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0日星期一

李必丰:请大家帮助一下陈云飞!(附廖亦武《驯兽师陈云飞》)

作者:李必丰 2026年3月25日


今晨天气比较冷,由于很长一段时间身体不适,我没怎么出户走动,电话响了一声,拿起一看,是陈云飞的微信信息,打开只有一句话“朋友们,我再也不能敬孝了”。我心里一惊,“老母亲仙逝了”!泪水止不住流下,拿起电话,现实果然如此!

我已认识陈云飞多年,但接触得多是去年。那段时间他住在犀浦,虽然行动不便,可我还是东绕西绕,去过他那里几次。老母亲身体很好,而云飞总是顶住各方面压力,在众人面前,一直都保持着他的憨厚与和蔼可亲。有一次,他知道我生活困难,临别时,还给我分了几包别人送他的方便面。“朋友送的,一家分享一点”。望着云飞身上沙河(流沙河)老师给他那件旧外衣,以及他憨厚的笑脸和他手里提的几包方便面,我很感动,因为就我们目前的处境,很多人下仅冷眼看我们,还有人会因为我们的穷困,背后诋毁我们。云飞𨚫总是以一种坦然的心态直面着现实。

我不知道当初政府为何要用那样的手段构陷云飞,但上次云飞被打得眉骨流血,并不得不带着老母,搬出犀浦,我算是明白了政府的目的。云飞的处境是个案,但云飞的处境是我们这些,仍然在中国大陆生活的民运份子的象征。一切只有靠我们自己!

云飞,母亲已驾鹤西行,请节哀!我不怕别人笑话我微信只有余额2.41元人民币,我也清楚自己做人的失败。但你要振作起来,走出阴霾。我更希望有同情心的同仁们,给云飞献一点爱心,从经济上帮助一下陈云飞,让他给母亲置一块墓地!让老母亲入土为安📷张国庆 | 陈妈妈在春天里含笑安息(2026年3月25日)陈妈妈走了,儿子飞飞解押归来仅一年多时间,这位91岁的世纪老人,终于卸下地上的劳苦,安安静静地回归天家。

几曾何时,时间的光阴里,陈妈妈掰着指头算,流着眼泪盼,硬是凭着那一口气、那一份念想,以八年的孤守,撑到了儿子飞飞的归来。可团聚的时光太过短暂,短得像大巴山深处的夕阳红,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暮色就落了下来。

作为教会一项慈善事工,笔者从2022年元旦起,每年第一天,都会远赴达州大竹县的偏远山乡探访寄居在幺女家的陈妈妈——往往凌晨四点多就摸黑起床,从成都东站赶最早的动车去广安,再搭乘广安朋友们预备的专车,辗转一百多公里的山路,与陈妈妈共迎新年。

大竹山路十八弯,大竹水路九连环,车行其间,连导航都时常犯迷糊,我们每次都是用“脚是江河口是路”的原始方式,才最终找到陈妈妈落脚的那片山洼。

 有一次,我们在田坎边向一位大爷问路,双方交流、比划了很久,那位大爷才若有所思地说,你们要找的是不是那位“修路工”的老妈?     

我瞬间就笑忿气了,摇下车窗不住地点头。只有我知道,这“修路工”三字,是陈妈妈专为儿子飞飞预设的职业说词。

飞飞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鲤鱼跃了龙门,羡慕的人自然很多,村里村外的老乡遇到飞飞妈,总爱问她儿子现在做什么?升上去了没有……每当这时,有苦难言的陈妈妈,就会意有所指地回答:我儿子是修路包工头,哪里路不平,他就喜欢跑过去铲几铲。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谁都知道,这“修路”二字背后,是多少个担惊受怕的日夜,是多少次欲言又止的心酸。陈妈妈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什么都知道,可现在而今眼目下,她也只能用模棱两可的幽默,替儿子挡住所有的追问,也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空。

