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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2月15日星期四

周濂:"中国式好人"绝不是好公民

周濂


2009年2月15日,村上春树在耶路撒冷接受文学奖时发表了一个注定会名垂青史的演讲《永远站在鸡蛋一边》,其中的点题之笔是:

“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是的,无论高墙多么正确和鸡蛋多么错误,我也还是站在鸡蛋一边。”

在巴以冲突的背景下,鸡蛋与高墙的寓意可谓一目了然。除此之外,村上更用高墙一词暗指所有阻挡个体自由和幸福的“体制”(system):“体制本应是保护我们的,而它有时候却自行其是地杀害我们和让我们杀人,冷酷地、高效率地,而且系统性地(systematically)。”[1]正是这一点,让他的鸡蛋高墙之说拥有了超越一切历史语境的引申力量。

村上春树毕竟只是一个作家,作为一个生活在现代民主社会的自由公民,一个不依靠组织帮忙就能自食其力的个体脑力劳动者,村上可以很明快地选择站在鸡蛋一边。这么说丝毫没有诋毁村上的意思在,而只是想要点出,当创作者的身份从个体经营者的作家转为电影导演,当言说的外部政治环境脱离民主社会的时候,那个一度看上去如此斩钉截铁的姿态没准就会变得扭捏婆娑起来。

一位中国作家讲述了另外一个事关“体制”的道理:“体制的梦想不等于每个人的梦想,体制的路径更不等于每个人的路径。……社会进步不可能是某一单方面梦想或理想的结果,而是各种梦想、诉求、利益互相之间平行四边形的合力。其中每一方力量都只是一个组成部分,而不是全部。”

在一篇区分“主旋律电影”和“主流电影”的文章里,她表达了几乎完全一样的观点:如果说主旋律电影扮演的角色主要是“宣传片”,那么主流电影则“不是某一社会力量单方面颁发的结果,而是社会的多个阶层多种力量经过多重磨合,所达成的某种平衡和共识。”主流电影所包含的“主流意识形态”,之所以能够具有支配和主导的地位,恰恰因为它是“无数个平行四边形的合力”。

如果说前者关乎政治体制改革向何处去,后者则关乎中国电影如何自处。正是这种语境上的错进错出让同样一句话拥有了不同的意义。

在那些“逢体制必反之”的人看来,不突出强调任何力量的天然正当性而是主张“平行四边形的合力”,这样的论调多少有些痴心妄想——就像老虎是用来打的,高墙是用来推的,哪里存在什么和谐共存的发展之道呢?而对于那些立志要登堂入室的商业大片导演来说,如果站在高墙那边还是鸡蛋这边是一个非此即彼的两难选择,那它压根就不是问题,因为任何对此感到为难的人要么转为地下电影从业人员,要么成为中央六台的专职渠道供货商——据说大量由地方政府出资筹拍的政府形象宣传片都是在中央六台非黄金时段播出的。

所以,对于商业大片的导演来说,真实的情况一点都不复杂:在政治与商业齐飞、权力共资本一色的当代中国,一个成功的商业片导演必须同时兼具“鸡蛋”和“高墙”的视角,学会在各种约束条件下辗转腾挪的技巧,敏于各种梦想、诉求、利益角力所产生的效果,唯其如此,才有可能在盛世中国的商业大潮中共襄盛举,引领风骚。

面对这样一个理论上非常简单、操作上极其复杂的命题,身经百战的中国导演越来越呈现出轻车熟路的架势。最近几年的商业大片,自《云水谣》开始,到《集结号》《建国大业》《叶问》系列,直至今夏狂揽6亿元票房的《唐山大地震》,无不表明以冯小刚为代表的中国导演已经逐渐摸索出了整合政治题材与商业运作的有效方式,正在完成“危墙之下仍有完卵”这一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虽然冯小刚们一直强调在不断调整自身的文化姿态以满足社会主流情感与价值观,但没有人会天真到认为这些主流大片所反映的主流价值已经能够很好地代表“平行四边形的合力”。这首先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能力不足,而是因为“平行四边形的合力”这个说法如果真有意义,其前提必须是现实社会的各种力量真的达到了谁也吃不了谁的均势,显然这不是事实。尽管如此,我们依然希望追问这样一个问题:在主旋律电影主动退出历史舞台、主流大片登堂入室的今天,我们能否向冯小刚们提出一些更高的要求?比方说,除了讲述一个流畅明白的故事,迎合大多数主流观众的基本情感需求,让他们在轻松写意或者满眼泪花中感受那么一点所谓的“真情流露”,是不是还能够像好莱坞大片那样塑造一种正面的“中国价值”,为中国人提供一种伦理生活乃至政治生活的想象力?

当村上说“假如小说家站在高墙一边写作——不管出于何种理由——那个作家又有多大价值呢?”他不仅仅是在宣告一种政治立场和价值理想,同时也在传达一个艺术创作的秘密:只有从鸡蛋的角度才有可能说出真正的故事,反过来,任何为高墙所作的正面辩护都只能是面目丑陋的教化和训诫。

中国导演里面,最懂这个道理的人是冯小刚,从早期的《甲方乙方》《不见不散》,中期的《天下无贼》《手机》,一直到最近的《集结号》和《唐山大地震》,不管故事的背景如何变幻,不变的始终是站在鸡蛋一边的立场。冯小刚不是张艺谋,《英雄》之后,张艺谋就把自己架到了高墙之上;冯小刚也不是陈凯歌,陈凯歌的文人气质让他动不动就想偷运一些形而上学的概念。冯小刚之为冯小刚,就在于他的电影“一定要和观众建立一个沟通渠道”,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我的本能。”

冯小刚的另一个本能是,他虽然选择站在鸡蛋这一边,却没有任何对抗高墙的意思。在他的所有电影里面,高墙或者彻底隐身,或者只是作为一个虚化的背景存在,他从不赤裸裸地讴歌高墙,也绝无诋毁忤逆高墙之意。他的故事骨子里就是一大堆好人或者一大堆不那么坏的人的伦理生活史。

只存在伦理生活意义上的弱者视角,而缺乏政治意义上的弱者视角,注定了以冯小刚为代表的中国导演只可能拍出好人电影,而不可能是好公民电影。

熟悉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的读者一定知道好人与好公民的区别,但是本文对于好人电影和好公民电影的区分却和亚里士多德有所不同。这是因为在现代汉语中,说一个人是“好人”,言下之意他不是奸人恶人,也不是能人强人,而只是一个德行无亏却能力有限,心地善良且与世无争的“老好人”。这与古希腊语境中的“好人”——“卓越之人”、“优秀之人”、“高尚之人”没半点关系。

在亚里士多德的文本里,好公民的概念是比好人更次一级的概念,因为好公民总是相对于不同的城邦。比方说,斯巴达的公民从小就被教导话说得越少越好,想得越少越好,斯巴达人相信战争是人类最高尚的活动形式,战死疆场则是此生最大的荣誉。雅典民主制时期的公民则与此完全不同,他们靠辩论和劝说来做出决定,习惯去“思考、观察、理解、怀疑、质问每一件事物”。正因为好公民的标准因城邦而不同,好人的标准却是普遍有效的,所以亚里士多德才会说,只有在一个好的城邦,一个好人才可能成为好公民。

相比之下,本文所说的好公民意思非常简单:他不仅应该拥有最低限度的个人权利意识——“我至少和你一样强,因此我至少应当得到你所得到的。”而且还要具备共和主义公民观的基本理念——“政治的真正体现是公民们在公共领域内协商共议群体公共事务。”[2]只要人间一日没有成为天堂,政治体制就永远处于有缺憾和未完成的状态,就一定会对每一颗完整的鸡蛋的存在构成威胁。在这个意义上,好公民电影就是一个以卵击墙的电影,它讲述的是一颗颗完整鸡蛋的故事,是这些脆弱但完整的鸡蛋们如何质疑、嘲讽、谴责乃至撞击高墙的故事。如此这般的好公民电影在好莱坞数不胜数,达斯汀·霍夫曼的成名作《毕业生》、罗宾·威廉姆斯主演的《死亡诗社》、朱丽亚·罗伯茨的奥斯卡封后之作《永不妥协》,乃至最近席卷全球的《阿凡达》,无不是在讲述以卵击墙的故事,而它们的最高理想则是——借用村上演讲中的一句话说——“给予每个灵魂尊严,让它们得以沐浴在阳光之下”。

相比之下,中国主流大片中光有鸡蛋的角度,却没有鸡蛋的立场,更没有任何对于高墙的质疑,在这种叙述逻辑中,中国式的“好人电影”讲述的不是一颗颗完整鸡蛋的故事,而是打碎了搅匀后又和着葱花一起翻炒过的摊鸡蛋的故事。

冯小刚或许会对这样的指责不服气,在接受《三联生活周刊》的访谈时他说:“我的电影从不掩饰真情流露,但也并非对现实没有观察和批判。《一地鸡毛》《手机》,都是走心的片子,也都具备对现实的批判。只是我的批判并不是‘用刺刀刺’,我不喜欢也不希望看到‘人头落地’,那有违我的本性。我是一个善良的人,善良不意味着脆弱和感伤,我相信善良也是有力量的。”这些说法表明冯小刚足够善良也足够精明。鲁迅说:“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善良而又精明的冯小刚没有“抽刃向更强”也没有“抽刃向更弱”,而是抽刃向每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同样是在这个访谈里,冯小刚说:“我怎么可能比观众高端呢,我比观众水平高?我比观众对生活的人生深刻,我比观众有智慧……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你首先是一个非常愚蠢的人。”[3]这种近乎于献媚的低姿态说明冯小刚非常了解现代社会的基本逻辑。从讲一个好故事的角度说,弱者视角在今天天然就比强者视角更有优势。这么说的原因在于,现代性在整体价值取向上是向下看齐的,并且,千万不要挑战观众的智力或者品格,而要撩拨他们的情感与泪腺。

