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31日星期四

吴国光:试论改革与「二次改革」

 时间是自在和连续的,而历史则呈现为人类活动对时间的切割1。从所谓「新民主主义革命」,到文化大革命中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再到后来的改革,中国的当代史就是这样一个充满断裂的过程。本文认为,这种断裂同样表现在改革作为一种历史现象本身。换句话说,70年代末期开始的中国改革,并不是一个平滑的连续过程;相反,这个过程中曾经发生了巨大的断裂。由于这个断裂,本文判断:在过去的四分之一世纪中,中国进行了不是一场改革,而是两次改革。第一次改革,起始于70年代末期,结束于1989年夏季,而第二次改革,则起始于1992年春天,大体展开并持续于90年代。简要地说,本文提出一种「两次改革论」,以解读当代中国政治现实。
  
  为甚么说中国当代历史上存在这样两次改革?两次改革的区别何在?回答这个问题,将是本文的首要任务。进一步,我们要追问:为甚么会出现两次改革?两次改革这种历史发展的存在,对于解读中国最近四分之一世纪的道路,具有甚么意涵?对于展望中国的下一步发展,具有甚么意义?响应这样的问题,从而在论证并建构「两次改革论」的基础上进一步阐发它的历史和现实启示,是本文的另一个任务。为此,本文以下将首先对比改革与「二次改革」的不同,从而在这样的历史考察基础上建构所谓的「两次改革论」;继而试图阐发改革与「二次改革」的这种不同所具有的丰富政治经济学涵义,解剖在「二次改革」中所发生的「专制资本」现象对今天中国的政治涵义。
  
  整整两年以前,笔者拜《二十一世纪》赐予篇幅,提出「改革终结论」2,试图在官方营造甚至神化的「改革话语」和民间某种一厢情愿的「改革幻想」所交织的思想混沌之中,清理出某种可能更为贴近中国现实发展状态的概念,以判断中华民族目前所处的历史方位。毋庸讳言,本文是「改革终结论」的延伸。它试图还原改革的历史发展轨迹,重新思考「改革」这一在上个世纪末期中国最为重大的历史现象,并从中寻求理解当今中国种种令人困惑的奇怪状态的某种锁钥,为中国下一步出路寻找一个可能的思考出发点。从改革,到第二次改革,再到今天改革终结之后的「后改革」,后毛时代的中国究竟走过了一条怎样的历史道路?这样的历史道路对于这个民族的前景意味着甚么?在很大程度上,本文就是对此做出反省的一种尝试。
  
  一 改革与「二次改革」:不同的起源和轨迹
  
  一般认为,中国改革开始于1978年。这一年是农历戊午年。为了方便起见,我们不妨将之简称为「戊午改革」。这次改革,在本文看来,到1989年的春夏之交就结束了。由于它大体上是在80年代进行,我们也可以称之为「80年代改革」。1989年之后,在大约三年左右的时间里,中国的改革进程完全停顿,甚至没有进行任何起码的经济改革。直到1992年春天,改革浪潮再度涌起,一直延续到上个世纪末本世纪初。早在十年之前,我已经注意到这是「第二波改革」,是应该与第一波改革有所区分的3。经过进一步的考察,本文发现,1992年开始的改革,与70年代末发动并盛行于80年代的改革相比,具有多方面的重大不同。这些不同,足以让我们认为这是「第二次改革」。
  
  那么,甚么东西足以区分这样两次改革呢?至少,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展开观察。
  
  首先,两次改革的肇源方式不同。尽管无人否认毛之后中国改革派领导层在发动中国改革中的巨大作用,但是,时至今日,也已经无人否认,中国70年代末期的改革,事实上肇源于底层和社会。作为中国改革激活项目的农村改革,并不是开始于任何官方改革政策的出台;相反,它首先是农民的自发动作,继而得到改革派领导人的默许、呼应和支持,从而蔚为壮观,形成了自下而上、上下结合、大面积地改变中国的改革潮流4。甚至城市经济改革(主要是企业改革),也不是在中央领导层的发动下开始,而是首先在地方层面得到当地富于改革意识的领导人支持,继而席卷全国。同样,70年代末的政治变革图景,如果没有突出「西单民主墙」,而仅仅谈论十一届三中全会和此前的中央工作会议,那也是对历史的极大不尊重。即使是这样的中央会议,即使是在中央改革派领导人直接主持下展开的「实践检验真理标准」讨论,我们看到,也不是完全由上层领导人计划、发动和主导的。相反,中央工作会议和十一届三中全会「七嘴八舌」,日程超出了当时领导层的控制5;「实践检验真理标准」讨论的发轫文章,则来自一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南京大学哲学教师的自发投稿。如此种种,在在说明,中国70年代末期改革的发源,并不是来自某个伟大领导人的英明决策,而是来自社会的自发动作,来自于在当时政治态势下这些动作很快就得到了领导层的支持这样一种历史现实。
  
  在很大程度上,1992年开始的「二次改革」,其起源方式与「戊午改革」的发动几乎完全相反。「二次改革」仅仅是由于一个事实上仍然掌握国家最高权力的残年老人的所谓「南巡」而起始。当然,没有人否认,邓小平这样登高一呼,马上得到了社会和地方风起云从的反应,第二次改革的浪潮因此才会迅速席卷中国。但是,尽管两次改革的发动过程都具有上下结合的因素和背景,这种不同还是形成了强烈对比:第一次改革是自下而上肇始的,无数普通民众在这里扮演了创造历史的角色;第二次改革是皇帝一般的人物所谓「出巡」所发动的,民众不过是被动者。我们知道,在认识事物的性质时,对于其起源方式的认知,往往具有决定性的作用6。不同的母亲,不同的分娩方式,不会诞生出同一个孩子。70年代末期和1992年以这样不同的方式所产生的两件事情,怎么可能混为一谈呢?即使它们都被称之为「改革」,那又怎么可能是同一场改革呢?
  
