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中共的抗爭,就是人性的抗爭」
文字/謝馥伊
攝影/楊子磊
報導者 2026-7-29
面對中共跨國鎮壓所製造的恐懼、懷疑及愧疚,海外港人不斷思考出路。圖為台北六四紀念晚會,悼念死傷者的「國殤之柱」插著一朵白花。(攝影/楊子磊)
反抗中共,「不只發生在現實世界,也發生在我的腦海裡。」29歲的香港民主委員會(HKDC)主席郭鳳儀(Anna Kwok)點出中共跨國鎮壓的隱形戰場。自2023年遭港府百萬懸賞通緝以來,她歷經死亡威脅與實體暴力威嚇;2026年初,其父更成為海外倡議者家屬被連帶監禁首例。
郭鳳儀形容,跨國鎮壓本質上是對香港社群的心理試煉。
中共跨國鎮壓表面上威脅人身安全及財產,背後藏著一套「情感工程」:製造懷疑、恐懼、愧疚,企圖讓香港社群自我噤聲、不再反抗。
面對中共攻勢,公開身分的倡議者、匿名行動者到一般支持者,如何評估風險、覺察中共誘發種種情緒背後的目的,繼續國際倡議、維繫香港離散社群的連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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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香港、維吾爾、圖伯特(Tibet,西藏)社群共同籌劃在APEC峰會場邊抗議,呼籲美國政府制裁二度訪美的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
郭鳳儀宣布抵達舊金山後,她的社群帳號入大量恐嚇留言,包含呼籲他人「把她失去意識的身體送到中國領事館/大使館門」,或暗示謀殺如「小心,或許這是你最後的示威」等等。
「當時看到沒有太大感受,」郭鳳儀說,決定公開真實身分、投入倡議時,她已料到死亡威脅是必然發生的「入場低消」。她分析,這類訊息不僅是為了讓她恐懼,也為了讓其他打算參與遊行的人感到危險,從而取消參與。
不過,習近平飛抵舊金山後,仍有上百名群眾聚集抗議,高舉「Rise Up Against Xi」的黑底紅字布條。但示威地點附近一度出現10多位手持金屬旗桿、華人臉孔的壯漢,有一名圖伯特青年遭毆打頭部。
郭鳳儀也發現,數日示威期間,有數名華人臉孔的親中人士,手機螢幕顯示她的照片:「他們真的拿著手機去比對我長什麼樣子。」其他示威者於是在郭鳳儀身邊築起人牆、保護她,最終她未受傷,但同行的前香港區議員劉珈汶(Carmen Lau)等數名示威者被攻擊。
事後香港民主委員會(HKDC)統計,習近平在舊金山4天(2023年11月14日至17日)期間共發生34起跨國鎮壓事件,包括試圖阻止抗議、毆打及跟蹤騷擾示威者。
從數位到實體,那是郭鳳儀遭第一次直面跨國鎮壓。往後數年,她持續收到線上訊息騷擾、被可疑人士打聽近況、在港的父兄遭國安處帶走問話。2026年,她父親因結清為她投保的保單,被指控「企圖處理潛逃者資產」判刑8個月──這是香港《基本法》第23條定罪海外香港倡議者家屬首例。
從匿名籌劃G20登報計畫到公開身分,郭鳳儀逐步成為中共跨國鎮壓目標
2024年6月3日,香港民主委員會(HKDC)主席郭鳳儀出席在美國華盛頓特區舉行的天安門事件35週年燭光守夜活動。(攝影/Alex Wong/Getty Images)
其實,郭鳳儀在2022年才由匿名行動者,轉為公開真實身分的倡議者,同年開始擔任HKDC執行總監。
2022年4月25日郭鳳儀在Facebook貼文,公開寫下自己在2019年以香港LIHKG(連登)匿名論壇帳號「家樂牌通心粉」發起3次全球登報眾籌計畫的歷程。
2019年6月反送中運動期間,適逢G20峰會於日本舉辦,郭鳳儀代表「G20團隊」在連登論壇發布群眾募資計畫,規劃在全球重要報章刊登廣告,呼籲各國元首於日本參加G20峰會期間「Stand with Hong Kong at G20」,向中國表示對香港民主、人權議題的關切。