今天买票入场的电影观众和古希腊圆形剧场中的观众最大的不同在于,后者要么是王公贵族要么是自由平民,他们有着充分的闲暇时光去思考生命中真正重要的问题,无论上演的是喜剧还是悲剧,这些观众都希望从中获得精神的提升和灵魂的荡涤。古希腊戏剧的功能并不是造梦,而是让观众更加真实地去领悟现实,无论它呈现的景色是壮美还是残酷。

《唐山大地震》的制片之一陈国富说“中国没有悲剧”,这话一点没错。严格说来,中国有的是苦情戏而不是悲剧。按照叔本华的观点,“分析到最后,悲剧的快感是一个接受问题。”古希腊悲剧反复想要阐明的一个道理是:既然事情非如此不可,那么好,我现在就来完成你的意愿。这是一种对生活的慨然接受,它固然与斗士的反抗精神无关,但也与默认和屈从不同。换言之,古希腊的悲剧精神在于,“它接受生活,是因为它清楚地看到生活必然如此,而不会是其他的样子。”[4]也正因为此,我特别赞同罗锦鳞先生的这段话:“看中国的悲剧,可能要带手绢去,看希腊悲剧你不一定哭,但看了以后,会感觉到一种强大的震撼力。”因为“悲剧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模仿。因此,古希腊悲剧重在严肃以及强烈的震撼力,而不在于哭哭啼啼。”[5]

中国之所以没有悲剧,是因为站在伦理生活的视域里,所有的屈辱、苦难和不幸要么来自一地鸡毛的伦常纠葛,要么来自晴天霹雳的无常命运,前者的道理说不清楚,后者的道理没处可说,于是乎中国式好人对于“为什么”的追问最后只能化约为认命。即使隐晦地指向制度性羞辱,那也必须处理成少数害群之马的个人行为,而与整体性的制度不正义无关。这样一种自我阉割的处理方式导致中国式的“好人电影”传达的无非是些逆来顺受、小富即安、没事偷着乐的小农理想和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心理。

亚里士多德说人是政治的动物,相比之下,中国人却是伦理的动物。“政治”在古希腊语的意思是城邦,换言之,亚里士多德认为人的本质只可能在城邦(政治)生活中才获得真正完满的实现。在政治生活中,真正重要的美德是勇敢、智慧、节制、大度这样一些充满男性气概的品格,而在伦理生活中则是善良、友爱、忍让这样一些粉红色的情感。善良虽然也有力量,但是善良再有力量,也还是摆脱不了软绵绵潮乎乎湿嗒嗒的本色。

公允地说,没有好公民电影这事儿不能责怪冯小刚,一来中国人的情感活动方式从来就不在政治领域停留,二来现实的中国语境也完全缺乏类似的土壤和空气。英国人罗素在论及晚期希腊时曾经指出,基督教出世精神的心理准备开始于希腊化的时期,并且是与城邦的衰颓相联系着的。这是因为在一个政治理想崩溃的世界里,受苦受难的人民不会关心“如何才能创造一个好国家”,而是孜孜以求“怎样才能获得幸福”。这个道理并不难以理解。

通常认为政治哲学只探讨两个问题,一个是“谁得到了什么”,一个是“谁说了算”。把这两句大白话翻译成专业的学术术语,前者指的是权利和利益的分配问题,也就是“正义”问题,后者指的是政治权力的“合法性”问题。很显然,不管是政治正义问题还是政治合法性问题,自古以来中国人都没有机会堂而皇之、明目张胆地追问之,商业大片的导演们也不例外,哪怕充满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生活经验为我们提供了无比丰饶的素材。

电影的高度取决于生活的高度,只要现实中的每一个人都尚未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公民,只要现实中的每一个人都还只是满足于做一个善良的好人,而不是有着权利意识、法治精神的好公民,不是一个品格卓越、灵魂独立的真正意义上的好人,那么寻找伦理学和政治学想象力的任务就不能寄托在冯小刚身上。

另一位中国作家记录过无数颗“鸡蛋”的故事,其中我尤为钟爱这个:“脱下了军衣,是一个良善的国民。”这句话摘自一个叫做“耕”的士兵的信件。这是耕在战场上写下的第52封信,时间是1948年6月1日9时:

芳:

……生活是这样地压迫着人们,穷人将树叶吃光了,街头上的乞丐日益增多……我因为国难时艰,人的生死是不能预算的,但在我个人是抱着必死的信念,所以环境驱使着我,我不得不将我剩下的几张照片寄给你,给你作为一个永远的纪念……我很感谢你对我用心的真诚,你说死也甘心情愿地等着我,这话将我的平日不灵的心竟感动了,我太惭愧,甚至感动得为你而流泪……我不敢随便的将你抛弃,我的心永远的印上了你对我的赤诚的烙印痕,至死也不会忘记你……

我已感到的是我还能够为社会国家服务,一直让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方罢。这是我最后的希望……我的人生观里绝对没有苛刻的要求,是淡泊的,是平静而正直的。脱下了军衣,是一个良善的国民,尽我做国民的义务。

耕手启

“脱下了军衣,是一个良善的国民”,这句话之所以动人心魄,是因为这里的良善有军衣的映衬,有对那个“本应是保护我们的,而它有时候却自行其是地杀害我们和让我们杀人”的体制的控诉,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善良并不就是哭哭啼啼,善良同样也能带来震撼的力量。

1.村上春树:《永远站在鸡蛋一边》,http://justice.fyfz.cn/art/638141.htm。

2.徐贲:《阿伦特公民观述评》, 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no01/1/73761.shtml。

3.马戎戎,《专访冯小刚:我相信善良也有力量》,见《三联生活周刊》2010年第29期。

4.汉密尔顿:《希腊精神》,葛海滨译,华夏出版社2008年,第229页。

5.罗锦鳞,《古希腊悲剧:2500年前的辉煌与民主》,见《深圳特区报》(2008年7月24日)。


——网友推荐


2023年1月23日星期一

【武汉封城三周年】专访李泽华: 技术极权的斗争者

RFA 记者 唐嘉婕 20230123

(上):中国可以是什么?

1月23日是武汉封城三周年。这场席卷全球的瘟疫至今已造成六百多万人死亡、累计超过六亿人确诊,许多人的世界因为疫情终止,也有许多人的人生因此有了大的转折。本台记者唐家婕采访了疫情之初进入武汉采访的公民记者李泽华,他在公众眼前消失近两年后,听他分享疫情之初在武汉的见闻以及他"被带走"后的人生转折。以下是上集:中国可以是什么?

 

 

2020年一月,武汉。

"此次新型冠状病毒的传染力不强。"——武汉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李刚,1月19日。

"目前资料表示,他是肯定的有人传人。"——国家呼吸系统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钟南山,1月20日。

"自2020年1月23日10时起,本市城市公交、地铁、轮渡、长途客运暂停运营。无特殊原因,市民不要离开武汉,机场、火车站离汉通道暂时关闭。恢复时间另行通告。"——武汉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1月23日凌晨。

"我请大家放心,我们的物资储备和市场供应是充足的。"——湖北省长王晓东,1月23日。




逆行武汉

三年前,1月23日这天,中国官方宣布封锁千万人口大城武汉,举世哗然。

人们对这个传染力及致死率都很高的新型病毒一无所知,病毒从何而来?人是怎么感染的?我们怎么保护自己?人们充满疑问与恐惧。正当老百姓急需各种信息的时候,中国政府不仅仅封锁了这座城市,还有各种独立调查报导和信息。

大批市民在惶恐及未知中逃离。从官方凌晨发布通知、到关闭离汉通道的十个小时内,三十万人连夜涌出武汉,黑夜里干道上灯火通明,这是异于往常的人流速度。不过在这股涌向城外的滚滚人流中,却有一些与众人反方向而行、进入武汉的"逆行者",其中包括刚从央视辞职不久、25岁的公民记者李泽华。

李泽华用视频方式记录在武汉百步庭小区、火葬场、车站的所见所闻。最后,他在探访病毒实验室前,意外地以一个戏剧性的方式,在直播中,被公安以涉嫌"扰乱公共秩序罪"带走。消失了两个多月后,李泽华在一部简短的影片中报平安,感谢警察"文明执法",影片留下重重疑点,李泽华则是从此消失在公众眼前。

三年后的今天,李泽华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之中。与他的访谈不只是回顾在武汉的经历,也是一位中国青年的反思。做为一位在中国长大,曾在体制内工作的九零后,李泽华对一个自由的中国有他的想像──这个想像驱使他带著摄像机、防护服、口罩冲进了疫情初始的武汉,也让他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这次的访问集结了两年多来与李泽华的通信及通话素材,最长的一次访谈是来自2022年12月,在他纽约上州罗彻斯特的大学宿舍里的对谈。武汉之后,李泽华的人生转了一个大弯,他现在是电脑计算工程专业的研究生,马上要毕业了。

他说现在回头看来,武汉封城对他来说意味著完成了一位传媒人应有的使命。当时他的偶像是拍摄空气污染调查纪录片《穹顶之下》而遭全网封锁的中国调查记者柴静。

 

李泽华在纽约的宿舍里,回忆三年前进入武汉的场景以及直播
李泽华在纽约的宿舍里,回忆三年前进入武汉的场景以及直播"被带走"的过程。(林兹慧摄)

 

肃杀与恐惧

"当时封城之后,我就已经在准备去(武汉)了。当时有的感觉,最害怕的可能并不是病毒,而是一种幽幽的恐惧,那种感觉是很难描述的。我在武汉当时很多个时刻都让我回想到 2019年,我去过一次朝鲜。我在羊角岛酒店,是平壤中心一个专门给外国游客住的地方。我们在酒店里面即使可以所谓的自由行动,实际上还是完全被控制的状态,你会感觉到想出去那个酒店,虽然看上去没有人守著,但你会觉得下一刻就会被人抓。"

肃杀与害怕,是李泽华对武汉封城时期留下最深的感觉记忆。

"但有时候又会觉得到底在害怕什么呢?那种害怕我觉得是挺悲剧的。作为一个年轻人,我们应该担心的可能是怎么去干一些实事,不是说去担心我们被所谓的权力、规则制定者、被极权的威摄而(产生的)恐惧,这是我当时在武汉感受比较强烈的地方。"

李泽华说,他想说的事在一个正常的社会应该很"正常":就是以第一视角纪录下武汉到底发生了什么?官媒唱著赞歌,但社媒上却出现大量的求助信息,前线医护人员哭诉防护物资不足、患者在院内外大量去世、火葬场超负荷运转、武汉病毒所的谣言满天飞、真相到底是什么?在武汉的人们到底过著什么样的生活呢?

