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9日星期一

谁来挽救英美文明?——从康斯坦丁·基辛的一场演讲说起

原创  杨大巍  印象与逻辑  2026年6月26日


西方文明现在就像一辆奔驰在悬崖边的列车,车里坐着的乘客却浑然不知,还在为谁该开车争吵。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列车正在自己驶向深渊。这或许就是今天英美社会最真实的一幅写照。

如果觉得这只是危言耸听,那么看看今天美国社会的现实,就知道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美国建国250周年,本应是一个凝聚全国共识的时刻。

根据埃隆大学2026年的全国民调,在被问到“哪个词最能描述你现在对美国的感受”时,只有18%的民主党受访者选择了“自豪”,共和党则达到68%。

AP-NORC同期调查也显示,共和党人更多对美国建国250周年感到自豪,而民主党人则更多表示矛盾或冷淡。

纽约民主党初选,又把另一种变化摆到了台面上。传统工薪阶层更多支持建制派,而不少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城市选民,则越来越倾向社会主义和激进左翼理念。这反映出民主党内部正在发生一场深刻变化,曾经代表工薪阶层利益的政党,正在被新的意识形态重新塑造。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生于苏联、成长于英国的评论家康斯坦丁·基辛,在2026年ARC大会上的开幕演讲,引起了广泛关注。

他讲的是英国,却几乎句句都能让人想到今天的美国。

基辛说,英国就像一艘泰坦尼克号。船上的人不断更换船长,却从来没有讨论过航向。从两党制逐渐演变成五党竞争之后,政治越来越碎片化。基辛甚至用了一个颇具讽刺的说法:工党已经从代表工人的政党,变成了代表不工作的人的政党。整个西方社会似乎一直在换人,却没有改变方向。

作为成长于社会主义环境中的移民,他比许多土生土长的西方人,更懂得自由社会的来之不易。很多来自俄罗斯、东欧,以及曾经社会主义阵营的知识分子,都有一种相似的感受:他们曾经拼命想进入西方,而今天,却眼看着西方一点一点拆掉支撑自己文明的根基。

这种变化已经渗透到社会的许多层面。从学校教育,到媒体文化,再到政府治理,人们越来越习惯用身份政治取代共同价值,用结果平等取代机会平等,用情绪表达取代理性讨论。

英美命运相连,面对的问题也越来越相似。

基辛在演讲最后说,历史常常会经历这样一个循环:艰难的时代,造就坚强的一代;坚强的一代,创造繁荣的时代;繁荣的时代,又培养出安逸的一代;而安逸的一代,最终又会把社会带回艰难的时代。

过去几十年,英美社会享受了自由、法治和市场经济带来的繁荣。这些曾经需要几代人努力建立起来的制度和文化,渐渐被视为理所当然。奋斗精神慢慢淡了,一些过去被普遍接受的价值观,如今也开始不断受到挑战。


附录:康斯坦丁·基辛 ARC 2026 演讲(节录)

关于英国政治,其实只需要知道两件事。

第一件事,如果你关注新闻的话,英国就像泰坦尼克号,乘客们坚信拯救自己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断更换船长。我们试过男船长、女船长、聪明的船长、不那么聪明的船长,甚至小丑船长。我们几乎什么都试过了,唯独没有试过改变航向。这就好比不停地弄脏裤子,然后只顾着换一件干净衬衫。

英国政治的第二件事是,我们早已告别保守党和工党两党制,进入了五党时代。现在有了绿党,那是一个由泛性恋共产主义者和铁杆伊斯兰主义者组成的和谐联盟。然后是工党,它曾经是劳动人民的党,如今却成了不劳动人民的党。保守党理论上站在工党右边,但真正执政时,往往立场模糊。

接着是改革党,它前身是脱欧党,再之前是UKIP。他们改名的次数,恐怕比吹牛老爹还多。改革党被贴上极具争议的标签,但他们其实只是认为托尼·布莱尔毁了一切,想回到三十年前。

最后是Restore党,和改革党差不多,只是他们想回到三百年前。哦,我差点忘了自由民主党,不过大家早就把他们忘了。

其中最让我牵挂、也是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大陆面临最大危险的,就是自由(liberty)。

今天,许多人认为,对自由的追求造就了一个充满疏离、脱节、原子化的社会。他们说,自由本身就埋下了自我毁灭的种子。自由正在变成左派和右派共同的禁忌词,因为很多人错误地将它等同于自由主义那些 grotesque 的过度,它早已从摆脱暴政的追求,变异成了摆脱现实的放纵。

后果触目可见:我们的公共财政是一个连山姆·班克曼-弗里德都会脸红的庞氏骗局;我们的能源政策仿佛由被魔鬼附体的傻瓜制定;我们的社会公开偏袒某些群体、歧视另一些群体,却美其名曰“平等”;而曾经以“统治海洋”闻名(尽管充满争议)的英国,如今连几艘橡皮艇都拦不住。

但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们今天文明的核心早已不在伦敦,而是在华盛顿特区。这多少有些令人沮丧,因为那里被称为“沼泽”。不过也有积极的一面。我们喜欢嘲笑美国人不会“正确”地说英语,这个笑话背后隐藏着一个事实:今天的美国英语,其实比我们现在的英语更接近祖先的发音。美国人保存了祖先的语言,而我们作为发源地,却在不断“实验”它。