  围绕农民,我们还可以观察到两次改革的另一个重大区别,那就是农民地位和农村改革局面的不同。在80年代改革中,农民不仅扮演了改革发动者、创始者的角色,而且,他们也是改革的主要受益者之一。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短短几年里,农民的经济、政治和社会地位通过改革而迅速提高,构成了中国改革的一个基本景观。通过制度变革,农民迸发出高涨的生产力,创造了大量物质财富,不仅改善了他们自己自农业合作化以来即基本陷入贫困的那种非人生存状况,而且为整个社会积累了实行持续改革的物质基础;农民也通过制度变革而大大摆脱了对于国家的政治依附状态,从人民公社的重重捆绑中解放出来,开始成为独立生产的「自由人」;农民还通过这种制度变革而提高了自己的社会地位,他们所取得的经济成就,大大有助于改变1949年以来所建立的那种制度性歧视农民的社会架构和社会心理。另一方面,具有改革精神的国家领导层,在这期间也以极大的热情和精力关注农村、农业和农民,乐于承认并支持农民在改革和发展中的首创精神,顺应时势地把农村改革和发展引导到了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时期之一。这一切,都是第一次改革的重大特点。
  
  尽管农村变革在80年代中期之后开始遭遇整体制度瓶颈的严重制约而大大放缓,但是,在90年代之前,农村改革的局面并没有逆转。这种逆转仅仅发生在1989年之后。在使用暴力手段镇压了城市居民的大规模政治抗议运动之后,当局随后马上开始了一次默默的重大施政调整,把在经济上收买城市居民作为90年代施政的政策重点,以缓解城市中的社会矛盾,稳定国家统治的中心地带。在这个背景下,我们看到,1992年开始的「二次改革」,与农民几乎没有甚么关系;如果有,那只是负面的关系。就物质层面而言,曾经在全体社会成员中一度成为「先富起来」的群体的农民,在90年代再度进入相对贫困乃至绝对贫困的状态;就政策层面而言,我们看到,「二次改革」的基本特点之一,就是剥夺农民以支撑城市经济的市场化和国民经济的全球化,等于在新的历史条件下重复毛时代剥夺农民以支撑工业化的国家经济建设基本方针7。
  
  很明显,从改革到「二次改革」,国家与农民之间关系的变化方向,出现了几乎恰恰相反的发展轨迹:改革是削弱国家(the state)8并解放农民,而「二次改革」是剥夺农民以支撑国家。中国仍然是一个农民的国家,虽然它正处于工业化的过程之中。在政治上,我们看到,农民问题尤其决定着中国的命运。何况,就中国人的生存状况而言,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的生存状态决不可以忽视。因此,农民在两次改革中的地位和处境的不同,并不是一个单纯技术层面的问题,而是关系改革实质的根本问题之一。80年代的改革和90年代的改革既然在这个根本问题上背道而驰,它们怎么能够说是同一场改革呢?
  
  二 「二次改革」的神圣三角同盟:官僚、资本和知识者
  
  在普通民众(特别是农民)的角色与命运在「二次改革」中变得黯淡的同时,另一方面,历史的聚光灯开始打在另外一些集团和社会群体的身上,召唤新的角色在改革场景转换之后粉墨登场。在「二次改革」中叱咤风云的人们,首推官僚、资本和知识者这样三个群体。现在让我们看一看,他们如何用自己的不同行为,界定了改革与「二次改革」的鲜明分野。
  
  其中,官僚对于改革态度的变化和他们行为的相应变化,可以说,从改革到「二次改革」,使他们成为中国最近二十多年来角色发生最大转折的人群。这种戏剧性的转换,无疑也是政治上最为耐人寻味的。谁都知道,「戊午改革」的主要阻力,来自中国共产党和中国政府的各级官员。在底层民众与改革精英联手推进80年代改革的时候,他们遭遇的最大困难,就是所谓「中梗阻」,也就是来自各级党政官僚对于改革的不同形式的抵抗。一直到80年代后期,这种「中梗阻」的力量之大,以至参与经济改革的知识精英提出甚么「新权威主义」,主张中央主持改革的领导人以铁腕对付各级反对改革的官僚9。同样,在政治改革的提出、讨论和贯彻过程中,也是各级党政干部,特别是党的各级官员,成为最大的反对力量10。所谓改革是「第二次革命」,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针对这种现象及其体制化所提出来的11。
  
  然而,这些在1988年看来还顽冥不化、似乎准备用他们的花岗岩脑袋筑起新的血肉长城以抵挡市场化冲击的中国各级官僚们,到了1992年,却几乎一夜之间就「咸与维新」了。不错,邓小平「南巡」的时候,也面临某种来自内部的抵抗或至少是冷淡,但是,这不是来自各级官僚机构的抵抗或冷淡,而仅仅是最高层几个领导人的一时转不过弯子。甚么「弯子」?从不改革、反和平演变,到再次改革。这一玄机本身已经说明,1992年开始的是「二次改革」。而1992年的改革一旦开始,我们看到,它恰恰是以各级党政官僚为基本动力。在90年代,还有任何人抱怨甚么党政官僚对于改革的反抗吗?恰恰相反,我们能够听到和看到的,是党政官僚对于改革的巨大热情和积极性。他们的这种热情和积极性,可能超过了社会上任何其它阶层,甚至超过了私营企业家阶层。不管这种现象背后的原因是甚么(腐败也好,甚么其它东西也好),也不管其可能的政治后果是甚么(经济过热也好,社会经济发展不均衡也好),反正,我们可以说,仅仅官僚与改革的关系的不同,已经构成了80年代和90年代这样两次改革的第三个重大差别。
  
  第四个差别表现在知识分子与国家的关系上面。这里同样出现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变化,而变化的实质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80年代改革中,知识分子一面与国家在政治上具有张力,一面却在改革进程中实行着与国家领导人的政治合作12。90年代,知识分子作为一个群体与国家之间的那种既紧张又合作的关系,往两个极端的方向演变而消失:在合作的一端,对大多数知识分子来说,蜕变成为对于国家的政治依附;在紧张的一端,也就是对于另外一小部分知识分子来说,则遭遇与国家在政治上相互对立与排斥的状态13。这种分化,大大削弱了知识分子对于社会公共事务的影响力,因为政治依附意味着知识分子不再发出独立的声音,而处于被排斥状态的知识分子,则既无可能借助国家权力影响社会,也因处在权威主义的高压下而无能诉诸社会运动以寻求政治理想。
  
  对比之下,80年代知识分子与国家的那种关系,一方面为知识分子参与社会公共事务提供了中国历史上此前少见的政治信道,从而强化了知识分子的社会作用;另一方面,它也为权威主义国家内部出现不同意见形成了难得的政治和智识氛围,从而强化了改革派领导人与社会的关联。那个时候,国家和知识分子有共同的政治诉求,即否定文革,开放中国,改造制度,追求现代化。那是一种基于共同理想的结合。90年代以来以激进市场化与政治权威主义化相结合为特点的改革,则大大压缩了知识分子之作为知识分子的生存空间,迫使他们或者自我改造成为市场与强权双重结构的附庸,或者同时为市场与政治所排斥而边缘化。前者与国家确实有利益的「共谋」,而后者则成为利益追逐场之外的牺牲。
  
