕櫚樹就能看到海灘,走過去卻並不近,每天我都去躺沙灘一個上午,走回旅館,會路徑一個面攤,要一碗海鮮面,好味道,強似旅館食堂伙食;但是無聊地躺在海灘上,頭腦裡像晴空一般空空如也,思緒也似雲朵凝固不動,幾天下來,沙灘、碧波、藍天,仿佛也是那間黑屋的蒙布,叫我有點窒息,漸漸不敢躺沙灘了。
或許有一個月了,譚龍又出現,「走,俺們去廣州」,我沒多問,便隨他坐上輪渡,好像過了臨時搜查期,輪渡上也無人檢查,到對岸便搭乘長途汽車,一夜跑到廣州,譚龍說他只有個接頭地址,找到那裡,是一棟普通居民樓的一層居室。
兩個人在房間裡,都是高個子,見我推門進來,他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一聲不啃的遞給我一張小紙片,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照片,那照片是幾個孩子在玩耍,我一眼就認出兒子蘇單在其中,一股驚怵擊中全身,我哇的哭出來……其中一人走過來從我手中一把奪走照片,還說了一句:「行了!」
我這才緩過神兒來,敢情他們是在試探我見了兒子照片的反應,這人是不是蘇曉康,便一目了然,好專業的技術,我心想,但是這樣的照片,只有傅莉手裡才有啊!
接下來,他們打發掉一路陪我過來的譚龍(似乎他們互相不認識),徑直將我領到近旁一座豪華的白雲賓館,在他們的房間裡,用相機「咔嚓」給我拍了一張照,立刻洗印出來,並當場製作一張身份證,叫我看的目瞪口呆的是,他們居然從行李包裡拿出一隻鋼印,在身份證剛貼上我照片的一角,壓上某某公安局的鋼印,其中一人還說:「以防萬一,不一定用得著」,轉頭又跟我說:「你別怕,我是偵察兵出身,一人打三四個人沒問題」。
原來他們要領我上火車,才准備這些證件,此前譚龍則一路不敢讓我坐火車;在火車上,這兩人坐的跟我都隔了幾個座位,還好火車上沒有查證件,不一會兒就靠站了,竟是深圳,他們匆匆領我出了火車站,叫了計程車,駛進一處高檔住宅區。
我們住進一套居室,空蕩蕩的,沒有什麼家具,卻住著母子倆;這房是高個子裡其中一個的,另一個可能住別處?我被關進一個房間裡,房裡只有一張行軍床,我倒頭便睡覺,餓了才到客廳吃點東西,那母子倆也不跟我說一句話。幾日後,那高個兒進屋,坐在行軍床上說:
你休息了兩天,放鬆點了吧?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高馳,奔馳的馳,從前是軍人,轉業了,在深圳做生意,你放心,我們可以送你出去,正在弄一艏大飛,不過進入香港水面有問題,還在想辦法……。
我幾度想問他,為什麼要救我,都忍住了,這種境地,最忌諱的就是扫人家的興;況且他手裡有蘇單的照片,證明他們跟譚龍一樣,都是傅莉託付的人。其間,這人曾突然問我:你認識一個叫孔捷生的嗎?我說是不是廣東那個小說家?不熟,但半年前還在江西廬山的一個筆會碰到過。他沒再多問。
幾天后,高馳說要去一個碼頭,這次領我又坐長途汽車北上,在暮色中抵達一個小鎮,然後在一家餐館裡等候,須臾,便另有幾個人走進餐館,我一眼認出孔捷生也在其中。這裡就是東莞的虎門鎮,不久我們便上高速快艇 。
我把傅莉甩下只顾自己逃了。
三、回北京獨自面對警察的是她
兩周後長安街血肉橫飛﹐夜裡傅莉摟著蘇單驚恐不已﹐他們在家可以遠遠聽到天安門那邊的槍聲。
天一亮她還得去醫院上班,她走過東單過街橋,那裡壞掛著燒焦的屍體。
她們醫院就在崇文門大街上﹐病房樓朝街一側被衝鋒槍掃射過。接著﹐軍警就開始挨門挨戶抓「要犯」。
警察到医院﹐找保衛科的一間屋子﹐讓她坐在中間﹐七八個人圍住她一個﹐
傅莉很鎮定的第一句話就是:今天我在這兒的身份,是受審查嗎?
