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5日星期一

邹自横:热爱,是最后的自由

 原创  邹自横  新新新默存  2026年6月12日



热爱,是最后的自由

文/邹自横

世界杯又开始了。

我依然和以前一样热爱足球。世界杯、欧洲杯、欧冠,能看的比赛总还是会看,只是看球的心境终究与从前不同了。以前关注的是胜负,是进球,是冠军归属,仿佛一场比赛便足以决定整个夜晚的喜怒哀乐。现在足球固然还是足球,但那些陪伴我们看球的人,那些一起熬夜、一起欢呼、一起争论的夜晚,反而变得比比赛本身更加珍贵。

而世界杯尤其如此。

四年一次的赛事,总会让人想起上一个四年,再上一个四年。球场上的新人不断出现,熟悉的球星渐渐退场,许多故人也在岁月里慢慢远去。原来那么多年已经过去了,沉睡多年的记忆会忽然醒来。

而每逢世界杯,我总会想起一位兄长。

兄长是谁?自然就是与王朔在《美人赠我蒙汗药》臧否天下人物的那个人。后来很多人记住的兄长,是是历史象征中的那个名字,但在我的记忆里,他首先是一个球迷,而且是那种真正热爱足球的球迷。

许多人总以为思想者应该远离娱乐,仿佛一个总把目光投向公共事务与时代命运的人,就不该沉醉于一场足球比赛的跌宕,不该为一部电影、一首音乐、一段风景而动容,不该在寻常生活里保留那些普通人的欢喜与兴趣。然而事实恰恰相反。真正热爱思想的人,往往也热爱生活,因为思想从来不是悬浮在半空中的抽象概念,它最终仍然来自一个人对于生活本身的感受与热爱。

兄长喜欢巴塞罗那,喜欢梅西。

那时正是巴萨最辉煌的时代。哈维、伊涅斯塔、梅西,一个个名字如今已经成为足球史的一部分。当传控足球在欧洲赛场上所向披靡的时候,许多人把它看成一种战术体系,而兄长却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美学。

那时候的梅西还只是一个初露锋芒的少年天才,满面青涩,在诺坎普的草坪上不断创造令人惊叹的瞬间。兄长特别喜欢梅西,在他看来,梅西最迷人的地方并不仅仅是进球,而是在高速奔跑中依然能够保持想象力,在最狭小的空间里创造出别人看不见的可能性。后来梅西成为一代传奇,而在很久很久以前,兄长已经从这个初出茅庐的阿根廷少年身上看见了与众不同的东西。

除了巴塞罗那,兄长也一直喜欢荷兰国家队。

作为世界杯历史上著名的“无冕之王”,荷兰队几代人的坚持与悲情,总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色彩。它并不总能捧起奖杯,却一次次以自己的方式影响足球史。从克鲁伊夫到全攻全守,从橙色风暴到那些功亏一篑的遗憾时刻,兄长欣赏的并不仅仅是胜负,而是那种即使未能抵达终点,依然坚持按照自己信念踢球的勇气。

兄长和我说过,真正伟大的足球,从来不仅仅是为了赢球。那时候我并没有特别在意这句话,只觉得这是一个资深球迷对于比赛的感慨。多年以后再回头,才慢慢体会到其中包含的东西远比足球本身更丰富。

竞技体育的本质终究是竞争,没有人会否认胜利的价值。但如果胜利成为唯一的目标,那么足球便会失去它最动人的部分。人们之所以热爱足球,并不仅仅因为有人举起奖杯,而是因为那些充满创造力的瞬间,因为那些令人惊叹的配合,因为那些超越功利计算的想象力与激情。许多年后,人们未必记得某场比赛的最终比分,却会记得马拉多纳连过五人的奔袭,记得齐达内在欧冠决赛那记天外飞仙般的凌空抽射,记得梅西在人群之中穿梭时仿佛违背物理规律的脚步。

很多年以后回头看,我越来越觉得,他喜欢荷兰队或许并非偶然。足球世界里总有一些球队,把冠军视为唯一目标;也总有一些球队,即使明知前路艰难,仍然不愿放弃自己的风格与理想。荷兰队属于后者。它一次次接近巅峰,又一次次与冠军失之交臂,却始终没有变成自己曾经反对的样子。某种意义上,这种坚持本身已经超越了胜负。


2008年6月10日荷兰队在欧洲杯3比0胜意大利后,兄长凌晨3点多给笔者发来手机短信分享喜悦

真正伟大的足球,总是在追求胜利之外,还保留着某种更高的东西。那是一种对于美的尊重,对于创造力的尊重,对于人的尊严与自由意志的尊重。它让比赛不仅仅是一场胜负之争,而成为一种表达,一种创造,一种关于人能够达到何种高度的展示。

所以这些年,我始终不喜欢阿尔特塔治下的阿森纳。这支球队固然已重新回到了英超和欧洲顶级强队之列,但在我看来,它务实无聊的实用主义打法丑陋至极,已然没有温格时代那些令人怦然心动的即兴创造、那些带着个人天赋与自由想象力的瞬间。

