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民间 2026-7-15
2026年5月16日,北京什刹海附近的南门涮肉馆。80岁的张德华一边喝茶,一边等待着和两位老友聚会,祝贺他的八十岁生日。
老张没有等来他的朋友——老刘和老郑先后打来电话,说警察警告他们:当天不能聚会。因为60年前的那天,是中共中央发表“五一六通知”,宣布文化大革命正式开始的日子。
看来这生日是过不成了。老张掐指算算,接下来就是6月4日“天安门事件”纪念日,然后是“七一”(共产党的生日),再接下来,是文革的几个重要纪念日——对党来说,都是敏感日子。事实上,就像本文作者在全国范围内的寻访所发现的一样——2026年,中国针对文革信息的管控,以及相关的思想镇压,正在普遍地发生着,且并无掩饰。
消音文革:罚款查抄、警察上门、子女连坐
张德华的遭遇在习近平的中国并不罕见。1966年爆发、1976年结束的文化大革命,隔着六十年的光阴,至今依影响着今天中国人的生活。
在老张被禁止和朋友聚会的13天后,2026年5月29日,居住在广西柳州市、75岁的韦文德,接到了当地政府对他的《行政处罚决定书》。韦文德因为在微信里向读者介绍《难忘的岁月——广西柳州文革纪实》一书,被柳州公安局找上门,不仅被没收了手里的114本书,还被罚款8000元人民币。印刷这本书的工厂,则被政府罚款15万元。
韦文德收到的这份《行政处罚决定书》称:“2025年8月,我局接到举报,称此书内容涉政、涉文革,疑似违禁书籍,我局向自治区新闻出版局申请鉴定该图书样本是否存在违禁内容。2025年8月27日,该局出具鉴定书,证实此书含有损害国家荣誉和利益等国家禁止的内容,属于违禁出版物……”
事实是,这本书于2013年8月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书中根据广西政府的内部机密档案与亲历者回忆,记录了文革期间柳州地区的派系斗争及其它重大历史事件,对地方史的研究有重要价值。
2026年是文革爆发60周年。60周年在中国被称做一个甲子。中国传统史观认为,历史是在治与乱之间周期性的循环,每个甲子初年的到来,都意味着循环的开始。 或许因为这种周期重启、历史更替的含义,加之当下中国高压的政治环境,当局的信息管控比往年更为严厉——纪念文革60周年的言论,则成为重中之重——所有的维稳部门都积极行动起来,试图将一切可疑的苗头掐死在萌芽状态。
清华大学的退休教授孙怒涛和他的同事,用了近十年的时间,呕心沥血,编辑了14卷本的《清华大学文革资料》一书,收集了大量资料,记录下毛泽东如何以权谋对待知识分子,以及清华大学师生在文革中付出的鲜血与冤屈。但此书即将推出时,主编受到了官方严厉的警告——不准传播、出版。孙怒涛也是《良知的拷问——一个清华文革头头的心路历程》、《凝固的生命——清华文革死难者实录》等书的作者。
其实,早在2016年,文革爆发50周年的时候,中国体制内包括在大学和研究院所的文革学者,已几乎被完全控制住了。让当局头疼的是,民间的文革研究者分散在全国各地,且大部分都是退休人员,他们中的很多人,虽然年逾古稀,仍旧在抢救记忆——从搜集文革资料到撰写文革回忆,从发表研究论文,到出版文革书籍。为了控制他们,主管部门通过当地党的宣传部门和地方的的公安局和派出所,对他们实施监控甚至上门胁迫。
以家住陕西宝鸡的章铎女士为例。章出生于1944年,1963年考入北大生物系,毕业后长期在陕西宝鸡有色金属加工厂工作。作为一位民间历史学者,她用30年的时间,收集资料,研究母校北京大学的文革史,引起官方的恐慌。2016年起,当地四个部门对她实行监控。她所在单位的党委、公安保卫处,以及宝鸡市宣传部、扫黄打非办公室,还有她所在小区的片警和居委会主任,几乎每周都会敲开家门,要求她停止收集资料,或交出写好的书稿,并警告她不得在境外发表——理由是“会被境外反动势力利用,煽动国内的不满情绪。”
据笔者调查,面对官方的骚扰,章铎曾拿出1981年邓小平公布的彻底否定文革的《历史决议》(即《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据理力争,但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警方依然查扣她的快递;她外出受到跟踪;经常为她开车的司机告诉她,上面要求他报告她的行踪,以及与什么人来往。面对这些,章女士不肯让步,党委就用切断退休金来威胁她。看她仍然不为所动,当地警方找到她在北京工作的儿子和女儿,让他们出面劝说母亲——如果母亲不听,他们会被炒鱿鱼。