警察馬上否認,只問她苏晓康的去向;
傅莉說:不是被你們通緝了嗎?我還朝你們要人呢!
後來又通知她要去家裡搜查﹐她說﹕「可以。但必須是我兒子不在家的時候。」
全院的醫生﹑護士都看著她被一群警察帶走。
這邊我先在巴黎、後在美國普林斯頓,都跟傅莉約好,我往我父親家裡打電話,她帶著兒子到那邊去等,有時候等不到我的電話,兒子會生氣,她還得寬慰兒子。
接下來,她就是死命地拼出國,一次次到公安部的出入境管理局去奮鬥,弄得那邊的人都很同情她。
四、零落成泥
陆游《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傅莉一生有兩大悲慘:
一是上天給了她一對雙胞胎,卻只活了一個;
二是她好不容易帶兒子來美國跟我團聚,還不到兩年就車禍終身殘廢。
然而,傅莉卻是一個金子心腸的人
那次我們新婚旅行,從鄭州——漢口——廬山——上海——泰山——北京,一路上她都快快樂樂,唯獨在上海、尤其在繁華大街如南京路口一帶,她不斷冒出無名火,連連發作,我在她後面緊跟慢追,不知道她在生什麼氣,結婚以後她也從未提起,直到車禍後她才常常提取她的記憶,其中便有她畢生僅有的一次幻滅,跟這上海有關,也跟中國教育史上一段蠻荒歲月有關。
文革末期,她從南陽插隊兩年後,剛被招工回城,立馬找老師補習功課,準備考醫學院。傅莉從小醉心當醫生,機緣是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卻在晚年常常跟我誇耀,她在初中擔任學校紅字十會副會長的榮耀,會長就是校醫,而她的任務不過是每天帶領全班做眼睛保健操而已,或在校運動會其間擔任現場救護員,她皆視為神聖無比,終身不忘。一九七五年正逢鄧小平復出恢復高考,她考出優異成績,據說全市第二名,化學考了滿分,被上海化工學院錄取,她卻說我想當醫生,去讀化工幹啥?竟然不去報到,希冀下一次高考,旋而發生「張鐵生事件」,「四人幫」借機廢止了剛剛恢復的高考,她受到重大打擊,竟然低燒不止,這個幻滅便在那一刻嵌入她的心靈,毀滅了什麼是不知道的,她從此寡言少語,人生快樂不起來,這是接受了命運嗎?那命運也許身臨現場才爆發了一下,像那次在上海南京路上……。
也許我是見證她悲涼的唯一者——她媽媽見胖妞要毀了,立刻採取兩個措施,一是託人推薦她去讀開封醫專,那時叫「工農兵學員」,從工廠、農村、部隊,憑特殊關係「推薦」上學;二是托老朋友找來我這個在省報當編輯的女婿,因此後來的故事,則是多了我這麼個男人,回頭去看,若非岳母這兩計,她可能鬱悶而死,而在她,怎會甘心讀個醫專?她卻如癡如狂,讀外科時,老師見她五指纖細修長,說是標準的外科手指,要她幹外科,她卻說視力欠佳,默默讀完之後,想做一個兒科醫生卻未遂心願,也許令她憧憬一個家庭願景作為替代,對我們的婚後生活傾注全部心血,雖然後來又遭遇雙胞胎難產,畢竟得到其中一個兒子,從此視為心肝肉兒。這種連番的厄運襲擊,在她表面平靜的神態並未留下痕跡,她大致都能以生活裡的點滴幸福予以化解,所以我一向覺得,女性遭遇不幸,以婚姻家庭作為心理代償,效果常常奇異,雖然這很不女性主義。
