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3日，賴清德總統於國家安全高層會議後提出17項國安因應策略，並回答記者提問。消息一出，討論幾乎完全集中在「軍事審判」的回復，這可能與各媒體第一時間所下的標題側重軍事審判有關。
重啟軍事審判並非重點
重新啟動軍事審判制度只是17項因應策略之一，並不是整個方案的重點。更何況總統只是提議檢討修正《軍事審判法》，以使「未來現役軍人觸犯《陸海空軍刑法》之軍事犯罪案件由軍事法院審判」。也就是說，未來仍需經由立法程序，人民與立法機關仍有表達意見、公開討論思辨、形成決策的機會，並不是總統或國安部門說了算。
這裡還存在一個細節：洪仲丘案後，由於社會對於軍事審判體系處理類如長官凌虐部屬等罪的廣泛不信任，立法院於2013年8月6日通過對《軍事審判法》所作的修法，將現役軍人非戰時所犯《陸海空軍刑法》規定各罪，一併交由普通法院依刑事訴訟法追訴、處罰。但該次修法所修正之《軍審法》第 1 條第 2 項，已對「長官凌虐部屬」等罪（《陸海空軍刑法》第44條至第46條）與《陸海空軍刑法》其他各罪，或其特別法之罪，有所區分。當時是為了在生效日上作不同處理，使洪案得由普通法院審理。
對照313總統講的，是「現役軍人涉犯叛亂、利敵、洩密、廢弛職務、抗命等軍事犯罪之刑事案件」，希冀未來交由軍事審判處理。313並沒有提到凌虐部屬的相關犯罪，也就是說，國安單位所提，審視是否有將《軍審法》修回來的空間，有可能是與洪案後的社會期待相容的。
但這些白紙黑字的內容，還有對照修法背景的來龍去脈與細節處理，在公眾討論完全被忽視了。論者輒稱「軍法復辟」、「回復戒嚴」、或直接跳到「一般人民受軍法審判，嚴刑峻法、速審速結、程序保障不足，侵害人權」的思考。帶風向者有意、媒體從業者無暇明辨、一般大眾只看標題也就罷了，學者乃至曾參與洪案修法討論的法律同僚也不乏速斷者。
要分辨清楚的是總統沒有講的事：總統沒有講要回到戒嚴時期，經由《懲治叛亂條例》及其他法令，使一般人民受軍事審判的制度；總統甚至沒有講要回到洪案發生前，2013年修法前的軍審舊制。313所提議的，比較接近國防部長顧立雄受訪時所講，打造一個全新的軍事審判制度：「一個符合正當法律程序、公平審判原則的軍事審判制度。」
國防部3月13日下午說明重啟軍審修法方向，的確有限縮平時現役軍人受軍事審判犯罪範圍之意：軍審案件限於「軍人職務上犯罪」為主，未來現役軍人平時觸犯《陸海空軍刑法》第二編有關之軍事犯罪（如違反效忠國家職責罪章等）將受軍事審判；第三編軍人一般犯罪案件，規劃仍由司法機關辦理。此處國防部新聞稿似有誤植：似應為「第二編第三章」軍人一般犯罪案件？因為《軍刑法》第三編僅為附則規定。但並不是要回到2013年修法前的軍審舊制，應該是清楚的。
軍審制度需不需要重啟、重啟的目的是什麼、實際需求在哪裡、重啟來處理怎樣的案件、如何兼顧保障人權與受規範軍人的權利，在修法的過程，應該有更細的社會思辨與討論。但討論應該基於已知事實，而不是看到「軍審」標籤就朝黑影開槍。台灣社會對於「軍事審判」有多重的歷史傷痕，社會疑懼高可以理解，國防部欲打造現代化的新國軍，需要更開放的態度與「說人話」的社會溝通。
但公民社會與意見領袖也應同等仔細閱讀政府說明文件，對照法條認真考慮，特別是法律人的訓練，最基本的即是針對文本解讀對照，明瞭討論的對象內容究竟為何。台灣社會越多人有能力與耐心由一手文件了解事實，而不是由二手傳播或新聞標題理解事件，才能終極擺脫資訊操弄，消滅假訊息造成混淆的空間。可惜，這樣的精神在當前的輿論環境，已瀕臨滅絕。
具體明確的國安風險
軍事審判只是一個例子，其中所展現的社會討論品質，令人憂慮。如果軍事審判被說成「軍法復辟」，313十七項國安策略被說成了什麼？中國國民黨陣營把它說成「威權復辟」、「重回戒嚴」、賴清德是「麻煩製造者」，將國家帶入險境；《聯合報》記者去信美國國務院，指控賴清德政府「改變現狀」。台派人士不乏稱之為「準軍事狀態」者。事實真的如此嗎？313十七項國安策略應如何定性？
