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8日星期二

改革開放後,錢進中國的40年:中國經濟走向幻滅的《狂野之旅》



「致富光榮」是鄧小平提出的改革開放口號,帶領中國透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造就經濟奇蹟。圖為2021年6月在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的紀念活動上,北京國家體育場的螢幕播放已故中國領導人鄧小平的影像。 圖/路透社


「致富光榮!」

—— 鄧小平

從1970年代末,鄧小平上台,盛大的改革開放揭開序幕。文化大革命的悲劇、深入骨髓髮膚記憶的飢餓、公社帶來的貧困,似乎都成為了歷史。從1980年8月26日,中國全國人大常委會批准在深圳、珠海、汕頭和廈門設置首批經濟特區,深圳是其中的「特區之首」,仰賴毗鄰英屬香港的地利之便,以及(在當時)地廣人稀的條件,自由經濟好像就在中國政府所劃定的界線裡,宛如恩賜、宛如甘霖般降臨。

中國第一個經濟特區

當年的深圳是什麼樣子?是邊陲的農業縣。事實上深圳在成為中國第一個經濟特區之前,深圳絕大部分區域屬於寶安縣,是中國典型的農村,主要生產水稻、荔枝。晉身經濟特區,則讓中國從共產轉向的各項實驗,都發生在深圳——廢除公社、廢除糧票,最重要的是張開雙臂迎接外國人(的錢包)進入中國。

中國深圳過去曾是邊陲的農業縣,但深圳在1980年成為中國第一個經濟特區之後,搖身一變成了世界工廠的門戶,跟著龐大的外銷出口富起來。 圖/路透社

然後呢?故事從深圳開始,然後就是世人所熟悉的世界工廠,中國生產大量輕工業產品用以出口。從那時候開始,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民眾,在商場裡買到的衣服、玩具、雨傘、電子產品,有很大、很大一部分,都是中國製造。龐大的出口讓中國賺取巨大的外匯,突然在短短幾年內,勤奮的中國工人、離開農村的人、經濟特區裡的打工人、甚或是賣著仿冒名牌服飾的小販,都過上了從前連作夢都想不到的富裕日子。

一股狂野的經濟活力席捲了中國,一百多年來飽受不平等條約、戰爭、共產黨的大躍進、還有被文革摧殘的中國,彷彿終於在毛澤東死後,從沉睡裡醒了過來,用急於探索求知的雙眼向外張望,樂於擁抱外界的知識、經濟制度,還有外國政府官員、商人,甚至外國記者。

美國商業分析師楊思安(Anne Stevenson-Yang)在其作品《狂野之旅:外商在中國的25年,從錢進中國到排外閉鎖的經濟簡史》寫的,就是這40年來,中國所謂大國崛起的故事,一段橫跨40年演進的歷史。只是,這熱鬧得彷彿《大亨小傳》美國鍍金時代的往昔,只是個開頭。中國政府的本質沒有改變過,中國共產黨和歷朝歷代的皇帝一樣,始終唯一真正在乎的,只有權力穩固,所以這般盛大的金錢狂歡,走向的是危險與幻滅。

中國雖然因為改革開放,一步步邁向「大國崛起」,但中國政府的本質並沒有因此改變,所以中國的經濟也一步步走向危險與幻滅。 圖/路透社

既不資本也不社會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

中國當然是大國,無論從人口數目,還是其身為堂堂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無論從地緣政治或經濟影響力來看,中國號稱的大國崛起其來有自、有根有據。只是,正因中國是大國,所以當中國經濟愈趨瘋狂、風險遽增的時候,世界經濟也難逃震動。而中國有沒有大國的擔當?當然沒有,所以風險仍在持續。

有鑑於中國從共產體制開始轉型實驗,所以在中國有著許多「特色」般的產物,例如:鄉鎮企業就是一例。鄉鎮企業是由於中國改革開放初期仍未許可容許私有制,所以在農村政策鬆綁後,終於填飽肚子還能有盈餘的農民,能把所積攢的錢用來成立公司,公司就掛在鄉鎮名下。諸如此類的這些「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產物,其存在就這麼獨特地延續了下來,直到現在仍有,而其存在邏輯,就是中國在經濟發展的需要之下,總是選擇繞過體制,而從來不是以建立完善制度來因應。

這些迂迴的實驗,伴隨鄧小平「致富光榮」的口號,號召中國人透過勤勞與科技,合法追求財富。於是,對金錢的渴望從毛澤東時代的罪名,轉為榮耀,成就21世紀最大的經濟奇蹟。

「共同富裕」的概念最早是由毛澤東所提出,但真的讓中國富起來,鄧小平功不可沒。鄧小平認為,農民致富的方式就是透過勤勞、科技與合法經營這三種。上圖由左而右分別是毛澤東、習近平、鄧小平的剪影。 圖/美聯社