这不仅仅是语言问题。我们也该诚实地承认,并非所有实验都带来了进步。当大西洋对岸的朋友批评我们欧洲已变得威权、军事上自我削弱、为意识形态毁掉经济时,我们必须有勇气承认,他们说得对。

他们说的其实不是什么新话。1978年,也就是差不多五十年前,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在哈佛演讲中就曾警告:

“那么今天的欧洲呢?它只不过是一堆纸板舞台布景,彼此讨价还价,看谁能在国防上少花点钱,以便把更多钱留给生活的舒适。欧洲大陆,经过几个世纪的准备要承担引领人类的使命,却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力量和对世界事务的影响力。不仅放弃了物质的影响力,也放弃了智识的影响力。潜在的重要决定、重大运动,已经开始在欧洲边界之外酝酿。这一切多么奇怪!强大的欧洲什么时候需要外来帮助来保护自己了?曾几何时,她有如此过剩的力量,以至于在自己边界内打仗、自我毁灭的同时,还能夺取殖民地。转眼间,她突然发现自己虚弱得无可救药,却并没有输掉任何一场重大战争。”

索尔仁尼琴有很多天赋,但外交显然不是其中之一,他毕竟是俄罗斯人。

我的意思是,向美国学习没什么可耻。我们只是在向我们自己学习。别忘了,美国的开国元勋们生于英国、长于英国,受英国法律和政治哲学熏陶。他们用来证明独立正当性的论据,正是英国的论据。他们相信英国王室违背了英国原则,而他们为捍卫这些原则而战。

我无意冒犯我们的美国朋友,但我想说的是:开国元勋们其实并不是“美国人”。

今天很多人担心跨大西洋关系的强度,我并不担心。因为把我们维系在一起的,不仅仅是共同的历史,还有共同的命运。罗马的使命是传播希腊的思想,而美国的使命是传播英格兰的思想。自由就是其中之一。

但我们要精确地说清楚自由到底是什么。这种混淆,我认为是我们很多问题的根源。

自由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它能最大化个人愉悦,那是自由主义的错误。自由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如果你不自由,就不可能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公民。一个因为国家强迫才做正确事情的人,不是有德行,他只是顺从。而正因如此,他是危险的,因为当国家强迫他做错误的事情时,他同样会顺从。

美德需要选择,责任需要自由,而自由需要责任。它们不是左派和新右派越来越认为的对立面,而是从不同角度看到的同一件事。

没有道德责任的自由市场,会给你带来一切的金融化;没有说出真相的勇气的言论自由,会给你带来一片噪音却没有信号;没有理解“自由是为了什么”的个人自由,就会带来原子化。

我们保留了自由,却丢掉了目的。我们绝不能再犯下更大的错误,把自由也一起丢掉。

我们今天为什么来到“负责任公民联盟”(Alliance for Responsible Citizenship)?

我们聚在一起,并不是因为我们对未来有一个清晰、僵化的愿景。我们聚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看到,我们的社会和文明正在漂移。无论我们看向哪里,都看到士气低落、衰落和绝望,这些只是我今天从东伦敦开车过来时感受到的情绪。

简单地说,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观察到,我们实际上并不是一个由负责任公民组成的社会。

我们不会在接下来三天内改变这一点。更糟糕的是,我不知道我们能否在在座大多数人有生之年改变它。这需要几十年,因为几代西方人被教导要仇恨他们自己的文明,被教导是非颠倒、善恶混淆。

大家现在都很熟悉那句名言:艰难时代造就坚强的人,坚强的人造就好时代,好时代造就软弱的人,软弱的人又造就艰难时代。软弱的人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艰难时代已经到来。

如果你留意,就能听到呼唤力量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我们在这里的人,可能正是回应艰难时代的坚强男女,正在反击。我希望这是真的。

但还有一种不那么 flattering 的可能:我们这一代人其实就是那些软弱的人,而艰难时代才刚刚开始。

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谈到我的孩子们。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将不得不承担重任。他们被不负责任的父母和祖父母留下了巨额债务,面对人类历史上最大、因此也最具破坏性的技术变革,处于不断恶化的地缘政治环境中,我们的孩子将面对艰难时代。

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培养成能够重建文明的坚强男女。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教给他们最困难的事情:如何做到激进而不极端。

我拒绝接受这样一个未来:我们的女儿为Zara Mamdani和Zach Polanski工作,而我们的儿子整天看Bonnie Blue和Nick Fuentes。

今天的Z世代相信政治暴力有时是正当的,其比例是婴儿潮一代的七倍。

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教导孩子们区分令人舒服的谎言和令人不快的真相,并给他们想要这样做的勇气。

现在,这一切只有一个小问题,这些东西是教不出来的,只能通过榜样来灌输。

因此,归根结底,一个由负责任公民组成的社会,只能由那些决定去做这件事的个体来实现,也就是乔丹·彼得森来到世上要提醒我们所有人去做的事:承担责任。

不是通过政府的命令,不是通过武力,而是出于自愿的选择,不仅为了你的家庭和社区,也是为了你自己的灵魂。

我们能够这样做,正是我们文明的美妙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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