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6日星期六

【60周年祭】赵征: 荒园野火, 清华附中与红卫兵运动

新三届  2026年6月6日


  作者简历    赵征,清华大学汽车系85级。拥有俄克拉荷马大学机械系硕士学位以及密西根大学管理学博士学位。堪萨斯大学商学院教授。
本文精简版曾以笔名萧凌和《清华附中与红卫兵运动》的标题刊登于《炎黄春秋》2011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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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

荒园野火: 记清华附中
与红卫兵运动

作者:赵 征


今年5月29日,是清华附中红卫兵,也即最早的红卫兵组织诞生60周年。清华附中一批老同学当日聚会,崔鹤鸣(左3)、张承志(左5)、邝桃生(左6)、卜大华(左7)、何晓鲁(左8)、韩军(右2)等人出席


圆明园是熙攘世界之外的一个清净的荒场,至少我上学的时候是那样的。她的寂寥开阔就像夏夜的星空一样,使人的心灵有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有很多人在圆明园的星空下驰骋过自己的思想。但是又有多少人真正仰望星空,窥到那无限和永恒的大道呢?

四十几年前,在圆明园的废墟里驰骋过思想的一群中学生,在中国大地上曾经引发了一场巨变。

这要从与圆明园一路之隔的清华附中说起。清华附中的前身是1915年成立的清华大学教师子弟学校“成志学校”; 1960年改名清华附中,并成为面向全北京市招生的重点中学,汇集了高干和高知子女。一个偏踞京郊的中学,一群未成年的大孩子,在中国当代历史上竟然担当了一个奇特的角色——红卫兵的发源地。

作为一个80年代中期的清华附中毕业生,我一直很想搞清楚那个把清华附中推向历史的风口浪尖的神秘的动因。可是,奇怪的是,我在清华附中学习的六年期间,几乎无人提起十几年前的那段非常的历史。我们当时的校长依然是文革前上任,曾经被红卫兵小将打得体无完肤的“生不逢时”的教育家万邦儒先生。他总是笑容可掬、从容不迫,丝毫看不出文革带给他的伤痕。很多教过我的老师都经历过文革。但是很少听他们提及他们的个人经历。


1960年代清华附中校长万邦儒


也许那时正值“科学的春天”, 考上清华、北大是师生们最关注的事情。今天的清华附中更是以教学为重。经历过文革的领导、老师都基本退休了,90后的学弟学妹们更不会知道发生在1966年夏天的那段极端疯狂的事件。他们也许根本不会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去感兴趣。即便是老三届的学长们也大多对红卫兵的历史采取回避的态度。他们当中很多人觉得当年红卫兵运动是一场闹剧。也有一些人当年被伤得太深,无法解脱。

但是我仍然好奇。不仅因为这件事的不可思议,而且因为它涉及的人性深处的问题,更因为它再一次证明了一个畸形的社会意识形态可以迅速地聚合个人的偏激,把星星之邪火,燎原成恐怖的灾祸。如果不把这个事件的深层的原因搞清楚,谁能保证再过10年我们不会再经历一次集体的疯狂呢?于是,我做了点搜集,对几篇当事人文章进行了摘录、编辑,希望能整理看清那个大混乱、大疯狂背后的因果脉络,引以为戒。


 1966年5月,清华附中红卫兵在圆明园举帜造反


01 起因

1966年的春天,在荒芜的圆明园里,有一群清华附中的高二学生秘密集会。他们心里的偏执的阶级意识、暴力革命的冲动、青春的叛逆精神、对精神偶像的崇拜,加上高干子女的特权心态,聚焦成了一个星星之火。当夏天到来的时候,在全国意识形态的大环境催生下,这个火星点着了清华附中,带动了北京的其它中学,震动了中央政府,最后被集权操纵和群体的盲目与罪恶燎成了不可收拾的造反传统、否定权威、界定阶级、群体恶斗、以至非法残杀的文明大灾难。那年的夏天,一股“野火”从圆明园的废墟里烧起,太阳红得发紫、发黑,整个中国疯狂了,而且疯狂的速度和程度都让人震惊。