登報團隊成員多為匿名,成員不知道彼此真實身分。貼文發布後,2天內募得港幣670萬元(約新台幣2,620萬元),遠超過目標的港幣300萬元。首波廣告登上美國《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英國《衛報》(The Guardian)、《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日本《朝日新聞》等重要報章。
台灣也登過其中一版廣告內容:2019年6月28日台灣《蘋果日報》刊出頭版廣告,標題為「港臺同行 唇亡齒寒」,內文是致台灣人的公開信。
事後《路透社》(Reuters)引述外交人士指出,香港原本不在當年G20峰會的議程,登報有效引起各國政界關注。
2019年8月、10月,團隊再發起兩波群眾募資,包含 台灣《自由時報》2019年9月28日頭版「自由對抗極權」,完成3波登報任務後隨即解散。
數個月後,有人警告郭鳳儀不要回香港,因為香港警方已掌握登報團隊的人際網絡資訊和重要參與者的真實姓名。一開始,她看見兩條路:冒著被拘捕的風險回港,或留在美國、完成大學學業後隱姓埋名、再也不碰政治。
「有段時間我真的非常掙扎,因為我很想回香港,很想跟以往的戰友一起坐牢,」也有段時間,她試著再也不碰香港公共事務──畢竟她原想成為電影工作者,「但我發現自己沒可能這樣生活。那等於拒絕我的人生目標、拒絕『香港人』這個重要的身分。」
直到2020年6月香港《國安法》通過,愈來愈多倡議者被捕、香港社群陷入寒蟬效應,第三條路浮現眼前。郭鳳儀意識到,香港故事未來沒有太多人可以再說,或許得有人留在海外為香港發聲:
「香港社群是需要有一些人去破釜沉舟。All in or nothing。不然社群永遠就是在很尷尬、很灰色地帶的空間遊走,永遠都被中共決定遊走的空間。」
郭鳳儀觀察,當年許多香港人都有類似掙扎,而她想以自己的故事證明,被政權打壓不代表不能繼續發聲:
「大家還是有選擇。即使你被政權打壓,還是可以選擇你要為了什麼而活。」
她在HKDC的工作,包含爭取美國制裁前香港特首林鄭月娥、現任特首李家超等高官。團隊也在拜登(Joe Biden)政府任內,爭取延長在美國的香港人「延遲強制離境」(DED) 計畫的有效期限。
公開身分之前,郭鳳儀已判斷,自己遲早會成為中共跨國鎮壓的目標。而在她公開身分隔年(2023),不少移居英國、美國、加拿大的香港人安頓好了生活,新的海外港人社區組織成立、舉辦更多活動,香港政府也更留意海外的「反中亂港分子」,強化跨國鎮壓力道「狩獵海外香港人」。
2023年7月,郭鳳儀等8人遭香港國安處通緝,每人懸賞100萬港幣(約新台幣397萬元) 。香港特首李家超更在記者會上誓言,不論「天涯海角」終身追捕到底。
當時HKDC正如火如荼地遊說美國政府制裁李家超、禁止李家超赴美參加APEC,「我們在美國國會獲得一定支持、出席聽證會,過幾個月就有了百萬懸紅通緝。」
被通緝後,也有人不斷傳虐貓影片給郭鳳儀,「因為他們知道我喜歡貓。」其餘各類恐嚇、威脅訊息也「挺經常出現,現在也是」,最後她乾脆全數忽略不看。
中共更進一步嘗試滲透她的人際網絡:「多了一些不同的人來無故打聽我、我們這個網絡,不同人的近況。」她的同事劉珈汶也持續被打壓,甚至被通緝,「它會拉更多人去懸紅,拉長target list,讓你的網絡愈來愈慌亂,去散播恐懼。」這讓她變得更敏感,任何風吹草動都會留意,有段時間心神處於緊繃狀態。
製造懷疑:充滿個資的客製化打壓手段,欲摧毀社群互信
在台港人組織「香港邊城青年」祕書長Sky(化名)自認已被列入黑名單,但他說,倡議工作讓憤怒有出口,反而睡得安穩。面對中共跨國鎮壓,他謹慎應對,卻也保持樂觀:「如果(中共)不擇手段,那我也沒辦法。」(攝影/楊子磊)
