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5日星期三

蘇暁康:历史终结、文明嬗变的宏大叙事

作者臉書 2026-4-7

伊朗被征服也好、投降也好,總之這個神權怪胎滅亡了,雖然伊朗將復甦其偉大的文明,抑或陷入長期的混亂,尚不得而知,但是伊斯蘭與基督教的「文明衝突」將告一段落,中東曾經的強權「兩伊」(伊拉克、伊朗),一世俗一神權,皆告飛灰湮滅,則無疑是一個「曆史終結」,也無所謂善惡,因為暴力從來是歷史的助產士,或稱接生婆,幾千年如此,評價是事後史家們的論說,今日也不必管它。
一、羅馬不亡,哪來歐洲?
這個世界完結過多次。三千年前,赫梯人洗劫了巴比倫。公元前612年,亞速的尼尼微破城。一百年後,控制黃河流域三個世紀的周室東遷,天下大亂。在西方,希臘城邦的民主和自由,到公元前338年終結了。又到前30年左右,延續了三十個王朝的古埃及,和亞力山大大帝的希臘世界,同時滅於羅馬人之手。公元五世紀前後,黑白匈奴大泛濫,古典世界瀕於坍塌,西羅馬傾覆,中國分南北朝,波斯奄奄一息,印度芨多王朝滅亡——每一次崩潰,在當時人看來,都是世界末日,但其後又總有更燦爛的文明湧現。
一九八九年那場血光之災後,中國人對自己的未來,除了大崩潰的恐懼,仿佛沒有其他更樂觀的看法。鄧小平說,如果共產黨垮了,中國就會崩潰,亞洲就會混亂。知識菁英們說,中國一旦失去權威,就會重新陷入封建割據,軍閥混戰,生靈塗碳。海外一些名流,每每也拿東歐或蘇聯的解體說故事,極言其後果不堪。這一來,中國老百性嚇住了,他們說,算了吧,鬧個兵荒馬亂,還不是咱們當百姓的遭殃!我自己好象也頗相信此類“崩潰”說。
這些看法,與其說是對未來的冷靜分析,不如說是某種強迫性的歷史記憶使然,它們大概包括:世界的(羅馬帝國解體後的黑暗中世紀)、近代的(大清帝國崩潰後的軍閥割據)以及東歐共產體制消亡後的亂局。中國人一時看不到出路,就只好拿這些歷史記憶互相嚇唬。難怪哈佛大學的史華茲教授(B I Schwartz),在一九九〇年夏天的一個討論會上嘆道:傳統中國的政治總是徘徊在一個固定的形式上,不曾出現其他的選擇(Alternative),似乎只要能維持天下不亂,便不曾好好思考另一種政治形態的可能性。換一種思路去對付那種令人窒息的預設的“崩潰”說,或許有柳暗花明之感。
古代世界的終結
“對我這個愛爾蘭人來說,羅馬帝國的完結是無所謂的。”布朗教授(Peter Brown)笑瞇瞇的對我們說。他在普林斯頓大學專治古代史,1989年發表一本專著,題為“古代後期的世界”(The world of late Antiquiti)。這本書提出一個看法,從公元一世紀到八世紀,許多古代文明毀於蠻族鐵蹄,過去史家都認為,世界漸漸進入無文化的黑暗的中世紀。但恰好在這個時期,從古羅馬衰亡中孕育的天主教(西方)、拜占庭的東正教(東歐和俄國)和穆斯林的回教(阿拉伯),構成一個新的文明格局。這個格局一直延續到今天。
那天布朗教授應邀來給我們講一個題目,叫作“古代世界的終結”。開宗明義他就提出一個問題:公元475年西羅馬滅於哥特人之手,這個龐大政治結構的終結,意義何在?史學界對此一直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最難解的一個矛盾就是:一方面,西方歷史是一個連續的歷史(羅馬法、拉丁文);另一方面,西歐的文明恰恰又是因為羅馬帝國的滅亡才成長起來。如何解釋這種連續和斷裂?