上个世纪60年代初, “祖国的花朵”们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在红旗下生长。但是,他们并不都是单纯的。黑白分明的阶级意识从父辈继承下来。清华附中的高干子弟和高知(包括工商业者)子弟之间的相互对立愈演愈烈。从1964年开始,学校组织了“干部子弟学习小组”和军训队。对干部子弟的拔苗助长引起了平民和高知子弟的反感和不服。1964年由于一次偶然的同学争斗演变成全校“阶级路线”的大辩论。校领导把一个平民子弟和一个干部子弟的打架,上升到“打干部子弟”的“阶级路线”高度,引起高知子弟的不平。两派的大字报互不相让,竟贴满了半个大饭厅。

在左的大环境下,清华附中把圆明园民族屈辱的废墟变成阶级仇恨的课堂。在这里的忆苦思甜、插秧种稻、入团宣誓,把仇恨和暴力的意识形态上升到一种图腾膜拜。一位高知子弟回忆说:“‘革干’‘革军’子弟们„对我,从来是敛容正颜的。他们与我之类‘地主资产阶级孝子贤孙’、‘修正主义苗子’是不共戴天的‘阶级’关系。”(3) 当时全社会的成分观念已经很严重。

但是清华附中的高干子弟也有他们的不满。那时,清华附中成立了预科班。能够被选入预科班不仅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而且可以直升清华大学。预科班的学生基本还是按照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原则挑选的,只有那些有严重家庭问题(例如:杀、关、管)的不在选拔之列。比如预64(1)班的高知子弟就比例较大。高66届的很多高干子弟没有被选入预科。这也成了他们后来在文革中批斗万邦儒校长的一条罪名。


1966年6月,清华附中学生批斗副教导主任冯玉中。班上同学大都还戴着红领巾


一位高干出身的红卫兵的发起人回忆说:“圆明园就在我们学校附近。公园里的树木和岩石成了我们的隐蔽处。在那年的五月下旬,公园成了我们造反的秘密基地。我们都住在学校,常常去毁坏的圆明园讨论我们的战略、分析当时的现状。会议结束时,我们不敢走前门进去我们的宿舍,因为那里有站岗的人。我们从一条小道偷偷地溜回去。在那时我们感到我们正在从事秘密的革命行动,并随时准备为革命牺牲。我们那一组的人都很勇敢、无私,充满奉献精神。圆明园在我们年轻人心灵里有着特别的设想。它是中国过去半个世纪被侮辱的象征。我们满怀理想和热情,有着振兴中国的巨大的责任感。”

虽然101中学也在圆明园旁,但由于他们是从延安来的,干部子女又占大多数,没有形成高干与高知子弟的对立,也出不了红卫兵。红卫兵的诞生,借用林立果之类的一句话,就历史地落在清华附中(1)。


清华附中红卫兵部分发起人。左起宋柏林、王铭、骆小海、张晓宾、邝桃生、袁东平、卜大华、阎阳生


02  成立

1966年5月29日以高干子弟为主的一群预科班学生在圆明园遗迹上秘密成立了红卫兵组织。一位红卫兵发起人事后说:“发生红卫兵运动有几个原因:来自高干家庭学生的优越性和特权,社会上的阶级斗争所带来的极左倾向,年轻人的理想主义和对当时教育制度的反感等等。”但是一位反对红卫兵的高知子弟说:“他们跑到圆明园遗址去成立‘红卫兵’,不就是要‘迎接阶级斗争暴风雨的来临’,不就是嫌他们的专政还不够牢靠,要‘誓死’加以‘保卫’吗?”

