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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0日星期日

《文汇报》拒绝转载批判《苦恋》文章内情(马达)

 近代史飙车  2026年9月10日

原 文汇报 总编马达逝世

一九八一年四月二十日一早,新华社播发解放军报特约评论员文章《四项基本原则不容违反――评电影文学剧本〈苦恋〉》。新华社为此特别发了一个“公鉴”,大意说:“遵照上级领导的指示,各省、市、自治区报纸请即于显著地位,转载解放军报特约评论员文章。”一则“公鉴”,新华社就传达了一项重要指示,而下这个指示的“上级领导”是谁,不知道;指示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也不知道。但第二、第三天,全国各地省级报纸纷纷在第一版显著地位转载了这篇文章,惟独文汇报一家没有转载。

为什么会出现这一情况呢?我回忆当时情况,心中有许多说不出的感慨。今天回忆二十年前的那场讨论和争论,或许可以使我们从中得到一些有益的东西。

四月二十日早上,我刚走进办公室,就听到电话铃声响了。打电话来的是市委一位主管宣传报纸工作的书记。他对我说:“今天解放军报要发表一篇重要评论,是批《苦恋》的。我在北京与总政已谈好了,新华社播发后,你们要与军报一起登。”我回答说:“好的,新华社还没有发。”上午十时左右,解放军报一位我认识的副总编辑打电话给我,说:“老马,过去我们两个“解放”一直合作得很好(两个“解放”是指解放军报和解放日报,“文革”前夕我任解放日报党委书记兼总编辑时,在业务上与解放军报联系较多,有过愉快的合作),今天新华社要播发我们的一篇评论员文章,是批《苦恋》的。希望你们《文汇报》和我们,一南一北,一同见报。”我说:“新华社稿子我还没有看到,看到后再联络。”大约中午刚过,新华社的电讯稿播发了,我把电讯稿一连看了两遍,放下眼镜沉思起来。我的直觉提出了几个问题:为什么军队批评部队一位作家的作品,要这样大张旗鼓?为什么这篇文章全是政治批判,语气十分严厉?为什么一篇文艺评论文章,要全国地方大报都要同时在显著地位刊登?我感到这件事非同小可,我连忙叫秘书通知报社党委成员立即到我办公室开会,并传看了这篇评论员文章。

我不认识剧作者白桦,一九八零年秋在中共中央宣传部召开的全国总编辑会议上放了一部电影,片名叫《太阳和人》,是根据小说《苦恋》改编的(这部电影已封存禁放)。这部影片是作为反面教材放给会议代表们看的,会议没有展开讨论。听说影片以著名画家黄永玉为原型,讲述他在“文革”中的遭遇。影片给我留下两点模糊的印象:一是,影片中主人公在“文革”中遭受残酷迫害和非人待遇,境况凄惨,我看了很难过,也很同情;二是,影片末尾的画面上,一个血红如火的大太阳从地面越升越高,越升越大,一个受伤的人伏在雪地上艰难地爬行,两相对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强烈的暗示:领袖被无限地神化了,而普通人的人性却被践踏了。看到最后,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影片采用这种隐喻、夸张的手法,我感到太离谱,煽动性太大。

碰头会在热烈进行。大家看过电讯稿,从不同角度发表了意见。有的说,三中全会以后,知识分子“惊魂甫定”,“心有余悸”,这样一批,一围攻,以为又要搞什么政治运动了;有的说,全国的大报都一起转载一篇批评文章,这不是又重复“文革”时大批判的做法吗;还有的说,评价一部作品,既要考虑思想内容,又要作艺术分析,不能只从政治概念出发,用政治原则代替文艺批评。议论很热烈,我最后征求大家对转载这篇稿件的意见,大家都支持我的看法;一致不同意转载这篇稿件。会议进行中,那位市委负责同志又打来第二次电话,问:“稿件来了没有?你们准备发吗?这篇文章很重要,是中央精神(但他不肯说明是什么中央精神),我是同意了的(指转载军报评论文章)。”我回答说:“我们正在讨论。”

解放军报的评论员文章,是从“违反四项基本原则”这一命题来批评电影文学剧本《苦恋》的,认为《苦恋》是当时要开展的反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一个反面典型。

评论文章的基本论点是:一、《苦恋》写一个画家一生苦恋祖国,却遭到祖国践踏的悲剧。从主人公解放前后的遭遇,说明作者所描写和抒发的不是对祖国的爱,而是对党和社会主义祖国的怨恨。文章认为:“尽管建国以来,我们党的工作有过失误,几经挫折,特别是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的破坏,使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未充分发挥,但建国三十年来的成绩仍然是巨大的。”二、《苦恋》通过艺术形象散布了一种背离社会主义祖国的情绪。文章认为作品通过画家女儿之口提出的“您爱我们这个国家,可这个国家爱您吗”这句尖锐的话,才是这部作品的真实主题。三、文章认为作者用大量的形象、隐喻、符号和语言,反复表现的是“神佛”对人的精神奴役,“太阳”下的人和苦难的命运,以及五星红旗飘扬的土地上发生的悲剧。文章说作家“歪曲历史”,把“四人帮”的倒行逆施当作伟大祖国对自己儿女的冷酷无情,把十年浩劫的灾难归罪于社会主义制度,甚至把党和“四人帮”等同起来加以鞭挞。四、《苦恋》一再唱出“我们飞翔着把人字写在天上”的主题歌,认为人的尊严、人的价值“写在经书里、悬在天空中,可望而不可及”,“反衬地上的人的悲惨命运”,“指责我们的党践踏了人的尊严,抹杀了人的价值”。

看了以上比较详细的论点摘要,可以看出,解放军报的评论文章从头到尾贯穿的主旨,就是说剧本《苦恋》的作者违反四项基本原则。这是立论,也是结论。虽然没有写“反党反社会主义”这个大家听熟了的词,但文章批判的实际上就是这个意思。

我当天下午找来电影剧本《苦恋》仔细看了。我认为,作者创作这个剧本,是看到一些社会现象,接触到真实的人和事,有强烈爱憎的感情,对“四人帮”在“文革”中的倒行逆施是痛恨的,对党过去实行的“左”的错误路线和危害是有切肤之痛的,对知识分子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的不幸遭遇是同情的,因而剧本有许多情节是真实的,感人的。但是他把这一切都简单地归结为个人崇拜,并由此作了一些十分夸张的、绝对化的描写,把一些现象孤立起来,又人为地使之极端地对立,因而造成失误。作者思想观念上的偏差,导致了艺术表现上的迷乱和失实。

问题是,如何对待一部有错误倾向的文学作品?如何去分析作品中的错误思想和艺术方法呢?我感到,军报评论员文章不是把握得很好,而是从政治概念、政治原则出发,一一作出“政治裁决”。

临傍晚时,领导同志又打来第三次电话。他问:“你们决定转载了吗?”我在电话中,详细地把上午讨论的情况和我个人的看法一一作了汇报。他没有对我们的意见进行批驳,却说:“你们对错误的东西为什么不批?应该转载嘛。这是原则问题,你们要认真考虑。”说着就把电话挂断了。