演講前,布朗向我們推薦了另一本書,《穆罕默德與查理曼大帝》。此書成於1935年,作者亨利•皮倫 (Henli Pirenne),是一個比利時的反日耳曼主義者,曾被關進納粹集中營。書寫完十天後,皮倫去世。此書以極豐富的材料,證明西羅馬滅亡後,羅馬的經濟和文化並沒有完結,而是在比較小的結構中存活下來,演成新質。特別是公元732年的普瓦蒂埃之戰,橫掃地中海沿岸的穆斯林征服者,被剽悍的法蘭克國王“大錘”查理(Charles,“the Hammer”)擊敗,從此退出比利牛斯山外,不能進入西歐。偏安於戰亂紛飛的昔日“羅馬世界”之外的西歐,因此自成格局。皮倫此說,一舉將中世紀史提前了三百年。
大結構控制力可疑
布朗說,把羅馬的政治結構,與它的經濟、文化分開來看,這是皮倫的一大貢獻。皮倫並不覺得羅馬政治結構的終結有那麽重要。他把地中海看作一個生態單位,是羅馬網絡的中心,有如中國的長江和運河。地中海交通快捷,從羅馬到埃及走海路,只需十天,走陸路卻要一個月,而且運費高出56倍。因此,公元472年羅馬城的陷落,以及君士坦丁堡又延捱了一千年,其實都不重要。倒是公元642年伊斯蘭海軍攻占亞力山大里亞港口,控制了地中海的制海權,羅馬帝國真正不存在了。所以,羅馬的滅亡,是一種生態的滅亡。
然而,皮倫又指出,正因為“地中海生態”消失了,昔日帝國的貿易和稅收不覆存在,西歐君主們只有靠土地的稅收來維持財政,農民只依附地主,職業軍隊沒有了,世界統一的感覺也沒有了,這才逼出一個封建主義。
我不知道,皮倫的這種“分離法”能否用於中國歷史。我只知道,雖然我們頗為“中國的封建社會為什麽這樣漫長”而苦惱,其實我們壓根兒沒有真正“封建”過。大概,不是因為封建制而漫長,恰恰因為沒有封建制而漫長。漫長的不是封建制,而是別的什麽東西。是不是羅馬式的那種大的政治結構?金觀濤先生曾有“超穩定結構”之說,然而,果真有“超穩定”的東西,那不會是政治結構,而是文化的連續性。至少,按照皮倫的說法,一個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不會“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那麽,說中國社會高度整合不易轉型,說中國不整合不統一便沒有現代化可言,說中國一旦失去共產黨的權威就會“飛灰煙滅”,大約都是神話。
我想,羅馬的政治結構,又何尚不是一種生態現象呢?帝國體制的功能,集中於征服世界,從北非到撒哈拉,從西班牙到不列顛,這樣大的結構,本身就是一個不自然的東西,其控制力是很可懷疑的。帝國在其漫長的邊境駐紮大量常備軍,沿英格蘭北部、萊因河甚至北非,都築起永久性的壁壘,頗象中國的長城。但所謂的“羅馬世界”,其內部另有一個看不見的疆界,僅僅環繞地中海。對羅馬人來說,巴格達很近而不列顛很遙遠。布朗教授說他在北英格蘭看到古羅馬的“長城”時就想,羅馬人的生活多麽乏味呀,如果它不滅亡,我們就沒有阿瑟王的故事,沒有後來的城堡,而城堡就代表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事實上,從北非出土的羅馬莊園,已經有很高的墻,顯示對周圍有很大控制力,莊園主儼然一個小皇帝,只是為了享受繁華才去羅馬。後來,他們都呆在自己莊園里不去羅馬。羅馬作為一種生活方式,也就消亡了。
羅馬退出歷史以後,歐洲的政治結構從此變成比較小的單位。帝國式的結構,叫人不堪忍受,封建的政治單位相對小而分散,有競爭,人的生存狀態,也多元一些。這是帝國終結的一大意義。那些處在邊陲的民族和他們的文化,逐漸走向中心舞台。他們的心態,比較容易超越那種大羅馬情結。歐洲中世紀,除了基督教,沒有其他大一統的結構。眾口一詞的“黑暗中世紀”,其實也大值得懷疑。君不見,巴黎的聖母院,科隆的大教堂,都是那時的傑作。即使連綿不斷的宗教戰爭,也終於打出一個洛克所說的“容忍”,打出政教分離的制度性妥協,神歸神,人歸人,奠定了歐洲近代社會的基礎。
二、西方憑什麽:文明比較學
『文明衰落了,我們也不必哀傷。世界上曾經有過的大河流域文明,無一例外都衰落了。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計算過,人類歷史上一共出現過21種文明,其中14個已經絕跡,6個正在衰朽,只有古希臘文明轉化成了工業文明,浪潮席卷全世界。』
《河殤》中已經說到湯因比,他是現代史家中長程宏觀歷史、文化類型研究的開拓者,建樹了一套文明「四階段」說,即由「挑戰——應戰」機制產生文明,經歷「混亂」、「統一」、「宗教」而成長,再由於統治者的蛻變而衰落,最後在「蠻族」沖擊下解體、滅亡。這一路的研究並無長足發展,可能是因為史學越來越趨於精專細微之風。
2010年《西方憑什麽》(Why the West Rules – For Now)一書出版,作者伊恩•莫里斯,斯坦福大學教授,專業是古典文學和歷史考古,所以此書才能汪洋肆意。中國譯本作《西方將主宰多久》。此作站在長達五萬年的人類發展史上設問:東西方交替領先落後作何解?作者的寫法相當逗樂,不僅耍很多歷史小典故的倒裝錯置,也要在「長期決定論」和「短期偶然論」之間折衷取巧。
他一上來就說,開濛之初,西方領先東方。有一條「莫維斯分割線」,在歐亞大陸西沿,從斯堪的那維亞半島往南橫切,切過黑海、里海,穿越北印度到孟加拉灣,這分界是:西方使用石斧,東方使用石片,東西方生活方式從這里便開始分道揚鑣,一百萬年前就見優劣,難道不是一種「長期注定論」?
