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9日星期三

韩联潮:熬鹰与熬人

韩连潮  X
@lianchaohan · Jul 28, 2026



熬鹰与熬人


最近读了一本书,涉及驯鹰,其中详细介绍了“熬鹰”的过程,引发了我的一些联想。

人们常说,动物天生热爱自由,我相信这一点。鹰尤其如此,它历来被视为自由与桀骜不驯的象征。然而,一只猛禽经过漫长的“熬鹰”——剥夺睡眠、控制食物来源,使驯鹰人成为它生存的唯一依靠——便会逐渐乃至彻底失去爱自由的天性,即使重新飞上蓝天,它往往也不会离主人而去。

这让我想到极权统治下的“熬人”,与“熬鹰”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经过长期驯化,一个人的生存本能、价值判断乃至行为模式,都会被重新塑造。最终,他的世界不再围绕自由与尊严,而是围绕那只掌控食物、资源和命运的手运转。

这种“熬人”,如果持续几代人,其影响不仅会通过家庭教育、社会文化不断传递,其训化的遗传信息甚至可能通过表观遗传等机制遗传给子孙后代。这正是极权最残酷、也最可悲之处。

极权机器“熬人”,大致有以下几个维度。

一、对生存本能的系统性操纵

极权统治绝不仅仅依靠恐惧维持秩序,它更深层的逻辑,是垄断个体赖以生存的一切资源。

当国家牢牢控制住房、粮食、工作、教育乃至人身安全时,人的心理结构便会发生深刻变化。个体最优先的需求,不再是对自由的追求,而是对确定性和生存的依赖。

久而久之,人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将那只压迫自己的手,误认为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手。因为对他而言,那已经成了唯一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依靠。

二、铁笼制造出的虚假安全感

真正的自由固然令人向往,但它同样意味着责任、风险、不确定性,以及必须独自承担选择的后果。

一个群体如果长期生活在铁笼之中,所有重大决定都由国家代替完成。一旦铁笼突然打开,外面的世界在他们眼里往往不是自由,而是混乱、危险和未知。

政治哲学家弗罗姆在其经典著作《逃避自由》(Escape from Freedom)一书中指出,当人们尚未具备承受自由焦虑的心理准备时,往往会主动逃回新的专制体制,用放弃选择权来换取顺从所带来的安全感。

三、国家级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这看起来像是在拒绝自由,但其本质更接近一种长期驯化形成的生存机制,也就是所谓的体制化,或者与“习得性无助”相伴随的心理状态。

如果一个人长期被灌输:“没有祖国,你什么都不是”;没有领袖英明领导,你们无法养活自己、无法治理国家、无法独立思考。这种无力感最终就会内化为他的思维方式。

因此,当他们面对自由时,真正支配他们的未必是仇恨,而是恐惧。他们害怕失去主人之后,社会会陷入混乱,生活会彻底崩塌。

而极权机器正是不断放大这种恐惧,一遍遍告诉公众:“没有我们,你们就会挨饿;没有我们维稳,天下就会大乱。”

四、暴力机器的杀一儆百效应

熬鹰有许多手段,其中一招是,把鹰的眼帘缝合起来,逐渐拆线。之后还要将它戴上头罩,限制行动。同时必要时,要有体罚。其目的都是不断削弱鹰的独立性,使其形成条件反射式的服从。

极权体制“熬人”也是如此。

它封锁信息,使人失去独立判断;利用监控体系发现“不服训”的人;再通过公安、国安等暴力机器实施精准镇压,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久而久之,多数人便学会了沉默、顺从,甚至主动自我审查。

五、人终究不是鹰

然而,人与猎鹰之间,始终存在一道根本性的界限。

猎鹰可以被彻底驯化,因为它无法反思,也无法追问意义;而人类不同。无论极权机器多么严密,对尊严、真相和自主的渴望,都不可能被彻底消灭。

在长期恐惧之下,这种渴望或许会沉睡几十年,让外界误以为人们已经甘愿放弃自由。但历史一次又一次证明,只要坚冰出现裂缝,那些沉睡已久的种子,往往会以惊人的速度重新萌发。

锁链被砸碎之后,清除深入骨髓的奴性,必然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但同样,历史也反复证明:任何统治,都无法永久操纵人性。

因此,我们应该正确理解那些至今仍生活在党国体制中的人。

面对他们,不必简单贴上“共匪”、“共粉”之类的标签,更不应因为他们说了几句中共的好话,就轻易否定他们作为人的复杂处境。

真正必须谴责的是制造这种驯化机制的极权制度,而不是那些长期生活在其中、被一步步被“熬”的人。

理解他们为何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是为了原谅极权,而是为了最终帮助他们摆脱极权。这才是我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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