傅莉偏愛「知青」題材電視劇,自然因為她有「插隊生活」的歷史,可我發現她的記憶,跟大眾經驗很不一樣,她一直說農民的好話。「村裡人都說我們是三個傻妞。我們去河裡游泳,全村都會嚷嚷:三個傻妞洗澡呢。隊長對我們可好了,不派我們重活,但是給我們的細糧比粗糧還多,還擀麵條給我們吃。我們那兒產大米哩,附近的知青都眼饞。後來她們倆走後門參軍去了,我落單兒了,只剩下一個人還在隊裡,會計的閨女薛妞妞就來陪我住。我們隊長看不下去,跑到公社去給我要招工指標,我這才回了城的。」
「她倆走後門參軍去了」,指的是當時一種「特權」,中共的幹部多少都跟軍隊有關係,即便自己文革中落了難,但是總有過去「戰友」仍在部隊做官的,所以文革後期大量人通過這種管道,將下鄉子女送進軍隊,南陽三個傻妞裡,兩個都是如此,傅莉卻自知出身不好,母親也無此類「特權」,然而她不羨慕參軍,自有她的理由,只因她在大隊裡當「赤腳醫生」,自得其樂,文革後有兩種角色頗遭社會嫌棄,一是「工農兵學員」,二是「赤腳醫生」,她都攤上了。
她後來回城的故事,其中有個秘密,她一直埋在心底,卻到我寫這本書的時候,她才不經意的從迷茫往事中撿出來,當故事講給我聽的:
『我們大隊裡,還有一個從鄭州來的女孩,叫冀蘭,是個瘸子,小兒麻痺,她跟我一樣走不了,我們大隊長不是個給我去公社要了一個招工指標嗎?我讓給她了,叫她先回城去,把大隊長氣得,罵我哪有你這麼傻的?其實我在隊裡給人看病,沒覺得待在農村有多苦,回城又能咋樣?後來還是大隊長又去公社給我要了指標才回城,參軍先走的那兩個女孩的行李都還在,最後還是我捎上,都給她們送到家裡……。』
回城指標讓給殘廢人,在中國下鄉知青的大悲劇脈絡裡,其分量只有當年逃離苦海的那些知青懂得,而我這個沒有當過知青的丈夫,看著眼前的傷殘之妻,也只覺得她傻,這個故事足以拍一部電影了,她卻到今天才講出來,而且還有續集呢:
『天安門一鬧起來,我跑去把你拽回家,怕你再惹事,又送你回鄭州我家去躲避,後來風聲一緊,你自己跑了,我跟你就失去聯繫了,公安上我們醫院找我要人,我說蘇曉康是被你們的通緝令嚇跑的,我還找你們要人呢……有一天我在家,有人叫門,聲音很大,你知道咱們家是兩道門,來人在外面那道門喊叫,我問你是誰,她說:我是豫蘭啊,冀蘭的妹妹,我在三十八軍當衛生兵……。』
此刻我問傅莉:
『你知道冀蘭有這麼個妹子?
知道,但是不知道她在38軍。我說我給你開門,她隔著們說,別開門,我就是跟你說個事兒,有沒有蘇曉康的照片給我一張……』
「你要他的照片幹啥?」傅莉問。
『我們部隊奉命要抓蘇曉康,我可以讓當兵的認一下這個人,別開槍。』
我眼珠子都要跳出來了:
『你相信她?
我只能謝謝她,還能說啥?
她突然來找你,就為了說這個?
她不是來要你的照片嗎,我說沒有,她就走了。』
這個故事在我腦子裡轉了幾天。當初在南陽鄉下由傅莉轉讓指標先回城的冀蘭,會用這樣奇異的方式來報答嗎?我跟傅莉結婚後從未見過她,傅莉也絕少提起她,二十多年後她的妹妹竟然出現了,還在一場大屠殺之前、政府對我發出通緝令之後,也太戲劇化了吧?聽了這個故事後我跟傅莉說:
『當年有一個細節,一九八九年六月公安部頒發對我的通緝令,據說他們居然找不到我的照片,通緝令上印的,一說是我的中學時代照片,一說是當月發表在上海《文匯》月刊上我的封面人物照片。有沒有可能冀蘭的妹妹突然去找你,是他們派去找你要我的照片去的?』
傅莉無語。
——《雨煙雪鹽》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