然後就比較北京人與尼安德特人,又說,前2230年西方有兩個核心地區——蘇美爾和埃及,西方的農業出現,比中國足足早兩千年。他特別提到,1995年訪問埃及的中國科委主任宋健很沮喪,回國就啟動了一個「夏商周斷代工程」,東方要到前2500年才在黃河流域出現村莊,那是夏,中國文明史的開始。
然而後來,東方曾領先西方千年,他一路比較下去,大掉書袋:
周秦——亞述、羅馬
漢武帝、大流士、亞歷山大
漢末喪亂——羅馬衰亡
東晉——拜占庭
盛唐——拜占庭與波斯的衰敗
宋朝,東方開始從巔峰跌落之際,西方還分裂在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之間
君士坦丁堡陷落與明朝
鄭和下西洋:東方更保守,西方更冒險
然後,他可以準確到:
1773年,在乾隆時期,西方超過了東方。
為何西方的發展,到近現代反而遠遠超過東方?此書有三件工具,生物因素、社會因素以及地理因素,共同解釋疑竇:
生物學解釋人類為什麽要推動社會發展(因為懶惰、貪婪和恐懼),
社會學則顯示社會是如何發展的(皆因危機時刻孤注一擲所致),
最後地理因素最關鍵,它決定哪里快哪里慢,哪里進步哪里倒退。
然而,社會制度又反過來改變了地理的意義。
歷史常常很詭譎。雖然中國農業初開比西方晚兩千年,但是它的封建社會始於公元前475年(戰國時期),又比歐洲早950年,歐洲的封建社會,以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亡於蠻族為標志。奴隸制嚴重阻礙社會發展,中國率先進入封建社會,歷史發展獲得先機。
然而更戲劇性的是,西方的封建社會卻結束得早,中國封建社會則是「漫漫歷史長夜」。17世紀中期西歐出現「文藝覆興」,再有「工業革命」,促使各國立憲,並用代議制限制皇權;而東方還沈睡在大清的昏聵之中,封建王朝要比西方晚結束兩個世紀。
假如撇開地理、制度,西方人的文化優越感,來自《新約聖經》,有某種奉天承命之感;另外,十八世紀歐洲知識分子找到另一個源頭:希臘文化(理性、創新、自由)。東方傳統則是無序、保守、等級森嚴,這一套又沒有機緣獲得一場「文藝覆興」洗滌,而被帶進現代,殘留在東方人的文化、意識中,是無法靠現代教育、知識、道德、觀念去剔除的,東方又另有一套神秘主義,精神上早已輸在千年之前。
三、「亞細亞孤兒」要當霸主了
八九年到零九年,二十年風水輪流轉,“東風壓倒西風”,中國在哥本哈根國際氣候會議上,正式成為一言九鼎的大國。它甚至還沒來得及給自己找到一個合適的名號:“中華帝國”?顯得老舊了;“新中國帝國”?不倫不類;它當然不會自稱“共產帝國”。
這也不能不算是一個奇跡了。一百多年試練得慘絕人寰的共產體制,連同其龍頭老大蘇聯帝國,好不容易被得天獨厚的美帝國主義“拼經濟”拼垮掉,卻僥幸地留下其老二中共,走了另外一條「對外開放」的韜光養晦路線,大撈特撈走投無路的西方資本,依舊用它那一套在蘇俄一敗塗地的“國家計劃”經濟體制,卻居然絕處逢生,於是也可以跟美帝國主義“拼經濟”,幾乎把它拼垮掉——美國就算沒崩潰,也陷入了一蹶不振的蕭條。這才誕生了一個“新帝國”。回眸一看,九〇年代風靡的那個所謂“全球化”,中國廉價勞力與西方資本的媾和,碩果在這里。今天世界上誰說了算?中國和美國。
人類有進步嗎?“進步”(progress)這個概念,據說來自法國,是啟蒙主義歷史觀的一種,它預設一個終極目標,說人類社會朝此目標分階段直線前進,如今大家都知道那是天真、不成立的。比如,馬克思主義的荒謬,正在被崛起、暴發的中共所印證:人類社會並不一定從社會主義走向“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共產主義,它也可以倒過來走——從貧窮的社會主義走向腐敗而暴富的原始資本主義;而且,東方的一個老舊帝國,也不一定非要經過意大利式“文藝覆興”的洗禮,才能“現代化”並富強,它在精神廢墟上,也照樣崛起。富強、崛起,乃至稱霸,是所謂“東亞病夫”的百年夙願。為此目標,這個民族不僅無數“志士仁人”拋頭顱灑熱血,而且豁出了幾千年的傳統、整個文明底線、悠久的道德資源、幾代人的精神升華。