疫情爆发之初,几家中国市场化媒体以及自媒体,包含财新、财经、三联、冰点、新京报、南方周末、北京青年报等,其实一度出现许多第一线的纪实、调查报导。但这个自主采编的口子,在2月3日习近平"加强舆论引导工作"讲话后快速缩紧。媒体的报道变得与政府的说辞相一致,民众在社媒上的求救、疫情讨论,面临前所未有的审查、删号删帖。

"公民记者弥补了官方媒体或者是市场化媒体不能报导的领域,那些媒体不能报导的,我们来报导,这点非常重要。"前腾讯《大家》的主编贾葭告诉本台。

2月6日,中国知识份子最大自媒体平台之一、腾讯《大家》被封号,封号前的最后一个头条文章是《中国正在承受媒体死亡的代价》。同一天,在武汉的另一名公民记者陈秋实在"方舱医院"采访时失联,几天后,公民记者方斌也被警方带走。同样在武汉报导的公民记者张展后来则被以"寻衅滋事罪"判刑4年,目前仍身陷囹圄。

2月26日,当李泽华被公安追捕时,他做了一件与其他几位公民记者不同的事:开启近四个小时的直播,让网友目睹了他被警方带走的过程,当时有上万人在屏幕前和他一起屏息。

 

2020年2月,李泽华抵达武汉开始发布视频。(李泽华油管截图)
2020年2月,李泽华抵达武汉开始发布视频。(李泽华油管截图)

李泽华探访疑似疫情爆发处:武汉百步亭小区。(李泽华油管截图)
李泽华探访疑似疫情爆发处:武汉百步亭小区。(李泽华油管截图)

李泽华在武汉直播被带走过程。(李泽华油管截图)
李泽华在武汉直播被带走过程。(李泽华油管截图)

 

"最可笑的事"

"他们刚开始追我的时候,我想用手机直播,但我权限不够,我就先让朋友帮我发视频,我抓紧到我住的地方,用电脑直播。"

李泽华说,他做直播,其实是一种保全自己的方法,"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影响力足够大,对于一个想要伤害我、或让我窒息的极权,制衡力就会更大。我就是想要找一个平衡。你看现在风起云涌的白纸运动,有理想的青年一定要学会在这样一种肃杀环境中的苟活,虽然这是一种很悲剧的事实。"

我这次采访他时,正值乌鲁木齐大火引发的"白纸运动"发生后不久。李泽华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这次运动:

"最可笑的事是什么? 我没干什么啊!我们都没干什么啊!就像现在大家举张白纸怎么了?整个中国的审查、压抑所有人都不能说话,我觉得很可笑的就是他们、或者规则制定者,你在怕什么呢? "

几年后回述起来,李泽华说得轻松;但我记得很清楚,在他直播的时候开门让公安进入以前,李泽华传讯息告诉我,他心里非常害怕。在打开门让公安进入前,李泽华在不太稳定的网路镜头前对观看直播的人们"最后喊话":"我不愿吞炭为哑,我也不愿意闭目塞听,我为什么要从中央电视台辞职?我为的就是希望中国有更多的年轻人能够站出来 ,不是说我们说两句话就反党了! 我知道理想主义在那一年的春夏之交已经破灭 ……。"

"当时他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挺振奋的,这样年轻人在紧要关头站出来,冲到最危险的地方做危险的工作……。"中国作家慕容雪村曾反复看李泽华拍摄的视频。他说李泽华、方斌、陈秋实这些第一批在武汉报导的公民记者为他提供很多珍贵的素材与经验。慕容雪村在封城后期也进入武汉,最后出版了一本书《禁城:武汉传来的声音》。在德国的小说家廖亦武也受李泽华的故事启发,以一位被追捕的公民记者为主角,撰写了一本纪实小说《当武汉病毒来临》。

2020年,时任美国副国家安全顾问博明(Matthew Pottinger)在题为"一个美国视角下的中国'五四'精神"演讲中,也点名了在新冠疫情中不幸丧命的"吹哨人"李文亮医师、公民记者李泽华、方滨、陈秋实都是现代中国"五四"精神的继承人。

武汉封城之后,中国极端清零的防疫政策逐渐清晰,封控、全民核酸、健康码出行机制、强硬的隔离手段陆续在各大城市落实。这种方式抑制了病毒在中国大规模传播,却也衍生了无数被记录或不被记录的次生灾难:自杀、因延误治疗或被医院拒收导致的死亡......特别令人震惊和叹息的是在贵州一辆转运隔离大巴翻车,导致27人死亡;几个月前乌鲁木齐发生火灾,封控导致救灾与逃生不易,造成至少10人死亡......

积累了近三年的苦难及怒气,像堆叠的干柴,在2022年11月被乌鲁木齐的大火点燃,烧出了蔓延全中国及海内外的 "白纸运动"。人们、由其是校园里的年轻人们走上街头,高举A4白纸以示对中国政府严酷打压言论自由的抗议,高喊解封、要自由。

"解封、解封、解封……。"

"言论自由、新闻自由。"

"不要谎言要尊严、不要文革要改革。"

"习近平下台、共产党下台。"

李泽华说,当听到这些大胆的口号,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同时也为这些年轻人的勇敢而感动。

"我觉这才是年轻人啊,这才是最基本活力的体现,你作为这个社会的人要参与到社会的治理。有些人老说我不关心政治,我觉得这是非常可悲的, 因为你不关心政治,政治最后一定会来关心你。不关心政治的人可能只有两种,一种是贵族,是规则制定者;还有一种是奴隶,因为关心也没用。但有人不关心政治,他以为自己是贵族,不知道自己是奴隶,整个中国大有人在。"

李泽华深知,年轻人的这些行动,要想改变中国很难。"你明明知道蚍蜉撼大树是很难,但你又必须去撼大树,才有可能拓展你的生存空间,或形成这样的一种制衡。如果你都不战斗,你就可能直接死。"

 

李泽华从艺术生转行,现在是计算机科学的研究生。(林兹慧摄)
李泽华从艺术生转行,现在是计算机科学的研究生。(林兹慧摄)

李泽华介绍他正在钻研的人工智能科学,他的目标是解读科技极权。(林兹慧摄)
李泽华介绍他正在钻研的人工智能科学,他的目标是解读科技极权。(林兹慧摄)

李泽华介绍校园里的
李泽华介绍校园里的"民主墙",诗为文革时期广州大学生何永沂所写,嘲讽手捧红书的学生把在天安门广场被毛泽东接见视为 "最大的幸福"。(林兹慧摄)

 

中国可以是什么?

访问中,李泽华反复说这几年他的领悟是: 要"聪明地战斗"。两年前获释后他在最后一段突然现身"报平安"的视频里,他留下了《尚书》里的十六个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网友纷纷解读那是他留下的"密语"。

"那个视频是来来回回修改很多遍的稿子。一位江西省公安厅的领导,一直盯着这事,一开始让我说国家防疫政策好、共产党好。我说你让我发些这样的东西,明眼人、傻子一看都知道不是我说的。"

李泽华特别解释了他用这句话的意图:"我想说的是,整个人群在那个阶段的中国社会,比较压抑、肃杀的社会氛围里,人心是很不稳定的。我想要呼吁独立思考。而那个'道'、或好的政治、善政、好的社会运行、好的人与人的关系,这一切都需要我们保持理性以及有探索精神,尤其年轻人,要秉持这种内在特质。"

李泽华思索着,当人们有强烈的民族共情、被所谓带著符号的民族主义加持的时候,其实人很少理性的思考中国是什么?中国从哪里来?

