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qinjarsy
有朋友问,为什么马克思说的“异化”在今天的AI时代依然无处不在?
这位朋友是真的懂,一上来问的就是核心词汇。那我们先把这个词收窄一点,否则它什么都能解释,也就什么都解释不了。异化不是"上班很累",也不是"活得没意思"。马克思讲的是一种具体的关系:人自己的活动和成果,变成了自己不能支配、反而必须服从的力量。
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里,他从四个方面谈劳动异化:劳动者与产品分离,产品成为别人的财产,并且反过来支配自己;与劳动过程分离,做什么、怎么做不由自己决定;与"类本质"分离,人本来那种自由的、有意识的创造能力,被压缩成维持生存的手段;以及与他人分离,人和人的关系被这套生产关系重新塑造。
"类本质"听着抽象,但其实就是说,人不仅能完成任务,还能追问为什么要做、怎样做,并在与别人的协作中发展自己的能力。马克思认为,当这部分能力在劳动中完全展不开,损失的就不只是工资。
这里有个区别很容易被漏掉,而且一漏掉整个概念就废了:创造出一个外在于自己的东西,本身不是异化。我们写完一篇文章,它成为一个别人可以阅读、批评的作品,这在哲学上叫对象化,它恰恰可以是实现自己的方式。只有当这个成果转过来支配你、活动跟你自己的目的脱开,才谈得上异化。所以异化不是"世上多出了很多东西",而是问:在造这些东西的过程里,人还能不能把这种活动认作自己的活动。
那为什么生活变好了,异化却不一定减少?因为拿到更多报酬,跟拿到更多决定权,不是同一种改善。
设想同一项技术,把一件工作从八小时缩短到四小时。这时候组织可以让员工少上四小时班,可以维持八小时但产出翻倍、收益分一部分给员工,也可以维持八小时把任务量直接加倍。三种安排用的是同一项技术,落到人身上却是三种生活。技术给出了新的能力,它本身没有规定这份能力归谁。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谈机器的那一章里,区分得很清楚:机器本身能够减轻劳动,但在特定的生产关系里,它也可能被用来延长工时、提高劳动强度。他批评的从来不是机器让人堕落,而是机器的使用方式和它背后的支配关系。
如果马克思今天看到AI,他会对AI说一样的话。他不会批评AI让人堕落,而是会批评AI的使用方式,以及AI背后的支配关系。
当然反过来也不能说工资、住房和休息的改善没有意义,它们当然实实在在地改变一个人的处境。只是"我因此过得更舒服",不自动等于"我因此更能决定自己怎么活"。而且这两件事还互相牵扯:一个人没有可承受的退出选择时,他所谓的"自愿协商",跟一个有退路的人不是一回事。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套东西能持续下去,不需要有谁在背后故意设计。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讲资本积累时,把竞争描述成一种会反过来约束资本所有者自己的力量:企业必须持续积累、扩大生产,否则就可能失去位置。这是结构性的解释,不是在骂某些老板贪婪。
用一个假设说:一家企业想降低工作强度,但怕成本上去丢了订单;员工想少加班,又怕自己先不响应就丢了晋升。于是每一方都觉得"我也不愿意,但没办法"。一种安排完全可以在没有人真心喜欢它的情况下,被所有人的行动共同维持下去。
不过这并不等于每个人的权力和责任都一样。能决定合同、预算和工作量的人,跟只能接受或者离开的人,选择范围差得远。竞争压力可以解释行为,不能自动免除决策者的责任。
马克思在"商品拜物教"里还讲过一层: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会表现成物与物之间的关系,好像价格和资本自己长了脚。这跟异化有关,但不是同一个概念。放到今天可以做个有限的类比:"不是谁决定的,是市场要求的","不是我不愿意,是AI这么算的"。这些说法可能确实指出了真实的约束,但它们留下的问题没有消失:规则由谁定,谁可以改,出了错谁承担,为什么代价总落在同一批人身上。"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跟"这是一条不能讨论的自然规律",完全是两回事。