本書作者楊思安是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的前負責人,她待在中國長達25年,深度參與中國改革開放、近距離與中國官員及紅二代深度周旋。她親身經歷了中國的經濟奇蹟,熟知中國人對外資的殷切渴望,也透過《狂野之旅》,揭示了奇蹟背後隱藏的荒誕與代價。

首先,無須再多做說明的是,西方人期望中產階級崛起和社會的普遍寬裕,能讓中國迎來民主化與法治的幻想,早就碎得不能再碎,然而楊思安給出了更細膩的觀察:中國的「市場化」,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權力的特許之上

像是前述鄉鎮企業的誕生僅是一例,《狂野之旅》從一個又一個的產業商戰故事:鋼鐵、科技、太陽能等等,記下紅色貴族的分贓、始終未能被法治保障的財產私有、隨意更改的合約、以及無所不在的尋租空間。這不是健全的資本主義——反正中國也從來沒有承認自己早就不是社會主義國家。

《狂野之旅》作者楊思安認為,中國特色的「市場化」打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權力的特許之上,因為一個又一個的產業商戰故事,背後都和權力分配有關。圖為2017年在中國山東省濟南市,一輛汽車行駛在一條鋪有太陽能板的快速公路上。 圖/路透社

幻滅

於是在中國光鮮亮麗的城市建設和燈紅酒綠之下,是一場由債務驅動、由權力護航的巨大博弈,賭的是在以債養債的過程能夠環環相扣地安然度過(簡直是超巨龐氏騙局)。結果世人就看到,恒大和碧桂園暴雷了,中國房地產腰斬再腰斬。

楊思安還提出了更尖銳的論點:中國的經濟成長並非來自真正的生產力提升,而是來自「對未來的掠奪」。中國政府和公私難分的中國企業,利用中國民眾對國家未來的期許,拿到了真金白銀,透過土地財政與政府擔保的債務循環,創造了一種繁榮的假象,挖出了更大的錢坑。在這個過程中,所謂的民營企業往往只是權力的白手套,或者是在體制夾縫中進行「制度套利」的投機者。

既是假象,當其動搖,便是必然歸宿,完全無需意外。但中國量體之大,就註定了若巨人倒下,不只中國民眾首當被犧牲,全球經濟也難以從其引發的海嘯裡脫身。

中國房地產龍頭恒大違約暴雷後,最終走上破產,負債達3,400億美元。恒大集團未完工的住宅大樓,成了一片廢墟。 圖/路透社

中國共產黨的至高追求是權力永固,是維穩、是控制,所以真正完善的自由經濟制度從一開始便不可能在中國的土壤萌芽。經濟的發展是為中國共產黨的統治權力服務,既讓高層享受經濟果實,也免於貧窮逼得中國人民反抗,那麼中國共產黨怎麼可能冒著社會也開始自由的風險,讓經濟制度自由?所以當體制感到威脅時,國家會毫不猶豫地收回曾經釋放的自由。

可是,就因這充滿可供上下其手漏洞的「制度」已經積攢了過於龐大的資金,中國經濟變成像是蓋在沙地上的高塔那樣危險,更糟的是,這座塔仍在往上蓋。

「中國發大財」的模式已經徹底終結,現在誰還勸別人去中國投資發財,此人大概居心叵測。現在的中國,正處於一場長期、緩慢且痛苦的「硬著陸」之中。《狂野之旅》讀來令人不安,因為中國經濟現在進行式的幻滅,就是如此令人心驚。看懂了這場幻滅,讀者們才算真正開始看懂了今日的中國。

中國經濟就像蓋在沙地上的高塔,巨人一旦倒下,不只中國民眾首當其衝,全球經濟也難以從這場金融海嘯裡脫身。 圖/路透社


《狂野之旅:外商在中國的25年,從錢進中國到排外閉鎖的經濟簡史》
作者:楊思安(Anne Stevenson-Yang)
譯者:賴芊曄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6/2/4

內容簡介:中國如何在短短40餘年間,從一個貧困國家蛻變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這場經濟奇蹟如今又是如何走向終結?為何伴隨暴富而來的不是文明與開放,而是愈加黑暗、限制愈深的社會與法治?「事實證明,這一切不過是假象。」。

為解讀中國經濟是如何急速崛起與目前正驟然衰落的軌跡,作者楊思安將我們帶回中國經濟改革的起點:從鄧小平接掌政權,1979年開始全面推行經濟與社會的連串改革,施行「對內改革、對外開放」、「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等政策,將瀕臨死亡的中國經濟向西方資金與技術敞開大門之時說起。

本書以每10年的發展為分水嶺,從轟轟烈烈的1980年代一直寫到當今的經濟低迷,以獨立調查人員的敏銳筆觸記錄當中具標誌性的事件並揭露種種弊端,如:開放初期外資的洶湧而入與各地淘金熱、中國一些著名私營企業的崛起與衰落、紅色資本與紅色精英如何以權勢搜括鉅額財富、各種離奇中式騙局、荒誕的房地產泡沫與中國特有的山寨奇觀等,各種亂象的犀利程度使人不寒而慄。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