"对你来说中国是什么?"记者问。

李泽华突然停顿了许久。

"或中国应该可以是什么呢?"记者接著问。

"我这里有很多想讲的,你稍等一下。"这是采访李泽华时,他停顿思考最久,又最热切地想说些什么的时刻。

"我觉得中国可以是很多元化的存在,但现在正是由于缺少包容、缺少多样化,导致整个中国现在一被提到,就充满了左化的民族主义情节,以及这种无用的爱国情绪。"

他以他来美国后的感受进一步说道:"我来美国之后,我发现什么是自由?或自由的原因是什么?自由它是多样化的结果,或说多样化是自由的前提,这个感受是最深刻的。"

在拜访李泽华所在的校园的时候,他带我走过一个长长的地道。地道一开始是为了罗彻斯特寒冷的冬天建造的,方便学生往来于课堂。推开铁门,狭窄的地道两旁被漆成各种彩色的插画、标语、活动集会讯息。

"这是……民主墙吧,很多人叫舆论墙,很多人会在这发布活动讯息,但更多是对一些观点的表达。"李泽华接着带我们去看他几乎都会路过的中文诗。"你看这:手捧红书不住扬,真真假假满场狂。天安门下欢呼罢,识得人间有帝皇。"

这首诗是文革时期,一位广州的大学生何永沂写下的,嘲讽当时捧著红书的青年学生把在天安门广场被毛泽东接见视为 "最大的幸福"。

李泽华说,离开中国以后他花了很多时间思考中国是什么?中国可以是什么?那是孕育他的土地、那里有他最在意的亲人朋友。而在小区高喊解封要自由的群众、在校园举著白纸的青年、在武汉纪录历史的记者与公民、在网上求救或表达意见的小区居民、甚至1989年在天安门广场上摇旗的青年,不都在以一种实践的方式想搞明白"中国是什么"?并以行动向世人展示"中国可以是什么"?

 

(下)技术极权的斗争者


在武汉封城三周年之际,曾因报道武汉疫情真实情况而遭公安带走的公民记者李泽华接受本台记者唐家婕的专访。这位九五后出生的前央视主持人,武汉之行后的人生发生了180度大转弯,现在在纽约学习电脑科学专业,成为一位流落异乡的中国人。他开始了新生活,也在找寻新认同。以下请听专访李泽华的下集:技术极权的斗争者。

 

 

我是谁?

 "各位网友大家好,我是李泽华Kcriss,我现在在罗彻斯特, New York. United States. 呵呵…….我觉得有点傻啊,这句话,你觉得要说吗?"

2022年12月中的一个周末早晨,我们到离李泽华宿舍不远的安大略湖走走。温度接近冰点,飘起了细雪,湖像海,浪花一波一波地扑向被白雪覆盖的沙滩。背景有灯塔、有美式的小木屋、有绿色的美国路牌。我提议他在镜头前录一段像之前Vlog一样的自我介绍开场。

李泽华䩄腆笑场好几次,他说,也想过重新做油管影片,但反复琢磨了一年多,还没录出来。

"我其实也挺感谢之前的工作,让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与李泽华见面之前,他已经警告我多次,他整个人变得很不一样。外型变了,成天在书堆里学代码,加上前阵子膝盖开刀,健身荒废,人圆了一圈。见面后,让我更讶异的转变是他心境上的。看25岁以前李泽华担任央视主持人时,在船上徒手抓着大鱼、用夸张的表情跟村民采蜂蜜、在七彩的舞台后空翻......那位曾在B站上夸口要成为中国第一Vlogger的传媒生,全国朗诵大赛一等奖的赢家,牵着哈雷的重机车手、在地上转圈的街舞者、穿着垮裤的饶舌歌手……现在通通不在了。

眼前的李泽华,一连两天穿着一样的蓝衬衫,前晚写代码到三点,眼角挂着黑眼圈。像浪花打来又退去,剩下一片纯粹的沙砾,无滤镜。我问他:现在的李泽华是谁呢?

"我觉得这个问题真的好难回答对我来说,这太难了,我发现构建这个世界常规的一些事,有它的肌理,以及你深入一件事情去看的话,你会觉得I don't know anything! (我一无所知),就是这种感觉。说我是谁?我就是一个学习者,不断在学习的人,不断发现自己啥也不是的一个人(笑)。"

李泽华在纽约罗彻斯特大学里的图书馆 (林兹慧摄)
李泽华在纽约罗彻斯特大学里的图书馆 (林兹慧摄)

当中国九零后迈入中年

1995年出生的李泽华在江西长大,中学时辍学。他叛逆、曾差点被送进少年看守所,最后一个人跑到深圳商场打工、卖电脑。那是胡温主政下的中国,他在深圳看见改革开放后的大千世界,向往着上海、北京大城市的繁华。于是复读,几年后还真的考上了排名第一的中国传媒大学播音主持系。才华洋溢,又生有一张韩版男星似的脸孔,李泽华在毕业后顺利进了央视,挑大梁主持美食节目,走遍中国大江南北。

"我其实还蛮感谢我之前的工作,让我不再想去探索所谓的外部世界了,就是一个内心变得更笃定了。在中国,尤其2020年我一直在闭关,我哪都不去,一直在学习,准备托福、GRE,自学高数、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数理统计。那时候就已经对现在的整体生活是有预估的。"

李泽华读书,以前沉浸于文史哲学,他读易经尚书、读鲁迅,也读卢梭、康德与尼采。2020年冬天,在武汉派出所的询问室里,公安拿出共产党百年理论吓唬他,他反过来瞪大眼睛,向七八位穿着制服的大汉说起历史。

"他们跟我说一百年前共产党的承诺,我就跟他们说当年马克思这个屌丝为什么巴着恩格斯借钱?为什么要骂英国资产阶级的压迫?他们(公安)跟我讲列宁、马克思,我就问,你们知道马克思跟费尔巴哈、黑格尔是什么关系吗?"

李泽华在武汉封城时以公民记者方式拍摄现场,向公众传播武汉的情况(李泽华油管截图)
李泽华在武汉封城时以公民记者方式拍摄现场,向公众传播武汉的情况(李泽华油管截图)

李泽华今年27岁,自嘲已经进入中年:

"有意思的是,人每天的生活是人一生的小小微分嘛,从微积分的视角来看人生,你会发现变化是累积的, 在绝大部分情况下,我们人生轨迹,或内心状态是线性、或非线性,但在某个阶段或许有些非线性的节点或函数,使我们发生剧烈的变化。但这种每天一点一点的变化,到现在来到美国,最大的变化就是我觉得我现在比以前更冷静了,更沉稳了,有时候又觉得好像到中年了,哈哈哈哈少年结束了。"

九零后的一代中国人进入中年,他们成长记忆里的中国是闷声发大财、是拥抱世界的奥运烟火,也是不断高筑的防火长城,和他们掂高脚尖探索自由知识的渴望。

后来,李泽华读了英国演化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读《连线》主编凯文·凯利的《科技想要什么》……科学书籍像是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他思索,如果文明发展的主体不是人类,是技术本身,我们是谁?我们可以是什么?

"后来逐渐开始学一些真正的知识,我看了MIT的公开课程,尤其是数学方面的,我当时英语越来越好,整个眼界和世界的宽容度突然变得大很多。 我觉得在中国,尤其当时那样的环境,连话都不让说,就觉得很烦,就觉得有毛病吗?"  

李泽华对中国的现实感到不满,将现今的中国与五十多年前的文化大革命时期相提并论:

"尤其是发现权力的执行者,在我离开后情况变得更加恶劣,大白变成白卫兵,白卫兵甚至都不是专业医疗人员,就是街上的丐溜子,你就会发现整个社会依然停留在文化大革命时期没有什么变化。如果文革那时就有摄像机、社交媒体的话,现在大家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因为没有什么变化。"


高科技作恶

 "你看这书桌就是两个显示器,一个MAC book一个MAC mini,"李泽华介绍着他的书桌,这是他搬到美国一年多来最常待的地方,也是他唯一买的新家具,摆在他老旧宿舍窗边的一角,像挺立的堡垒。"那是一个声卡、这是一个麦克风……。"。

桌上三个显示器上都是代码或是人工智能研究的论文,他说现在很少看书了,看论文像是读到最最前沿的知识,让他兴奋、也让人谦虚。从艺术生转到理工科,这么大的转弯为的是什么?

" 首先是因为我们在中国那个环境, 长期受到不自由的压迫,这种不自由,尤其是信息上的不自由,再带来了诸多的不自由。我相信目前的这种专制极权,或信息极权、数字极权,他是由技术带来的,由技术带来的问题,也许只有技术本身才能解决。"

武汉作家方方在她广为流传的《封城日记》其中一篇反思科技的文章中写道:"微博有一种技术:就是你以为你发出去了,但其实没有人能看得到。自从知道有此一技术后,方明白:高科技作起恶来,一点不比瘟疫弱。"

李泽华有相同的感受。

"我觉得库兹韦尔说的技术奇点好像就要到来似的,如果一个极权在使用一个这样的技术在控制人民,那人民想要反诉他,甚至我连认识对手的机会都没有,我觉得很有必要把现在最前沿的技术和最落后的社会制度,正在利用这些前沿技术干的事情,把它抽丝剥茧、扒开揉碎来讲,这是有意义的。"

"这也是你在公众视野中消失这么久,愿意再重新出来讲的原因吗?"记者问。

"对。"李泽华说。

那天早晨在安大略湖边走着,李泽华哼起了崔健的《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他正准备毕业、展开新生活,他说虽然没想过要面对银行帐户见底这种有点"憋屈"的人生,但心安是归处,他计划用自媒体及新学到的电脑专业做些事,为中文观众科普、解读技术集权。


李泽华说,读书及语言像是为他开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林兹慧摄)
李泽华说,读书及语言像是为他开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林兹慧摄)

流散异乡的人,重新找工作、也找自我认同,但挂念总是离不开故土。

怎么定义这个新的自己呢?