陈妈妈养育了六个子女,飞飞是幺儿。在大巴山贫瘠的山坳里,她几乎把一半的爱都给了这个从小淘气又聪明的飞飞。飞飞果然不负众望,成为村里考取的第一个大学生,那是陈妈妈最高光的时刻。她盼着儿子光宗耀祖,盼着老了能倚靠飞飞颐养天年。     儿大不由娘,从糠箩篼跳进了米箩篼,有着干部编制的飞飞,却偏偏不走寻常路。

飞飞不习惯坐办公室,也不想混日子,他干脆辞去公职,办起了农场,搞起了苗圃,小日子倒也过得自在,成为那个年代的“致富带头人”。只是他骨子里总有股“路见不平”的心劲,往往义气为先,不计得失——他开始因社会的不公而四处奔走,结果是农场荒了,苗圃也顾不过来,有时连家都很少回。

飞飞正是在这一时期遭遇人生第一次“长假”的,大家怕陈妈妈受不了,瞒着她。飞飞也从里面捎信出来,谎称自己在外面包了个大工程,要很久才能回来。陈妈妈听着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不屑,鄙夷地说了句:龟儿子,现在还骗老娘,没弄醒豁是哪个生你的嗦?     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可笑着笑着,她眼眶就湿润了。

飞飞第二次放人生“长假”时,我们怀着忐忑的心去探访陈妈妈,知道瞒不住,也不忍心再骗老太,就把情况如实禀报。陈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泪水把眼角堵得腥红,她拭拭泪,说了句让我们至今都难忘的话:莫得啥子,就当老娘送他出去当几年兵咯嘛!     一句话虽然可以消解内心暂时的痛苦,但期盼儿子平安生活的陈妈妈,时不时还是会唉声叹气:当初不晓得是哪个砍脑壳死的给他取个“云飞”的名字,结果弄得满天飞,要是取名叫“落实”就好了。

每当这时,我们都会被陈妈妈抖的包袱给逗笑。的确,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把儿子的劫波说得如此诙谐生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有说“有其母必有其子”,飞飞身上那股百折不挠的闯劲,或许就是陈妈妈基因的真传。

飞飞休假那些年,陈妈妈被安置回大竹的乡下,跟幺女一家同住。起初我们都担心她受不了,怕她孤独,怕她忧思成疾。可每次去看她,反而是她在安慰我们。她的喜乐既与她的性格有关,也与她信仰有关。她告诉我们一个对抗孤独的秘密,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超级女声,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

每当女儿女婿出工,孙辈们上学去了,家里空荡荡的,这时候想着飞飞就会流泪。陈妈妈就告诫自己,要坚强,只有自己好好活着,才是对飞飞最大的安慰。于是她开始唱歌,唱自己在教会学到的零碎赞美诗,还会用川东民歌的调子,自己填词自己演唱,从日出唱到日落。唱着唱着,气也顺了,心也宽了。前些年疫情放开后,村里人、家里人都阳遍了,一些人“阳康”后又“王重阳”,唯独她这位耄耋老人,似有神助,竟然安然而居,百毒不侵。

这简直是人间奇迹!

2025年春,飞飞解押归来,陈妈妈盼了八年的团聚,终于得以实现。但这份天伦之乐不过年余,气色红润的陈妈妈,却像完成人生大事后的解脱,在三月春分的一个下午,毫无征兆地走了。

有人说,陈妈妈是凭着一口气撑到儿子回来的。也有人说,陈妈妈太累了,等飞飞回来,看着他平安,她就安心了,可以卸下所有的担子了……

不管怎样,陈妈妈是带着笑容走的。笑容是她惯常的人物脸谱,就像我曾在纪念她的文章中所感叹那样:陈妈妈金丝楠木般的笑容,是我们新年见到的第一缕阳光。

陈妈妈用一生的时光,诠释了母爱的伟大,用朴素的信仰,照亮了生命的归途。如今,她息了地上的工,回归天家,安息主怀,从此再无牵挂,再无痛苦,也再无眼泪。愿她在天国安然喜乐,愿这份深沉的母爱,永远被我们铭记。愿飞飞能带着母亲的期盼与爱,行公义、好怜悯,不负母亲一生的等待与守望。