亞細亞那個哭泣的孤兒,要當霸主了。這個世界不一樣了。一個新帝國,是與“後美國時代”同時誕生的,其間充滿著“貓膩兒”——美國要靠中國繼續購買它的債券活下去,這雖然不至於危言聳聽到了北京掐住華盛頓的咽喉,但至少是拴在一根繩上的兩只螞蚱,俱榮俱損,北京政權不能崩潰,很可能變成一種“美國利益”;世界雖不會重演美蘇“冷戰”的舊戲,但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新霸主登台後,最傷腦筋的還是那位老霸主,如北京把北韓、古巴兩個“共產小孤兒”先領養起來,就叫華盛頓吃蒼蠅般惡心;中國也不再跟西方玩“全球化”遊戲,而要領軍“金磚四國”,如這次哥本哈根的出手,叫板老牌帝國主義;別忘了,中國是有“第三世界盟主”資格的,也有關心“全世界水深火熱”的傳統,那是毛主席留下的一份遺產。至於說到西方跟伊斯蘭的“文明沖突”,那就更是千載難逢的機遇,因為中國在近代的落後,主要是遭逢了很差的世界大勢,西方帝國主義想瓜分我們,而東鄰日本又捷足先登,加上滿清積弱,錯一步、步步錯;這一次則完全不同,西方無暇東顧,中國又在一個強勢集權、碩果僅存的列寧式政黨手里,則它不想崛起都難。
“人民共和國”也是帝國
其實,一九四九年中國就曾是一個帝國——毛澤東何等威風?「小小寰球,有幾個蒼蠅碰壁……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激蕩風雷激」,市井里的“紅衛兵”語言則是:“今天世界上誰怕誰?”。但如此氣魄,卻要屈居蘇聯之下,缺乏“兩彈”的緣故,所以毛澤東要“反修防修”、發表批蘇修之《九評》。中國人有“帝國”的感覺,就是毛澤東時代“喂”出來——連美國黑人反種族歧視運動,都曾受到毛主席的大力聲援,難怪奧巴馬今日要把老毛請進白宮坐到聖誕樹上去,這與拳王泰森把毛像刺青在臉頰上,是否源於同一文化背景,待考。
中國跟美國的關系史,也是她的興衰史:從“買船就是賣國”的獨立自主,到提供廉價必需品使美國生活水平提高百分之五到十的“對外開放”,兩種相反的路線,出自同一個政權,卻又跟什麽“愛國”、“賣國”、“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無關;從另一個視角來看,老百姓為了“獨立自主”而挨餓受窮,跟為了“改革開放”而被剝削被壓榨,結果都是一樣。不過,中國人對毛澤東窮折騰的忍受度,遠遠高於眼下這個“笑貧不笑娼”的政權,即使如今“國進民退”,也不至於比六零年“人相食”那會兒慘,大夥兒卻一個勁兒地懷念大救星,這是為什麽?也許先前那個“毛帝國”,畢竟是“人民共和國”——類比“人民民主專政”,不是很相宜嗎?而後來“崛起”的這一個,不管叫什麽,“盛世”、“全球化”、“中國道路”,反正它的“人民”日子不好過。
“國家主人翁”委屈如今成了廉價勞力。其實在毛澤東時代,大家何嘗不是“廉價勞力”?廉價得恐怕更賤,但有一頂“主人翁”的桂冠,“精神”上就找補回來了,也畢竟是“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毛主席還把外國人送他的一粒芒果轉送給大家,江澤民胡錦濤卻只會給咱發下崗費。看來,這廉價勞力叫誰使喚了,是一個原則問題。這里有兩點區別:我們的血汗錢供偉大領袖揮霍,哪怕他蓋再多的行宮,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但拿去賣給外國人,例如供應美國人,我們是不答應的!還有一層,中國的財富可由偉大領袖任意支配,但是分派給各式各樣的太子黨、權貴階層,就是把“全民所有制”篡改成“權貴資本主義”,那才是地道的中國“顏色革命”呢。
“最危險的時候”
因此兩千年以後,也出現有這樣一種思路看中國:“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國歌里的這句詞,常常被人引用,我看到網上至少有兩篇文章用它做標題。劇作家沙葉新有一篇極轟動的《腐敗文化》,就是拿它做副標題,列數國內腐敗奇觀之“無底線”、“超想象”,讀來驚心動魄,是難得的好文。還有一篇,出自“烏有之鄉”網站,作者張宏良,標題上多加了“再次”二字,有副題“紀念毛澤東誕辰113周年”,於是“最危險”的內容就不大一樣了,但也相當“嚴峻”,抨擊矛頭指向“國際壟斷資本”。