  这种「共谋」,又岂止发生在国家与知识者之间?从改革到「二次改革」,第五个巨大的不同,在于一个崭新的社会阶层的诞生和它迅速取得经济、政治乃至话语权力这一令人瞩目的现实。毫无疑问,这个阶层就是资本,或者说是资本的人格代表14。当然,80年代改革的基本内容之一,也是实行市场化,从而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资本主义化。在这个意义上,90年代的「二次改革」,不过是在80年代改革的急速「掘进」之后的平稳「回采」。但是,改革与「二次改革」之间,就引进市场化和实行资本主义而言,所呈现的重大区别,绝不仅仅在于播种与收获、快速推进与平稳转型之间的差别。毋宁说,改革与「二次改革」在市场化与资本主义化的问题上,存在三个根本不同。第一是历史现实的不同。80年代,中国面对的是国家垄断的计划经济制度和国家「包下来」的社会福利制度(当然仅仅是对占全体人口极少数的城市人口而言),引进市场并采用资本主义措施因此具有无可争辩的积极意义;90年代则面对市场压倒一切、资本主义铺天盖地的现实,这就是另外一幅历史图景了。第二是政治经济关系的不同。我们看到,在80年代的改革中,尽管遭遇多种抵抗,以民主为承诺的政治改革始终具有强大动能。我们知道,民主与资本主义具有复杂的政治关系,它既可以说是对于资本主义的政治保障,也可以被认为是对于资本主义的政治制约。因此,80年代改革的走向,是在实行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同时,建构一种适应并制衡资本主义的政治制度,从而努力促使「好」的资本主义在中国出现。90年代的「二次改革」,则一味放纵资本主义经济上弱肉强食的因素,强力压制资本主义所要求的法治、信用等政治、文化因素,根本放弃实行政治改革以建设民主这个对「好」的资本主义而言所必备的政治因素,导致中国资本主义畸形发展。第三是国家的意图和政策不同。80年代改革的官方顶峰事件,是1987年的中国十三大,主题是实行政治体制改革以建设民主政治;90年代改革的官方政策成果,体现在2002年的中国十六大,最为引人瞩目的宣示,是资本家可以加入中国共产党。一句话,80年代改革试图建设「好」的资本主义,但是失败了;90年代「二次改革」,则成功地建设了目前我们在中国所看到的这样一种资本主义。
  
  这种资本主义的最大特点,就是官商一体。准确地说,就是公共权力与私有资本一体。所以,「共谋」不止发生在国家与知识者之间,而更重要的是发生在国家与资本之间,知识者充其量不过是后两者共同支使的一个小小听差。这样的国家与资本的共谋,甚至伸展到了国际范围。事实上,我们也可以说,这是区分两次改革的第六个重要指针:即在对外关系上,从改革年代的拥抱西方文明,发展到「二次改革」的拥抱国际资本。在80年代的改革过程中,我们看到,一方面是保守力量不断发动「清除精神污染」或「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以抵御国际文化与规范进入中国;另一方面,同时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民族那种亟于拥抱人类文明的热情与向往。在对外关系上,改革逐步消解了毛时代闭关自守、与周边国家在安全事务上为敌和与西方国家在意识形态上为敌的锁国状态,这种消解在1989年5月当时的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访问北京中得到一个鲜明的体现。然而,80年代改革过程的血腥休止,为近代以来中国少有的这种对外关系蜜月画上了句号。紧接着,就是要全力反对西方「亡我之心不死」的和平演变战略了。然而,这毕竟是一个共产主义孤儿的世界了,除了向资本主义乞讨,哪里还能寻找奶水养活马列孽种?邓小平的九二改革,说到底,不过就是要借助西方资本来支撑共产主义政权的一种「过继」战略。所以,「二次改革」成了不惜一切代价吸引外国资本(而不一定是国际文明)的改革。共产党和资本之间,甚至别的甚么党和资本之间,历史上从来也没有过这样赤裸相拥的热烈场面。
  
  不过,同床不妨异梦。西方资本主义的资本虽好,它的民主、自由却是要不得的。这样一来,在「二次改革」中,中国与国际社会的关系就形成了一种大体可以称之为「两张皮」的关系:一张皮,要喝奶续命,在经济、技术、外交、社会等各个层面努力吸收西方资源;另一张皮,也要续命,但是那是续灵魂之命,要在政治与国家的层面保持自我。否则,喝奶把自己喝成了人家的儿子,续了命又有何用?在这样一个试图借助经济、技术、外交上的对外友好,以达成政治与国家层面压倒国际社会和西方国家的战略目标的考量下,中国的国家就越发要进一步拉近它与国际资本的关系了。
  
  三 为甚么有「二次改革」?──政治经济学的解读
  
  以上就起源、农民、官僚、知识者、资本,以及国际等六个方面的对比,已经可以证明:在70年代之后的短短的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中国出现了两次改革。就改革的起始年头而言,它们分别是「戊午改革」和「九二改革」;就改革行进的年代而言,则不妨分别称之为「80年代改革」和「90年代改革」;如果要借助某个具有历史代表性的事件作为分水岭,那就可以说是「八九前的改革」和「八九后的改革」;如果借用某些政治人物的名字作为象征,则分别是「邓胡赵改革」和「邓江朱改革」。或者,最简单地说,就是改革与「二次改革」。
  
  这些不同的名称,当然只是非常表面的描述。那么,究竟这样两次改革具有甚么样的深层历史意涵?为甚么会出现两次这样不同的改革?它们对于今天中国的发展具有甚么样的意义?
  