6月2日第一张署名红卫兵的大字报《誓死保卫无产阶级专政,誓死保卫毛泽东思想》出现在清华附中的教室里。6月6日开始,城里的四中、十三中等学校和海淀区八大学院附中的学生络绎不绝地来到清华附中,声援红卫兵。其中有不少是高干子弟。当时,非干部子弟对高干子弟的特权心态很反感。清华附中高三工人出身的女生宣夏芳高声朗读了以“宣战”名义贴出的大字报《致×中的干部子弟们》:“什么是红卫兵,是反动组织黑卫兵”。高知子弟们也组织起来对红卫兵进行笔墨回击,开始的局势对红卫兵不是很有利的(2)。


“红卫兵”命名者张承志


03 工作组介入

6月8日,团中央派出的工作组进驻清华附中。当天晚上即召开全校大会明确支持红卫兵是坚定的左派,并宣布学校领导班子靠边站交待问题。形势的突变使大操场一片愕然,红卫兵随即以胜利的姿态贴出题为《在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下团结起来》的大字报。从6月17到20日全校开始在工作组的主持下三次批斗万邦儒和其他校领导。6月18日人民日报公布中央决定暂停高考,这让以投考、保送一流大学为唯一目标的高知子弟顿时感到五雷轰顶,一片黑暗。6月21日,全校召开全体师生大会选举革命委员会。干部子弟独当大权。昔日文体兼优的高知子弟看着这些平日并不出众的干部子弟走上主席台,耀武扬威,内心觉得他们“个个面目可憎”(2)。

6月23日,团中央的《中国青年报》发表社论《左派学生的光荣责任》,强调左派要服从工作组团结大多数。红卫兵随即在6月24日贴出两张大字报公开进行反击,一篇就是后来震动中央的《革命造反精神万岁》。但当红卫兵在7月4日《再论造反精神万岁》正式引用毛泽东关于“造反有理”的语录时,工作组已被拖入非常被动的境地。老练的工作组一方面突然成立排除了激进红卫兵的分团委,由自己担任正副书记取代了红卫兵掌握的革委会;一方面迂回拜访红卫兵头头的家长采取怀柔分化政策。并于7月17日把208名红卫兵骨干拉到沙城兵营封闭军训,逐渐夺回了主动权。7月下旬,高干子弟发起的红卫兵受到了意外冲击,他们的当权的家长们竟然开始受批判了!红卫兵第一把手王铭的父亲、罗瑞卿的下属,受到批判。


清华附中主楼


04 更高层的介入

到了7月底,情况开始向高层发展。 7月28日晚,中央文革小组在北京展览馆电影厅召开大会,宣布撤销海淀区各中学工作组。清华附中红卫兵把两篇论造反有理的大字报和一个条子直接交给江青。7月29日人民大会堂的接见左派学生的大会上,在刘少奇、邓小平承认派遣工作组不妥后,毛泽东突然从侧幕后走上主席台,直接和红卫兵见面。(2)

8月1日他给清华附中红卫兵写信,对清华附中红卫兵的造反精神大字报“表示热烈的支持。”,这个表态等于宣布了红卫兵组织的合法性。 据当年的清华附中的学生阎阳生记载:“清华附中红卫兵开始独立掌权,年龄最大的也不过18岁……他们按照自己的理想改造学校:拉回了军训的红卫兵,按“巴黎公社的原则”不记名投票重选了革委会,组织全校武装横渡昆明湖,到圆明园参加劳动,把学校改名为“红卫兵战校”,并准备迁校黑龙江”。(2)


毛泽东给清华大学附属中学红卫兵的信


一位被红卫兵迫害的高知子弟说:“自从学校由‘清华附中’改名为‘红卫兵战校’,校长老师和我们这些‘黑苗子’就都成了‘狗’。万校长叫‘万狗’,韩校长叫‘韩狗’,老师们也大都成了狗,我们班至少有郑、戴、赵、刘四条学生的‘狗’。红卫兵大头目不喊我们‘狗’。他们自视甚高,举手投足全然是青年毛泽东之风采。称人为狗会降低他自己的身份,他们是要做大事的人。因此,全校师生在斗争会上惊心动魄地齐声高呼某‘狗’站起来时,他们总是端坐主席台上,慢声呼唤被斗者的名字。他们知道,这种情绪平和甚而温柔的称呼,显示着专政的威严与阴森。那是比称人为“狗”的狂声呐喊更令人恐惧的。”