这的确是一个原则的问题。对待错误倾向必须批评,这是一个原则问题;用什么态度和方法批评错误的东西,也是一个原则问题。这一晚,我上半夜在报社看稿件,下半夜回到家里基本上未合眼,翻来覆去,考虑转载这篇评论文章的事。我反复考虑,不转载是从安定团结的大局,是从有利于团结、教育广大知识分子出发的,但我也知道,坚持真理有时是十分困难的,是会冒风险的。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报社,看到解放日报在第一版显著地位转载了军报特约评论员文章,而文汇报按照我的意见,夜班没有转载。读者不断有电话来。有许多读者,我估计主要是各界的知识分子,他们尖锐地说:“军报的文章就是‘大批判’,戴那么多‘帽子’,是‘文革’的遗风嘛,我们看了不理解,三中全会开了,政治运动还会再来吗?我们的确是心有余悸。文汇报不转载,我们都认为是对的。”但也有少数读者,我估计比较多的是机关干部,他们也尖锐地用质问的口气说:“解放日报转载了军报文章,文汇报为什么不转载?党报为什么不讲党性?”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正是社会存在的现实思想的反映。

上午,我约评论部、文艺部负责人研究。我提出:我们未转载军报的评论员文章,并不意味着《苦恋》剧本没有错误,只不过说明,我们认为,要对《苦恋》的错误作实事求是的批评,要用正确的方法进行批评,因此,我们要立即写一篇本报评论员文章,题目可考虑是:《评电影剧本〈苦恋〉的错误思想倾向》。大家认为我们写这篇评论,不要扣大帽子,而是摆事实,讲道理,要说服人,而且要从剧本的实际出发,既作思想分析,也作艺术分析,相信这样做,广大读者是会接受的。

在我们开会讨论的过程中,接到了领导同志的第四个电话。他责问:“你们为什么原因不转载军报的评论文章?”我又把昨天说的意见向他扼要汇报,他听了一半就把电话挂了。这时我心绪不大好,我请副书记刘庆泗坐在电话机旁,如领导有电话来,就记录一下。果然,隔了五分钟,第五个电话来了,记录上是这样写的:“你告诉老马,不转载是不对的,看风是要倒霉的,危险的。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是经过市委的。你们是党领导的报纸,不能自行其是……你们办事不漂亮。”语气是十分凌厉的。说我们“跟风”,跟谁的风?跟什么风?他不说,我们也不知道;说我们“自行其是”,我们将不转载的理由及时向领导汇报了;说“经过市委的”,我们不知道市委做出过什么正式指示和决定。这些都从何说起?

看过电话记录,我心情更沉重。对这位领导同志,我们是很敬重的。他曾被错误地划成右派,下放东北劳动,对极左路线的危害应该说是有深刻体会的。可能的情况是,现在地位变了,考虑问题可能不够客观、冷静,我抱定的想法是:“我尊敬领导,但我更尊重真理。”回顾我几十年的办报生涯,的确是个多次得到表扬的“驯服工具”,“党指向哪里就干到哪里”,“一句顶一万句”,很少考虑“为什么”,有时我也办过一些错事、蠢事。我反右时受到处分,“文革”时受到严重迫害,党籍也被造反派开除掉了,粉碎“四人帮”后才彻底平反,但我认真总结历史经验,我开始对问题的考虑比较周到些,头脑也更清醒些。如果没有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我想不会发生转载和不转载的事,我也可能还在糊里糊涂地“照办”。

既然电话中说“经过了市委的”,市委如何讨论?如何决定?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重要的组织原则问题。于是,我下午匆匆赶到市委主要领导同志的家中,这是我第一次进过他的家门。我再一次汇报了有关转载军报特约评论员文章的经过和报社领导同志讨论的意见,我问市委是如何讨论和决定的,回答说没有讨论过。我又提出,主管报纸工作的书记对我们有意见,很难讲通,可否请他做点工作。他连忙一口回绝,只是说,你去和他谈谈吧。至于对这件事应该如何看,他却什么意见也未表示出来。没奈何,我只得又跨进主管报纸工作的书记的家门,他有点感冒,躺在床上。我坐到他的床边,问候他的健康,想听听他对我们不转载军报评论文章有什么具体的批评意见,我也可以再一次把自己的想法坦诚地交换一下。可是他始终未说出我们未转载评论文章究竟错在哪里,我也只得怏怏然回到报社。不一会儿,老刘又记录下第六个电话。老刘为我挡驾说老马出去了,对方说:“你告诉他,不要转变抹角,找××(指市委主要领导同志),这样要把关系搞坏的,是理屈吗?……”老刘也搞不清楚电话里讲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傍晚,我在审阅新闻稿时,电话铃又响了:“是老马吗?这种事(还是转载军报评论文章的事),你们做得不漂亮。我们俩关系蛮好嘛,你们这样做,以后我们怎么相处,怎么做朋友呀……”我拿着电话机,半晌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天里七只电话,要把电话内容一一解读一下,可不那么容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作为一个办报人,为了坚持一点真理,可真不容易啊!

第三天,我接到市委办公厅通知,说下午书记处要开办公会议,讨论《苦恋》问题,请我列席。我很高兴有一个正式的场合来讨论问题,可以把是非谈清楚。我拉着副书记陆灏一起去,好在旁边提醒我,免得我说话走火。市委主管报纸工作的书记首先开腔,不讲事情的起因和过程,也不讲转载军报评论文章是出于何种考虑,而是劈头劈脑对我进行批评:“你马达,要知道,文汇报是党领导的报纸,是市委的报纸,你眼里还有市委吗?”我说:“对于中央、市委的决定、指示,我是坚决执行的,但并不是市委领导同志讲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听了照办……”他接着又说:“你是老党员,老报人,你不转载军报评论员文章,就是违反纪律,违反民主集中制。”我又接着说:“我不是新党员,我懂得民主集中制。难道只有领导说了算,下级不能提出意见吗?……”陆灏也插话说:“我们不转载军报文章,不是老马一个人的决定,是我们党委集体讨论定下来的,是认真考虑以后做出的。”那位书记火气未消,继续说:“现在社会上就有错误思潮,你们究竟站在哪一边?”我说:“对错误思潮,我们是要批评的,但是要实事求是地批,用正确的方法批,我们已另外写了一篇评论员文章,批评《苦恋》的错误思想倾向,今晚就送来大样请您和市委审查。”他不理会这件事,仍然大声嚷道:“你们这样做,就是不听中央的、市委的……”说着,站起来拍着桌子,“你们这样做就是错误,违反纪律,违反民主集中制。”听到这里,我的情绪也激动了,给我戴上几顶“帽子”,就是不讲我的错误在哪里,于是我也站起来,说:“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上级说了,下级可以说出自己的意见嘛,如果我错了,市委撤我的职好了。”这时,主持会议的主要领导同志看到双方说话火药味较浓,讨论已无法进行,但他又不好当着面批评同级的副书记,于是就朝着我说,“老马,你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嘛,总要讲纪律,讲民主集中制嘛。”翻来覆去讲这两句话。未转载军报评论员文章,究竟是对还是错,为什么是对是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明。会议就这样不了了之,散会了。回报社的路上,我对老陆说:我们背着一笔糊涂账回来了,传达也没法传达。后来,我在报社领导班子里讲了会议的情况。当晚,我们送审的批评《苦恋》错误思想倾向的本报评论员文章也石沉大海,连个回音也没有。