今天新出现的AI形式,是工作不只能被管理,还能被持续计量、预测和优化。据经合组织2025年公布的一项调查,算法管理工具在多数受调查国家已经相当普遍;管理者认为它们能改善决策,同时也提出了责任不清、工具逻辑难以理解、员工健康保护不足这些担忧。要说明的是,这是对管理者的调查,不是对劳动者异化程度的测量,算法管理也不等同于生成式AI。
这类工具本身没法直接判定为异化。一个排班系统可能减少混乱,让人的休息更可预期;另一个系统也可能把每一分钟都换算成绩效要求,让人连解释具体情况的机会都没有。区别在于:技术是在支持人的判断,还是让人越来越难参与、质疑和改变那些决定自己的规则。
KOL的写作里也有同样的结构。一个人最初为了说清某个问题而写,后来发现某类内容更容易有流量,于是调整表达:这本身不必然有问题,理解读者本来就是写作的一部分。但如果继续走下去,变成没有流量就认定这个问题不值得写,无法变现就认定投入没有价值,最后连自己想问什么都要先等平台点头,那么原本帮助作品抵达读者的反馈,就变成了决定作者该成为什么人的标准。
我们看到大量的头部流量KOL异化,并不是严格意义上马克思研究过的机制(当时连互联网都没有,更没有KOL),而是把他的问题延伸到今天的一个实例。它指出的也不是指标都坏,而是指标从参考信息变成了不可质疑的工具。
还有一点很容易被忽略:外人看来什么都不缺的人,也可能对这件事有很深的感受。收入不错、工作稳定、得到很多认可,却越来越难回答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这条路。马克思和恩格斯在《神圣家族》里甚至讨论过,有产者同样处在自我异化之中,只是他们从这种关系里获得力量,因而感到安适。也就是说,在他们的理论里,一个人处在怎样的社会关系中,跟他主观上难不难受,是可以分开谈的:但不同位置上的权力和后果绝不相同。
不过这里必须设一道闸,否则整套理论会变得没法反驳:不能广泛而不加区分的把一个人的痛苦直接诊断为异化,也不能因为某个人对生活满意,就宣布他"只是没有觉醒"。痛苦证明它对,满意也证明它对,那它就不再是一种解释,而是一种无论如何都成立的姿态。要讨论具体的人,还是得认真听他的经历,看他实际的选择空间有多大,而不是先替他决定什么才是他真正应该想要的生活。
我们也不该把异化讲成无法更改的宿命。马克思在《詹姆斯·穆勒〈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摘要》里设想过另一种关系:人能在自己的作品里看见自己能力的实现,也能从作品满足他人需要这件事里得到确认。这里的非异化不是一个人独自生活、不需要别人,恰恰是人跟自己的活动、成果和他人的关系整个变了。《资本论》第三卷最后几章里,他一方面谈生产者共同掌握必要的生产活动,一方面把自由时间里的能力发展放在很重的位置,并把缩短工作日当作基本条件。这是他提出的方向,不是说某种制度只要挂上相应的名字,条件就已经具备了。
同样,马克思本人对"自我实现"的理解,也可以被讨论。一个人愿意做一份边界清楚、内容重复的工作,把主要热情放在家庭或者写作上,不能只因为这份工作"不够有创造性",就判定他没有过好自己的生活。任何异化理论都得说清楚,它依据的是哪一种人性和哪一套价值判断,而不能把一种理想生活规定成所有人的唯一答案。
所以这个词今天还在被反复使用,不是因为AI时代世界毫无进步,而是因为"社会整体能力的增长"和"具体的人能否掌握自己的活动",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而要让"异化"这两个字真的干活,最好把它当成一组可以回答的问题,而不是一种笼统的感受:我参与创造了什么,谁决定它的用途,我能不能影响这个过程,以及我是不是只能按它对我的要求来理解我自己。
最后这一问,恰恰是马克思本人谈得最少的。他的分析牢牢扎在生产关系上:谁占有,谁控制劳动过程。而今天更常见的形态,是一套外部尺度先被人自愿装进自己心里,然后一个人用它来管理自己、评价自己,把本来属于结构的问题,全部翻译成"是不是我不够努力"。要处理这一层,马克思给了起点,但没给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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