  要回答这样的问题,首先要关注两次改革之间的历史断裂。两次改革都是改革,甚至人们经常习焉不察地认为这是一场中间没有发生断裂、也并不具备本质不同的改革。这当然是因为,它们在上述不同之外,还具有重要的相同点。对本文来说,这种相同点,可以简约为两项:第一,两次改革都是以引进市场化、改造原有计划经济体制为基本改革内容;第二,这种改造是在一党专制的框架内进行的。正是这样两个「基本点」的相互冲突,导致了1989年的抗议运动,也导致了80年代改革的失败。1989年天安门镇压,形成了两次改革之间的断裂。那是一党专制压倒一切的时刻。在这之后,改革停顿数年之久。
  
  接下来的问题是:为甚么在这数年的停顿之后,改革以那样的方式和那样的特点第二次兴起?这个答案,同样要从这种历史断裂中寻找,要从中国改革的固有特点当中来寻找。我们看到,改革的两个基本特点虽然同样贯穿在这样两次改革之中,但是,两个特点之间的相互关系,却在两次改革中呈现出非常不同的状态。简单地说,80年代改革是试图冲击一党专制框架的市场化改革,而「二次改革」则是在一党专制框架内驯化了的改革。当然,这并不是说,90年代以来改革的社会、经济、文化进程,最终不会冲击一党专制。我们仅仅是说,80年代的改革,由于它所具有的独特起源等一系列特点,尽管不断遭遇政治强制力量的控制,但是总是也在不断试图反抗这种控制,改革本身就具备强大的意图和力量,力图超越一党专制的政治框架;90年代的改革却在主观上丧失了这种意图。换句话说,就改革的两个基本特点而言,在80年代,它们相互之间的关系是紧张、矛盾与冲突;在90年代,这种关系则转变成为比较协调的、具有所谓「共谋」色彩的关系。
  
  这种转变不是偶然的,而是具有其深刻的历史、政治和国际根源。第一次改革兴起于全球社会主义改革的浪潮之中,它是现实社会主义在遭遇经济社会发展的失败之后出现政治反思的产物。在中国,它是对于毛主义专制权力肆虐及其所产生的社会经济灾难性后果的批判与超越。第二次改革则兴起于一党专制遭遇致命危机之后。在中国,这首先表现为社会反抗力量对于政治专制的抗议,继而由于专制政治的暴力回答而导致国家产生了空前的政治合法性危机。这其实也是一场世界性危机的一部分。在苏联东欧,社会主义改革已经走到了极限,共产主义制度随即土崩瓦解,曾经在斯大林主义专制下的那片广袤土地,剎那间卷入了世界民主化浪潮的漩涡。邓小平的九二南巡,也就是中国第二次改革的缘起,基本上就是在这样一种内外交困的状态中寻求经济发展的资源来支撑政治合法性的尝试。这个尝试,应该说,到目前为止尚算成功。在国际政治意识形态色彩减退、全球化浪潮高涨的背景下,中国在第二次改革中出现的资本主义长足发展,不仅为专制政权提供了支撑政治统治的物质基础和国内社会基础,而且迎合了所谓「历史终结」之后国际资本主义在全球化趋势下再一次经济扩张的势头。
  
  在这个背景下来观察,我们不妨说,在第一次改革之中,是市场经济借助中国的国家的政治躯壳而试图达成其政治意图;在第二次改革中,则是中国的国家在借助市场经济的资源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标。因此,问题的要害在于政治。我们看到,70年代末,几乎与经济改革发源于农村的同时,要求政治改革的呼声也响亮地在城市居民中出现,并且明确地把改革的方向和内容界定为「第五个现代化」,也就是政治民主化15。改革事业的领导人也同样具有相当明确的政治改革意识,甚至配套的政治改革方案,尽管这些领导人的意识经常并不能得到官僚阶层甚至领导阶层本身的认同和支持16。换句话说,尽管第一次改革其内容也主要是经济改革,但是政治改革在这期间从来都没有丧失其动力,经济改革和政治改革之间的巨大张力事实上构成了第一次改革的基本特点,也种下了第一次改革失败的基本原因。当这种动力终于超越了国家的容忍而与垄断暴力的国家相碰撞时,悲剧几乎必然发生,问题只在于流血与否和流血多少了。
  
  第二次改革正是发生在这样一场镇压之后。它不仅孕育于政治权威的新的高度集中,而且本身就是在一党专制的政治框架压倒了市场化的「负面」政治效应这一基本背景下兴起的。在这里,市场化改革恰恰是作为对于政治改革的替代和抵制措施而推出的。质言之,第二次改革的兴起,就是中国专制政权为了避免走上苏联东欧道路而采取的根本对策。
  
  四 中国在专制资本下:后改革的困境
  
  正像老黑格尔和马克思所喜欢说的那样,大凡重要的思想和事件,在历史上总会出现两次:第一次作为悲剧,第二次作为闹剧。中国的两次改革也是这样:市场化在中国的引进及其政治效果,在80年代末作为悲剧出现,那就是1989年天安门广场的血腥镇压;到了90年代,市场化本身成为一场闹剧,它与政治的关系更是让人哭笑不得。所谓闹剧,无非是说这里充满了滑稽和荒谬,而不再是悲剧时代的庄严和沉重。第一次改革是建设,是在艰难困苦之中的建设,其中既有开辟草莱的「破坏」,也有破土兴工的混乱,更有新旧交替的失落;第二次改革全部是解构:解构体制,解构道德,解构文化,解构环境,解构一切,除了不挑战政治体制。说到底,即使是这样一个不被挑战的政治体制,也同样处在解构之中,失去其曾经刻意为之的庄严宝相,露出来一面狰狞凶恶、一面嬉皮笑脸的双重闹剧嘴脸。
  
  狰狞凶恶的并不仅仅是专制政治,而是包括与专制政治血肉相联的资本;同样,嬉皮笑脸的也不仅仅是那种除了金钱一切都可以不在话下的纯粹市场逻辑,同样包括儿戏民脂民膏、民意民生并时时展开流氓逻辑的专制政权。正是这种专制与资本、狰狞与嬉皮的近乎完美的结合,才是中国今日的独特的政治经济之底蕴。这已经不是70年代末期的贫穷而伪善的专制,也不再是80年代末期的骚动而蓬勃的解冻。这是一个已经拥有了金钱的专制,也有一众已经学会了享受专制的资本。套用马克思的话来说,那就是:资本来到中国,从头到脚流着专制的血脉;而专制在中国苟活,则更是从里到外借助资本的生命。一句话,如果说,第一次改革所孕育的中国,是一个市场与专制相互矛盾的中国,那么,第二次改革所催生的中国,就是一个专制资本的中国。
  
  必须强调的是,这是专制资本,而并非资本的专制。专制资本以专制为骨胳,以资本为血肉。尽管资本可以侵蚀专制,而专制也一定扭曲资本,但是,在「发展是硬道理」的制约下,也就是在通过经济增长获得政治合法性这一根本的盘算下,它们形成了共同维护专制的底盘交易。我们看到,那些仅仅批评资本的人,可以帮助专制在国际上改善名声;那些主张放任资本的人,则可以帮助专制增加厚实的物质储备。在左右逢源之中,还有甚么东西可能挑战现状呢?
  