那时候,我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停地思索。三中全会以后,明确提出,在纠正右的错误的同时,要特别注意肃清“左”的错误影响,这是很必要的。但是,“左”的思想由来已久,它自觉或不自觉地侵入我们的肌体,有时曾经受过“左”的错误之害的人,也会不自觉地以“左”的那一套来对付别人,这是历史给我们留下的印记,也是不幸的悲剧。

这件事还没有完结。隔了几天,胡耀邦到浙江杭州,打电话到上海,要文教书记去杭州汇报工作。两位书记一同去了,听说,主管报纸工作的书记在汇报工作一开始,就向胡耀邦提出:我们上海有全国影响的文汇报,总编辑马达不听招呼,站在错误的立场上,不转载解放军报批《苦恋》的特约评论员文章,市委认为这是个严重问题……他想等待胡耀邦说一句严厉批评或者立即查办马达的意思的话。胡耀邦仔细听了他们的汇报,沉思了一会,说:“这篇特约评论员文章我也看了,可以转载,不转载也应该是可以的吧。”他们没有想到胡耀邦这样回答,再讲也就没有意思了。

关于转载还是不转载军报特约评论员文章的讨论和争论,就在这时画下了句号。

如今回想起来,这件事留在我的记忆里,是不愉快的。党中央的正式文件中写着,“报纸要在宪法和法律的范围内活动”,“在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指导下,总编辑要勇于独立负责”。六十年的办报生涯告诉我,“负责”是尽心尽力的,“独立”则虽有勇气,却难以实行,这有赖于党内扩大民主,真正健全民主集中制。今天我们已有不小的进步,希望明天会有更大的进步。

2026年9月16日星期三

谁才是“人民公敌”?马斯克与索罗斯背后的媒体双重标准

 来源:斌闻天下  2026-9-16

有意思的是,在今天的西方舆论场,一个亿万富翁究竟会被描述成企业家,还是民主的威胁,似乎并不完全取决于他有多少钱,而取决于他把这些钱和影响力用在了什么地方。

埃隆·马斯克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他造火箭、造电动车,后来又买下社交平台,并且越来越公开地谈论移民、边境、生育率、言论自由以及西方社会的未来。

于是,一些媒体和评论人士开始用非常严厉的语言描述他。有人称他“极其危险”,有人把他塑造成欧洲政治的“敌人”,甚至把他的政治影响力描述成一种足以威胁民主制度的力量。

问题其实不在于媒体批评马斯克。一个拥有巨大财富、商业帝国和社交平台的个人,当然应该接受公众监督。马斯克也绝不是不能被批评的人。他的言论、商业决策以及政治介入,都可以被质疑。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亿万富翁影响政治”这件事情,在不同的人身上,会得到完全不同的道德解释?

这就不得不提到那个所谓的金融大鳄索罗斯。索罗斯以及其相关基金会网络长期资助世界各地的非政府组织、媒体项目、司法改革、移民权益和所谓公民社会项目。那些左媒和左翼支持者认为,这是推动开放社会、民主制度和人权的重要方式。

当然,这些项目并不因为获得基金会资助,就自动变成坏事,而问题同样应该反过来问:如果私人资本可以通过基金会、非政府组织、倡议团体和公共政策项目长期影响社会,那么这种影响力是不是也应该接受同样严格的审视?

如果马斯克因为拥有巨额财富和巨大平台,就被认为可能对民主构成危险,那么同样拥有巨大资源、并且长期介入公共政策的其他亿万富翁,也应该面对同样的问题。

这才是我觉得最值得讨论的地方。

真正奇怪的,并不是马斯克受到批评,也不是索罗斯受到支持。真正奇怪的是,同样是私人财富进入公共领域,有些人的行为被叫作“政治干预”,另一些人的行为却更容易被包装成慈善、民主、和公民社会。

区别究竟在哪里?

也许答案并不复杂。马斯克的影响力非常容易被看见,他直接讲话,直接发帖,直接表达政治立场。他买下社交平台之后,更是把这种影响力摆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种权力很粗糙,也很透明。你知道是谁在说话,也知道他说了什么。

而另一种影响力则完全不同。它可以通过基金会、大学、NGO、法律项目、研究机构和倡议组织进入社会。资金流向可能很复杂,参与者也很多,最终产生的政策变化甚至未必会被普通人意识到与最初的资助者有什么关系。

这并不意味着这种方式一定更坏,但至少,它同样值得被问责。民主社会真正应该警惕的,不应该是哪一个亿万富翁,而应该是任何私人权力在缺乏透明度的情况下获得过大的公共影响力。

这才是一个一致的标准。


如果今天我们认为马斯克有钱,所以他的政治观点必须接受更严格的审查,那么这个原则就应该适用于所有人。

如果我们认为私人资本参与公共政策是民主社会正常的一部分,那么同样应该适用于马斯克、索罗斯以及其他任何富豪。

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政治观点符合主流媒体的价值观,就把他的影响力解释成“公益”;也不能因为另一个人的观点挑战所谓的主流媒体,就把同样的影响力描述成危险。

否则,所谓的民主价值最后就会变成一个非常简单的判断:站在我这一边,就是公民社会;站在另一边,就是对民主的威胁。

这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我并不认为应该把马斯克塑造成一个完美人物,也不认为索罗斯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应该被否定。但如果西方媒体真的相信权力需要监督,那么这种监督就不应该只针对自己不喜欢的人。

亿万富翁可以拥有不同的政治立场、基金会也可以支持不同的社会议题,企业家可以参与公共讨论,慈善家也可以资助自己认同的事业。但规则必须一样,否则,问题就不再是“马斯克是不是危险”,而是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我们究竟是在讨论私人权力本身,还是只是在讨论哪一种私人权力符合我们的政治偏好?

人民公敌是一个非常沉重的称呼。如果它可以轻易被贴在一个因为政治观点与主流不同的企业家身上,却很少用于审视另一些同样拥有巨大财富、同样能够影响公共政策的人,那么这个词本身就已经失去了多少严肃性。

一个成熟的民主社会,不应该害怕不同的亿万富翁。它真正应该害怕的是:当媒体、政治和资本开始共同决定谁有资格被称为“好人”、谁必须被称为“危险人物”时,公众最终失去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声音,而是独立判断的能力。

2026年9月15日星期二

高瑜:中共媒體只有“最體面”的三天

高瑜  X
@gaoyu200812 · 54m

#蹭網發推之一九二


中共媒體只有“最體面”的三天

贊成賈葭的痛斥。

補充一點:中共媒體也有最體面的曇花一現。就是八九民運中戈爾巴喬夫訪華的幾天,有人稱為89年5月15-17日的“三天”。

在這三天裡,時任中共總書記趙紫陽採取較開放的態度,要求對學運進行“客觀公開的報導”。包括人民日報、新華社、中央電視台等國家級黨媒,破天荒地擺脫了中宣部的審查,頭版不再是官員開會的官樣文章,而是如實報導了天安門廣場上的學生絕食、各界民眾聲援以及抗議現場的真實照片與口號,央視對16日下午趙紫陽會見戈爾巴喬夫進行了實況轉播。

5月17日上午,中共中央政治局五位常委被鄧小平召至家中,召開了緊急會議。總書記趙紫陽首先發言,認為學生運動規模巨大,局勢仍在發展,主張對《人民日報》的“四二六社論”進行反思,改變“動亂”的定性,以平息風波。遭到李鵬與姚依林的強烈反對。