倘是如此,一宿虽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


附录:

廖亦武:驯兽师陈云飞


陈云飞是我朋友,生性不太正经,打扮更不正经。有一年六四,他上身西装领带,下身穿一短裤,远看,就像没穿裤子似的。但就这一年六四,他钻上一辆停在市中心的献血车,伸出脖子,要求献血。护士挡开脖子,拉过他的胳膊扎针,他却突然説:“今天是六四,是天安门大屠杀的忌日,你晓得不?”护士一抖,针扎歪了,陈云飞笑道:“冤魂附体了吧。你该报警才对,就说一六四暴徒在献血地方搞破坏。”护士哭了。因少不更事,果真报警了。

陈云飞自称驯兽师,但是,驯兽的对象却是警察。众所周知,中国警察比世界上任何猛兽,都残暴得多,所以陈云飞挨了许多黑打。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他说这是为那次“矿难”受的。不挨打,他睡不着觉。於是在七年前的六四,他居然利用广告接收人员的无知,钻空子在《成都晚报》登出一则小广告:”向坚强的六四遇难者母亲致敬!“总共十四个字,广告费四十五块钱。却惊动了大量警力,还惊动了中共中央。

我们喝过酒,在他被审丶被臭揍之後,嘴皮还肿时,喝过酒。他面目皱巴巴,以致狰狞——但我不能表达同情,其他人——比如一六四难属,触及灵魂之际,我还能尽一文人本分,尽量用好词好句安慰,但是陈云飞,嬉皮笑脸如同痞子,哪怕再惨,哪怕内伤在他心中,长久不能愈合,我也只能嘲笑以对。

这次他被抓,是因为去成都远郊新津县,为六四死难者吴国锋扫墓。吴国锋的父母,我在2005年5月19日采访过,收入《子弹鸦片-天安门大屠杀的生与死》中。这个21岁的孩子,曾经是新津县的高考状元,六四凌晨,因为爱好摄影,要去街上留下“历史记录”,却被突然遭遇的戒严部队射杀,不对,不是射杀,而是一脚踹地上,用刺刀活活捅死。吴国锋临死前,用双手抓住刺刀,两眼瞪得大大的,但是刽子手还是怒吼着,用尽吃奶的力气,将刺刀整个捅进他的肚子,然後朝上挑,留下一很宽的钝口。

陈云飞读过这篇故事。他早就说要去吴国锋墓前献献花,洒几滴鳄鱼泪。还有吴国锋的父母,因痛失爱子,哀伤过度,一个偏头痛,一个被摘除一个肾,他也想去登门探望,“看二老认不认驯兽师为乾儿子”。这次,大屠杀26周年前夕,他真去了,被一百多警察围剿。据说罪名已经内定:煽动颠覆国家,或寻衅滋事。

“早就晓得他有这一天,可真来了,仍然心惊。”我在脸书朋友罗笑笑处留言道,“文思也堵塞了,他妈的,这世道。”

共产党的兽性在一波接一波发作。李必丰丶刘贤斌丶陈卫丶陈西丶许志永丶浦志强丶郭玉闪丶高瑜,等等等等,被关进独裁兽笼的有良知丶有责任丶有勇气丶有理想的知名人士,在兽欲压过性欲的习大大手里,已近百人。陈云飞跻身其中,落入兽笼的驯兽师啊,你的屁眼儿该不会像老廖书中写的,被兽警的电棍给日了吧?

前不久去世的加西亚 马尔克斯是众多中国体制内作家的师爷,他曾经讲了一个隐喻陈云飞今日处境的故事。一个独裁者抓住一个反抗者,独裁者听说反抗者的职业是马戏团的驯兽师,就去马戏团牵了一头雄狮,关进铁笼,饿了三天三夜。趁狮子癫狂时,将反抗者推进狮子隔壁的铁笼。於是,在饿狮一次次猛扑下,反抗者只能背靠最里的旮旯,饿狮从鐡栅伸过来的爪子就在咫尺之外。

为你担忧,可没办法,陈云飞。请原谅我的懦弱。

2015年5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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