針對海外倡議者的興趣愛好「客製化攻擊」(如:寄送大量虐貓影片騷擾愛貓人士),無論是鎮壓流亡中國人、香港人、圖伯特人或維吾爾人皆然。要想完成這類客製化攻擊,中共的第一步是情蒐他們的個人喜好、日常行程、住家周遭環境,以及「人脈」資訊。
這些資訊究竟如何流出?《報導者》接觸的海外港人一致判斷,風險主要來自身邊認識的人。
在台港人組織「香港邊城青年」祕書長Sky(化名)就說:「我不可能確保身邊人都是可信的。但我們可以跟他們學習:設斷點。不一定要把朋友的圈子,跟工作的圈子混在一起。」
時至今日,Sky每個月仍會接到2~3通未顯示來電號碼的無聲電話,幾乎都在深夜響起:「如果是詐騙或行銷電話,怎麼會在半夜打?」流出的電話號碼收不回來,後來他乾脆不接陌生電話。
Sky強調,雖然各項防備措施是必要的,但是:
「如果我們因為擔心而不去做,他們就成功了。跨國鎮壓最大的目的,就是散布未知的恐懼。」
而最讓在台港人湯偉雄(綽號「赴湯」)感到無奈的是:「身邊人不一定是故意害你,可能只是恰好和幫忙蒐集資料的人很熟,無意中透露給他聽。」
為了防備中共情蒐,湯偉雄設下種種防護措施,包含在籌備活動過程中設計資訊斷點,以確保夥伴安全、活動順利;相應的代價就是,他得不停思考「是不是要小心某人」、「某人會不會洩漏祕密」。
「光是不能真心相信人,就讓你不開心。」
湯偉雄說,防備超過一定程度後,彷彿世界上沒什麼人是可信的:「我一直篩選人,朋友慢慢就會減少;其他人也覺得你很難相處、不跟你相處。這真的有點孤單。那是不是應該要防備到自己變成孤單一個人?這要好好想一下。」
這是中共跨國鎮壓的隱形目標之一:摧毀香港社群的人際互信。
記者也聽聞,海外港人因而在「信與不信」的矛盾中擺盪。有海外港人表示「在海外比在香港時更小心」,擔憂移居異地後新結識的朋友是港府的協力者;也有港人嘗試克服懷疑,「像陳健民教授說的,活得磊落真誠──對自己真誠,對別人也真誠。先認識朋友,再判斷他是好是壞,不能自己嚇自己。」
郭鳳儀則強調:
「對人的信任,是維繫流亡社群在一起的方式。不可以失去對人、對社群的信任。」
面對中共派人打聽消息、在社群內部散布流言增加矛盾,她決定「繼續去相信身邊已經相信的人」,努力維持可以共同分擔的支持性人際網絡(support network)。
她說,這不代表信任必須一次到位,建立一套機制把關、篩選還是必要:「因為你要負的責任,不是只有你自己的生活,還有你身邊、你的網絡裡其他的人。一定要用某程度的邏輯、內部機制counter(克服)它,不然很容易被它製造出來的情感帶著走。」
製造愧疚:株連在港親屬,欲消磨實名倡議者心志
為了讓倡議者自我噤聲、停下行動,中共也將矛頭指向海外香港倡議者的親屬。
根據公開資料,2020年以來,香港警方至少16度以協助調查為由帶走通緝人士的家屬,在警署詢問家屬與被通緝港人的金錢往來、通訊紀錄。
2020年後,多名海外港人親友遭香港國安帶走
事發時間 遭通緝的海外港人 背景 香港國安帶走的親友 事件後續
2023年7月 羅冠聰 前立法會議員、雨傘運動「雙學三子」,赴英後持續遊說國際制裁港府 父母、兄長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3年7月 蒙兆達 前香港職工會聯盟(職工盟)總幹事,赴英後創辦「香港勞權監察」 兄長、嫂嫂、姪子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3年7月 郭榮鏗 大律師、前公民黨成員、前香港立法會法律界功能界別議員,赴美後從事法律及學術工作 父母、兄長、嫂嫂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3年7月 袁弓夷 電子業公司創辦人、時事評論人,在海外籌組「香港議會」 前妻、4名兒女、兒媳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3年8月 郭鳳儀 