鄧小平在會上對趙紫陽提出嚴厲批評,批評趙紫陽於5月4日在亞洲開發銀行的講話是“轉捩點”,導致學生鬧得更凶。實際情況是趙紫陽5月4日會見亞洲開發銀行理事會第二十二屆年會代表團團長及高級官員時,主動談及當時的北京及其他城市學生遊行局勢,他說明學生遊行表現出的基本口號不是要反對根本制度,而是要消除腐敗、推進民主;解決學生的合理要求,應該在民主和法制的軌道上解決,通過改革解決,用符合理性和秩序的辦法來解決;他深信中國不會出現大的動亂,事態將會逐漸平息。廣場學生擁護趙紫陽這篇講話,北京學生開始撤出廣場,返校復課。是李鵬一夥一再激怒學生,導致學生絕食。

鄧小平就在他家裡告訴常委“對學生不能退讓,國家必須保持穩定,否則將面臨全面內戰的混亂局面”。鄧小平當場決定:“扭轉動亂局勢,我提出戒嚴。”同時要求不準將戒嚴是由他決定的消息透露出去,他說:“你們常委辦公室裡有奸細。我倒要看看,這次是誰走漏消息。”常委表決:李鵬、姚依林贊成;趙紫陽、胡啟立 反對;喬石棄權。

“晚上,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再次開會。趙紫陽堅持反對北京戒嚴,應該對學生作出退讓。因鄧小平已拍板戒嚴,會議決定對北京實行戒嚴。趙紫陽說他無法執行,提出辭職。楊尚昆怕震動太大,勸說趙撤回辭職請求,改為請病假。”(見吳仁華:89天安門事件大事記)

5月17日,趙紫陽失去了政治影響和人身自由。他19日凌晨去廣場看望學生是在鄧小平衛士長、總參謀部警衛局副局長兼中央警衛團團長少將孫勇的監視下對學生講了話。他要求再次看望學生,即被孫勇拒絕。孫勇六四後,1991年晉升中將。

1989年5月19日晚中共中央、國務院召開中央和北京市黨政軍幹部大會後,李鵬于1989年5月20日發佈國務院令——“即日10時起在北京市部分地區實行戒嚴”。李鵬鎮壓派開始重新全面接管媒體控制權,雖然5月22日《人民日報》頭版右下角赫然刊出粗體大字“不准用軍隊解決內政問題”新聞標題。但是中共媒體曇花一現的“體面”時刻已經結束,之前沒有,之後37年再沒有出現過。


附:

賈葭  X
@jajia

這他媽都是胡說八道。

自有現代新聞業以來,中國新聞業最體面的時代是中華民國北京政府(俗稱北洋政府)前期,1912-1922。

把敬一丹這個稱為最體面的時代那真的是無知。


DW 中文- 德国之声
@dw_chinese
前央视主持人敬一丹去世 人们怀念中国新闻“最体面的时代” 中国知名媒体人、中国官媒央视《焦点访谈》、《东方时空》等栏目主持人敬一丹于9月13日去世,享年71岁。 “纪念已经逝去的一个时代”

2026年9月6日星期日

高瑜:一个国家为什么害怕一个记者?——中国民主与公民运动女性行动者实录

艾地声Edysen  X
@KA594594 · Sep 3, 2026

当代巾帼英雄传⑪


2026年,北京。82岁的高瑜坐在电脑前,等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连上的网络。她家的宽带被掐了,手机、座机也曾被切断。一个生活在首都的八旬老人,打车、扫码、接验证码乃至紧急求助,都曾因此变得困难。但她最惦记的似乎还是一件事:发推。没有自己的网怎么办?蹭。她甚至把自己的帖子编成了一个系列:“蹭网发推之一八六。”“蹭网发推之一八九。”

一个82岁的老太太,一台电脑,一条偶尔能够蹭到的Wi-Fi,为什么值得一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如此防备?答案也许要从四十多年前说起,因为她是一个记者。

一、共产党地下党员的女儿

高瑜1944年出生于重庆。如果仅仅看她后来两度因“国家秘密”获重刑、长期遭受监控的人生,很容易把她想象成一个有着天然反共背景的人。其实正相反,按照高瑜自己的回忆,她的父亲早年从事教育,也曾参加中共地下工作。她后来查阅地方史料,认为父亲在1920年代末已经参与当地共产党组织活动。母亲也是那个年代少见的知识女性,年轻时成绩优异,进入天津女子师范求学;抗战爆发后随着时代洪流辗转南迁,曾在河南大学、武汉大学等校借读,最后到了重庆。

这是一个典型的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家庭。战争,救亡,革命,读书,寻找一个新的中国。父亲后来较早去世,高瑜记忆中的家庭生活,却留下了另一些东西。周末和节假日,母亲躺在中间,姐弟俩睡在两边,母亲给他们读书。普希金,《格林童话》,中国文学,外国文学。后来文革来了,一些书也在抄家中消失。

高瑜自己回忆,对她精神世界影响很深的,并不是什么政治教条,而是俄罗斯文学以及西方人道主义、人文主义。这也许是理解高瑜的一个起点,她首先不是政治活动家,她首先是一个相信文字的人。

二、她完整地活过毛时代

1962年,高瑜考入中国人民大学语言文学系文艺理论专业,六年以后毕业。那六年是什么年代?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四清,文化大革命,红卫兵,批斗,知识体系被摧毁,大学陷入政治狂热。所以高瑜这一代人与今天完全不同,她不是后来通过书本认识毛时代,她就是从那个时代里长出来的。

大学毕业后,她被分配到山西农村中学当教师;1975年调到北京市文化局;1977年又借调北京电影制片厂做编剧;直到1980年,36岁的高瑜进入中国新闻社专稿部。她终于成为职业记者,而这时,中国也刚刚从文革废墟里走出来。

思想解放,真理标准讨论,改革开放;知识分子重新谈人道主义,经济学家重新谈市场,法学家重新谈法治,政治学者开始讨论政治体制改革。一个在毛时代度过青年时期的女人,恰好在职业成熟期遇见了中国近几十年思想最活跃的年代。高瑜真正成为高瑜,是在这里。

三、她先报道了另一个记者

1985年,高瑜报道刘宾雁。刘宾雁是当时中国最著名的调查记者和报告文学作家之一。他写官僚主义,写腐败,写体制弊病,也因此不断遭受政治整肃。高瑜因为报道刘宾雁及《第二种忠诚》事件,自己也受到压力。按照她后来的回忆,她被中新社视作“自由化分子”,批准相关稿件的负责人也受到处分。这个细节很有意味。她先报道一个因为写作受到整肃的记者;后来,她自己成为被整肃的记者。

1988年底,高瑜进入《经济学周报》,任副总编辑。这份报纸是理解1980年代中国改革知识界的一把钥匙。它讨论经济改革,也讨论政治改革;关注市场,也关注权力;与当时一批改革派知识分子保持密切联系。

高瑜在那里发表了一篇后来改变命运的报道:《严家其、温元凯关于时局的对话》。文章谈到胡耀邦下台,谈中国政治中的非程序化权力更替,也触及政治改革。后来官方把它定性为所谓“动乱”的重要思想材料。

一个记者,因为记录知识分子关于国家前途的讨论,开始进入政治机器的视野。

四、1989年6月3日

这一段历史不需要写得很长。1989年6月3日上午,高瑜在上班途中被抓。那一天晚上,北京枪响,坦克开进城市,第二天成为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巨大伤口。

《经济学周报》随后被停刊,高瑜被关进秦城监狱,她后来获释。但1989年已经把她的人生分成了两半,此前,她是改革年代里的记者,此后,她逐渐成为一个必须不断回答同一个问题的人:记者究竟应该对谁负责?对权力?还是对公众?