值得说明的是,当时清华附中有些班级的红卫兵相对比较温和。甚至保护了自己的班主任。这些班级的高知子弟也没有被打。而且工宣队进校后班里的革委会还向这些学生公开道歉。这样的班级中同学之间没有结怨。现在同学之间关系很好,来往密切。有的还一起开了博客,聚会也很多。但是斗争的激烈的班级因为红卫兵对同学伤害太大就至今不能和解。


清华大礼堂。当年曾在里面辩论“血统论”


05 血腥的红八月

7月29日,北航附中的干部子女贴出标为“鬼见愁”的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横批:基本如此”。北京工业大学学生,高干子弟谭力夫与别人联名贴出了《从对联谈起》的大字报,提出要把该对联提出的血统论当做“全面的、策略的党的阶级路线”来推行。自以为血统高贵的谭力夫发表了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讲话。清华大学的红卫兵带头人刘少奇的女儿刘涛和贺龙的儿子贺鹏飞等把《谭力夫讲话》大量印刷,在全国散发。

不久,血统论更大地掘开了全社会阶级敌我意识和暴力残杀的大堤。抄家、批斗、武斗风起云涌、蔓延中国,不可收拾。只有遇罗克等少数人敢以生命为代价站出来对血统论说不。8月8日清华附中高一女生不堪红卫兵轮番批斗,卧轨自杀。8月17日,北京一零一中学美术教师陈葆昆在学校喷水池边被打死。8月16日清华附中红卫兵参加围攻团中央。

8月18日清华附中七八百人,半夜2点钟从学校发车,去天安门参加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大会”。毛泽东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小将。小将们说:“我们要永远造反,造反到底。”毛说:“我坚决支持你们”。宋任穷之女宋彬彬向毛泽东献了红卫兵袖章。毛泽东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回答:“宋彬彬”。毛又问:“是文质彬彬的彬吗?”她说是。毛说:“要武嘛”。 第二天毛泽东戴上“红卫兵”袖章的照片登在所有大报的头条,这是红卫兵运动走向疯狂走向全国的起点。


1966年8月18日,毛泽东首次接见红卫兵,右侧的黑色背影是清华附中阎阳生


818大会前北京被红卫兵打死的教师有二人。818大会后,红卫兵竟打死了一千多人。8月19日,北京第四、第六、第八中学的红卫兵在中山公园音乐堂“斗争”北京教育局和三所中学的领导干部。在舞台上,教育局长被打断三根肋骨。其他人被打得头大如斗,面目全非,他们的血流在舞台上。从那时候起,剧场、体育馆这些文化场所变成了召开暴力“斗争会”的野蛮血腥之地,延续多年。

8月23日,北京市28名作家、演员和领导干部在文庙(现在是博物馆)遭到红卫兵毒打,其中有著名作家老舍先生。他在第二天投湖身亡。8月24日下午4点,12校红卫兵在清华附中召开誓师会,清华大学红卫兵头目贺鹏飞说:清华大学有一股反对中央领导人的妖风,我们要誓死保卫党中央。只许左派造把,不准右派翻天。下午4:50,12校红卫兵跑步进入清华,撕了所有大字报,大搞打砸抢,多人被打,很多家被抄。6点,贺鹏飞指挥推倒了1911年为清华建校所造的汉白玉二校门。强迫“黑帮分子”和黑五类搬运二校门的砖石。在身负砖石者的后面用鞭子抽打(5)。其中,水利系教授黄万里被批斗,跪在地上被打还被剪了“阴阳头”。 1967年在二校门那个地点建造了毛泽东塑像。这是文革中中国第一座毛主席巨型塑像,林彪为此塑像题字。不久全国仿效。 (注:这个塑像已在1987年被拆除,“二校门”被重立。) 