此文主旨是,中國再次“被瓜分”,“成為西方發達國家隨意擠壓的‘國際奶牛’”, “不僅是犧牲了這一代人的福利,更可怕的是掏空了子孫後代的資源基礎”。作者列舉的數字也很驚人,比如,中國以僅占全球4%的GDP總量拉動了全球經濟增長的15%,四年內為世界貢獻的GDP總量約一點五萬億美元,但付出的代價是:80%的江河湖泊斷流枯竭,三分之二的草原沙化,絕大部分森林消失,近乎百分之百的土壤板結,三分之一的國土已被酸雨污染,三億多農村人口喝不到安全的水,四億多城市居民呼吸嚴重污染的空氣,世界銀行報告列舉的世界污染最嚴重的20個城市中,中國占了16個,全國668座城市的三分之二被垃圾包圍,有毒食品已經百分之百的覆蓋了全部行業,中國每億元GDP工傷死亡一人,2003年死亡達十三點六萬人,是名副其實的“帶血GDP”,假如算上私企外企隱瞞的數字,每年死亡人數相當於一場南京大屠殺……。
這種思路也誕生了一個政治派別:“毛派”,認為中國被西方“殖民化”,罪在“買辦集團和漢奸集團的作用”,所以中國人民又面臨“民族救亡任務”,而且“仍然只能依靠毛澤東思想”。此文所羅列的事實不假,但不同觀點對一模一樣的事實,可以得出南轅北轍的結論;不過我們最終會發現,分歧還是基於事實的不同,其中也包括被隱瞞或忽略的另外一些事實、歷史。
毛澤東是沒讓中國成為“國際奶牛”,但他卻從中國老百姓嘴里摳出糧食來,拿去跟蘇聯交換“國防工業”和核技術,等於用耕地極少而人口最巨的中國農業,同時來供養整個蘇聯人口,其代價便是人所共知的“大饑荒”,中國餓死3600萬人(楊繼繩《墓碑》數字),到了“人相食”的空前慘境——前文列舉今日工傷“相當於南京大屠殺”,那麽大饑荒的餓鬼,就相當於美國扔在長崎的那枚核彈,在中國扔了450枚。
“毛派”不會不知道這些史實。所以,我們其實很難確定,中國究竟哪個時段才算“最危險的”,是大躍進的五八至六零年呢,還是中國發生“經濟奇跡”的近十年?最出賣中國利益的,究竟是鄧小平的“對外開放”呢,還是毛澤東拿幾千萬條性命去買蘇聯的核技術?毛澤東搞文革把中國整到了“崩潰邊緣”,鄧小平則為了糾正文革而搞改革把中國弄成了“殖民地”,孰者更不可忍?或者也可以產生這樣一種思路:“最危險的時候”對中國來說已經是常態,“救亡”乃是永遠的任務,“義勇軍進行曲”也不妨一直唱下去……。
四、雙重「滅絕」
文明與生態,乃是我們這個星球傲視宇宙的兩種特殊樣態,卻被人類這個鬼靈精糟蹋殆盡。
汤因比在其《历史研究》中,从文化舆图勘定地球上(或他所谓的“生物圈”内)二十一种文明,其中有七个存活到今天,十四个已经灭绝,藏文明尚未计算在内,未知被他并入了“印度文明”(宗教)还是“中国文明”(地理)。其实汤因比早已说了“文明冲突”,何时成了杭廷顿的发明?汤氏极言各类文明在空间上的接触(征服、殖民、奴役、掠夺),背后都是所谓“高级宗教”在做驱力,西方基督教从中世纪晚期至二战烽火寂灭,已睨视环球无对手,却不料从俄罗斯冒出个“共产主义”来,定睛一看,它不过是披着马克思外衣的俄国东正教。那么,藏传佛教所面对的那个中国霸权,是否儒教的变种、衰亡、甚至也披了外衣,抑或被华夏后裔自行将其也灭绝了的后果,则迄今没有定论。
生态源、冰川与灭绝
『西藏境內情況非常嚴重,醫院、學校、商店、劇院等大部份公共場合已經使用不上藏語;尊者已經七十八歲,歲月可知,一旦不在了,西藏的問題將更加困難……。』
說話的人,叫羅桑念扎,是達賴喇嘛駐北美代表,他說此話也不是在達蘭沙拉,而是在紐約市皇后區的一家西藏餐館裡。我第一次聽到流亡藏人如此悲涼的訴說。那天來了好幾位聲援藏人的流亡漢人,大家皆強調揭露中國宣傳(民族主義、西藏「分離」等)的功效,我有點無言以對,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對當代漢藏關係史很陌生,尤其對一九五六至六二年發生在青藏高原的殖民戰爭一無所知,這個歷史被中共徹底封殺,像對八九「天安門屠殺」一樣。
進些年我似乎還滯留在因《河殤》而生的「現代化」命題中,到了西方也沒醒轉來。所以我還慣性似的從這個視角看西藏,閉關鎖國、師夷長技等漢人的玩意兒,在他們彷彿都是經歷的,救亡無疑,啟蒙就未必了,他們必須堅守藏傳佛教,所有外面的模式、標準都無法衡度這個文明。其實十三世達賴喇嘛,已是一個相當熟悉世界的明白政治家,在強敵環視下也兩度流亡,並嘗試種種改革,皆功敗垂成,他臨終預言:西藏將遭到內部和外部的攻擊,家園、寺廟乃至達賴、班禪制度,將遭摧毀,湮沒無聞……。
西藏是「地球第三極」,是北半球氣候「調節區」和「啟動器」,也是「江河源」和「生態源」。青藏高原上的冰川,是許多河湖水源的補給來源,東流有長江、黃河,西流有印度河,南流有瀾滄江、怒江、雅魯藏布江等。長江发源的冰川叫姜古迪如冰川,綠家園召集人汪永晨說她九八年去,那裡還是「高原草甸,滾滾江水」,有七百多條冰川,十一年後再去,冰川已經全部消失,「很多長江源的支流已經完全乾涸了,一點水都沒有」。另據報道,黃河源區青海瑪多「三江源區」的四千多個湖泊,九十%以上已經乾涸。