五、第一个“国家秘密”

1993年,高瑜再次被捕,1994年,她被以“泄露国家重要机密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又是写作,又是信息,又是记者。后来人权组织调查指出,案件所涉及的一些所谓秘密内容,此前已经在香港媒体出现,其中甚至包括亲北京媒体。

这就产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已经进入公共领域的信息,为什么还能够成为“国家秘密”?当然,一个国家有权保护真正涉及国家安全的秘密。军事部署,情报人员,重要安全行动,这些都可以构成合理的国家秘密。问题在于:如果所谓秘密涉及的是公共政策、党内政治、国家治理以及公众本来有理由知道的事情,那么“保密”的边界在哪里?

在党国体制中,这个问题尤其复杂,因为党的秘密与国家秘密常常重叠。这就产生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执政党关于怎样统治人民的信息,人民究竟有没有权利知道?这个问题后来再次改变高瑜的命运。

六、坐完牢,她又去做记者

1999年前后,高瑜重新获得自由。她已经五十多岁,坐过牢,身体不好,家庭也承受了巨大压力。最安全的选择当然是:不写了,不谈政治了,过日子。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要求一个坐过牢的人继续承担风险,但高瑜又开始写。

香港媒体,海外中文媒体;专栏,访谈;中国政治;经济改革,党内权力,知识分子。她继续观察,也继续发表;互联网出现以后,她又进入网络。微博被封,就去Twitter,出口被堵住,就寻找另一个出口。这后来几乎成为她生活的常态。

七、一份不能让人民知道的文件

2013年,中共中央内部出现了一份后来广为人知的文件,通常被称为“9号文件”。它所警惕的思想包括西方宪政民主、普世价值、公民社会、新自由主义、西方新闻观,以及对中共历史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性质的某些批判。

民间后来经常把这种意识形态禁区概括成“七不讲”。这份文件很重要,它预示了一个时代的变化。改革年代曾经讨论过的许多问题,开始重新变成禁区。宪政,公民社会,新闻自由,普世价值。这些原本可以在知识界讨论的概念,越来越被视为意识形态安全问题。

然后,高瑜第三次被捕了。

八、70岁的政治犯

2014年4月24日,高瑜被带走,她已经70岁。2015年,北京市第三中级法院以“为境外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罪”,判处她有期徒刑七年。法院认定:高瑜取得一份中共中央办公厅文件,并将电子版本提供给境外媒体;有关部门鉴定该文件属于机密级国家秘密。

外界普遍把涉案文件指向9号文件,但是高瑜始终否认法院认定的关键事实,她认为案件是构陷。这里必须把两种叙述分开:法院认定她泄露国家秘密,高瑜本人否认。

国际人权组织则把案件视为对言论和新闻自由的打压。我们不需要替任何一方填补证据,把事实摆出来已经足够。

九、央视上的高瑜

高瑜案还有一个后来非常熟悉的场景,法院判决以前,央视已经播出了她所谓“认罪”的录像。一个70岁的女人坐在那里,承认错误,表示悔过。对于一个长期坚持独立表达的人,这幅画面似乎意味着她终于低头了。

可是后来,高瑜讲出了另一个版本,她说警方同时控制了她的儿子。丈夫已经去世,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她担心儿子被刑事追究,于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她后来甚至说,如果为了儿子,对方说她杀人,她可能都会承认。她的律师以及国际人权组织也曾指出,她是在儿子被拘押和巨大心理压力下作出有关陈述,而且并不知道录像会被央视播放。

我们当然无法进入当时的审讯室,但至少可以确定:那不是一个可以脱离其处境、简单理解为“自愿认罪”的画面。而我觉得,这一幕恰恰使高瑜更加真实。她不是钢铁做的人,她会怕,她会担心儿子,她也可能在巨大压力下妥协。

这不是她人生中应该被删除的一页。

十、真正的坚持,不是从未低头

英雄叙事很容易制造一种假象:英雄永远勇敢,永不恐惧,绝不低头。现实中的人不是这样,高瑜也不是。如果她后来关于央视认罪的陈述属实,那么那一刻,她确实被权力压弯了,因为她是母亲。

但真正值得写的事情发生在后面。她没有因为那一次“认罪”,从此接受权力给她规定的身份,她后来否认有关指控,继续接受采访,继续写,继续评论政治,继续纪念六四。

高瑜真正值得敬重的地方并不是这个女人从未低过头,是她被压得低过头,却始终没有被迫跪下去。

十一、一份反对新闻自由的文件,制造了一个新闻自由案件

如果涉案文件确如公开报道所指就是9号文件,那么高瑜案有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结构。这份文件警惕西方新闻观和新闻自由,一个记者因为被指把它提供给外界,被判七年。也就是说:一份警惕新闻自由的文件,通过惩罚一个记者,证明了自己正在被执行。

这件事背后,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信息观。一种认为国家治理首先需要秘密、纪律和组织控制,另一种认为公共权力越重要,公众越有权知道它怎样运行。

高瑜几十年的职业命运,恰好夹在这两种逻辑之间。记者天然希望让更多事情成为新闻;秘密政治天然希望让更多事情留在秘密里。这才是高瑜案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

十二、五年刑期结束了,控制没有结束

高瑜上诉。2015年11月,二审将七年改判五年;因为年龄和健康状况,她随后获准暂予监外执行。她回到了家,但是回家不等于自由。此后她生活里不断出现几个很有中国特色的词:喝茶,上岗;敏感日,被旅游;六四来了,一些重要会议来了;政治敏感时期来了,她可能就必须离开北京,不是旅行,前面必须加一个“被”字:被旅游。

到了2026年,她已经82岁,这种生活仍没有完全结束。

十三、出去“被旅游”,反而可以上网

这几年,高瑜家里的通信受到越来越严格的限制。她自己公开讲过一个非常荒诞的故事,在北京家里,网络被切断,手机、座机等通信也曾受到限制。但是敏感时期被带离北京“旅游”以后,到了外地,她的电脑、手机和平板反而能够连上网络。

她形容那种感觉很爽。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被警察陪着离开自己的家,结果最大的快乐居然是终于有网了。等“旅游”结束,回到北京,打开电脑,又是一片空白。她开始研究什么时候能够蹭到附近的网络,有时候凌晨可能比较容易,那就调整作息,等,连上,发出去。

她甚至公开写道:“我感谢互联网,我还可以蹭网发推。”这已经不是政治悲剧,甚至带有一点荒诞喜剧的味道。

十四、一个国家为什么害怕一个记者?