  我们说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结合,原因在于:一个是政治上的巨大力量所在,而另一个则是经济上的巨大力量所在。这样两个巨大力量的结合,果然俘虏了无数曾经梦想自由或者公平的左派或右派们,为一切艳羡和赞美它的人们增加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以至大家可以高声咏叹「盛世」的呈现。然而,「大有大的难处」,困境也正在于这种两个巨大力量的结合之中。这是一个舍弃了弱者的社会,而弱者的优势在于人数;这是一个没有制约的机制,永远的正反馈可以使这样一个机制自行进入疯狂状态;这是一个如此的「盛世」,它的崇拜者已经不复梦想任何未来,甚至于惧怕未来。而一个没有未来的民族,难道不是正处在史无前例的困境之中吗?
  
  注释
  1 参阅David S. Landes, Revolution in Time: Clocks and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 (Cambridge, Mass.: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3).
  
  2 吴国光:〈改革的终结与历史的接续〉,《二十一世纪》,2002年6月号(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页4-13。
  3 吴国光:〈中国在第二波改革中〉,载吴国光编:《国家、市场与社会》(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1995),页1-16。
  4 凌志军:《历史不再徘徊:人民公社在中国的兴起和失败》(北京:人民出版社,1996);Kate Xiao Zhou, How the Farmers Changed China: Power of the People (Boulder: Westview Press, 1996); Dali L. Yang, Calamity and Reform in China: State, Rural Society, and Institutional Change since the Great Leap Famine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Lynn T. White, III, Unstately Power: Local Causes of China\'s Economic Reforms (Armonk, N.Y.: M. E. Sharpe, 1998); Lynn T. White, III, Unstately Power: Local Causes of China\'s Intellectual, Legal and Governmental Reforms (Armonk, N.Y.: M. E. Sharpe, 1999).  
  5 鲍彤:〈一次七嘴八舌失去控制的会议〉,载《中国的忧思》(香港:太平洋世纪出版社,2000),页34-39。
  6 不必引征达尔文(Charles Darwin)的《物种起源》(The Origins of Species),仅仅看一下近代社会科学的一些名著,就可以知道研究事件起源对于了解事物性质的重要性了。例见:Hannah Arendt,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 (San Dieg HBJ Books, 1948/1973); Bernard Bailyn, The Origins of American Politics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67); Bernard Bailyn, The Ideological Origins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 (Cambridge, Mass.: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7/1992); Barrington Moore, Jr., Social Origins of Dictatorship and Democracy: Lord and Peasant in the Making of the Modern World (Boston: Beacon Press, 1966). 在当代中国政治研究文献中,例见:Lucien Bianco, Origins of the Chinese Revolution, 1915-1949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Roderick MacFarquhar, The Origins of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3 vol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4, 1983,1997).
  7 陈桂棣、春桃:《中国农民调查报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
  8 鉴于中文概念中「国家」涵义的含混,这里特意标明「国家」是英文概念的the state,即中文一般所说的构成统治机器的所谓国家机构,而不是指中国作为一个国家(country)或民族(nation)。本文中,凡是把「国家」单独作为一个名词使用的时候,都是这种涵义,不另注明。
  9 参见刘军、李林编:《新权威主义》(北京:北京经济学院出版社,1989)。
  10 参见吴国光:《赵紫阳与政治改革》(香港:太平洋世纪出版社,1997)。另见Gordon White, Riding the Tiger: The Politics of Economic Reform in Post-Mao China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11 邓小平:《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增订本)(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另参见Harry Harding, China\'s Second Revolution: Reform after Mao (Washington, D.C.: Brookings Institution, 1987).  
  12 关于80年代中国知识分子与国家之间的这种既紧张又合作的关系,以及知识分子参与改革决策的情况,英文文献中有一些系统的研究。例见:Merle Goldman, Sowing the Seeds of Democracy in China: Political Reform in the Deng Xiaoping Era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Joseph Fewsmith, Dilemmas of Reform in China: Political Conflict and Economic Debate (Armonk, N.Y.: M. E. Sharpe, 1994); Chen Fong-ching and Jin Guantao, From Youthful Manuscripts to River Elegy: The Chinese Popular Cultural Movement and Political Transformation, 1979-1989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1997); Catherine H. Keyser, Professionalizing Research in Post-Mao China: The System Reform Institute and Policy Making (Armonk, N.Y.: M. E. Sharpe, 2003).  
  13 关于90年代中国知识分子与国家的关系,可参见Joseph Fewsmith, China Since Tiananmen: The Politics of Transition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14 关于资本家在中国的兴起及其政治意涵,参见Margaret M. Pearson, China\'s New Business Elite: The Political Consequences of Economic Reform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 Bruce J. Dickson, Red Capitalists in China: The Party, Private Entrepreneurs, and Prospects for Political Change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15 例见:Tom Hart and Torbjorn Loden, eds., Wei Jingsheng and the Prospects for Democracy in China (Stockholm: Center for Pacific Area Studies, Stockholm University, 1995).
  16 例见:吴国光:《赵紫阳与政治改革》。


  吴国光 香港中文大学政治与行政学系副教授
  《二十一世纪》网络版 二○○四年七月号 总第 28 期 2004年7月31日

爱因斯坦之后,科学停滞的困境远超我们想象

世界科技创新论坛 


有人说,培养科学天才很容易,我希望如此。但殊不知,能够提出攀爬到大楼顶部的两朵白云,找出存在哪些难题,才是天才级。具备这些,似乎需突破现有认识的枷锁,才能够释放新的希望。不然,只能固守自封,冲入一条漆黑隧道,不知深远。

                 

作者: 卢娜

来源:摩登中产(ID:modernstory),发布时稍作修改


这张合影,浓缩了自然科学一个鼎盛的时代,至今从未被超越。他们留下的理论体系,构建了当今世界的面貌。



然而,他们聚集开辟地曙光科学之路,正在被今天的我们走成了一条漆黑盲道,且不知到底还有多远。究竟为何?