温格时的阿森纳当然也有缺点,甚至常常因为过于理想主义而输掉本不该输的比赛,但它身上始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浪漫气质。博格坎普停球时的从容,亨利带球奔袭时的飘逸,皮雷边路推进时的优雅,法布雷加斯手术刀般的直塞,罗西基充满节奏感的组织,以及范佩西禁区前沿那些不讲道理的射门,都让人觉得足球不仅是一项竞技运动,更是一种艺术。那时候的阿森纳,常常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而正是这种不可预知,构成了足球最迷人的部分。

足球当然需要秩序,但如果秩序最终压倒了创造,如果体系最终吞没了个体,那么它便失去了最让人着迷的部分。或许这只是个人偏好,但我始终相信,足球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把一切都计算到极致,而在于那些无法被计算的灵光闪现,在于人在规则之中依然能够自由创造的能力。因为真正伟大的球队,不只是赢得比赛,更是在赢得比赛的同时,让人看见自由。

兄长喜欢巴塞罗那,是喜欢那种创造性的自由,是球员仍然能够保持想象力,是一支球队把胜利建立在合作而非破坏之上。足球场上的每一次精妙传递,每一次心领神会的跑位,每一次灵光乍现的突破,在他看来都不仅仅是技术动作,而是一种价值观的体现。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兄长谈论足球时常常会让人想到足球之外的世界。“真正伟大的足球,从来不仅仅是为了赢球”更像是他的人生观。一个人的生命如果不只剩下输赢,不只剩下成败,不只剩下功利意义上的结果,那么即便最终没有赢得胜利,也未必就是失败。真正值得珍惜的,往往是那些超越结果本身的东西:热爱、创造、尊严、友谊,以及在漫长岁月里始终不肯放弃的理想。

而这些,也正是兄长一生始终珍视的东西。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所追求的价值能够在有生之年实现,也从不幻想会亲眼看见自由真正扎根。但这并没有削弱他的信念,恰恰相反,正因为知道道路漫长,知道结果未必属于自己,他才更加相信坚持本身的意义。

对于他而言,重要的从来不是能否抵达终点,而是在人们普遍选择沉默的时候,依然愿意发出自己的声音;在希望渺茫的时候,依然守护希望;在时代的逆流之中,依然坚持那些被视为不合时宜的价值。

历史上许多真正推动社会进步的人,往往都无法亲眼看见自己努力的成果,他们所做的,不过是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在荒原上种下一粒种子。后来的人或许会忘记他们的名字,但正是这些微弱而执拗的努力,一点一点改变了时代前进的方向。

从这个意义上说,兄长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他个人承受了什么,更在于他以自己的生命证明了即使身处最艰难的处境,一个人依然可以选择诚实地活着,自由地思考,并为自己相信的未来承担责任。

后来许多年过去,当世界杯一次次开幕又落幕,当梅西从初出茅庐的天才成长为一代传奇,当那些深夜里的欢呼与叹息渐渐沉入岁月,我常常会想起兄长看球时的神情。那并不是一个人在观看比赛时单纯的兴奋,而更像是在欣赏某种超越胜负的东西。足球场上那些稍纵即逝的灵感、默契与创造,那些无法被预先设计、却又真实发生的精彩瞬间,总能让他格外着迷。

一个真正热爱自由的人,往往也会天然地热爱这些东西,因为它们都指向同一种珍贵的品质——人在各种限制之中,依然能够保持创造的能力,依然能够活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一个人怎样踢球,往往映照着一个人怎样理解世界;一支球队怎样赢得胜利,也折射着它所相信的价值。足球场上的粗暴、功利与投机,与现实世界里的许多东西并没有本质区别;而足球场上的创造、合作与自由,同样也是人类文明中最珍贵的品质。

德国数学家、经济学家 Joachim Klement曾运用数据连续三届世界杯成功预测冠军归属,对于2026年世界杯,他给出的答案是荷兰队将在决赛中击败葡萄牙,历史上第一次捧起大力神杯。这样的预测究竟能否成真,没有人知道。足球最迷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永远保留着意外与悬念。

数据能够帮助人理解世界,却无法穷尽世界。人类总希望把一切纳入计算与预测之中,但生命最重要的部分,往往恰恰存在于那些无法被计算的地方——偶然的相遇、突如其来的转折、绝境中的坚持,以及一个天才球员灵光一现、那些改变命运的瞬间。

兄长喜爱的梅西已拿到了上一届的世界杯冠军,那么接下来呢?会不会是荷兰队能终于圆梦?正因为答案始终悬而未决,世界杯才一次又一次牵动着全世界球迷的心,也让人愿意在漫长岁月里,继续等待下一场属于命运的比赛。

再伟大的球员终究都会退役。那些曾经风驰电掣地奔跑在边路的人,会慢慢跑不动;那些曾经无所不能的天才,会在某天踢完职业生涯最后一场比赛。看台上的欢呼声依旧,球场上的草坪依旧,只是场上的面孔换了一代又一代。