现在可以回到本文标题,一个国家为什么要防备一个82岁的老太太?她没有组织,没有武装,没有军队,没有行政权力,甚至没有自己的网络。

她能做什么?写几百个字,发一条推文;接受一次采访,回忆一个历史人物;评论一条新闻,纪念一下六四,仅此而已。可是对于一个高度依赖信息控制的政治体系来说,她还有一样东西很麻烦:记忆。

高瑜记得毛时代,记得文革,记得改革年代;记得胡耀邦,记得赵紫阳;记得1989,记得《经济学周报》,记得秦城;也记得中国知识界曾经公开讨论宪政、政治改革和新闻自由的年代。

一个年轻人可以被告诉:事情从来不是这样的。一个82岁的记者却可以回答:不,我当时就在。这可能才是一个老记者真正令专制权力不安的地方。

十五、张展与高瑜

写到这里,我想起本系列第三篇的张展。张展1983年出生,2020年,她拿着一部手机进入武汉,拍街道,拍医院,拍殡仪馆;采访市民,然后把视频传出去。高瑜比张展大近四十岁,一个属于报纸时代,一个属于手机时代;一个写专栏、做采访,一个拍视频、上传网络。

但她们最后遇到的是同一个问题:谁有权记录现实?以及谁有权把自己看到的现实告诉别人?技术变了,这个问题没有变。

十六、82岁以后,为什么还不闭嘴?

这是写高瑜最让我感慨的地方。年轻的时候不肯闭嘴,可以说是血气;中年的时候不肯闭嘴,可以说是事业、理想,甚至某种执念。可是到了八十多岁呢?高瑜已经没有什么政治前途,也没有什么职业晋升,更不需要靠政治言论博取名声。她为写作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多了,三次被捕,两次重判;秦城监狱,疾病,央视“认罪”;长期监控,被旅游,断网。

按照最简单的利害计算,她最合理的选择就是退休,不谈六四,不谈中共高层,不碰那些“国家秘密”,不再接受采访,不再发推。

一个八旬老人完全可以退出历史现场,没有人有资格要求她继续冒险。可是高瑜没有。

十七、那就蹭网

家里的网断了,那就蹭;白天连不上,夜里试;今天发不出去,明天再发。她还给这些帖子编起了号:“蹭网发推之一八六。”“蹭网发推之一八九。”

一个国家机器拥有警察,监狱,法院,宣传系统,防火墙,以及切断一户人家网络的能力。82岁的高瑜有什么?一台电脑,一个账号,一条偶尔能够连上的Wi-Fi,还有自己的脑子,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判断。

她不肯交出去的,似乎也只剩下一样东西:作为一个记者,看见、判断和说出来的权利。

十八、一个记者,至今仍在现场

高瑜80岁以后说过一句话:“自由和写作是我的宿命。”我想,这句话已经不需要我们再替她解释。她的一生并不完美,她不是一个永远不会恐惧的人;她被捕过,生病过,为儿子担忧过;在央视镜头前“认罪”过,也经历过普通人在强大国家机器面前都会经历的无力。

但四十多年过去,她还是在写,她甚至没有给自己换一个更加宏大的称号。她的X账号简介仍然写着独立记者、专栏作家。不是革命家,不是民主斗士,不是政治领袖。记者,仅此而已。

2026年,北京。82岁的高瑜还在寻找能够连接世界的网络。连上以后,她打开X,写,发送;然后等待下一次能够连上的机会。她说:“自由和写作是我的宿命,80岁之后,我仍要沿着我的命运之轨走下去,我相信我会看到光明。”也许一个记者真正的职业伦理,从来没有那么复杂,无非三件事:看见,记录,告诉别人,高瑜做了四十多年。

国家机器可以让她坐牢,可以让她“被旅游”,也可以切断她家的网线。但到了82岁,她仍然没有同意一件事:从此闭嘴。

写到最后,我不想再称赞她勇敢,只想留下一个事实:一个记者,至今仍在现场。


附:

高瑜脸书 2026-9-5

回复艾地聲
謝謝艾地聲寫我,雖然我們素昧平生,我們只是在網絡相遇。你用的照片也都不是我,但對我還是非常有力的鼓勵!
有一重要的更正:我坐過北京市安全局大紅門看守所、北京市第一看守所,沒有坐過秦城監獄(六四後因為北京市看守所翻修,借秦城監獄關押六四犯)。
原因是我89年6月3日早晨上班途中被北京市安全局綁架,但是我沒有被捕。3個半月後辦理“監視居住”,1990年初得了心絞痛,8月10日緊急發作,18天后,1990年8月28日被專案組送回家。審查近1年4個月,沒有給一個字的結論。
非常抱歉,遲至今天才看到艾先生的網頁。謝謝你的作品。



2026年9月1日星期二

九一記者節|願仍然追問的人 都可以平安回家

 追光者報導 2026-9-1

今天是台灣九一記者節。對香港新聞工作者來說,這一天或許比過去更令人百感交集。新聞本應是追問,是監督,是讓權力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無人過問。但今天的香港,新聞自由每況愈下,已不是一句抽象的形容。

無國界記者組織今年公布的世界新聞自由指數,香港跌至全球140位,被列為「非常嚴重」級別。黎智英身陷囹圄,港府則一再強調案件與新聞自由無關。留守香港的傳媒和記者亦步步為營,《法庭線》、《獨立媒體》、《Hong Kong Free Press》、記協等至少8間新聞機構或平台,以及20名新聞工作者和家人,去年突然被追收多年前的稅款或要預繳巨額稅款。記協一次換屆選舉,亦足以換來保安局局長親自批評,以及親建制媒體連番狙擊。

曾經在香港,做記者最大的壓力是追新聞、趕死線、怕漏料。今天,更現實的問題可能是,還能不能繼續做下去。

海峽另一邊,台灣總統賴清德今日向新聞工作者說「辛苦了」。他說,民主社會需要多元聲音,需要記者持續追問和報道;好的新聞,能監督政府施政,也能讓不同聲音被聽見。這些本來應該是新聞工作的常識,如今聽來,卻格外珍貴。

90多年歷史的記者節是為了表彰新聞工作者對社會的貢獻,以及記者爭取新聞自由的勇氣。1933年,江蘇《江聲日報》主筆劉煜生被國民政府江蘇省政府殺害,引起新聞界震動。同年9月1日,國民政府頒布《保護新聞工作人員及維護輿論機關》令;翌年杭州記者公會倡議將9月1日定為「記者節」,其後一直沿用至今。

這一天,祝願香港,也祝願世界每一個新聞自由正在殞落的地方,仍然有人願意問問題、願意記錄、願意把不能說的事情留下來。

更希望每一位仍在前線的行家,採訪平安,工作順利,也可以平安回家。

2026年8月26日星期三

芮虎:“将灵魂出卖给魔鬼,把一生变为故事” ——听新华社名记者唐师曾讲故事

作者臉書  2026-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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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灵魂出卖给魔鬼,把一生变为故事”
——听新华社名记者唐师曾讲故事
芮虎
川师校友汪涛打电话来说唐师曾要来,问我是否有时间带他去看看黑格尔。我说,好!我最喜欢带别人去看黑格尔,或者席勒,或者荷尔德林的故居。带别人看,我也再看,每次都有收获。汪涛说,唐师曾是个有名的记者,在国内深受读者欢迎。是吗?她叫我看看唐师曾的网页。
我相信她的话,也看了网页,网页上有唐师曾的简历:

唐师曾,1961年生于北京。1983年北大国际政治系毕业。1987年考入新华社,是新华社第一个装备移动通讯装置,不畏刀剑现场采访突发事件的记者。1989年负责北京新闻。1990年,在西藏可可西里无人区独自工作4个月。1991年采访海湾战争,第一个公开采访以色列的中国记者。先后采访过中东著名政治家卡扎菲,拉宾,阿拉法特穆巴拉克等。

