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1日星期日

钱江:红八月“走资派”胡绩伟和“老右派”刘衡相会工厂劳作——文革初人民日报记事

 原创  观潮钱江  钱江写历史  2026年6月12日


       1966年“红八月”,“检阅红卫兵”之火燃向全国,起到了“点火”作用的人民日报编辑部内又在忙碌些什么?

        在批斗“走资派”。

1966年夏,人民日报社内批判总编辑吴冷西大会。站在在右侧身着短袖衬衫的是吴冷西。  王东 摄


“红八月”里,人民日报主要领导人先后戴上“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即“走资派”)“帽子”,被打倒或“靠边站”(停止职务),大部分人下工厂从事体力劳动以“改造思想”,“四大家族”概莫能外。

还在7月下旬,人民日报社内“斗黑帮”,已从集中批判总编辑吴冷西扩大开来。7月23日,文革小组布置,整理副总编辑胡绩伟、陈浚和党委书记王泽民的材料,“准备斗争”。同时开始整理副总编辑王揖、安岗、李庄的材料,让他们等在“四大家族”之后挨斗。


           “四大家族“成员下工厂在监督下劳动


从1966年8月16日起,人民日报“四大家族”组成者——吴冷西、胡绩伟、陈浚、王泽民一起离开编辑部,“下放”本报印厂不同车间、工段,“由工人同志们监督他们劳动改造”。还预先通知他们,将从原住房“搬家”,按普通员工住房标准搬到普通员工宿舍区去。 

这是一个节点——报社“文革”运动从前期“论海瑞罢官”、“工作组兴废”的初潮落下,卷入更长久动荡。对应“文革”大势的潮起潮落,是基本一致的。

后来“文革”终了,“四大家族”之称在人民日报社内随之淡去,到后人渐渐不知“四大家族”为何人的时候,4位“四大家族”成员纷纷撰写或口述回忆录,观点和叙述各个不同,对那段被“打倒”之后的工厂劳作,吴冷西和陈浚不作提及,胡绩伟和王泽民则有文字存世。


王泽民:批斗时抓头发太痛了,我干脆剃光头


在那个时段里,他们都经受了对人格的轻蔑,遭受了难以忍受的屈辱,未必都是天天拳棒相加,训斥和辱骂则如家常便饭,不堪回首。

“四大家族”不能凑在一起以防订立攻守同盟。吴冷西去了轮印车间,胡绩伟到装订车间、王泽民安排在排字车间,陈浚在哪个车间报到?目前缺失记录。


  20世纪60年代的王泽民


“四大家族”一边劳作一边挨批斗。

1966年8月24日下午,报社编辑部发生了更多人卷入的“游楼”批斗。“右派”女编辑刘衡戴上高帽子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不戴高帽子的胡绩伟、陈浚、王泽民。游走中把曾担任部主任、副主任的陈笑雨、胡骑等人拉了进来,在各个楼层羞辱一遍。


 王泽民口述:

    我下放到报社工厂排字车间劳动。那里的工人是很有意思的,他们一看到我的时候,只要“嘘、嘘、嘘”地一吹哨,那一天就必定要开大会批斗我。只要不吹哨,他们摇头晃脑地笑一笑就没有事了。老实讲,到车间里劳动时,那些工人起了保护作用。旁的人要拉出去斗,他们不同意,说:“这是我们管的人,要斗他需要经过我们的同意才能斗。”

在挨批斗时,车间里的女工总是抓住我的头发按住头,让我弯腰。以后,我就干脆把头发理光了。不是工人强迫剃头的,是我主动剃光的。第二天一上车间,车间里的工人就问:“谁让你剃光了的?剃了光头就革命啦?为什么要剃光呀?”我也不便解释,只是讲每次批斗我时抓住头发按着太痛了,就是这样。

1966年8月,胡绩伟、王泽民分别挨斗1次。进入9月,王泽民被斗3次。胡绩伟更多,为4次。


胡绩伟到装订车间与“右派”刘衡会合


胡绩伟到装订车间,和始终没有摘下“右派帽子”的老革命女编辑刘衡一起劳动。他们两人在延安时代就互相知道了。


胡绩伟(左1)1958年接待朝鲜新闻代表团。右1是吴冷西 


 在刘衡笔下,来到车间的胡绩伟口口声声承认自己是“黑帮”、“三反分子”,对工人言听计从,十分温顺。

胡绩伟在回忆录中说:

我在装订车间,从学用手工折页子到用机器折,很快成为相当熟练的工人。工人是8点上班,我7点就到,先把车间和厕所打扫得干干净净。工人背后称赞我干的不错。中午休息时间,我用两张报纸铺在地上,自己睡在上面。从下往上看那些机器被我擦得锃亮,自己也感到很不错。

胡绩伟觉得车间工人对他还不错:

凡是要拉我出去批斗时,他们都要派人保护我,总是劝说别的造反派不要打我。有一次报社造反派搞了一个“走资派”的大牌子,勒令我一定要挂上。我说挂上妨碍劳动,他们也同意,劳动时不挂牌子,可是下班回家时务必挂上。我死活不干,我说走在路上。人家见我挂着“走资派”的牌子,还不把我打死?我就赖在车间不走,宁愿不回家,也不在上班下班的路上挂牌子。车间革委会经过几番交涉,才同意让我不挂牌子回家。(见《胡绩伟自述》)第2卷第1999~2001页)


  20世纪60年代前期的胡绩伟


“右派”刘衡看“走资派”胡绩伟


 胡绩伟虽说是“走资派”,毕竟是“群众”封的,还没有官方钦定,不能最后算数。但是老资格记者刘衡属于没有摘帽的真正右派,“五类分子”,那是板上钉钉,翻不了身的。她于1961年从渤海边柏各庄农场回到报社后,就在报社图书馆资料室剪贴简报资料。她一直坚持申诉,要求对她的“右派”错案进行甄别。

现在,“文革”风暴又朝她呼啸而来。8月17日下午,报社印厂工人停止工作,蜂拥成群,冲进编辑部大楼,首先游斗了刘衡,在她的头上戴了高帽子,脖颈上挂了“右派分子”的大牌子,推进编辑部走廊“游楼示众”。这个过程完全是侮辱性的。“游楼”之后,刘衡立即写信给代总编辑唐平铸表示抗议。

   第二天,她被赶到印厂装订车间,与胡绩伟一起劳动,倒让她有些意外。


 1956年,刘衡和二儿子刘新华,这也是她在“反右”前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


刘衡的回忆和胡绩伟有所不同:

我在车间,虽然是死老虎一个,一些人仍想充一下“打虎英雄”咬我几口,表现他的立场坚定、革命性强。

一天,他们要我挂一个纸牌子,上写“我是顽固不化的右派分子刘衡”。我不肯挂,工人们把我围住,揪我的头发把我按在地上,硬给我挂上。我每天背着纸牌子劳动很不方便,而且感到无聊。从来没有哪位工人向我提出过任何问题,只是挖空心思变着法折磨我,迫害我。

 和胡绩伟一起劳动,刘衡“既不幸灾乐祸,也不得意洋洋,只是高兴我们的改造生活会多点花样,不再是死水一潭,多少会起点波浪。”

这时候,她和胡绩伟倒是有了一些交谈的机会。1962年,刘衡为“甄别右派”的事找过胡绩伟,可见还可以说上话。

如今在车间一起劳作了,使刘衡想起了1962时胡绩伟为“甄别”说的话,他说刘衡啊,“反右派那个时候别人说你是右派,你说是的是的,我是极右极右的右派,这样说了,也许别人不划你是右派”。

当时刘衡没听懂胡绩伟究竟说的是什么?现在看到他在车间劳动的模样,刘衡写道,这下子明白了,“胡绩伟说的话,是出自他的真心不是假意,在叫我怎样对付政治运动。他现在身体力行,想表现自己态度好,这样也许别人不给他戴帽子。(刘衡回忆录《直立行走的水》第147~148页)

和胡绩伟一起劳作,刘衡感觉到劳动时间延长了,每天工作9个半小时,常常是10个小时以上。有时工人去听报告或开会、看电影,却不让他们两个听报告、开会和看电影。


    刘衡回忆录《直立行走的水》,详尽记述了她充满坎坷又充满信心和向往的一生。书稿由她自己印行了若干部,作为留给历史的备忘录。

胡绩伟埋头干活不做声,刘衡的胆子大多了,向报社领导提交汇报,标题是《我感到每天劳动时间有点长》,全文为:

我们在印刷厂装订车间劳动,既不让参加会议,又不让参加学习。每天除了闷头干活、挨打、挨训外,很少和工人思想见面。我感到我们每天的劳动时间有点长,常常是10多个小时。

我和胡绩伟已经不是青年了,身体都不太好。如果短期长时间劳动,还可以应付过去,长期长时间劳动就不合适了。长期以来,我们很少有看报、学习的时间。

我白天劳动一天,晚上回到宿舍,还看书看报、写材料,常常每天只睡5、6小时。最近,因劳动太累,我感到十分疲乏,才写出这个意见。我希望生活能正规化,劳动能经常化,希望领导干部要有长期观点,让我们既有体力劳动的时间,又有脑力劳动的时间,不要对我们的改造采取提高劳动强度和疲劳轰炸的办法。

(刘衡书稿《直立行走的水》第147—149页)

   20世纪60年代人民日报在北京王府井的编辑部大门,其中不知发生了多少故事。


胡绩伟和刘衡一起在车间劳作两年,有多少屈辱无法统计,增加了彼此认识则是肯定的。10年后文革结束,胡耀邦拨乱反正,领导大规模为“右派”平反改正。这时的胡绩伟是人民日报总编辑了,人民日报在改正“右派”上走在全国前列。刘衡在1978年12月第一批得到“改正”。

    (2026年6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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