1966年8月24日,清华大学二校门被红卫兵拉倒


8月下旬的北京已进入暴力的狂热。8月26日开始,发生了被称为“清华附中模式”的校园暴力。一个学生在当天的日记里记述:“几乎各班狗崽子都被打翻在地,用皮带,竹条猛抽。”清华附中的几乎所有领导和老师都被打。挨打最厉害的是万邦儒和刘树华。万邦儒作为头号“黑帮”校长,打得遍体鳞伤内脏出血。但刘树华只是一个兼任团委副书记的物理老师,由于以前学校对他感情生活的材料传出,不堪轮番毒打和精神凌辱,爬上烟筒结束了自己的生命[2]。暴力扩大到学生。最严重的是几个高知平民出身的红卫兵的宿敌。 “大多数人原来都是一派。许多人为拯救自己,只有拼命打,以此表现‘反戈一击’‘划清界线’”(3)。高二女生郭兰蕙服毒自杀。红卫兵创始人之一后来回忆说:“暴民狂潮一旦卷起,就不是几个个人所能控制的,更何况这个狂潮的背后有着强大的政权力量的支持或纵容.”清华大学校长、高教部长蒋南翔在西单家中遭二龙路中学红卫兵毒打。目击者说,红卫兵命令他跪在地上,用铜头皮带抽他的后背。打了一阵,掀起他的衬衫说背上的条状伤痕分布不对称,接着又抽打伤痕较少的半边。

当年被自己的清华附中同学称为 “郑狗”的作家郑义说:“在那个燠热的‘红八月’,红卫兵们用皮带棍棒活活打死了数千市民,并代行国家行政权力,发布通令,把十万市民驱逐到乡村。没有人反抗。因为赤色专政之酷虐之不可阻挡,早已得到千百次证实。人们如待宰的羔羊,熬过漫长私刑,然后默默死去。如大兴屠杀、道县屠杀、宾阳屠杀、钦州屠杀、武宣屠杀及人吃人狂潮,一条又一条血河从天子脚下流向全中国……”8月27日,在北京宽街小学(在市中心),校长郭文玉和教导主任吕贞先被打死。郭文玉的丈夫孟昭江也同时遭到毒打,两天后死亡。连小学生也杀人,可见红八月暴行已疯狂到何等地步!

9月5日,当时领导文革的中央文革小组发出了一期《简报》,标题是《把旧世界打得落花流水——红卫兵半个月来战果累累》。其中说,到8月底止北京的红卫兵已经打死了一千七百多人,没收私房五十二万间。这些灭绝人寰的行径被当作红卫兵的功绩和文革的成果,连同被当作革命圣物的“818”大会毛泽东佩戴的红卫兵袖章,在北京展览馆以“首都红卫兵革命造反展览会”为题展示宣传。林彪还为这个展览题词。可见红卫兵血腥暴力的迅速蔓延是得到来自上面的煽动和纵容的。



06  清华附中被赶出文革核心舞台

运动一开始,中学生红卫兵当了文革先锋。大学生有的观望,有的跃跃欲试。清华大学也是这样。早在工作组前,清华大学一批干部子女酝酿反对校党委,和清华附中红卫兵就有来往,彼此成了战友。他们在中学弟妹面前显得很谦虚,说"我们比不上你们。我们要学习你们的造反精神。" 后来北京各大学的学生组织也大都采用了中学组织的名称"红卫兵"。在文革发动阶段,大学生好像甘当中学生的配角。但也可以解释成大学生比中学生更世故。

9 月,大串联开始,清华附中已经不再是红卫兵运动的核心。革委会决定:让红卫兵到全国去传播火种。清华附中成了空巢和外地学生“朝圣”的接待站。10月红卫兵回到北京后,形势已经大变。大学生开始登上文革的舞台。进入秋冬,生存问题果然严酷地摆在了红卫兵的面前。8月兴起的那批北京市中学红卫兵们在毛泽东和中央文革小组那里集体失宠了,取而代之的是以蒯大富为代表的大学生组织三司以及他们的中学仆从。