細讀國安單位文件，本文認為十七項國安策略在做的，是「民主韌性的全方位風險管理」。它並沒有將台灣帶入「戰時」或「準戰時」，因為它在處理的，還是中國各種行動對台灣民主社會所帶來的安全風險。重心還是在基於民主防衛與保護國人的目的，因應中國所造成的各項問題，整體提出對應方案。希望藉由這些既有法令已授權行政部門採取的行動，健全台灣民主。
之所以如此定性，是因為十七項國安策略所因應的，是「民主風險」而非「戰爭風險」。台灣並不是未面臨中國的真實戰爭風險：中國在台灣周邊的軍事行動、準軍事行動例如軍演、操練封鎖或禁運、侵入海空管制區域或領海領空、灰色地帶行動包括造成實際破壞的切斷海底電纜、以及網路攻擊，無時無刻都在發生而且頻率與嚴重性與日俱增。但這些沒有一項是十七項國安策略在應處的事項；那些是其他措施所要做的事情，不在這個方案內。將十七項國安策略定性為「戰時」或「準戰時」措施，是不準確的。
這裡並不是討論戰時狀態或緊急法制的地方，但若是真的進入「戰時」或「準戰時」狀態，絕不僅止於當前這個方案內容。各位細數一下，當前方案所採用的，都是現行法令下可以採取的措施；若是需要修法或立法，也很誠實地述明是在「提議」。由此觀點，當前17 項方案是合比例的，恪守現行法令的措施。
「戰時」就不是如此，而是行政部門有權創設新的緊急、權力範圍廣泛的因應措施。「戰時」是指國家遭遇武力攻擊或侵略，而有以舉國之力，以軍事手段加以因應之情形。搭配「戰時」狀態的，有緊急狀態法制、戒嚴、與動員制度，可能牽涉國家徵用物資或人員，以及軍事管理。
台灣社會對戰時緊急法制的理解仍十分欠缺，在欠缺理解下容易造成社會恐慌或自動跳入指責集權或疑懼行政擴權的認知狀態。這樣的社會心理狀態是否足以應付外部威脅，是另一個值得討論的事情，但不是這裡所關切，因為十七項國安策略並非「戰時」或「準戰時」措施。
十七項國安策略指出台灣當前所面對民主威脅的五大領域：國家主權、軍隊、國家認同、藉交流進行統戰滲透，以及藉「融合發展」弱化台灣。共通的因素是中國利用台灣民主社會的開放性，藉由外部施壓、人員來往、統戰吸收、外宣、藝人宣傳等資訊操弄、心理威懾、認知作戰等手段，試圖削弱台灣、分化人民、種下疑慮、乃至瓦解台灣抵抗意志。
可驚的是，如果各位細數這些內容，你會發現每一項所指出的民主威脅，都基於實際發生過的案例，而且是過去這幾年不斷累積，近來急遽升高的實際情形。這樣的社會基礎，使得十七項國安策略成為具有即時性、必要性，切合既有案例與台灣實際經驗的方案。
若要一一講述既有案例，本文篇幅將達數萬字。這些民主威脅真實存在，曾經而且不斷發生，並非憑空想像。如果你是總統或行政團隊，你會怎麼做？是默默管理，對外表達一切都在掌握中，要國人放心？還是揭露風險，同時向國人與世界表達處理的決心？顯然基於內外情勢，現任政府有不同於以往的做法。但中國所帶來的民主威脅真實存在，是無法否認的。指控賴清德「威權復辟」者，必須指出哪一項安全風險是憑空捏造？哪一項不是基於真實案例？如果安全風險的確存在，你必須說明台灣應該如何應對？
若是反對對交流設下界限，你必須證明不會有「假交流真統戰」的情形，也必須證明中國是有真正的，具有政治自由意志「公民」，來台的學生不是經由精挑細選的樣板，以及為什麼交流的場子不能開放給台灣青年。話也不要說一半，唸咒般高喊「交流」：難道你否認中國對台交流，終極目的是要併吞台灣消滅民主體制，不把習近平的話當回事？如此，交流的目的是什麼？界限何在？同理，你不能對一年在中國失聯的七十餘國人視而不見，在明知有風險下，反對政府進行風險管理。
這些，都是最基本的社會說理。但我們看見的，只是虛幻地把中國描繪為帶有善意、容許台灣民主存續的巨人，甚至連「信任習近平」這種話也說得出口。如果你連這些事實都要否認，「因為新聞是賴清德控制」的，也只能說，我還真不知道，把頭埋進沙堆裡，還能同時說相聲。