"我觉得应该是……一个天命使然的斗争者,我一定会把那些我看不惯的东西,像极权、像暴政、用我的方法去跟它们斗争。当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我觉得未来应该会有更多人会跟我走在一起,也许我会成为领导者,或许我也可以只是一个推动者,……。"

在罗彻斯特的雪地里,李泽华突然说出了这个新的身份想象,眼睛一亮,那一万公里外的故乡,仿佛不在远方。

2016年1月26日星期二

傅恒:不存在的世代問題

在台灣和香港的眾多社會大事件中,我們都可以看到世代問題浮出水面,也成為理解這些事件背後重大問題的線索之一。老的如何,新的如何,在社運的手法、參政模式等方面體現出區別。年老年輕不再僅僅是以歲數來表示,也體現在價值觀的迭代上。
在大陸,如果也試著用世代問題的視角來評述,就會發現它很可能不適用,並且有很大的機會造成誤讀與過度闡釋。或者,也可以理解為,在觀察大陸的社會事件中,世代問題只是一個很少能成立的闡釋結構,這是一個遺憾的問題,卻有強調的必要。
舉例而言,在所謂的「帝吧出征」風波中,就出現了世代問題被濫用的現象。有論者將其看作是世代問題,是憤青的周期性「病變」,甚至呼籲要給予寬容,牆外的要給予呵護之類。這種思考的角度,還是將這個問題遮掩了,無形中忽略了它可能隱蔽的本質。
世代問題有一體兩面之處,包括了文化與政治兩個範圍。只是以文化來理解小粉紅現象,將「表情包」等手法認作是文化特徵,進而將認知問題一概而論,可能是觀察者在許多事件中容易選擇的看似穩固的立場。實際上,這麼「余以為」對於大陸的實情欠缺觀照。
在大陸,憤青是認知問題,五毛是組織行為。如果以年輕世代作為目標群體,會很容易地發現,他們處在強烈的政治覆蓋之下——許多論者會為了討好自己,會論證政治現實的長期效用衰減,說年輕人不關心政治云云——同樣是將世代問題去政治化了。
在這樣的狀況下,大陸的世代問題處於很低很低的段位上,在它的上面覆蓋著眾多優先或強加的東西,比如意識形態的攫取與管理——在這樣的時候,年輕與否不重要了,因為都要接受同樣的洗腦——洗腦有先後,頭腦無二致,世代問題就像發不出來的芽。
所以在大陸,常見的說法是壞人變老了,重點在於壞,而不在於年輕。如此一來,強調年輕,其實沒有多大的意義,年輕人無非是等待一樣衰老的那個群體而已。所以,大陸不存在世代問題,是因為它所象徵的現實中不分長幼的集體馴化,讓世代問題僅剩下名詞。
但是在大陸,有意思的又是,年老的對年輕的又特別敏感,很容易採取進化論的觀點,乃至於從不同說辭上(左的右的)附議「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與「世界最終是你們的」之間的欺騙式關係。這樣造成了世代問題的誤用,會拖延議論的效率,帶來冗餘。
而這一切的肇始,是在潛意識裏將年輕作為了天然的「優勢」,不顧它的土壤與長成的環境。「少年強則中國強」,是梁啟超對世代問題的直白表露,是從腐朽的老人政治裏竭力地扶持新的希望。如果今日還在重複這個論調,滋味難辨,不是欺騙,就是盲目了。
——东网

2013年7月20日星期六

笑蜀:许志永们为何成了眼中钉?

许志永(资料图片)
维权人士相信许志永因倡议官员公示财产而被警察带走。
7月16日晚上8点,已被软禁在其北京寓所达整整三个月之久的法学博士许志永,被北京市警方正式拘捕。拘捕理由是:"涉嫌扰乱公共场所秩序"。而在此前,警方已经抓走了他的15名支持者,所列罪名大同小异,也无非是"寻衅滋事"、"聚众扰乱社会秩序"之类的罪名。
实际原因当然没那么简单。被捕的15名支持者,大多是"新公民运动"的积极参与者。而许志永,则被公认为"新公民运动"的发起人。先抓15名支持者,无非是为扫清外围,刨根究底,穷尽所有蛛丝马迹,为许志永布下一张恢恢天网,直到7月16日收网。
那么,许志永和"新公民运动"到底何德何能,而蒙有关当局如此"厚爱"?

一起做公民

许志永被捕之后,他的一篇题作《这十年》的旧文在网上广为流传。在这篇文章中,许志永回顾了他和他的伙伴们的十年征程尤其是异军突起的新公民运动。
新公民运动的主要内容,如《这十年》所述,无非是倡议大家一起做公民,一起站起来向前走,通过同城聚餐等活动,交流相识,联合成长为体制外健康力量,最终推动中国和平转型。既然以转型为目标,它当然决不回避政治;但既然强调和平转型,它当然也无意于推翻、打倒,仍如《这十年》所述:"推翻、打倒并不意味着专制的根基――恐惧敌意消失。"
就此而言,所谓新公民运动,无非是一场民间主导的社会革新运动,如推动随迁子女就地高考之教育平权运动,如呼吁官员财产公示,皆属此列。在社会溃败每天都在大面积发生,良知、信任、秩序等社会资本每天都在加速度坍塌的情况下,这样的社会革新运动该是何等的切中肯綮!该是何等的刻不容缓!
但就是这样的新公民运动,竟会碰到政治高压线,以致缇骑四出,天下扰动。最高检察院6月下发的一个通知,要求各级检察机关"坚决打击以颠覆国家政权为目的进行的非法集会,聚众扰乱社会秩序、公共场所秩序等犯罪活动,"几乎可说是为此量身定做,许志永和他的支持者之罪名,即大多缘此而来。
其间的荒诞,不言而喻。新公民运动无意于打倒、推翻,跟所谓颠覆国家政权,当然八杆子打不着。明知非颠覆,偏用颠覆套,生怕自己敌人不多,何故?

监督公权力

这里有个小秘密是不为人道的,即此颠覆非彼颠覆――有关当局所称的颠覆,跟法律意义上的颠覆,根本就大异其趣。有关当局的视野里,并不是要打倒、推翻才叫颠覆。他们本能地抗拒任何压力,本能地抗拒任何有效的监督制约,而一概视为制造麻烦。当麻烦超过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因而超过他们的容忍限度,就必属颠覆无疑,就必须坚决镇压。
公民社会在政治上最大的价值,就是形成压力政治。公民社会越强大,则压力越强大,监督制约公权力的作用就越大,公权力就越是不能为所欲为。不受制约的公权力与成长中的公民社会之间,因而存在着天然的紧张关系。在有关当局来说,公民社会就是麻烦的同义词,所以才会闹出公民社会是陷阱的大笑话,所以七不讲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不准讲公民社会。推动公民社会的领军人物,就都被他们视为麻烦制造者,都是眼中钉肉中刺,这就注定了许志永们今天的命运。
其实有关当局不蠢。体制有问题,不解决就亡党亡国,有关当局早就洞若观火。所以他们也着急,他们也要解决问题,也要改变。但对待公民社会、对待许志永们的态度说明,他们所要的解决问题,是只能由他们来解决问题;他们所要的改变,是只能由他们来改变。好事我自为之,尔等不得置喙。无论他们怎样渴望改变,这点心态他们始终不变。
他们拒绝压力的政治,拒绝开放的政治,拒绝公民的政治,拒绝公共的政治,而无论危机多么深重,无论对社会合力的需求多么紧迫。这骨子里面,其实还是一种私有意识和主奴意识:老子的江山,老子说了算。都什么时代了还抱着史前时代的成规不放,可见他们离现代文明有多远,也可见中国的变革有多难,更可见许志永们多么的难能可贵。
――BBC

2013年4月16日星期二

胡平:不是“更无一人是男儿”,而是“更无一人是屠夫”


4月15日,号称"中国首家思想论坛门户"的人民日报社人民论坛杂志社官方网站人民论坛网发起了一次网络问卷调查,主题是:信心,信念,信仰。

问卷一共有4个问题:

1、您是否赞同中国共产党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加快推进改革?

2、您赞同"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有利于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说法么?

3、您赞同"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带领人民走好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说法么?

4、您对中国"一党执政、多党参政"的制度怎么看?

答案有四个选项:完全赞成,赞成,不知道,不赞成。

截止于北京时间上午11点半,已有3000多人投票。其结果是:对这4个问题表示完全赞成和赞成的只有10%左右,表示不赞成的分别是:75.36%,82.38%,83.81%和81.45%。

这个投票结果无疑是爆炸性的。它是对中共当局自吹自擂的三个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和道路自信--的当头一棒。

考虑到人民论坛网是个官气十足的网站,一般异议人士平时根本不去光顾,那么这次投票的意义尤其不可低估。

怪不得有网友说:"赶快关闭投票吧,不然各种不赞成要上90%了。"果然,大约半小时之后,这次网络调查就关掉了。

应该说,这次投票的结果并不令人意外。令人意外的倒是,人民论坛网为什么要搞这样一次问卷调查呢?莫非是他们撒谎撒得时间长了,自己都信进去了吗?