原来红卫兵一统天下的清华附中也出现了内部权力纷争,产生了派别,以平民子弟为主的红卫兵(如毛泽东思想红卫兵,井冈山红卫兵等)一般被称为" 造反派"。造反派和以主张血统论的高干子弟为主的红卫兵产生了冲突。造反派批判贵族红卫兵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不过,造反派在狂暴行为方面并没有什么改进。在他们的统治下,学校干部和老师受到新的虐待,发生了新的自杀事件。以后包括武斗在内的种种暴行都是与造反派分不开的。清华附中各派后来轮流掌权,也只是在“红卫兵”后注明派别。但派系的更迭并没有使校领导逃脱厄运,轮流掌权的各派红卫兵对学校领导的批斗成了各派表现自己革命性的暴力竞赛。

进入1967年,上面的态度发生了逆转,1月号红旗杂志社论明确把以高干子弟为主的红卫兵的组织"首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简称“联动”)定为反动组织,因为“联动”贴出了反对文革、批评毛泽东的大字报。于是,演出了一幕一幕武斗和抓人的事件。“联动”设在北京101中学、北京工业学院附中、北京石油学院附中、北师大附中、人大附中、十一学校等校园内的“联动”据点先后被摧毁,在军队的配合下,清华大学井冈山红卫兵把一些红卫兵头目非法捕走。1月25日下午,公安部与“三司”红卫兵配合,调集了三万多名人员,武力拔掉了“联动”的最后一个据点——八一学校。

此后,北大附中红旗女将彭小蒙写信给毛泽东为被捕的红卫兵们申述冤状。几位元帅也批评抓这些孩子的行为。毛终于发了恻隐之心,下令放人。并说"人是我叫抓的",意思是不要怪罪中央文革小组和江青。4月22日,所有以"联动"名义被抓坐牢的红卫兵都被无罪释放,并得到江青为首的中央文革小组的接见。江青说了一番安抚的话,重新肯定彼此都是自己人。陈伯达警告这些红卫兵不要依仗高干特权而脱离群众,搞打砸抢。

宋柏林著《红卫兵兴衰录——清华附中老红卫兵手记》


07  后记

清华附中的导火索作用只维持了大约一百天。文革后期上面来了个“大翻个儿”。无论是“奉旨造反”、“越旨造反”还是“趁机造反”,一律被镇压清算,什么反都不能再造了。毛主席一挥手,不论是失势的高干子弟、黑五类子弟、还是平民子弟,都随着上山下乡的浪潮,离开了被砸烂的校园,远远地去了广阔天地。一位深受红卫兵迫害的高知子弟说:“留在城里,天子脚下,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吗?那是我们这一代人亲身经历的第一次政治大失败。这种失败感随我们流放到乡村,造成了一种群体性的批判性思维。” 很多高知子弟自己写血书去最偏远的农村,想通过改造,摆脱他们的出身问题。他们不知道下到农村去后还是否能够再回来(3)。整个一代青年都被发到农村。在“知识青年”的名称下共同面对黄土背朝天时,以往的改天换地的伟大理想和所向无敌的暴力斗争成了过眼云烟。他们的心灵在大山中,草原上,田野里,承受了彻底的“再教育”。1966年的红卫兵和1910年的义和团有颇有些神似。

十年后,当文革的疯狂失去了魔力,群体理性渐渐恢复,邓小平恢复高考。一夜之间,无数蹉跎了最佳的学习知识的时光的“知识青年” 们,重新回到同一条希望的起跑线。家庭成分和意识形态逐渐失去了对个人命运的辖制。当年被红卫兵所痛恨的教育制度和学习环境,成了几乎所有知青不顾一切要极力找回的“天堂”。

那以后,清华附中又恢复了以往的教学秩序。我1979年入学时,学校里已经没有了高知、高干、平民子弟的划分和对立。不论住校的和走读的学生,都和睦相处。对老师和领导也尊重有加。几乎没有人问及、提到1966年的那段历史。四季交替,读书声依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人类群体的记忆,尤其是对痛苦的记忆总是很短暂的。