前G20登報團隊成員,現為香港民主委員會(HKDC)執行總監 父母、兄長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3年9月 許智峯 前民主黨立法會議員、區議員,現為澳洲執業律師 岳父母、妻子的大哥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3年12月 許穎婷 前學民思潮成員、「We The Hongkongers」發起人,現為香港自由委員會基金會(CFHK)政策及倡議主任 母親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4年1月 鄭文傑 前英國駐香港總領事館員工,2019年在香港西九龍高鐵站被中國公安拘捕,流亡英國後創辦「英國港僑協會」 父母、2名姊姊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5年1月 鍾劍華 前香港理工大學助理教授、前香港民意研究所副行政總裁,離港後發起「海內外香港人民意研究計劃」 弟妹等親屬、前同事,累計8人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5年2月 劉珈汶 前黃大仙區議員,現為香港民主委員會(HKDC)諮詢顧問 2名姑姑、姑丈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5年3月 鍾翰林 前「學生動源」召集人曾因國安法遭關押,獲釋後輾轉流亡英國 繼父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5年4月 許穎婷 前學民思潮成員、「We The Hongkongers」發起人,現為香港自由委員會基金會(CFHK)政策及倡議主任 父母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5年4月 郭鳳儀 G20登報團隊成員,現為香港民主委員會(HKDC)執行總監 父親、兄長 拘捕2人,68歲父親遭起訴並判刑、35歲兄長保釋候查
2025年8月 姜嘉偉 自媒體經營者,曾參與海外「香港議會」選舉 生父丶妻子及女兒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5年8月 錢寶芬 香港退休公務員、前「人民力量」成員,曾參與海外「香港議會」選舉 妹妹 問話後獲准離開
2025年9月 吳文君 曾參與海外「香港議會」選舉 父親 問話後獲准離開
資料來源:公開新聞資料
資料整理:謝馥伊 | 設計:江世民
帶走親屬問話之外,港府也曾採取行政手段滋擾異議人士親屬。例如:2023年遭通緝、現居英國的前立法會議員羅冠聰,其母親就被帶走問話、詢問是否向羅冠聰提供經濟支援;2024年6月,她又遭香港房屋署終止公屋租約、收回單位,理由是曾有欠租紀錄、違反租約。
羅冠聰接受《自由亞洲電台》採訪時表示,母親是基層清潔人員,對民主人權概念並不了解,甚是「無辜」。他已在2020年7月宣告和親屬斷絕聯繫。
長期關注中共跨國鎮壓、常駐義大利的人權工作者哈斯(Laura Harth)分析,這項手段是對付異議人士的「慣用招數」,也在中國大陸「被驗證有效」,「但對香港社群而言,這是非常新的手法。我認為這是香港人格外需要做好心理準備的事。」
哈斯觀察,為了保護家人,許多海外香港倡議者隱瞞家人自身生活及工作,「這樣一來,即使家人遭到審問,也提供不出任何資訊。這確實能減緩壓力,但不是完美的保護機制,」有些人甚至直接和家人斷絕聯繫,「因為世界上沒有絕對安全的管道聯繫家人。」
遭港府通緝的湯偉雄也與家中斷絕來往已久:「完全沒有互動。我不可以(聯繫他們),太危險。」
即便如此,移居台灣後湯偉雄仍輾轉聽聞,香港國安處曾聯繫過他母親。他事後推敲,母親之所以「沒事」,或因她長期支持香港建制派、立場深「藍」,2019年和他吵得不可開交,又對他在台生活一無所知。