够了,已经证明这是个人物。
我觉得,我认识这个唐师曾。他有过轰轰烈烈的故事,现在,身患绝症,依然活跃在国际新闻舞台上。得为我们《欧华导报》的读者采访这个名记。
如约,我们在斯图加特的一家中餐馆会面,喝啤酒,吃火锅,听唐老鸭讲故事。对了,为什么叫唐老鸭呢?他自我介绍,是他爱说,尤其是酒后乱说,好,我就喜欢听人说。言之有物。自然,唐老鸭绝对有东西可说,而且,全是干货,没有水分。于是,我的采访提纲就不用从口袋里掏出来了。

他刚采访了小隆美尔。小隆美尔是前斯图加特市市长,其父老隆美尔是德国著名军事家,曾经使法国,英国将领闻风丧胆,甚至美国的军事天才巴顿也畏惧三分的人物。唐老鸭特别喜欢隆美尔,对他的身世,业绩,甚至轶事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他甚至将隆美尔的“闪击战术”用在采访上。隆美尔最喜好照相机,一生都在照相,唐老鸭在这点上与之类似。唐老鸭的照相机装备精良,大口径,一部使用胶卷,一部是数码机。
当年,新华社领导问他需要什么,他说只需要吉普车。他从来没有打过领带,这次见小隆美尔,特意打了领带。
不知小隆美尔却穿着短裤接待他。老头子退休在家,很寂寞。唐老鸭真希望能够和他住在一起。在老头子面前,唐老鸭也显得木纳,不敢放肆,甚至小心翼翼,不敢随便提问题。他送给老头子好几部大本大本的摄影集子,而老头子回赠给他只是两本小小的诗集。他显得委屈,但也没有怨言。

唐老鸭44岁了,开始进入虚无主义的年龄。他感叹道:过去,尤其是1989年,那时他精力旺盛,聪明才智,创造力强,总之,“青春,智慧,聪明”。现在,不知道明天是什么了。记得,在那个时期,他正在负责北京新闻,拍摄了不少珍贵的历史镜头。比如王丹宣布绝食的照片,是他抓拍的。当时,王丹面对着天安门。一般新闻照片都是以纪念碑为背景的,而唐老鸭从纪念碑方向拍了他:当时,王丹正在讲话,唐老鸭在背后叫“王丹”,那学生转过身来,唐老鸭刚好以天安门为背景抢拍下了这个珍贵的历史镜头。他还拍了许多令人悲痛的镜头,至今已成为珍贵的历史纪录。
当时,新华社社长穆青看了他拍摄的照片,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因此被贬谪。
后来,唐老鸭也被贬到西藏无人区。

后来,他到过伊拉克,秦岭,神农架,南极,美国,中东,马来西亚等地,他拍摄的新闻照片受到读者的喜爱。同时,他还记下了探险和采访见闻。结集出版,成为畅销书。在秦岭他没有看到野人。在南极拍摄了一夫一妻制的企鹅,母企鹅总是生双胞胎,男企鹅的工作是孵蛋。
唐老鸭在南极的冰水里游过泳,在中东苏伊士运河为了拍摄精彩的镜头,闯过军事禁区。在印度的神庙吃剩了僧侣赐给的米果,扔了,他问:是否因此得罪了某一位神,而致使疾病上身?在美国,他种植过一片庄园,他说,那里只有自由的天空,而缺乏坚实的大地。坚实的大地在哪里?在中国。

在他的文章里,他写过在耶路撒冷的圣母大教堂的安静,安静到甚至可以听到身边女孩子的心跳。和平,和平啊,多么重要。然而,犹太人似乎要置阿拉伯人以死地。

唐老鸭更喜欢阿拉伯人,他对于在西方媒体被称为恶魔的卡扎菲也看到他可爱的一面。在他的地球之肺的文章里,还引用了这个“恐怖主义头目”的警语。
这次,他到欧洲来是看病。在法国,他参观了基督山被囚禁的小岛。对于基督山伯爵,他非常喜欢,尤其是基督山的正义感。正义感是作为记者基本条件。接下来,他将去奥地利,并顺便去克罗地亚。问他行程安排,他说,真不知道去哪里,未来是不可知数。其实,这是个非常清醒的人。
当他说故事告一段落,听众中有人拿出他的著作《我钻进了金字塔》,请他签名。他边签边说,我真傻,哈哈。听众还有一本书,是《问题青年唐师曾》,都是国内的学者专家对唐老鸭的印象和评价。
唐师曾讲故事的时候,餐楼里正现场直播欧洲杯德国对荷兰,精彩激烈,观众不时发出吼声,这并没有影响我们专注地谛听唐师曾。
夜深了。在夜色里,我如约带他去看黑格尔故居,自然只有一座十八世纪的两层楼房的剪影。两百多年前,著名哲学家就出生在这里。在暴雨前,我给他拍了一张全身披挂的照片,身后是单行道的标志。
次日,给他通电话,祝他一路顺风。他酒醒了,说,写我别写那么多,不要写得我被杀头。黑色幽默,这就是唐师曾。

唐师曾说:“将灵魂出卖给魔鬼,把一生变为故事”。这里,他把自己比喻为浮士德,为了追求美,而无所畏惧。
唐师曾经历过并讲述了美丽精彩动人的故事。我们期待,他继续讲述生命的故事。
(二○○四年六月十七日于德国六合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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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1日星期二

新闻,还是定调?美国主流媒体为何越来越急着定义现实

 来源  斌闻天下  2026-7-21

如果稍微留意一下新闻的时间线,就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

最近,美国围绕一场总统公开讲话和一批新解密文件引发了一场媒体争议。就在官方宣布解密数百页文件后,仅仅几分钟内,部分美国主流媒体便发布报道,并直接使用了”虚假”等定性词汇,对相关说法作出判断。

这一幕值得认真思考。

无论人们是否认同讲话者的观点,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一家新闻机构真的已经完成了对数百页解密文件的阅读、核实和交叉验证吗?

面对如此大规模的新公开材料,新闻工作的正常流程,本应是阅读原始文件、比对历史记录、咨询相关专家、核查关键事实,然后再告诉公众:这些文件究竟证明了什么,又留下了哪些仍待进一步调查的问题。

然而,人们看到的却似乎是另一种节奏:官方文件刚刚公开,所谓的主流媒体的结论已经写好;证据尚未充分消化,定性已经完成。

这正是值得讨论的地方。




当主流媒体开始决定什么值得被看见

这场争议中,还有另一个细节引起了广泛讨论。

部分美国电视网络并未直播这场备受关注的讲话,而是选择在事后以编辑后的新闻形式进行报道。支持者认为,这反映了媒体对新闻价值的判断;批评者则认为,这种做法限制了公众直接接触完整信息的机会。

真正值得讨论的,其实不是某一家媒体的具体决定,而是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当重大公共事件发生时,媒体究竟是在帮助公众了解事实,还是越来越多地帮助公众理解一种已经预设好的政治叙事?