对于梅西、C罗这样的传奇球员而言,这次也是他们世界杯故事的最后篇章。年轻时总觉得传奇不会结束,后来才明白,足球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不断告别。每一届世界杯都有人初次登场,也有人最后谢幕;每一次终场哨响,都意味着一个夜晚、一段时光,甚至一个时代的结束。

足球如此,人生也如此。许多年后,当比分和奖杯渐渐被时间冲淡,真正留在记忆里的,往往不再是比赛本身,而是那些与比赛相伴的人和时光。而一个人最终留在别人记忆里的,往往不是那些惊天动地的时刻,而是他如何生活,如何欢笑,如何热爱。

后来我慢慢明白,兄长留给朋友们最重要的东西,或许并不是那些写进历史的文字,而是他始终没有被苦难定义。许多人后来记住了兄长生命里的苦难,却渐渐忘记了他生命里的热爱。

其实一个人之所以值得怀念,恰恰不只是因为他承受过什么,更因为他热爱过什么。苦难是时代给予的,而热爱则属于他自己。高墙可以限制一个人的身体,却无法决定一个人究竟热爱什么;命运可以剥夺许多东西,却很难彻底剥夺一个人对于世界的兴趣。

这些年,我越来越少从一个人所经历的磨难去理解他,而越来越多从他的热爱去理解一个人。因为苦难固然能够塑造一个人的命运,却未必能够定义一个人的生命;真正支撑一个人穿过漫长岁月的,往往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始终不肯放弃的热爱。

这种体会,并不仅仅来自对兄长的回忆。这些年,当离散、等待也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时,我更真正明白其中的意义。人与人之间的离别,并不一定来自死亡。有时候,相隔咫尺的人,也可能多年无法相见。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等待是一件短暂的事情。等一个电话,等一封信,等一次见面。后来才发现,人生有些等待是没有日期的。你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要多久,只能继续向前度过一个又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

而热爱的重要,也正是在这里。因为等待会消耗人,孤独会消耗人,失去会消耗人,如果一个人失去了热爱,那么剩下的便只剩消耗。

很多人会觉得,在被消耗的处境里,谈足球、谈登山、谈风景似乎是一种奢侈。但恰恰相反,越被命运分隔,越显热爱的重要。因为人活着终究不只是为了忍受,如果生命只剩下忍受,那么压迫便已经赢了。

这些年,很喜欢去爬山。沿着山路缓慢向上,穿过树林、溪谷和云雾。站在山脊上的时候,经常会想起许多故人,想起已经离世的人,也想起仍然活着却无法相见的人。山谷里的风从树梢吹过,阳光落在岩石和溪流之间,每当这时候,我总会觉得,人世间再大的风浪,放到天地之间看,也不过是一段短暂的波纹。

山不会因为人世的纷扰而改变形状,河流不会因为时代的风浪而停止流动。春天依旧会来,秋天依旧会去。而人能够做的,不过是在有限的人生里,尽量保留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感受能力。

热爱,其实就是这种感受能力。它让人看见山,看见云,看见足球场上一次漂亮的传球,看见暮色中的一盏灯火,也看见那些值得珍惜的人。

世界杯开始的时候,我依然会熬夜看球。看到精彩进球的时候,依然会兴高采烈。明明早已过了那个会为一场比赛彻夜不眠的年纪,却仍然会因为足球而激动。因为喜欢足球本身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提醒我,自己依然拥有热爱。

而只要一个人还拥有热爱,他就还没有被岁月磨平,也没有向苦难低头。

这或许也是兄长留给朋友们的馈赠之一。这就是是在压迫、离散与失去之中,依然保留热爱的能力;是在漫长黑夜里,依然愿意为一个精彩进球欢呼,为一座山的云海驻足,为地平线尽头那一点迟迟不灭的微光感到喜悦。

世界杯四年一次的赛程,看似漫长,真正开始以后却又转瞬即逝。开幕的时候,人们总觉得还有很多比赛要看,还有很多故事尚未发生;等到决赛结束,奖杯举起,漫长的夏夜忽然就走到了尽头。再热烈的欢呼也会归于平静,再辉煌的球队也终将谢幕。许多年后,人们未必还记得某届世界杯的全部过程,甚至未必记得最后的比分,但总会记得一些别的东西。

记得熬夜看球的夏天,记得身边一起欢呼的人。足球最终留在人心里的,常常不是比赛本身,而是那些与比赛相伴的时光。

人生大抵也是如此。许多当年以为惊天动地的事情,后来都渐渐模糊了。时间带走很多东西,却把最温暖的部分沉淀下来。而当我们回头望去的时候才发现,那些看似平凡的片段,原来才是生命真正的底色。

世界杯还会一届一届举行,球场上的欢呼声还会一次次响起,新的球员会接过旧人的号码,新的故事会覆盖旧日的传奇。但对于我们而言,足球早已不仅仅是足球。它让人记住那些共同守候过的深夜,记住那些已经远去的人,也记住在离散与失去之中,自己依然没有放弃热爱这个世界的能力。

或许这才是生命真正的胜利。不是从未经历苦难,而是在苦难之后,热爱依然未曾熄灭,这才是一个人与命运漫长对峙之后,最终留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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