在中國「西部大開發」的浪潮下,西藏的生態面臨劫難。雅魯藏布江據說是地球上最富含水力發電潛能的兩條河流之一,但攔截此江,便如同摧毀西藏高原極脆弱的生態系統。在雅魯藏布大峽谷那個著名的「大拐彎」處,據稱中國正計劃興建三十八億瓦特的水電站。中國會歇手嗎?未來二十年中國能源需求面臨巨大缺口,要增加二十六座兗州煤礦、六個大慶油田、八個天然氣西氣東輸工程、四.三個左右的三峽水電站的裝機容量、二十個大亞灣核電站和四百個大型火電站。藏傳佛教的「天上人間」,在世界屋脊上也難逃「文明衝突」,它的現代含義就是精神和物質(地理)的雙重滅絕。
座談會舉行的那家西藏餐館,地處高架火車線下面的一條商業街,店鋪鱗次節比,環境嘈雜混亂。我事先研究好路線,出門奔紐約,從林肯隧道進去,橫穿曼哈頓,再穿過皇后隧道就到了。誰知我車上的導航儀自作聰明抄近道,將我引進一片工業區,叫我在混亂的高速上幾度迷路。那餐館一帶,也是街面擁擠,行車蠕動,返回時我剛上路,車就被無端擦撞;路徑布魯克林、斯坦頓島,車流疾速紊亂,我終以三小時拚搏,安全回家。
五、文明灭绝史
文明冲突唯有“优胜劣败”,是个老黄历了,汤因比大谈“自然法则”,又驳斥斯宾格勒的“命运说”,但是按照他的“挑战与应对”范式,弱势文明的灭绝,依旧是命里注定。《文明在空间的接触》一章中,他逐一诠释近代西欧与东欧、远东、中东各文明的纵横捭阖,却对美洲本土文明寥寥几笔带过,定义为“应对困难局面不成功”。
印第安文明的悲剧根源,后来在生理学家贾德•戴蒙的研究和著述里有了最新解释。他泼墨重彩地书写1532年底秘鲁高原上的“千古一见”——率领八万大军的印加帝国皇帝,居然被西班牙入侵者皮萨罗所生擒,这个无赖手下只有一百多个乌合之众,人力悬殊是五百倍以上,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为何印加皇帝不能捕获西班牙国王?”给出的答案,近因包括枪炮、武器和马匹的军事科技、来自欧亚大陆的传染病、欧洲海军技术、中央集权的政治体制和文字等等,远因则是所谓“自行发展粮食生产业”(food production arose independently)的领先群伦、所向披靡。
这套理论,不过是把西洋“坚船利炮”说——曾令大清一败涂地,又往前倒溯了的三百年而已,1860年僧格林沁的两万五千蒙古骑兵,不是也在京郊八里桥呼啸冲向英法联军,结果只有七人生还吗?
那位可伶的印加皇帝后来被皮萨罗囚在一间小屋里,作为人质向印第安人索取赎金,一捱黄金堆满屋子,他就被杀掉了。戴蒙说,这个事件是“世界史的一扇窗,许多殖民者和土著的冲突,跟皮萨罗俘获印加皇帝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便立刻想到班禅喇嘛,他不正是被北京“囚禁”了一辈子,而向西藏索取的赎金,岂是黄金可以比拟?
戴蒙特意诠释印加帝国的天真、无知、轻率中计,背后乃是文化作祟,如印第安文明未产生文字、新大陆的隔绝使信息闭塞、从未面对入侵者而无从生出戒备心等等,这跟达赖、班禅两个青年喇嘛去北京拜见毛泽东,以及西藏轻易就签署了“十七条”,不是有些相近吗?我注意到,直到达赖喇嘛写自传的时候,毛泽东在他笔下还有这样的气魄:“如果他想把头从左边转向右边,需要花好几秒钟,这使得他看起来威严而有自信。”
无疑西藏到近代,也是一个衰落文明,但更不幸的是,邻邦中国恰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崛起,且由一个枭雄掌控,那个自诩“秦皇汉武”的毛泽东,狂言死掉三亿汉人也无所谓,而他又视征服西藏为一大事功,藏传佛教岂非在劫难逃?藏人低估共产党征服的决心和现代化的军事力量,也与印第安人不相上下,更惶论他们还是一个不杀生的民族?
在汉人的殖民统治下,藏人是无所谓“藏奸”的,能妥协就妥协,那些活佛、世俗首领,如班禅喇嘛、阿沛•阿旺晋美,可说都是投诚中共,但中共从来没能从精神上征服过他们。有时我会拿西藏跟越南相比——可以把越南炸到石器时代去的美国,无法战胜不惜以十换一的越共,美国士兵的道德最后崩溃了。可是共产党没有道德——读林照真的《喇嘛杀人》(台北联合文学出版),可知解放军的镇压和屠杀行径,必须具有某种不把藏人当人的野蛮才行。这是一种怎样的张力?