新闻自由的重要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媒体拥有编辑自主权,也在于公众拥有尽可能完整地接触重要信息的机会。

如果某些重大事件因为不符合既有报道框架而被弱化、忽略,甚至缺少完整呈现,那么公众最终接触到的,很可能已经不是全部事实,而是经过编辑筛选和叙事框架重构后的公共信息。

过去,人们担心媒体报道错误;今天,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担心另一件事:哪些事实,根本没有机会进入公众视野?

更加可笑的是,正是这些主流媒体曾经信誓旦旦的支持“无王”抗议,试问他们:如果川普真的是国王,你们敢不直播他的讲话吗?

新闻竞争,正在发生变化

传统媒体时代,比拼的是谁最先获得新闻;而今天,这些所谓的主流媒体竞争的,却是谁最先定义新闻。

在社交媒体时代,公众对一件事情形成第一印象,往往只有短短几分钟。

如果能够第一时间给事件贴上标签,那么后续的大量讨论,都会不自觉围绕这个标签展开。

于是,人们越来越频繁地看到类似的表达:虚假、毫无根据、错误信息、阴谋论……这些词汇本身当然可能成立,也可能最终被事实证明是正确的。

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在于:这些判断究竟是在充分调查之后形成的,还是在调查开始之前便已经出现?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新闻逻辑,一种是证据决定结论;另一种,则可能是结论先行,再寻找支持它的证据。

二者之间,看似只是顺序不同,却关系到新闻最根本的公信力。

媒体最大的责任,不是最快,而是最准确

新闻不是司法判决,更不是即时裁决。

面对刚刚公布的大量原始材料,这些媒体完全可以告诉公众:”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我们仍在核实这些文件内容。”

这样的表达,也许没有那么吸引眼球,却更符合新闻专业主义最基本的要求。

真正负责任的媒体,并不害怕说一句:”我们还需要更多时间。”

相反,如果几分钟内便完成对数百页文件的定性,人们自然会提出疑问:这样的判断,究竟来自对文件本身的研究,还是来自此前早已形成的预设立场?

对于任何一家新闻机构而言,这都是一个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

真正受到影响的,是公众对媒体的信任

现代社会,没有人能够亲自阅读所有政府文件、法院判决和调查报告。

因此,人们必须依赖媒体帮助整理信息、提供背景、解释事实。

这种信任,是新闻行业最重要的资产。

但如果公众越来越感觉到,所谓的主流媒体首先想到的是抢占事件的第一解释权,而不是耐心核实事实,那么受到侵蚀的就不仅是一篇报道的公信力,而是整个新闻行业赖以存在的信任基础。

与此同时,信息传播格局也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过去,大型电视台和报纸几乎垄断了公众获取新闻的渠道,媒体不仅决定报道什么,也几乎决定公众能够看到什么。

而今天,社交平台、自媒体、独立记者以及越来越多愿意直接查阅原始资料的普通人,正在不断削弱这种信息垄断。

一份公开文件、一场现场直播、一段完整视频,都可以在极短时间内传播到世界各地。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满足于阅读媒体整理后的结论,而是开始主动寻找原始材料,希望亲自判断事实。

这也是近年来自媒体影响力不断上升的重要原因之一。

公众未必会完全相信每一个自媒体创作者,但越来越多人希望拥有一个机会:不只是听别人解释世界,而是亲自看看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这个意义上说,自媒体的兴起,不仅改变了信息传播方式,也改变了媒体与公众之间的关系。过去,所谓的那些媒体几乎垄断了解释现实的权力;今天,公众拥有了更多直接接触信息源、形成独立判断的可能。

对于那些主流传统媒体而言,真正需要面对的竞争,已经不只是速度,而是信任。


时间线记录的不只是速度

有人说,时间线不会说谎。它记录的不只是新闻发布的时间,更记录了一家媒体在关键时刻的职业选择。

面对一批刚刚公开的材料,是先阅读,再判断;还是先判断,再阅读?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新闻理念。

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某一次报道是否存在判断失误,而是一种越来越普遍的传播逻辑:当标签总是比证据更早抵达公众面前,当编辑决定什么值得被看见、什么无需进入公共讨论时,我们接收到的,究竟是新闻,还是已经被解释过的信息?

媒体当然可以提出自己的判断,也应该接受公众的检验。但判断越重要,就越应该建立在充分核实的基础上,而不是抢在证据之前。

新闻最宝贵的价值,从来不是最快地下结论,而是尽可能完整地呈现事实,让公众依据证据形成自己的判断。

因为真正值得信任的新闻,不是替公众决定应该相信什么,而是尽可能完整地呈现事实,让每一个人都拥有独立判断的机会。

2026年6月24日星期三

梁嘉麗:第六次跟《蘋果》道別

 追光者报道 2026-6-24

【第六次跟《蘋果》道別】

又一年了,這兩年也沒法回去「拜山」。《蘋果日報》剛被關掉那幾年,我們都會一起回去,從鐵閘外窺探大樓。記得第一年,看見印刷機的大型組件被棄置在空地,烈日當空下,變成了一堆廢鐵。之後幾年有同事在大樓外拍照,果樹依舊,人面全非。2026年6月24日零時,我們第六次跟《蘋果》道別。
今天早上,有人傳來一張相片,壹傳媒大樓鐵欄掛着「沉冤待雪」紙牌,寫上「蘋果日報、壹傳媒合墓」,還插着一朵白花,看了不禁黯然神傷。然後好像在下午就被清掉了,沉冤、待雪,誰來雪,如何雪。為何等待的,永遠是我們。
其實很討厭懷緬過去,為甚麼不能活在當下。但沒有623那一天的惆悵與悲慟,又怎會有今天的我們。很多人將這份報紙跟新聞自由扣連起來,失去《蘋果》是否代表失去新聞自由,說不準,它是歷史洪流中的其中一個角色,演好、演過了,終有落幕時,也許我們應在意的,是落幕後的事。然而,身邊有着被關押的朋友、同事或至親的,豈止是我們,你鄰居的兒女、他朋友的父母,她同事的姊妹。
記得那天,飄着細雨,黃昏時候,我們拿着手提電話,在天台向着大樓外的讀者揮動着燈光,大家互相喊着加油。加甚麼油,無人知道,只知道大家都耗盡了心血,也為理想努力拼命過。他們都哭了,也許不只為這份報紙,更為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愛這個地方,休戚與共,它光榮我們開心,它衰敗我們痛心。
我記得,她站在我旁,默默地看着大樓外的人們,沒有說話,沒有淚水,只剩沉默。如果知道日後將會發生的事情,她仍是會一樣嘛。若有如果,我們就不會是我們了。
在這個突如其來的漩渦中,我們嘗試捉緊彼此,但最終,我們仍是散失。
五年過去,辦了一個展覽,那是《蘋果》的歷史,更是香港媒體業的縮影、香港社會的歷史。那26年香港發生過甚麼事,好的壞的,也記錄下來了。但更重要的應該是「26+5」,沒有《蘋果》的五年,我們是怎樣過的,快樂、憤怒、悲傷、無奈,每個人都有不同觸感,這五年剛好作為一個小總結,以歷史對照今天,也讓我們重新審視身處這般一個時代的意義。
我們散失,散落各地,然而我們並未忘記,那個生而為人的原則,在最黑暗的時刻,我們仍願意追尋真相,追尋那微弱的人性光輝。只要活得磊落光明,我們終會迎來旭日東升。
可以失望,不能絕望。共勉之。
記者 梁嘉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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