在当下,不乏创造性的科学,但都是基于爱因斯坦一辈留下已有知识上的交叉融合。近半个多世纪以来,在物理学、化学、天文学、生物学领域,令人吃惊带有颠覆性质的原创自然科学新突破,从未出现过。


1


我们冲入一条漆黑隧道,不知长度。


意大利格兰萨索山,终年白雪皑皑,山下1400米处,藏着地球最大的地穴实验室。


科学家们聚集于此,日夜守候在三层楼高的探测器边,捕捉远方微小的粒子。


2011年秋天,他们宣布,捕捉到了从瑞士同行射来的中微子,速度比光还快。


按照狭义相对论,光速不可超越。如果超越,时间就有可能倒流,因果律也随之崩塌,整个物理学将推倒重写。


学界因此沸腾,该学术视频超过12万人观看,过往,观看者只有几百人。


几个月后,科学家们开始道歉,世界的铁律并未松动,只是"GPS接收器和电脑之间的光缆松动了"。


没有超光速,没有时光机,世界仍在爱因斯坦的凝视之下。而在这凝视下,科技进化的速度并没有我们想象中快。


1927年服役,二战时被日军击沉的美国列克星敦号航母,最高航速33节。

 

90年后,法国现役的核动力戴高乐号,轻了0.1吨,航速只有25节。


1970年,第一台波音747用8小时从纽约飞往伦敦。48年后,飞行时间仍是8小时。


载人航天器最快时速,是阿波罗10号的3.9万千米,创造于1969年。而阿波罗10号环绕的月球,人类已46年未能再访。


如今各国发射的太空探测器,仍未突破70年代的水平。火箭依然要依靠化学燃料,一如数百年来冲天的烟花。


从德国原始的V1、V2火箭,到人类登月只用了不到30年。上世纪70年代,人们普遍认为有生之年可以火星旅游。


40多年过去了,大家能做的事情是宅在家里逛淘宝。


上世纪50年代,大学教授告诉学生,再过50年,人类将实现可控核骤变,太空旅行与清洁能源不再是梦。


2010年,教授的话术中,这个期限依然是50年。


40多年过去了,瞭望星空,旅行者1号,已经飞出了太阳系,进入星际空间。人类在实现登月后,至今还未能重返,按照计划最快还需10年。客机航空发动机,相同距离,1970年需飞行多久,至今保持一致。以微观面去观察这一切,或许摩尔定律正在失效。


去年,芯片教父黄仁勋说,人类无法再创造更高层级的CPU。


这已是第六次出现唱衰者了。人类的最高运算能力狂飙数十年后,开始缓步。


回顾历史,今天的我们,在众多科学领域,依旧处于原地踏步,甚至倒退。面对这样的科学现状,2013年1月,西蒙顿在《自然》发表文章称,爱因斯坦之后,科学天才已灭绝。


他对科学现状批评的声音,引发科学界广泛热议,究竟是什么原因引导的结果,众说纷纭。假如,没有前者的科学理论为基础,不敢想象,现在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有人希望,他这样的分析结论有误。不然,这条盲道,恐怕没有尽头。


知乎上,有网友写下:"某些时候,我怀疑是不是三体人真的封锁了我们的科技"。


在这个告别天才时代的氛围下,有人大胆猜测,或许三体人正在用道德伦理的潜意识,封锁我们的大脑,阻止人类进步,消灭科学天才。面对悲悯的现实,借科幻情节来解读,也是安慰心灵愤怒的药剂。


《生活大爆炸》片头,画面从草履虫开始缓慢加速,到了近代让人目不暇接,进入电子社会后则快得看不清影像。


或许,这正是科技停滞的吊诡之处,眼前的繁花之下,可能正流淌着寒流。


我们错在,将信息大爆炸,等同于科技大爆炸。即便是信息大爆炸,爆炸的速度也在放缓。


2013年,《大西洋周刊》称,这是硅谷耻辱的一年。

 

没有一个突破性产品诞生,但比特币价值增长了10倍,所有人都鼓吹大数据,亚马逊宣布的无人机计划,更像商业手段。

 

从那一年起,iPhone变得一代比一代长,性能不断提升,但突破性创新越来越少。

 

今年9月,苹果推出新一代iPhone,最大的创新是实现了双卡双待。


2


过去,人类总能轻易地幻想出未来的构造模样,并能如愿触摸,得以实现。现在,只能盲人摸象,真假七三分。这样的结局,不知前人留下的是坑,还是平坦大道。


因此,在上世纪的科学遗产影响下,大部分人认为,如果没有科学天才推动下,人类认知自然与宇宙,将无法获得新方式,去挑战未知的世界。犹如,现有科学大楼的顶部,还有两朵云,该如何去认知与破解,都不知所措。


1870年,《海底两万里》描述了电力潜艇。85年后,美国第一艘核潜艇试航。


1888年,小说《回顾》中幻想出信用卡,62年后,第一张信用卡出现。


1950年,阿西莫夫写出《我,机器人》,预言智能机器人会在1996年诞生。这一次,我们爽约了。


很快,爽约越来越多,我们没能在2001年开始太空漫游,看起来也不能在数十年内让哆啦A梦诞生。


2011年,美国经济学家泰勒·科文在《大停滞》中断言,人们已经摘完"所有低垂的果实"。


这些果实,包括数百年来廉价的土地资源和巨大的人口教育红利,同样包括科技。


从1945年到1971年,抗生素,彩色电视机,电脑,核电站,互联网,太空旅行,相继面世,那些定义了现代世界的东西,要么已经形成,要么正在萌芽。


从70年代开始,除了计算机,人类已经进入空气稀薄的科技高原。


科学的分支正变得无比庞杂。获得博士学位的难度持续增加,很多人到了40岁,才能完成基础理论的积累。


诺贝尔奖获得者,提出新理论的平均年龄,延迟6年。科学家做出伟大创新的平均年龄,增加了8年。


一本讲述数学分支领域的书籍,需要4位年过七旬的数学家合力完成。


没有这本书,他们一旦死去,人类在这一领域将倒退十几年。


这本书,共350页,只是摘要,而完整的证明,需要15000页。


这个时代正在告别天才。


2010年,媒体梳理当代全球百大思想家,直到第12名才出现经济学家,科学家则更为靠后。


1939年,名单上还会有爱因斯坦、弗洛伊德、哈耶克、萨特和毕加索。而150年前,这个名单上会有达尔文、穆勒、马克思。


2013年,《自然》发表了一篇悲观的文章,《爱因斯坦之后,科学天才灭绝》。


"天才就像命运多舛的渡渡鸟一样灭绝了"


作者说,当下的科学如同奥林匹克竞赛,科学家只能团队作战,为零点几秒的进步而努力。


2016年,美国经济学教授罗伯特戈登著书断言:始于20世纪70年代的"第三次工业革命"到2005年已基本接近尾声。


"曾经我们想要能飞的汽车,今天我们得到的只是能输入140个字母的推特"


信息大爆炸之后,人类的命运打了个结。


一切只是消费主义推动的表面繁华。


肆虐的风雨忽然收势,我们正冲入一段幽暗的隧道。


难捱之处不在于有多黑,而是不知有多长。


3


这已经不是人类第一次冲入漆黑隧道,变化总会突然发生。

 