据《邓小平时代》一书的作者,美国哈佛大学教授傅高义说,邓小平认为戈尔巴乔夫很愚蠢。那意思大概是说,在邓小平看来,戈尔巴乔夫也不是成心想搞垮苏共;只不过戈尔巴乔夫太天真,居然不知道共产党的一党专制经受不起言论自由的冲击。

我想,戈尔巴乔夫未必不知道言论自由对共产制度会造成巨大冲击。他的前任,曾经担任过克格勃首脑,接替勃列日涅夫担任苏共第一书记的安德罗波夫就在私下讲过:"在我们这个国家里,受压迫的人太多了。……如果我们一下子就打开所有的闸门,人们会立即站出来诉说他们所受到的苦难和冤屈,那将如雪山崩泻而下,我们是没有法子挡得住的。"

不错,戈尔巴乔夫确实有天真的一面。记得在1991年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宣布辞去苏联总统职位时,我写过一篇文章"和平演变第一功--论戈尔巴乔夫的历史地位",其中就提到"戈尔巴乔夫曾经是一个天真的共产党人,他既相信自由民主,又相信共产主义"。他既倡导公开性,决心结束政治迫害,同时又希望能维持共产党的统治地位。但是,他和邓小平的区别就在于,当他意识到这两者难以并存时,他宁愿放弃共产党的统治地位,也要坚持自由民主;而不是象邓小平那样,为了坚持共产党的统治地位,宁肯大开杀戒,残暴镇压自由民主。

在这一点上,胡耀邦和戈尔巴乔夫很相像。文革后担任党国要职的胡耀邦,决心再不搞政治迫害。在民主墙时期,胡耀邦就反对抓魏京生;后来他又因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不力而被迫辞职。是的,直到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猝然离世,我们并没有听到过他对议会民主制度的理解和认同,但是,根据胡耀邦之子胡德华的回忆。胡耀邦曾明确表示:共产党是为人民服务的,改革是为了人民的利益;如果人民认为共产党应该下台,那就下台。

习近平感慨,当戈尔巴乔夫宣布苏共解散,偌大的苏共居然没有一个党员站出来捍卫,"更无一人是男儿"。习近平这话刚好说反了。在苏共内部,男儿多得很;他们只是没人愿意用坦克机枪镇压人民而已;不是"更无一人是男儿",而是"更无一人是屠夫"。

(文章只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的立场和观点)
――RFA

2009年10月29日星期四

【特稿】任彦芳:我见到的艾未未


【新世纪特稿2009年10月28日】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是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 

 

我知道艾未未,是在网上。他是北京奥运会主会场鸟巢设计者中方顾问,鸟巢是他的概念;没有艾未未就没有现在的举世瞩目的鸟巢;我看到了他自己写的博客,是在牛博网上。我从这儿看到他的一颗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可后来他的博客被封了,再也听不到他直接写出的声音。 

 我了解艾未未,是从他的母亲高瑛那里。我几次去高瑛的家里,都是硬笔书法大师庞中华开车去,每次都要听高瑛说起她的儿子未未。母亲说起儿子,为儿子骄傲,也为儿子担心。她说,我总劝未未要小心谨慎,可他不听我的话,我没有办法;我跟未未说,你要记取教训,少说让官方不爱听的话,不要惹事,可儿子说,我的身上难道没有你和爸爸的基因吗?

   于是,高瑛对我们说起了未未。他出生在1957年6月,那时候,艾青被打成了右派,儿子出生要报户口,可没有名字,艾青哪有心思给儿子想名字?他对我说:你把辞海拿过来吧。他打开辞海,,闭着眼睛,用用一按,睁开眼一看是个“威”字;威权,威力,威望,威风,艾青说,有什么好威风的呀,这个字不好。他便读出这个字的四声,未,未,让儿子相信未来,就叫他未未吧。

  高瑛讲说了儿子和他们一同经受的苦难,正是这苦难大学,把他培养成一个不忘记百姓,总站在受难者的立场上,为百姓说话吧。 

  在高瑛大姐的会客室里,一角是我最喜欢的诗人艾青的铜像。那天,我们合影,我说就在艾老身边吧,好像他仍在,我闻到了他的生命的气息。这就是我面前的一幅高瑛和她儿女的大照片,那个站在母亲身边有一脸大胡子的,就是未未,我还想像不出他的性格。但从他身上我看到了诗人艾青的生命;在这张照片一旁,便是胡锦涛和高瑛谈话的照片,那是一九九六年五月五日艾青逝世之后的第二天,她没有想到,也没有通知,那天胡锦涛在作家协会党组书记,中宣部副部长的陪同下来到了我们说话的这间会客室,胡锦涛对艾青的逝世表示悼念,并请家属节哀保重身体。

  转眼十三年过去了。然而今天的高瑛去失去了平安和平静的日子。她的忧虑担心,常常使她睡不着觉,她无法保重自己。 

  她对我说,有天突然来了不少公安警察,来了一院子人,说是要找我儿子艾未未。一个个对我怒目而视,好像我就是他们的敌人似的。我说,你找未未,你到他的住处找,他不在我这儿住。警察问:他的户口不是在这儿吗?我说,户口是在这儿,可他有自己的工作,他不在家里住呀。你们找他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吗?他们不说,一定要找到未未,我是配合公安的,我说给了他们艾未未的地址,让他们去找,不然我给儿子电话,让他过来和你们谈话。

  我的儿子出了什么事呀,从警察的对我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他一定出了大事,这能不让母亲担忧吗? 

  我给儿子电话,儿子说妈妈你不要为我担心,我不会作对不住人民的事情的,不要害怕。 

  我这才知道,他在为地震死去的孩子做调查。他组织了一百多名志愿者,到了四川地震灾区,去一个一个地调查死去的孩子的家长,孩子多大,哪年出生,在哪个学校上几年级,他们听家长的述说,录了音,录了相。原来他一直做这个事情。他说,这是替政府做事,温家宝总理多次承诺的一定要调查清楚,这些孩子是如何死的,对多少学校的倒坍的建筑的豆腐渣工程,自然会引起官员的不高兴。可这是政府应当做出向民众交代的事情啊。

  我觉得儿子做的是正义的事业,我没有理由阻拦他。 

   听了高瑛大姐的述说,我更想见见这位为民众维权的国际著名的艺术家未未。 

   九月十二日,庞中华开车到了高大姐家。进门我们便问,艾未未回来了吗?

  因为我们从网上看到了消息,说他一个月前的八月十二日,为了接受被起诉为“颠覆国家政权罪”的作家谭作人开庭传唤证人,他十一日到了成都,没有想到的是,他到了宾馆警方非法拘禁不能行动,并且遭到了公安人员的殴打,艾未未受了伤害。结果是所有要为谭作人作证的人均不能出庭。听说,未未回到北京了,我们便想见他。上午,中华没有时间,便说晚上去吧。可我们到了高大姐家,她说:她的儿子刚走,现在还在飞机上,他要去德国举办他的一个展览,他带走了十八个大箱子的展品哪。 

   真不巧,我们晚了几个小时,没有见到这个大胡子的未未。我问高大姐,未未被打了,他现在身体如何? 

   高瑛说:未未没有跟我说他挨打的事,怕没有事吧。他说的是他在德国办展览,没有说别的,他急急忙忙地上飞机了。 

   我们便说了从网上看到的一些情况。高瑛说:这孩子呀,他可能怕我惦记他,这些事他都不跟我说呀。不过,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总是心神不安。 

  让我们祝福他一路平安,一帆风顺吧。 

  九月十五日,我从网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大惊。 

疑被公安打至脑出血,艾未未在德国做手术 

明报/中国艺术家及维权人士艾未未14日在德国慕尼黑验出“重挫造成的外颅与脑体间大面积出血”,现已入院,拟于当地时间14日下午或15日上午做手术。本报14日晚与艾未未联络时,他说话声音较弱,与上月与四川公安交涉时大不相同。他说,医生表示瘀血压迫到大脑,令他说话受影响。艾未未上月12日到成都为维权人士谭作人案作证,凌晨时分被冲进所住酒店的公安在右脸打了一拳,当地医生验伤后鉴定为“轻度挫伤”。但艾未未说,他自那时起一直头痛,原以为过几日会转好,但14日到慕尼黑出席一个展览时,头痛难忍,故前往就诊。

  我要不要把这消息告诉高大姐呢,我怕她惦记儿子,还是不报吧。

九月十六日早晨八点,我的电话响起来,是谁这么早来电话呢?我拿起电话,听到的是高大姐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昨天夜里接到从德国来的电话,未未因为被公安人员殴打的头部,住进了德国的医院,动手术了。医生说头部有淤血,医生说如果他晚来一天,怕就见不到他的展览了。。。我的儿子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他是为国家做事,他去作证,为什么要这样啊。我真不明白,他们是想做什么?我恨透了他们的流氓行径!我不怕有公安人员在监听我的电话,我就这样骂他们,我什么也不怕了。我儿子多亏这天到了德国,得到了抢救,如果是在中国,也许他就没有命了。有人会变着法子把我儿子害死的。他们这样背民心,害百姓,遭人民恨,他们还会长久吗?你也是正直的人,你总说真话,为百姓维权,你也要注意;他们也许会盯上你,这是你的光荣,可你要注意保护自己。因为我一宿没有睡,起来就想找人说说这一肚子心里话。”

  听着高大姐的话,听了这位母亲含泪的述说,我觉得她的心在流血;我也流泪了,我说不出话,只有一句,大姐你保重吧。 

  国庆的第二天,下午三点,中华开车,我们去看望高大姐。她的心情比较平和了。她拿出了一个电视纪录片,名字叫《老妈蹄花》在会客厅里放给我们。这次她还请来了工人出版社的王先生与我们见面。这是真实纪录了未未被拘禁,被打,以及他们据理去找派出所,成都公安分局,成都公安局交涉的经过。从这里我看到了一个无所畏惧的艾未未,一个有理有力的向邪恶斗争的艾未未,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个不愧诗人艾青的儿子的艾未未!这部纪录电视片,用形象事实揭示了中国公安警察的现状,这是多么可怕的现实!我被这真实所震惊所震撼!