六、三峽大壩:斷子絕孫
近年中国一大駭闻,是“三峡大坝变形”,这便令人不得不再提一件旧事:李锐2004年给胡温写信再谈“三峡”祸事,提到黄万里当年曾对他说,将来三峡出事,要在白帝城头修庙,并用铸铁立三人跪像,中间一女,两边各一男:钱正英、张光斗、李鹏。
我对佛教,完全是一个门外汉。达赖喇嘛从佛教讲环保,很智慧,让我倾倒。一方面他说,环保跟宗教、伦理或道德无关,那些都是奢侈品,而环保则是生存底线,因为跟大自然为敌,人类无以生存;另一方面,他又强调环保需要伦理和信仰,因为人类的贪婪,即佛教所称的“三毒”贪嗔痴,才是大自然的灾难根源。
中国的“经济起飞”,仅仅十年,环境全面恶化,生态托架迸裂,正符合达赖喇嘛的第一句话。黄肖路说,1970年她随父亲黄万里下放鄱阳湖畔的干校,一日傍晚父女俩大堤散步,感叹眼前鄱阳湖的景色,黄里万随口吟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勃《滕王阁序》的名句写于公元675年,离1970年是一千三百年,却景色相去不远。但是仅仅四十年后,今天鄱阳湖几乎干枯了。这么一个细节,让人知道中国“经济奇迹”的破坏力有多大。
王维洛说,今年长江中下游缺水厉害,尤其湖北,洪湖水只剩几十厘米深,根本原因是湖北省承担了中国两个最大的工程——三峡和南水北调,两个工程是姐妹工程。南水北调一条引水干渠要打破700多条自然河流的流水,把中原大地所有的水流都给切坏。这个缺德工程,就是江泽民要办“零八奥运”,向北京供水十亿立方水,匆忙批准上马。
湖北这个例子,可称是一个“聚焦点”。第一,它是华夏江河湖海全面告急的一个缩影:黄河河道萎缩,九七年断流226天,三百天无水入海;长江十年之内将变成“第二条黄河”;全国七大水系皆污染严重;五大湖湖容剧减,水质污染;近海赤潮频发,渤海鱼资源告罄,已是“空海”。第二,它又“超级工程” (megaprojects)的另一个缩影。“凯迪网”出现过一个“中国超级工程一览目录”,那个帖子的题目叫“让老外看得目瞪口呆”,一共106项,除了南水北调,还有西电东送、西气东送、高速公路的“五纵七横”、光纤电缆的“八横八纵”等等,典型反映今天中国那种肆无忌惮折腾大自然的靡费无度,玩大自然近似小孩玩积木、在海滩堆沙,可说是十八世纪工业革命以来全世界从未有过的好大喜功的狂热。
所以,这又应了达赖喇嘛的第二段话,没有克服贪婪的精神资源,环保是一句空话。甚至,中国即使有了民主制度,而多数人要求过上“第一世界的生活标准”,那么政府就会把“资源高消耗型”发展模式继续搞下去。
国内环保界和学人也在研究、呼吁。他们反省华夏历史上的经济开放模式,称之为“吃祖宗饭,夺子孙路”的路子,最著名的例子,自然是黄土高原,在《禹贡》土壤分类的等级中被载为“上上一等”,曾经是森林茂密,草原肥美,经过上千年掠夺式的开发,成为一片荒山秃岭,水土流失严重,大量泥沙被冲进黄河,形成了世界罕见的“悬河”。云贵高原是另一个例子,古代被视为“瘟疫之乡”,反而逃过了过度开放,成为中国唯一幸存的热带雨林,物种惊人得丰富,但是明清之际,大量人口迁入,开山垦荒,乱砍滥伐,把原始森林毁为农田,森林覆盖率下降34%,许多地方都成了童山秃岭。
畅销书《枪炮、病菌和钢铁》的作者生物地理学家杰瑞特?戴蒙(Jared Diamond)又写了一本著名的《崩溃》,提出环境崩溃使文明消失的所谓“五点框架”:生态破坏、气候变更、强邻在侧、好的贸易伙伴、文化价值观上如何应对生态;前两点和第五点,是对任何文明都适用的;有趣的是,第四点“强邻在侧”和第五点“好的贸易伙伴”,恰是一对悖论的因素,套在中藏关系上再合适不过,因为敬畏大自然的西藏文明拥有最先进的生态伦理,她却不能守护她的“天上人间”完好如初,不幸因为她的华夏强邻的虎视眈眈,恰好是毁灭藏传佛教,才能最终占有西藏的自然资源。
汉族人自己对于“三峡大坝”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也是很无奈的,比如李锐2004年给胡温写信再谈“三峡”祸事,提到黄万里当年曾对他说,将来三峡出事,要在白帝城头修庙,并用铸铁立三人跪像,中间一女,两边各一男:钱正英、张光斗、李鹏。这当然也是一种中国传统。中共不仅毁了中华民族的山河,更毁了这个民族的精神资源,中国还有纯正的佛教吗?我们恐怕需要再从西藏引进一次佛教,就像当然唐朝玄奘“西天取经”一样。
七、亨廷顿預測:2050年美国不复存在
三十年多前,我被人從虎門鎮救出,那是百年前林則徐焚毀鴉片的地方,我們逃出中國,來美國加入移民、吃福利的大軍,那恰好是杭廷顿担忧的「文明冲突」,已被移民潮冲决美国所代替;而他设计的「世界重建」,恐怕会直接变成「美国消失」。
拉美裔、西班牙语,对美国新教文化(盎格鲁、英语)构成真实威胁,似乎是两个世纪前北美扩张留下的一个滞后问题:领土是可以征服的,文化(语言、风俗)却未必——没有谁先进不先进的问题,或者说先进只是物质和武力手段性质的,对文化的作用很有限。
北美白人夺来大片拉美裔的领土,就必须吞下(包容)拉美文化——天主教、西班牙语、墨西哥食品,而非同化它。我们在美国感受到的「西裔化」日益明显,而美国左右已经分裂,她的精英早就忧虑、惊醒、警告,但是无济于事,杭廷顿肯定不是一个「白左」,可是他的论述有意义吗?