1900年的4月27日,76岁的物理泰斗在英国皇家研究所的报告会上,对全欧洲有名的科学家宣布,物理学已到尽头,只是"天边还有两朵小小的、令人不安的乌云。"

 

这两朵小小的乌云,一朵导致了相对论,另一朵引发了量子革命,隧道土崩瓦解。


而今,现实是我们正在一条通往惨烈目标的惨烈道路上狂奔,没有人知道我们到达的目的地长什么样。很多人觉得光是想想就很吓人了,但是我觉得这反而很刺激。因为我们出生的这个时代,让我们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过普通的生活,而是可以像活在惊悚电影中一样。


有人说,培养科学天才很容易,我希望如此。但殊不知,能够提出攀爬到大楼顶部的两朵白云,找出存在哪些难题,才是天才级。具备这些,似乎需突破现有认识的枷锁,才能够释放新的希望。不然,只能固守自封,冲入一条漆黑隧道,不知深远。


这是我们有生之年亲历的惊险一幕,我们静候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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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爷:镀金时代

 你兽爷 兽楼处


2003年6月,国务院国资委成立的第三个月。李荣融在内部会议突然说,国资委监管的范围,还将包括联想、方正这类混合所有制的企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主任几句话,就让联想和方正高管们如坐针毡,几个月睡不着觉。


那是"国退民进"和"国进民退"并存的时代。如果真要说"保卫联想",那时才是柳传志振臂高呼、奋力一搏的关键时刻。


老柳的联想很尴尬。他们头顶有中科院的"红帽子",想做民企而不成。中科院持有联想控股65%的股份,职工持股会持有35%。


李主任一句话,老柳就能一夜回到解放前。


2005年,老柳带着"保卫联想"的任务去国资委拜码头。


二层会议室,刚过花甲之年的老柳还没有得上"总有刁民想害朕"的病,说话进退有据。一个小时后,老柳与李主任握手作别,表情释然。


联想改制就此豁然开朗。摘掉"红帽子",政策层面就不存在障碍了。唯一的障碍,就是该找哪个老实人接盘了。


北京人民习惯了一开会就收不到快递,乌镇人民则习惯了一开会,就看到东兴社大佬满地走。但在中国,比东兴社、大地会和江南会更神秘的组织,是泰山会。


泰山会几乎控制了小半个中国的财富。


2009年初,当时的泰山会会长林荣强告诉一位会员,泰山会资深会员老柳需要找人接盘中科院部分股份。


9个月后,这个会员买下了中科院挂牌的29%联想控股股份,成为第三大股东。老柳终于完成了"国退民进"的惊险一跃。


老柳后来评价关键时刻力挺自己的"接盘侠":


他就是一个侠客。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把握得非常清楚。


这个"接盘侠"的名字,叫卢志强。


 

1


 

2012年北京一个冬夜,章子怡回京。


一出机场,她就上了一辆路虎,坐在副驾驶位置。


路虎一直开到朝阳一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两道车门同时打开,与章子怡同时下车的,是戴着眼镜的撒贝宁。


敬业的香港媒体在楼底一直蹲到第二天早上,也没看见章子怡下来。章撒恋实锤。


撒贝宁当时住的这个地方,叫泛海国际社区。从东四环往北走,过了乐视大厦,你就能看到它,一大片树林背后隐藏着的米色高楼鳞次栉比,奢华但又不失低调。


2004年,泛海控股老板卢志强以每平米200多元拿下了这一大片地。在北京大部分楼市只卖七八千的时候,这里就卖到了一万四。十几年后,二手房已经卖到了十几万。


巅峰期,这里冠盖满京华,住满了京城的富豪和名流。李湘、李小璐、李幼斌等都曾住这个小区,就连泰山会杰出会员马云,也在这里有一套平层。


卢志强也是泰山会的杰出会员。他的名字在资本市场如雷贯耳,但"泛海系"却像这个项目一样,鲜有人能一窥全貌。


卢志强是山东威海人,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话从小就是耳熟能详的。


2006年,民生银行股权高度离散,恰逢董事会改选之际,定海神针病了。卢志强高票当选副董事长,刘永好黯然出局,随后,泛海系被曝出从民生银行贷出过40亿的关联贷款,远超监管红线。


同期发生的是,海外媒体报道,由四川袍哥刘汉发起的天诺慈善基金会成立,卢志强任秘书长。


许多年后,袍哥身首异处,香港记者跑得比较快,他们问卢志强和袍哥什么关系,卢志强说连认都不认识:


"可能我是他的一个理事,但我是不及格的,既不了解情况也不认识任何人,也不知道基金是怎么运作的。"


雄居亚洲首富多年的李嘉诚才控股二十多家公司,卢老板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上市公司是四十多家。


与其同时起步的各种民营资本系在各种滔天巨浪里纷纷坍塌,卢老板不仅能渡尽劫波,还能继续开疆拓土,构筑了一个包含地产、金融、能源、上市公司、境外投资机构的资本帝国。


有时候一个人,一件事,如果让你觉得眼花缭乱,那么大概率某些地方是不对劲的。过去两年,安邦、明天、华信和乐视都证明了这一点。最好的人和事,都简洁朴素到一剑封喉。


泛海同样让人眼花缭乱。当然,他们也低调到尘埃里。整个2018年,泛海控股集团官微只发了46条资讯,一个月不到4条。在中国大公司的官微里,简直是一股清流。


大部分资讯都是融资及还债信息。泛海控股按期兑付17亿公司债、泛海控股按期足额偿债折合71.8亿元、标普上调泛海控股评级至CCC+……


不知道泛海眼里的CCC+是什么样子。标普眼里的CCC+,属于有重大债务风险的公司。


在过去,卢老板以敢于接盘闻名。别人不敢接的,卢老板都接住了。


联想改制时,柳传志对卢老板的助攻之恩念念不忘;万达股改时,卢老板同样投入大笔资金成为万达大股东,帮助王健林下完了人生中最惊险的一步棋。


万达商业地产香港上市时,王健林致辞中特别感谢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卢老板。


章子怡也应该要感谢卢老板。万达商业香港上市时,章子怡母亲李涿生持有1800万股,市值超过8亿元。


这一切,可能是住在泛海国际说着"北大还行"的撒贝宁,做梦都想不到的。


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中提到,平儿这样的通房大丫头,职责之一是帮助主子夫妇啪啪啪。


平儿,在后面推一下,他快没力气了。

 


2

 