有趣的是,经历过红卫兵运动清华附中学生中出现了三个作家:为红卫兵命名的张承志,深受红卫兵运动之苦的郑义(原名郑光召),和在插队时患病致残的史铁生。虽然这三位作家在红卫兵运动中的际遇迥异,但是他们都因着这一段剧烈的人生冲击,激发了对人类心灵的的深层反思和探索。张承志写了《心灵史》,史铁生写了《灵魂的事》,郑义写了《召魂》。


清华附中文革前做广播操


反思

1966年,清华附中那几个半大孩子的狂想点燃了星星野火。这野火被上层挑旺,促成燎原之势,对中国的文明、社会、家庭和个人造成了旷世罕见的巨大的灾难。回顾过去是为了以史为鉴,展望未来,警示后人。反思再三,我有几点认识。

第一,人人内心都有罪性(《圣经》罗马书3:23)。人的本性既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有罪性的人相处总会摩擦。小在家庭,大到社会。人类历史绵延不断的患难源自每个人内心的天生缺陷。人都是有罪性的人。本无成分,本无阶级。只有利益占有的差异。这个差异会以不同的意识形态,不同的历史背景酿成周期性的社会痉挛。

第二,一个强调“以阶级斗争为纲”、“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意识形态,是激发人的罪性、把人变成狼的催化剂。中国传统的儒家理念讲克己复礼,君臣秩序,多少约束着人性的险恶。但是,极左的意识形态在中国占上风的时候,对人的狼性就毫不限制,唯有煽动了。斗出于恨,恨是没有爱,没有爱就行在黑暗里,没有爱的群体会制造人间地狱。虽然现在不讲阶级斗争了,但是市场竞争、物欲横流的社会主流形态不是和文革时期一样,只有争,没有爱吗?近来中国流行的一本畅销书,是当年的内蒙古知青写的《狼图腾》。一位大企业的总裁对其中狼的精神大为赞赏:“最值得称道的是战斗中的团队精神,协同作战,甚至不惜为了胜利粉身碎骨、以身殉职。商战中这种对手是最恐惧,也是最具杀伤力的。”这样的对狼性的推崇,把市场竞争引向“粉身碎骨”的程度,似乎让人又闻到了文革的气味。为了避免文革那样的灭绝人性的大规模群体惨剧的再度发生,请不要再给下一代喂“狼奶”了。

第三,人类的出路在哪里?只靠集权力量,法律制度,和意识形态来约束人性是不够的。儒家思想在中国推行了两千年,成效不大。因为外在的行为规范改变不了人的本性。不论多么好的制度,什么民主、民权、民生,如果没有民心的回归,是断绝不了人间的相争之苦的。中国民众经历了几千年的封建专权、等级制度、民间迷信、和被教条化了的儒道思想、极左化了的马克思理论,挑拨起来的阶级对立,和以人为神的偶像崇拜之后,对平等、博爱的理解是空泛的,没有实际目标和动力的,更谈不上接受和内化。真正的难点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改革制度容易,改变人心难。平等、博爱并不是人的第一本性。真正的平等、博爱的源头是精神信仰层面的。只有当人的心性从“罪恶性和一切不仁不义的性情”发生向“神性”靠拢的质的飞跃后(孙中山语),人才能由衷地超越一己去兼爱他人,不同的利益团体才能相互容纳,社会才能和谐。

如今,圆明园安详秀丽。近半个世纪前在这里点燃的荒原野火已经被人很多人遗忘。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用那么多人的苦难的生命换来的关于人性的教训亟待传承。否则这触目惊心的集体罪性的爆发还会重演。饱受火的洗礼的圆明园仍然在等待忏悔罪性,追求至善的心灵。


参考文献:

1. 骆小海《红卫兵兴衰录——清华附中老红卫兵手记》序
2. 阎阳生《清华附中红卫兵100天》
3. 郑义《召魂》
4. 王友琴《红八月与红卫兵》
5. 邱兴伟《清华文革亲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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