  看完电视片,高大姐说出她的想法,她想给胡锦涛写信,给温家宝写信,说说艾未未的情况,他是为了实践温家宝在地震时含泪做出的“一定要沏查公共建筑,给人民一个交代”的承诺而去做地震中受难的孩子的调查的呀。他是为了法庭调查,去为同样做孩子死难调查的谭作人案的证人去的呀,他犯了什么法,我儿子有什么罪呀,你们就这样对他下毒手呀!我想写信,让胡锦涛,温家宝知道。

  我们都支持她写这样一封信。我们说,你最好等你儿子回国后再和儿子商量,求得他的同意。 

   10月25日,八点,高大姐便找了朋友的车来我家接我了。是她的儿子艾未未回来了。这真是难得的一见,我到了大姐家里,说起最近的情况,我向她讲了我正在搞的一部纪实文学作品,她提了意见。我说我没有精力,如果有的话,我想写艾青和他的儿子这两代人,写写你这位伟大的母亲。就是写写这次为地震孩子调查所遭遇的事,也是一篇震惊中外的报告文学呀。不知能不能找到这样的作家完成此题材的写作。过一会儿,王先生也来了,在家里吃了饺子,她便给儿子电话,说在家等我们。二点,我们的车便到了草场村未未工作的地方。

  走进了这个院落,如同走进了一个古代的城堡,四周的墙高大,院里的柿子正在成熟,如金黄色的灯;有两个高大的磁器立在院中,我们以为是两个灯;未未迎接我们,我一眼便看到他头部的开刀的疤痕,有两个洞,在剃去头发的地方。母亲一看,便心痛地说:儿子呀,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啊,还痛不痛啊?未未说,妈妈你不用担心,没有事的。

  我们先在院内合影。艾未未,把他受伤的头部扭过去,照片将显示是没有伤口的一边;后来高瑛发现了这点,便特意要照一下儿子的头的右部,那被公安打伤而作手术的一边。儿子怕母亲惦记吧,他走进屋子里取来了他的头部艾克斯光照片,说:这个脑球如核头,这一边的血把这半部全站满了,把脑球挤歪了,这是生命垂危的病;妈妈你看出来了吧,现在好了,把这边的淤血全取走了,还会有一点血渗过来,没有关系的。

  儿子放回他的照片。我对高大姐说,我可以打开录音笔记录未未的谈话吗?大姐说,当然可以。于是我便真实地记录下未未的谈话了。  

  未未说:我现在主要是注意力不集中。但会好的,三个月就会好起来的。我住院六天便出来了,办展览需要我。(我们正说话,发出了强烈的放炮声,未未说这要给他们谈谈,这样不行啊,我们说话都困难,我去给他们说一下。我们不让他去说没有关系的。未未说这样做是不行的。一会放一阵,没法说话。这在外国很简单。打一个电话他就不能这样。不然就上法庭了。) 

  我向未未说起他妈妈想给中央领导人写信的想法。你看要写些什么呢?

  未未说,这有两个问题至少要说清楚。一是对事实真相的掩盖。你阻挡证人出证,在全世界都是不行的,除非黑社会才这样。做为执政党,你不能干扰公检法正当程序,这样还有公正可言吗,是谁怕这公正呢?这在法律上是绝对不许可的。 

  二是执法犯法的事。你打了人还说没有打。你打我是小事,你这样做,全国要出多少冤假错案,多少民怨啊;你这样做会失去信任啊,这样你所有的政治理想全是扯淡。我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们也都明白,没有必要说更多,说更多也没有用,胡温也是从基层上去的。现在已经烂透了,不好说了。新疆已经两月不能上网了。手机短讯也发不出去了。把新疆搞成成独立国了吗?你再说你的民族政策如何正确,你这两个多月的所作所为,就在全世界面前暴露无遗了。我不明白,是他们黔驴技穷了呢,还是不得不这样做呢?没有办法啦?我们说也是白搭,但说是我们的责任,是我们的义务

王先生把话题转到未未的在德国办展览事。我问:你在墨尼黑举办的是艾未未艺术展览吗?他说:艺术展的名称是“非常遗憾”,德国的新闻媒体对我作了很多的报导,几百篇文章,整版或半版的,很多,大照片,长文章都有。法兰克福书展有个蓝沙发讲座,邀请我去,我没有去,一是因为我身体不大好,二是因为德国的报纸宣传太多了,我在媒体上说得很多了,我不想再去;说也还是要求出版言论自由哇。主持人在大会上说了,我不去是个遗憾。当时习进平在场。但有刚得诺贝尔奖金的罗马尼亚出生现为德国人的女作家米勒约我和她对谈。她在媒体上说明了这一点,她的作品是写劳改营的,她说,我活下来就是为了在劳改营里死去的人。她对极权政治表示了极大愤慨,她说对极权政治不能掉以轻心。她在谈话里讲到了我,网上可以看到,她得奖之前,就想和我对谈,我当时也不知道她会得奖。明年三月,我们对谈吧。

说到这个月十八号林希翎的追思会的事情。他们约我写封信,我没有写,我脑子也不好,我刚回国,也没有去。我听说,一百多人去了,为这个会停了水电。说明他们很软弱。很虚。不光明正大,你拥有所有的资源,你怕什么,让人家开会得了,一个对人的思念的会你不让开,都是些七老八十的老右派,表示一点哀思,追思一个人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说,在五柳村发表了关于追思会的消息,可不久便被封了,连消息也不让说出来呢。 

王先生说,他们的这种下三烂手法也不创新。三年前吧,有个对包遵信的追思会,也是停水停电,你用点别的方法呀。我看了你们录的电视片,你妈给我的光盘,这种现场的再现,还没有过。你再如何讲也没有用了,你无法辩解,这都是实在的事。

艾说:没有什么可商量的。这是冲突性的,香港说这是高调维权。这个二十层的楼全没有人了,留下了一个空楼哇。不管吧,上边不同意,管不知如何办。 

王说:从你对地震学生的调查,我开始关注你。 

艾说,我们下去调查的人,主要是员工,还有网上志愿者,他们被抓了三十多次呀。 

王问:你在国外这样对你的报导,回国后有没有感到压力呢? 

艾说:没有,我还没有感到有什么压力。因为国外国内是两条线,官和民是两条线。我在国外情况通过大使馆,会报外交部,外交部会报国务院的。麻烦太大了,报导我是这么大的照片。影响太大。国际上看得很清楚。他不敢跟我对话,因为他们都是没有理的。只是国外回来后在我的门口按了两上电子眼。我们的活动,都会录下来的。 

王问,你在业务上没有影响吗? 

艾说,我的业务都在国外,在国内影响不了我,我的业务非常好。 

王问到鸟巢的事。他说,这是我的概念,就这是个什么样子。他们团队再去发展。没有我的概念就没有这个鸟巢。但我提都没有提,我第一个宣称我不去参加奥运会任何活动。因为我原想这是全民欢乐的节日,却变成了政治宣传,这太无聊了,我很讨厌这种作法。至今我也没有去过鸟巢。

说到了他的同学张艺谋红得发紫,社会上说,他成了官方用的艺术家。这次国庆节晚上的节目,包括胡锦涛下来与民众跳舞都是张设计构思的呢? 

艾笑道:这里边存在构思吗?我和张是同学,一届的,我们很熟悉。这都可以理解。他们如何折腾,都很正常,都可以理解,你拥有一切了,所有的资源,连法律都在你的手上啦。但要给别人一点空间,不能不让别人说话。 

我们为未未担心,高瑛更担心他的儿子,对艾未未说:儿子呀,你不让妈妈担心才好呀。

艾未未笑着对妈妈说:妈妈,这是自私的想法呀。我是你的儿子,我还是人民的儿子呀。他转过脸对我们说:我根本不怕它们。有什么可怕的呢?为了公正平等,多少革命先烈为了这理想抛头颅洒热血,我的父亲蹲过国民党的监狱,他被流放过;还有多少孩子,几千孩子死了,他们是无辜的,谁为他们说话?哪这么简单?我个人算什么呢?我怕什么?他们最怕的就是你不怕他! 

我们说,你有这样的勇气太可贵了。 

艾未未说:我最不缺少的便是勇气!我1993年回国的时候就想好了,出国十二年,我没有拿美国的护照。我要回到自己的国家来。

高瑛感叹着:我的这个儿子多么爱国呀,他本来可以有很好的生活的,他就是为了爱这个国家才这样做的呀,为什么误会这么深啊! 

艾未未说:妈妈,不对,这不是误解,这是正解!他们很明白。你说是误解还把他们看成正义的一方。双方都看得清楚,根本原因是利益问题。这三十年来,他们把国家的大部财富掠夺了,成了权贵集团。双方都清楚,没有误解的。没有利益不会这样的。本来,你是共产党就应襟怀坦白,大无畏的,可他们却不敢与你对话,不敢与所有的人正面对话,成了下三烂!我们是十几亿人的国家啊。不能让人民生活在这样的状态下呀。

艾未未说:我们要把那个电视片做个完成版,二万个完全赠送。这一拳被打得很值。说到谭作人案,审了六十次,还没有判。他们怎么判呢?他只是为了收集遇难学生名单,这如何成了颠覆国家政权呢?难道你的政权就是和真相对立的吗?我为了这件事,是要做到底的,我不会因任何阻力而停下来的,我义无反顾。五一二死了这么多人,你说不清楚;毒奶粉事件,害了三十多万孩子,你只判个老板董事长,你自己都不敢承担,你就不敢担责任。你事实求是嘛,你都不敢。 

王说,所谓政治家都是没有良心的。你要自己注意。 

艾说:老毛说过,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我不怕牺牲的。 

我对高瑛说,跟你儿子谈话很受鼓舞,他无私无畏,从他身上看到了希望。可惜这样的人太少了。 

艾说:每个人都要说出真话来,如果都这样,他们就完了。不要觉得没有用。 

高瑛说儿子和儿媳妇都这样,多么善良。儿媳的父母都是沈阳鲁艺的教授。 

我向艾未未讲到我为百姓维权的经历。他说,现在比你那时候更严重了,更难维权了。太多了,没法写了,你的书现在也难出了。 

艾未未说:现在是各地不能上访,所有的上访都被抓回去,因为一票否决,你这地方有上访,你就会被否决,所以他们拚命抓上访的。为了杨佳案,我们有四个人给高级人民法院送一封信,结果被抓了,让各省带回去。一个人是新疆的,他说,你抓回去,我还会回来的。因为我就住在北京。各省要花车票钱。这是很荒诞的事情。不会太久了。只要每个人说一句话它们就完了,可没有办法把话说出来。都什么时代了,还搞这个。

王说,社会上对你的关注,是因为你是有名的艺术家,你的名望很重要哇。你在几个领域,都有影响,出这个事情,所以被万人注目。还有你是大诗人艾青的儿子。 

艾未未说,谭作人案的律师是浦志强。有三拔证人,都不让出庭。去年北京吊销了四十多律师的执照,为百姓说话当律师也不容易。小浦是个很不错的律师。公盟也被罚款。他们这样做并不奇怪,不这样做便奇怪了。

我说到与中央党校老校长高扬的谈话。高扬提出,中国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民主,把民主倒过来变成了主民。这样下去,能不能如苏联那样维持七十四年都很难说。 

说到在德国治病事,艾未未母亲问:你这次花了不少钱吧? 