遇到自己經營的拳館遭人潑漆時,湯偉雄直言「搞我沒有用」、「我都覺得他(中共)浪費資源」;但面對家人這關,他坦言:「老實說,如果家人因為我在外面做的事情受影響,精神壓力還是很大。」雖然家人與他政治立場迥異,但「家人始終都是家人」。
在日港人、建築師李伊東也背負類似的壓力。他是2019年反送中運動裡香港民主女神雕塑的設計者,目前持續以藝文活動為媒介,推廣香港民主人權議題,也在東京街頭舉辦集會。
2024年6月,「香港民主女神」(Lady Liberty HK) 團隊在東京舉辦首屆舉辦首屆「香港日本民主峰會」(Japan Hong Kong Democracy Summit) ,李伊東在香港的父母接連收到匿名恐嚇信。他研判,大約是先前在日本跟蹤、騷擾他無效,「他們搞不到你,就去搞家人。」
香港民主女神創辦人李伊東坦言,遭遇跨國鎮壓後,愈來愈少朋友敢在公共場合與他見面;他理解親友的擔憂,也對牽連他人有所顧慮。(攝影/楊子磊)
寄給李伊東父母的恐嚇信件內容羅列他在日本參與活動的內容,並附上「你的兒子是漢奸」、「他是日本走狗,到處講中國壞話」等語;有些信件內容包含李伊東的照片,並在臉部打上紅色交叉,「但理論上沒人知道(我父母)住址。」
這波匿名信件騷擾維持大約半年。李伊東說:「我不想他們的生活有什麼不便,感覺很對不起他們。」而為免港府趁機把家人安上罪名,他無法繼續給予家中經濟支持,「但如果他們生活困難,我感覺也很不好。」
他也觀察,港府好像每年都有些新手段,而郭鳳儀父親一案,確實讓他「更加害怕」。不過,李伊東目前持續活躍於在日港人社群,持續組織活動、展演、政策倡議。
遭到香港警務處通緝、流亡英國仍長期被跟蹤威脅的港人鄭文傑則形容,跨國鎮壓是一場「心理戰」。理性上,鄭文傑清楚,威脅家人的目的就是帶給他壓力;不過,談起家人,他的第一句話是:「我連想都不敢想。」
「這是解決不了的事。每次想他們,我覺得很無力;反正解決不了,就盡量不想。我腦海裡家人的面容都模糊了。」
鄭文傑在2019年聲明與家人斷絕聯繫,「當時明顯感覺他們(家人)被警告。為了他們的安全,我不想讓任何可利用的資訊,被我家裡知道。」雖然是權衡利弊後的理性選擇,不過,每當鄭文傑聽到朋友提起「假日我要回家」,或看著朋友在英國的生活得到家人的支持,還是不免感慨:「我什麼都沒有。我就像一個孤兒,好像沒有『過去』。」
至今7年沒和家人聯繫,身為家中幼子的他常想:父母日漸年邁,他們過得好嗎?是否經常掛念他,一如他掛念他們?
「他們對我的要求很簡單:安穩生活,不用飛黃騰達,而我卻連這麼基礎的要求都沒為他們做到。」鄭文傑在出社會2年後流亡英國,正是準備一肩扛起家中經濟的時刻:「作為兒子,我沒有盡到我應當盡的責任,把他們照顧好。這是很大、很大的愧疚感。」
面對無解難題,鄭文傑試著將愧疚轉化為動力,成立「英國港僑協會」維繫港人社群,也在2026年代表英國工黨投入地方選舉。他期許自己脫離受害者敘事,貢獻公共事務,以此告訴中共:
「我們不只是躲避你的追捕一輩子。我們在未來的生活一定會成功。」
愧疚之外的選項存在嗎?郭鳳儀反覆練習「念起即覺,覺而不隨」
父親被判處監禁後,2026年6月4日,郭鳳儀出席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CECC)聽證會,針對中共跨國鎮壓議題作證。(攝影/Alex Wong/Getty Images)
但港府的手段不止於帶走親屬問話。郭鳳儀的父親郭賢生就在2025年4月被拘捕,一度不得保釋,最終在2026年2月底遭判刑8個月,目前尚未出獄。
現年69歲的郭賢生被香港律政司以「企圖處理潛逃者資產」起訴,理由是他試圖結清1999年時為2歲女兒購買的保單並提領結餘。這是港府以《基本法》第23條起訴海外香港倡議者家屬首例,引起國際人權組織強烈譴責。