1985年,潍坊市技术开发中心办公室卢副主任从体制内下海了。


卢副主任下海十年后,中国的"光彩事业"起步了。


这是一个由中国民营企业发起的公益项目,刘永好等企业家号召民营企业到四川、西藏、云南等老少边穷地区兴办项目,促进共同富裕。


很多企业家都去了西部,先富起来的卢志强也选好了他的扶贫对象——深圳。


光彩事业协会成立的第二年,卢老板联合联想、四通等公司在北京成立了"光彩事业投资管理有限责任公司",泛海是绝对的大股东。


就像此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红十字会、宋基会一样,"光彩"这个名字也是个金字招牌。光彩协会的暧昧态度,让很多人误以为这家公司有某种特殊意志的庇佑。


1998年10月,卢老板的光彩事业投资以2.16亿元的代价,成为了南油集团上市子公司南油物业的大股东。


南油集团曾是深圳最好的企业,没有之一。它负责南头半岛38平方公里土地的开发运营,占特区总面积的1/14。


"南油靠卖地也能卖个30年!"这是当年南油人人尽皆知的一句话。


谁也没想到,它一次性就被卖掉了。


南油抛盘的理由是,金融风暴侵袭深圳楼市,南油物业上半年亏损681万。但很快,人们发现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糟糕。卢老板收购之后,南油物业当年实现了3000万盈利,财报里说:


公司采取积极的营销政策,上半年卖不出去的楼盘都被盘活了。


这种点金术,连没学过化学的文科生礼拜都不相信,不然他也不会说:


国舅不会点金术,何来家私万万千?


南油物业后来更名为泛海控股。卢老板也逐渐把所有"光彩"的名字都抹去。


2016年5月,泛海在重庆、贵州等地发起"泛海助学行动",表示未来5年将捐赠15亿元用于捐助应届高中毕业生。此前,泛海一直是通过光彩协会助学的。


十天之后,中国光彩事业促进会发表声明:


我们无任何直属企业,从未与任何社团、企业合作开展过商业活动。


卢志强的光彩历史就此结束,他此后再也没有出席过光彩协会的活动。2017年之后,他更加低调,也似乎失去了一些最初赖以在资本市场呼风唤雨的能力。


他曾是最热衷出海的富豪。光在加州就花7600万美元买了三幢豪宅,总计拥有19间卧室和22间浴室。2014年春天,他甚至想要再买一幢更大的豪宅,给网景联合创始人吉姆·克拉克的旧居出价4100万美元。


但自从万达、海航、复星遭遇迎头棒喝之后,卢老板也放慢了海外扩张的步伐。他的大部分海外项目都停了,用金融资产股票质押融资的资产,也在不断缩水。


民企的滑铁卢和爱情的共同点是,来得猝不及防。到了2018年下半年,泛海的压力越来越大。


在红楼梦里,大管家王熙凤一直是个铁娘子和工作狂。曹雪芹描写她的真实无助,还得借她的通房丫头平儿之口:


生了病也不找个正经大夫瞧一瞧,只知道自己忍着,这样拖下去身体定然会垮掉!

 


3


 

在上周,卢志强把泛海国际社区二期的1号地块及上海董家渡项目全部权益,以125亿元卖给了融创。这是中国房地产行业2019年的第一笔大交易。


能接住卢老板资产的,只能是比"接盘侠"还牛逼的"接盘侠"了。


泛海控股的货币资金与短期负债之间,有着362亿元缺口,若以2018年上半年的50.88亿营收来算,泛海要不吃不喝七年才能还完。


从2018年12月份开始,万科、恒大等房企陆陆续续去看泛海旗下的房地产资产了,回来后都摇头。兽爷的一个朋友说:


泛海国际社区这块地跟地方政府有各种扯皮,公建面积大,不敢接。


在万科、恒大等公司还在尽调的时候,孙宏斌已经签字了。


历史真是一个轮回。


2016年,在决定投资乐视前,孙宏斌拜访了两个人,一个是柳传志,另一个就是卢老板。


联想和泛海都是乐视汽车的股东。拜访完柳传志和卢老板后,孙宏斌马上就花了100多个小目标,和贾会计牵了个手。


在各种交易里进进出出,孙宏斌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地产接盘侠"的角色。香港大佬不想搞房地产,甩给许家印;内地企业家不想搞房地产,孙宏斌接。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三五年。


一位参与谈判的人跟兽爷说,泛海真的缺钱啊,现在立刻马上需要大笔现金。


北京和上海两个项目,卢老板囤了十几年,是心头肉。


国土部喊了十多年不允许开发商囤地,卢老板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北京泛海国际二期是2006年获得,地价才两百多块钱,如今新房对外报价已达14万。二期分数个地块,包含了一个据说能看到"海里"的摩天写字楼、商业、地铁和一部分住宅。


不过由于是一级开发,泛海和政府在利益分配上出现了一些问题。泛海声称政府欠了他们钱,政府则调低了原有规划高度,并规定近三分之一的面积不准销售。


于是卢志强把最难以变现的二期1号地块甩了出来,这块地只有十分之一的建筑面积是住宅。


融创在公告里没有提到,接手的泛海北京项目公司,还欠了民生银行很多个小目标。


持有核心城市核心地段的核心物业,并在此基础上加杠杆,十几年后,这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游戏玩不下去了。


货币不会永远超发,市场不会永远过热。资本市场泛滥的泡沫,一一被戳破。


泛海入股了的中民投,当年曾经以248亿拍下董家渡另一块土地,创造了中国第二总价地王,如今那块地也在寻找买家。昨天是踩着秒针,才还上30亿债券。


前几天,中信国安旗下三亿财产最近也被法院查封了,所持旗下上市公司的股份也遭冻结。


就连乐视大厦的乐视logo都被拆了。


过去几年里见了太多这样的事,每次看到各种资本卯足了劲儿要干点什么,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冒头:


他们真的都成不了巴菲特。


和上一轮德隆、铁本被整治一样,泛海和中民投们的割肉,代表着一个非理性繁荣镀金时代行将结束。


靠债务杠杆堆砌的繁华,终归是黯然退场。


这个世上,总有些很危险的错觉。镀金时代,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找到了世界规律。罗素曾经提出过一个火鸡悖论,后来被刘慈欣写到了《三体》里面。


一个农场里有一群火鸡,农场主每天中午十一点来给它们喂食。火鸡中的一名科学家观察这个现象,于是它向全体火鸡公布了一个伟大定律:


每天上午十一点,就有食物降临。


感恩节这天,食物没有按时降临,农场主进来把它们都捉去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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