艾未未说:是德国的一个议员知道我的病,给这家医院的给我动手术的医生打电话,这位医生是德国最好的,他对我说:你的手术是我送给你的。这钱我是花得起的,但人家这样说,我就接受了。在外国都是有道义的,只有中国没有,哪有先要钱才能治病的。要先治病才对。中国老百姓看不起病,你要死了也要先交钱才给你做手术。

我问他如何在法律上为自己事申诉?艾说:我已经向成都公安局递了申诉要求。他们说因为复杂,要我再等些天。到今天还有十四天时间,等他们的答复。  

我说,你们父子俩是一部书。 

艾未未说,我们父子都有反骨吧。可我的爷爷是江南的小地主,开明士绅。是个特别忠厚老实的人哪。我母亲是非常善良的,我记得小时候,在青海,她看到一个要饭的小孩子,要我把我的棉衣给他穿,我那时非常不情愿啊,我的棉衣为什么给他呢。可妈妈还是叫我脱下来了。

艾未未在他的母亲身上继承了这种善良,这是人道,是同情心。 

王先生对高瑛说,你嫁给了这样的丈夫,又有了这样的儿子,这是你的自豪和骄傲啊。儿子身上集中了父母的精神啊。  

说起开放初期艾未未他们搞星星画展的事,我说到了与他一起搞画展的王林的儿子,艾未未高兴地叫出名字,是王克平呀,他是我的好朋友。我说给未未,在十一月四号在文学馆举办王林百年诞辰王林文集讨论会。未未立即接通了法国的克平,艾未未电话说:你父亲在十一月四日有百年纪念,你回国参加吗?你不回来,我去算什么事呀。这儿有你父亲的朋友,你和他说说话吧。

于是我接过了未未的手机,与远在法国的克平通了话。克平管我叫叔叔,我纠正说,你父亲比我父亲大两岁,我管他叫伯伯,和与你父亲在1946年就认识的,我到你家去,你还小。我是你的哥哥吧。你何时来北京我们再见面吧。 

我把手机又交给了未未,他接着说:我们差一点见不到了哇,我的头上打了两个眼儿。 

放下电话,艾未未让我说起王林的历史和他的写作悲剧。  

王先生说起这个房子的事,艾未未到这儿有十多年了。我们有三十年的租用合同。听说,这儿要拆迁了。这附近的不少画家的房子都是艾未未为他们设计的。可现在说拆就要拆,前些日子他们进来丈量了,说这儿在拆迁。说要在这儿建多少剧场,搞成百老汇。这儿变成文化区是不容易的,你说拆就拆,不和人商量。政府通过拆迁好得一笔钱。城里的拆迁,农村的土地,是全国的大问题。这在国外是不能随便拆迁的。也是不能随便进人家院落的。我们也许要到天安门前说说理的。

王先生说,这要国外可以诉上法庭,有个说法,我的房子虽破,你国王也不能随便进,叫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嘛。你就是拆迁有理,你也得给人时间哪。土地问题是大问题 

高瑛说:这是国家的土地,一切说是国家的,其实都是党的。国家的事情家里办。是一些人家里处理,哪有一点民主啊。

艾未未说:这回在德国法兰克福书展上,作家协会主席铁凝在会上说:中国是最有写作自由的,没有一个作家是因为写书写作而被抓捕的。她的话一出,招来一片骂声。这不是昧着良心说话吗? 

说起在地震中发言的作家余秋雨,他含泪劝告,把自己搞得很臭;艾未未气愤地说出一个名字,是山东省一个作家王占山,竟写诗把孩子的死说成上了天堂!一位川北的母亲给艾未未的信中写着:我惟一希望做的是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女儿曾经快乐的在这个社会活了七年,我希望大家记得她的名字,记得所有遇难同胞的名字。

艾未未说:我们是一个一个到家里调查的。 

艾未未说:政府所有的信息应当公开。今天还要进行公民启蒙,这要做好多准备工作,目的就是让更多的人知道。关系到地球上有六分之一的人的生存状态。我就是明确地说,这种极权必须结束。我们看看六十年前,共产党向全国人民的承诺,我说,是谁背叛了当年的承诺?当年骂一党独裁者,提出了要实现民主自由,提出军队国家化,不能成一家的武装。哪一篇文章,你们今天敢于再读一下?我看了,觉得很好的话,美国纽约日报记者采访我,我就说了是谁背叛了自己。我也许想得简单,简单也有力量。其实真理都是很简单的,没有那么复杂。

王说:有一本书就是集录了六十年前共产党的文章,这本书叫《历史的先声》命运很惨。不许出版,出版社还受了处罚。你是艺术家还是思想家,不简单哪。 

艾说:我其实很简单。也许这简单也有力量。他们本身是腐朽的。我们不怕他。但他们如采取黑手段,我们就不行了。 

王说,我对你的团队很佩服。 

艾说:这都是志愿者,还有很多人想来参加,说不要工资也愿意来。正因为他们得罪了很多人,很多人是有正义是非感的呀。 

我问到未未,你要国外听到了对中国国庆的看法吗?外国如何看这次六十年大庆的?

 未未说:这完全是北朝鲜的作法,莫明其妙的。这样耀武扬威,这样举着四人的像,看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你对外国,哪怕是很小的国家,你都害怕。你这样搞花了多少钱,有人说是一千七百亿,这是要向人民说清楚的。只有两三个人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信息应该公开呀。在外国花钱是要通过议会的,我们通过人大了吗?这样的事我就要求它信息公开,你花了多少,花在了什么地方。这是法律,他不能不理会。我有个深圳朋友就要做这个事,他向各部委发信。

信息公开条例,十五天要公开。我们提出了多少个问题,要让政府公开。这是公民的教育。要做很大的努力,目的是把话说清楚。我就不信做不成,必须有人做,如果你不做,便永远做不成。

妈妈说,你这样做会说你也在颠覆国家政权呀。你是高瑛的儿子,妈妈为你担心哪。我活了七十七岁了,我死是不怕了。可你呢?你爸爸说他去见马克思去了,我是不去他哪儿的。你搞阶级斗争,我不想搞。儿子说,搞阶级斗争是从列宁哪儿来的。中国党其实没有多少真正的马克思。 

未未说:我的观点明确,极权制度必须结束。一要承认你的罪恶,二要结束你的政权,没有商量的。我这样做是被逼的。我本来是可以在国际上有话语权的。但看到中国的现实,我必须这样做。

我们说,这是你的责任感哪。这是最可贵的。 

未未说,其实我是最没有责任感的,是现实逼我这样做的。 

艾未未说:中国八零后的韩寒,这个年轻的作家,就很了不起,这就是中国的希望。他的文章一天就点击多少万哪。  

谈了半天,我们要离开了,我要艾未未的电话,他说我给你名片吧。我有电子信箱,不过都是监控的。不过也不怕,我都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怕它监听的。 

未未领我们到了他的办公室去。好大的一间办公室啊。这一面宽大的墙上贴着满一面的死难孩子的名单。我走近跟前,看着打印出来的小字,有姓名,出生年月,在哪个小学中学读书,在哪天死去。我的心灵受到巨大的震憾:我读着这孩子的名字,这是父母的希望,这是祖国的花朵,他们就这样在我们面前,向我们发出质问。对他们的死去,我们能做的便是如未未所做的了。我看到最后的数字是5193。这是以上孩子的总计。

面对着这五千多花朵般的孩子,面对着未未所做出的一切,我不由得感到深深地愧疚。为我的曾有过的动摇,为我曾不时的恐惧,也为我的自私和懦弱。 

走出这间办公室,我们到了未未本人的工作间,在宽大的屋子中间,有一座小山,是什么堆积如山呢?我近看,大为惊奇,原来是山一样高的葵花籽呀。我抓起一把,呀,沉甸甸地,未未说,这是石头,是用人工制造成葵花籽,每个籽上都是用笔划上去的纹理,是这样像,这是什么意思?

  我拿起了一把,不想放下,我要把它保存起来。我把这石头般坚硬的葵花籽放在心头。葵花籽,你会在人心里开花吗?你会开放出永远向太阳的花来。这是用石头般坚强的种子种在心里的花朵。这就是未未的性格,这就是未未向太阳的精神吧。 

愿亿万个这样的葵花籽在人心里生长开花。 
 

                      2009.10.28草稿于北京
http://ncn.org/view.php?id=76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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