今日的國內輿論情形，彷彿一個少年在學校經年累月不停受到惡霸老大欺凌，搶他的午餐、撕他的作業、藏他的書本、夥同黨羽不讓他跟班上同學往來，逼他躲在角落，每天舞刀弄槍威脅要把他「消失」。某一天，被長期霸凌的少年不再隱忍，揮出一拳。沒想到此時隔壁班（「你們的海鯤號」？）的一群同學，忽然跳出來，千人所指，指控少年「霸凌」老大。
直面面對國安威脅
正確認識民主威脅與國安風險，除了基於台灣經驗與事實，也必須理解國際社會如何看我們。近來各國對中國所在來的民主風險，體會日深。中國在南海、東海、印度洋及其邊界的種種作為、對俄羅斯戰爭行動的暗中支援，已證實中國將藉任何機會改變國際秩序，爭霸世界。而中國在海外巧取掠奪的新殖民主義行為，以及輸出數位威權，表示中國為一方之霸的世界，不會增進人類福祉。中國對各個民主社會，運用其使館、特務、僑民、留學生，進行科技竊取、威脅異議人士、介入選舉、干擾學術討論與校園民主，在在引發各方對其銳實力侵擾的戒備。
國際友人咸認台灣是受中國銳實力與影響力作戰最嚴重的地區。國際研究屢屢顯示，台灣是中國認知作戰行動最猖獗的地方。曾有研究資訊操弄的國外團隊，稱其他國家所觀察到的中國資訊戰，「如同由龍頭飲水」，相較而言，在台灣所觀測到的中國資訊戰，「如同由消防栓喝水」（drink from the fire hydrant）。
在國際對中國混合戰戒備日嚴的共識下，國際社會關切台灣的民心與抵抗意識，而此取決於台灣國民對於安全風險，是否有足夠的認知。這方面台灣是令人困惑的：一方面台灣人民即使在武力或灰色地帶威脅下，仍正常生活；另一方面台灣民間對於中國統戰的工具例如抖音，毫不設限；容許中國統戰乃至貶抑性觀點長驅直入，媒體所有權毫不受限，紅色資本橫行無阻、編輯台擺明配合中國外宣的媒體，仍有權採訪報導，甚至惡意操弄捏造，視新聞倫理如無物；基於過去威權經驗，任何對言論自由的規制，都受到放大檢視，包括鼓吹戰爭或族群歧視的言論。
國際社會對台灣的扣問是，是否意識到中國的意圖，在消滅台灣民主與主權？一旦民主覆滅，其結果為何？以及台灣人民是否有意願捍衛自己的國家不受中國併吞？此一意志有多強？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做到？以及有沒有好方法做到？ 是的，台灣地緣政治地位重要、在全球貿易與供應鏈上地位重要、台灣的民主成就令人欽羡，但這一切，沒有安全，都將成泡影。國際政治現實主義掛帥，台灣人民一旦沒有捍衛自己國家的決心，其他國家會做的，是相應安排，而不是無限制為台灣流血犧牲。這不是疑誰的問題。這是先後順序的問題。
在這情況下，台灣人民的國安風險意識，其實是處理問題的第一步。
台灣歷史上，中國國民黨政權曾藉「國家安全」剷除異己、實行恐怖統治、大規模侵害人權。基於這樣的歷史經驗，台灣人建立基於自由開放的民主體制，人民、知識界對於打著「國家安全」而來的政府行動，保持高度戒慎；打著「國家安全」的總統，就反射性地以為他要擴權。但當前情勢，台灣的威脅不是來自政府侵害人民權利，而是來自隔壁的極權軍武國家，要用武力結合非武力手段奪取你我家園，與年輕世代的未來。國際局勢也不再容許我們，對於安全議題採取得過且過的態度。
這恐怕才是賴總統國安團隊必須出手的原因。十七項國安策略的力量，來自整體陳述台灣面臨的民主威脅，並且合比例地適用現有法令，劃出過去未受清楚執行的共同體邊界。
他們輕輕忽忽地醫治我百姓的傷，說：和平！和平！其實沒有和平。（耶利米書 6:14）
They have healed also the hurt of the daughter of my people slightly, saying, "Peace, peace"; when there is no peace. （Jeremiah 6:14）
眾人高喊和平，其實沒有和平。
你的選擇是什麼？是直面面對國安威脅？還是放大檢視採取行動的人？
作者為台灣安保協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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