「我確實有點驚訝,因為以前沒有(關押)家人的例子。」郭鳳儀很快地意識到:「there's nothing you can do to change the outcome。那時我已經知道他會被定罪。」
2025年初,郭鳳儀與HKDC團隊積極倡議美國國會通過《香港經貿辦認證法案》,終結香港駐美國經濟貿易辦事處的特權豁免待遇,甚至關閉辦事處,剛取得初步成果。她想,大約又到中共祭出新招對付她的時刻,沒想到這次攻擊轉向家人。
判斷父親無罪釋放可能性極低後,郭鳳儀試著辨認自己「還能影響」的事:「我意識到,我是香港歷史上第一次發生這種事的一家人。某程度上,我的回應會為後來的人奠下先例:你可以怎樣回應?」
顧不上感受,理智高速運轉。中共期待的目的是什麼?她認為,其中之一是將香港人在國際建立的韌性形象,壓縮至剩下「受害者」或「被壓迫者」的單一面向,抹消海外港人的能動性。於是她告訴自己:「不可以表現混亂、不可以示弱,也不可以落入『我們只是被打壓的人』的框架。要繼續維繫社群,這才是重點。」
父親被判刑之後,親中媒體報導鋪天蓋地,郭鳳儀的社群帳號湧入大量簡體中文訊息、論述一致:「妳爸爸這樣都是因為妳。」
「有一刻我意識到,香港政府這樣做,最希望我覺得guilty(愧疚)、自我責怪。我很清楚,不可以讓這種感受在心裡萌芽、生長、扎根。我要反抗他們的narrative(敘事),找到自己的路。」
「所以,政權與我的對疊不只發生在現實世界、我的周圍,也發生在我的腦海裡。」她深知,若基於對家人的愧疚,而停止倡議及政策工作,恰是中共期望的結果:「所以我選擇繼續(做本來在做的事)。」
這一年來,郭鳳儀也刻意保留更多空間,以不帶評價(non-judemental)的方式理解自己,並反覆練習源自佛經的概念:念起即覺,覺而不隨。
她解釋,這意味著覺察自己的感受,「感受萌芽的時候,你要覺察, 但不一定要follow(跟隨);如果你不加思考地麻木follow,很容易進入spiral(情緒漩渦),也無法再帶領身邊人。」
被問及理性是否真能抗衡愧疚感,她想了想說:「我覺得某程度上,是的。但這是長期的抗爭,它有事沒事就會出現,而你要決定,要不要允許自己走向那些感受,或者如何走向這些感受。」
郭鳳儀想向世人證明,面對家人被株連入獄,存在「屈服於愧疚感」以外的選項──她想讓未來遇到類似事件的人,多一個可行的選項參考。雖然人無法預測跨國鎮壓的事態發展,但她相信,人永遠可以控制回應事態的方式:「所以做倡議這件事,其實也是關於做人的修煉。」
製造恐懼:郭父案的各種效應
2026年6月12日,香港邊城青年在台北中正紀念堂自由廣場舉辦「612行動」紀念活動,有參與者帶來防毒面具,在大雨中淋濕。(攝影/楊子磊)
雖然《報導者》接觸到的幾位倡議者都未自我噤聲,不過,株連家屬仍讓部分人擔憂。
以匿名身分投入倡議的海外港人Adren(化名)就說,看著郭鳳儀父親受到牽連,他忍不住想:會不會有一天,在香港生活的親友也遭到類似迫害?
「中共到底想做到什麼?寒蟬效應、隔山打牛。」Adren分析,中共把紅漆潑在「赴湯」門口、關押郭鳳儀父親,表面上威脅的是當事人,更重要的是,讓多數的一般人感到害怕:「無論Anna(郭鳳儀英文名)多勇敢、多堅強,其他人都會想,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沒辦法變Anna啊!更有可能的情況是:我們都不是Anna。」
「只要弄出這麼離譜的案子,恐懼的方程式就有效,對中共來說幾乎沒有任何代價。」Adren自問:「我敢說我不怕嗎?害怕家人會受到牽連的恐懼是無限大的──如果連買保險都出事,還有什麼不會出事?比如:幫你繳一個海外的學費、幫你整理舊家,或幫你寄東西到海外?你永遠不曉得紅線在哪。」
談及家人前Adren思量再三,「家人是我最大的擔憂,也是我最不想跟中共分享的擔憂。」但他還是決定說出來,「因為中共早就知道。人的弱點,不外乎金錢、愛情、權力,還有『怕害到別人』(的心態),尤其是親友。」為了確保身分去識別化,Arden要求記者不揭露他的所在國家。