顶住重重压力,章女士于2020年通过美国华忆出版社,自费出版了《北京大学文革资料选编》(全三册);2022年又出版了《北京大学文革资料续编》、《北京大学文革研究文选》以及上下两卷本的《北京大学文革史榷》。2024年,章女士患病去世,当地宣传部、北京大学党委和陕西警方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中国,维稳的全面性和有效性,让一个即使已熟知监控存在的人也会震惊——不管你是在广西的四线城市,还是内蒙古的草原;不管是退休的老人,还是正在上大学的学生;不管你是回忆录的写作者,还是病危老人的采访者,如果你开始试图自己去寻访或研究历史,就会得到官方精准的“关照”——在北京,作家陈先生出了两本关于毛时代的书,为学界所重,官方随即叫停了他查阅档案的资格,并将他的另外两本书列为禁书。
据笔者调查,今年5月,文革“五一六通知”发布60周年纪念日的前夕,三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只因在微信里讨论“西方的一些学术研究误解了文革派系的性质”,就招来警察登门造访。被警察谈话时,她们才发现,自己的人生经历、家人信息,以及日常购物、看病的生活细节,警方都了如指掌。
类似事件并非只发生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据笔者调查,在山东临沂,早年毕业于山东大学的钟先生,花费五年心血,写了一本文革回忆录,托朋友在海外出版,但书到手仅一周,就被当地的文化执法大队上门没收,在他再三恳求下,执法者给他留下了一本;在河北邯郸,王女士在海外出版了一本造反派口述,就遭到当地警方的连番审讯,书被查没,一本也没给她留下;在云南,一位七旬老太在香港跟某位出版商吃了一顿饭,回到昆明的当晚,就被警察从被窝里叫起来,盘问到半夜——为了当事人的安全,笔者只能在此隐去他们的名字。
据了解,这些民间历史学者,虽然住在不同的地方,但在被官方约谈或警察调查时,他们都会被要求“三不准”:不准传播文革信息;不准出版文革书籍;不准见外国记者。
中国式维稳:从大学、出版社、海关到街头打印店
本文作者长期从事历史研究工作,深知中共对文革研究领域的管控其实从未放松过——自1976年文革结束,毛泽东夫人江青沦为阶下囚,中共就意识到,中国人对文革的回望与质疑,可能动摇他们的合法性基础。
1978年启动改革开放之后,中共在学术层面曾一度鼓励探索、讨论历史与理论问题(包括敏感议题),但也一直强调政治方向与意识形态边界。1989年“六四”事件之后,中共进一步认识到,文革是自身合法性的命门,如果研究无禁区,就会动摇主流的政治叙事。
所以,从邓时代对文革研究的有限开放,到江胡时代的“研究无禁区,发表有纪律”,再到习近平时代的“研究有禁区,发表不允许”。可以说, 对文革研究的管控,一直是中共思想言论管控的重点。
2012年底习近平上台后,在媒体、出版、印刷、网络、海关的多重监控之下,文革研究更成了不可触碰的红线。出版社、互联网、印刷厂甚至打印店都成了重点监控对象。
1997年以后,中国的民办印刷厂必须有官方开出的“准印许可证”才能印书。对于民间的回忆录、家史、传记、画册、摄影集等,官方要求印厂将委托人的各种信息登记在案。
2000年代中后期,公安系统将印刷业列入“特种行业管理”之中,街头的快印店也成为管控对象。公安要求店主张贴《警示公告》,这类公告的内容包括:“严禁印刷含有反动、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危害国家安全、泄露国家秘密的内容。”以及“严禁印刷国家明令禁止出版、印刷的其他非法内容。”这意味着,那些谈论毛时代历史的文本,都无法在快印店打印或复制出来。
对印刷业的经营者来说,在本职工作之外,他们还要承担验证、登记、保管、交付和残次品销毁等义务。经营者还有义务向公安部门报告——中宣部下属的“扫黄打非办公室”规定,凡举报非法印刷物的,可获得10万元以上的奖励,重大案件能达到或超过20万。违反规定的,则将面临停业整顿、罚款、吊销许可证等处罚,还可能坐牢。2024年,北京海淀图书城“家谱传记图书公司”的创办人涂金灿先生,因承印了海外某华人的回忆录,据称已被判3年半有期徒刑。如今不仅公司关门,职工星散,为其他客户印刷的书籍也被封存。
公安局下属的“文化执法大队”会突击检查快印店,一旦发现所谓的违纪违规,轻则罚款,重则停业。在敏感时期(如六四、文革周年、两会、领导人(如江泽民、李克强)逝世等),公安片警、文化执法大队和扫黄打非办会全体出动,上门检查,提醒快印店经营者不得打印控告信、上访材料和任何政治敏感的内容。
不屈服的民间历史研究者:沉井三百年又如何?