新大陆(北美、南美、加勒比海)社会的劳动力空缺问题是历史性的,十六世纪的奴隶贸易,是以非洲黑人来填充这块处女地的开发,因而造成连欧洲本地都不存在的「黑奴问题」,却又因此在北美创造出解放黑人的两次新价值运动——林肯的释奴和马丁·路德·金的民权,其实皆因罪恶而生新值,与文明之演进无关,更又在于,北美扩张的基础,乃是驱赶甚而灭绝土著印地安人,这或许正是劳动力空缺的底蕴,引非洲黑人代之,所以经济行为的道德性质常常极为可疑,而非中性。
民权与福利主义,是否令北美再次产生劳动力空缺问题,而替补者正是以前的逃离者——拉丁裔是一个接受了天主教和西班牙语的印地安混血人种。
2003年,外国出生的移民已占美国总人口的11.7%.据美国移民研究中心统计,美国的移民数量目前高达3400万,其中,非法移民又高达1200万。
面对滚滚涌入的移民大潮,试图保持美国传统的WASP(白种盎格鲁-撒克逊人新教徒)文化的美国保守派早就如坐针毡。令他们最为担心的是,不愿说英语、拒绝融入WASP文化的拉美裔移民将美国一分为二的可怕前景。
2004年,哈佛大学教授塞缪尔·亨廷顿在《我们是谁?——美国民族同一性面临的挑战》一书中说,盎格鲁-新教徒文化是美国传统的根基,只有沿袭这一文化的美国人才是《独立宣言》里的”我们”,而大量的不说英语的拉美裔移民则只能是”他们”。
亨廷顿在该书中指出,拉美裔移民总人口目前已超过美国黑人总人口,估计到2050年,拉美裔美国人将占美国总人口的1/4.拉美裔移民的庞大规模、持续涌入和区域集中,正在把美国转变为一个双语社会,把西班牙语作为美国的第二种官方语言。他举例说,43%在美国出生的墨西哥裔移民无法用英语进行交流。美国《新闻周刊》也指出,”现实情况是,美国的整个西南部、得克萨斯州以及芝加哥、纽约和迈阿密等城市,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双语社会。这意味着一种语言(英语)、一种文化(盎格鲁-新教徒文化)和新教徒信仰占据主导地位的日子,在美国早已不复存在。”
由于拉美裔移民不认同盎格鲁-新教徒文化,他们带来的文化冲击已延伸到了政治层面。例如,墨西哥在美国的非法移民是最多的,达到600多万。但由于历史上美国南部的大部分领土是从墨西哥获取的,墨西哥裔移民到了美国后,并不认为自己是非法移民,而是有”收复失地”之感。一位墨西哥裔移民表示:”此次移民法案的辩论,将会演变为美国与墨西哥战争结局的重演或者倒转,墨西哥人才是加利福尼亚真正的主人。”
亨廷顿預測:2050年美国不复存在。
見其作《我们是谁?——美国民族同一性面临的挑战》
内容提要:
本书是当今世界著名的国际问题学者、哈佛大学教授塞缪尔·亨廷顿继《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之后最新、最重要的著作。
全书将”文明的冲突”视角由国际转向美国国内,论述了美国国家特性所受到的种种挑战,认为美国已面临何去何从的严重关头,若不大力捍卫和发扬盎格鲁—新教文化这一根本特性,国家就会有分化、衰落的危险。
作者从美国的国家利益出发,着力阐述了美国在21世纪初所处的国际形势以及美国在世界上应起的作用,认为”伊斯兰好斗分子”是美国现实的敌人,还会面对中国这个”可能的潜在敌人”。此书甫出,即在美国国内和国际社会收起广泛的争议与批评。

image.png
川普總統。(美聯社)  

川普發文威脅伊朗:今晚整個文明將滅亡不復返
編譯廖玉玲/綜合外電 2026-04-07

美國總統川普7日貼文表示,美國堅持7日是消滅伊朗的最後期限,「今晚是歷史上最重要的時刻之一」,會有「一整個文明」滅亡。

川普在真實社群(Truth Social)的最新貼文,繼續升高對伊朗的施壓。他寫道,「今晚,一整個文明將會消逝,且永不再復返。我不希望這種情況發生,但它很可能會發生。然而,既然我們已經實現了『徹底且全面的政權更迭』,由不同、更聰明且較不激進的人士主導,或許某些具革命性且美好的事物將會發生,誰知道呢?我們今晚就會揭曉,這是世界漫長且複雜的歷史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長達47年的勒索、腐敗與死亡,終於要結束了。願上帝保佑偉大的伊朗人民!」

稍早哈格島傳出爆炸聲,伊朗和美方都已證實。川普已對德黑蘭下達最後通牒,要在美東7日晚間8時開放荷莫茲海峽,否則將炸垮伊朗。

image.png
擷自川普貼文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