同樣匿名投入海外港人組織營運的Wilfrid(化名)也說,2019年他在海外首次遭人跟蹤,旋即採取化名等各式風險管控措施。但2025年郭鳳儀父親被捕後,他重新衡量自己的可承受風險和選擇。
Wilfrid看見兩條路:第一條路,從此「閉嘴」退回默默捐款、到場支持活動的普通人,不做高調的事,避免站上郭鳳儀所在的位置。第二條路,如果退回一般人已不可行,和家人的互動必須小心謹慎。
「我不是很相信觸發事件(那一套邏輯)──只要不做這個,就不會怎樣。所以,這對我來說幾乎無解,變成心理上如何manage(管理)的問題。」
就在Wilfrid獨自思索如何消除「家人」這項弱點時,某次與家人相約海外見面,對方竟主動提起郭鳳儀父親一案並告訴他:「你不要擔心。如果誰誰誰發生什麼事,我會照顧他。」
一開始Wilfrid理性解讀,無論家人如何承諾,風險還是無法消減,「那講這些沒有意義嘛。」隔陣子回想,難過才湧現心頭:「到底他們是一張白紙,被抓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極端無辜比較好?還是,『我知道我家人是這樣,而我留在香港、願意承擔風險』,這樣比較好?」
若論結果,以這兩種不同姿態面對風險,其實沒有差別,「如果要問最終的答案,我真的不知道。」
Wilfrid認為,家人聲稱「不用擔心,我會照顧誰誰誰」,實際上也超過他能承擔的範圍:「那難道我跟他說你不用承擔這個?這我也說不出口。對他來說,講這句話,除了安慰我,也是告訴我,他會這樣做。那我也不能只覺得自己是行動者,而我的家人不能是。」
經此一事,Wilfrid看見,行動有很多面向和形式,很多難為外人道:
「很多人說,留在香港的人都放棄了。我覺得他們只是換了形式行動,不代表放棄。」
當所愛的人事物被中共武器化,還是要去相信、去愛
當跨國鎮壓範疇恐擴及家人,海外港人嘗試在恐懼中結伴前行、思索出路。圖為2026年6月12日,香港邊城青年於大雨中舉辦「612行動」紀念活動,湯偉雄(右)在風雨中為講者撐傘。(攝影/楊子磊)
透過跨國鎮壓,中共企圖製造懷疑,動搖香港社群內部互信;製造恐懼,麻痺匿名參與公共事務的行動者;製造愧疚,牽制公開身分的倡議者。終極目的,是逼迫個體自我噤聲、停止反抗,抹消海外港人社群的能動性。
Wilfrid和Arden目前都決定繼續參與倡議。
「因為這是重要的事,也有我發揮價值的地方。」Wilfrid思考良久後體悟:
「中共要整我有很多方法。如果用最嚴格的標準審視(風險),那我就不用動了,原地死去就可以。」
儘管選擇不因家人難題「無解」而停止行動,但Wilfrid同時強調:「我非常能夠理解,有些人因為無解,決定不行動。」看過夥伴不斷榨取自己,最後累垮而永久淡出倡議,他樂見夥伴適時休息。
《報導者》所接觸的港人組織者也無一例外地表示:尊重每個人想投入的程度、能夠承擔的跨國鎮壓風險,以及願意付出的代價。他們相信,要在個體可承受的範圍內行動,不勉強自己,也不勉強他人。
郭鳳儀也說:「會擔心的人有他們的擔心,我了解。如果有些人選擇不做,因為不想再面對這些,我會尊重他們的選擇。」
在她看來,所謂「不做」也非全有全無、再也不接觸香港公共事務,仍可以思考低調的中間選項:「挑一個這一刻對你來說能接受的方式,千萬不要離開香港人社群。」
在父親被捕後這一年,郭鳳儀把中共跨國鎮壓的邏輯看得更透徹了:
「中共確實很懂得把你愛的人、事、物,變成攻擊你的武器。他們把愛,一種很純粹的東西,變成很汙糟、混亂的情感,慢慢剝奪一個人最profound(深刻的)經驗。他們weaponize(武器化)我對家人的愛,來攻擊我。所以,跟中共的抗爭,就是人性的抗爭──在它嘗試奪走你最珍而重之的事情時,要好好地捍衛、保護自己的人性。」
若中共意圖製造恐懼、懷疑、愧疚,那就更要繼續相信人、去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