2002年8月5日,北京人朱元涛从香港返回北京时,首都机场海关查扣了他从香港购买的高华著作《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延安整风运动的来龙去脉》,称这本书是“禁止入境物品”,对朱予以行政处罚,没收该书。
朱元涛为此状告首都机场海关,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官司一直打到北京高院。2003年9月,北京高院宣判,朱元涛胜诉。尽管朱最终没有拿回自己的书,但此案表明,在江胡时代,法院还有一点可怜的独立性——至少公民还能通过诉讼挑战官方的禁书行为。
到了习时代,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发生——海关往往以“内部掌握”、“印刷品审查”和“敏感内容”为由,任意查没图书,而被扣书的人已不再寄希望法院保护自己的权利。
2013年10月,原中组部常务副部长李锐的女儿李南央,从香港返京,被海关扣押了50多本香港出版的《李锐口述往事》。李南央再三交涉无果,将海关告上了法庭。北京市中级法院接案后,一直拒不开庭审理,至今已经13年。李南央催问北京法院开庭审理的信已达百封,她戏称此事可上“吉尼斯大全”。李锐作为中共元老,其回忆录仍被视为禁书,说明习时代言论审查的任意性和扩大化。
2024年,年过八旬的陈吟吟用了20年时间,完成了一部记录家族四代人经历的百万字著作,名为《夜吟应觉月光寒》。因国内出版无望,作者自费交美国的世界华语出版社出版。2024年11月,沈阳邮政海关收到了这家出版社寄来的18套样书(每套三册,共计54本)后,以书中有敏感内容为由,全部没收。陈吟吟从北京三次前往千里之外的沈阳海关交涉,在她“上访”和“上网”的威胁下,海关被迫把书退还她。但到她手里的,只有书的前两册,涉及到毛时代的第三册拒不退还。
从李、陈两位的遭遇可以看到,习时代的言论控制已从“特定禁书”扩大到所有涉及毛时代的印刷品。个人家史或回忆录成了禁区,而且审查机构一视同仁,无论是中共元老还是退休老者都不会放过。法院的独立性全无,行政权力成为绝对强势的存在。
而与此同时,官方对大学的控制更是变本加厉。2010年,中国高校已达到3100多所,其中200多所设有人文综合专业。这些大学曾有学者关注文革,也出版过一些有独立见解的学术著作,但如今,关于文革的论文和著作根本无法发表和出版,硕博研究生在选择课题时,也自觉远离毛时代的主题。
而官方的株连政策,更扩大了这一灾难性后果——在海外发表文革文章,或文革著作的教师或研究人员,不但本人要受到行政处罚,其所在的学校也可能受到株连——减少拨款,压缩课题。例如一向敢言的资中筠女士,她所在的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就得到了有司明确的警告——如果资女士再发表言论,美国研究所的科研经费将大幅度减少,研究人员将被限制出国访学。
高压之下,如今的中国高校,文革研究成为绝响,其应有的功能丧失殆尽。如今只有一南一北两所大学——北京大学国史中心和华东师范大学当代史资料中心,还在小心翼翼地做着与文革沾边的工作,但也仅限于收集资料。文革研究的重任落在了民间学者肩上——例如,甘肃天水一对夫妇,退休后致力于历史研究,一直是《记忆》杂志的作者,老两口被当地严密管控,在外地工作的子女都受到威胁,但他们并不屈服——如今,老先生已经去世,但他身后留下了和妻子合著的十本书,四本资料集。
宋朝末年,写下《铁函心史》一书的学者郑思肖,因著述无法出版,曾用铁函将书封存,沉入深井,一直到300多年后的明朝,书才被人发现。郑思肖曾留下一首诗,后两句是“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今天中国的这些民间历史学者,他们可能无法看到凝聚自己心血的书出版,但他们和郑思肖一样,也有把作品“沉井三百年”的意志。
(本文作者为历史研究学者。为保护受访者,部分信息做了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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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文革史榷》 (胡宗式 章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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