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2日星期三

馮睎乾:不可言說

作者: 馮睎乾十三維度 
2026年7月22日

不可言說

馮睎乾十三維度

2026年7月22日


剛結束的香港書展,多本書被貿發局強制下架,包括「藍藍的天」出版的兩本新書《賣書者言》和《編輯人說》、「亮光」出版的林夕散文集《不來也不去》等。朋友K把新聞傳到聊天群組上,目光如炬的必吉看到「禁書」的名字,便精警地留下四字點評:不可言說。

實在一矢中的。

今天香港的編輯和賣書人,試問還有什麼可以「言」和「說」呢?就算因為「天威難測」而被禁賣書,也只能打下門牙和血吞,或顧左右而言他,虛晃一句「書賣光了」。至於為什麼被禁售,我覺得亦無需認真探究,反正你講得出口的理由,官方都是不會承認的——因為根本無法可依。

我也不妨談談自己一部「禁書」。今年一月,有朋友傳來「恭喜」訊息,告知我2018年由三聯出版的舊作《在加多利山尋找張愛玲》,在大陸已經出了簡體版, 當場嚇了我兩跳。第一跳,是我根本不知道有人替拙著出簡體版;第二跳,是驚訝大陸居然讓這本書——準確點來說,是我這個作者——過審。

當時馬上google一下,果然在豆瓣看到拙著簡體版的資訊:原來是新星出版社在今年一月出版的,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但我從未簽約,也沒有跟出版社接觸,為什麼會有這本書呢?同日,我聯絡大隱於加多利山的宋以朗,問個究竟。宋公子一言驚醒我這個夢中人:「這是陳年的出版project,2018年大家已經談好了,是我負責簽約的。」

對,我在2018年已書面授權宋以朗處理簡體版事宜,原訂2019年在大陸出版。但2019年沒有出,聞說是負責該項目的編輯被調職了——應該跟編我的書無關吧?——從此我就不再過問簡體版的進展,就當沒有授權算了。七八年過去,想不到當年的編輯重新推動這個被遺忘的項目,真是一諾千金,令我感動。

圖/博客來

我問:「書怎過審?」在電話的另一端,宋公子以其一貫戲謔的口吻答:「我點知,亦唔會問。」但這個「奇蹟」只曇花一現。拙著上架不到兩個月,當初發訊息「恭喜」我的朋友就傳來「噩耗」:「你的書已全国下架,連豆瓣也刪得一乾二淨!」

我到豆瓣看看,不止2026年簡體版的資料消失了,就連2018年三聯版《在加多利山尋找張愛玲》的項目也被移除(之前我望過一眼,大陸網民的評分還是不錯的),彷彿這本書從不存在。然後我忍不住好奇,上百度搜自己的名字,這才發現原來連我本人也不曾存在。那一刻,沈曾植的詩句在我腦海飄過:「驀地黑風吹海去,世間原未有斯人。」

雖然明知徒勞無功,我還是向百度聊天機械人「文心」求教:「誰是馮睎乾?」我問了十次,十次都答:「让我们换个话题聊聊吧。」然後我試着把名字換成別的香港專欄作家,或別的香港評論人(包括YouTube網紅),問:「誰是xxx?」「文心」都老老實實回答,沒叫我「换个话题聊聊」。不信的話,各位可以自己測試:

https://wenxin.baidu.com/?enter_type=sidebar_dialog

從前做夢也沒想過,我的名字在中国大陸居然「不可言說」到這個程度。現在只好安慰自己:猶太人不敢直呼上帝聖名,或舊中國的人對皇帝避諱,都是出於敬畏。我實在他媽的受寵若驚了。

相關文章

至少還有「林」

https://www.patreon.com/sefirot/posts/119351984

圖/ 集誌社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