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8日星期二

交出自由就一无所有——透过这家人的遭遇看乌托邦真相

 2026-4-28


1975年4月,红色高棉攻占柬埔寨首都金边,掌握全国政权。到1979年1月越南军队进入金边,推翻红色高棉统治,这个政权存续不过三年多的时间。

短短三年时间,柬埔寨的经济和文明彻底崩溃,200万到300万人被强制消失,占这个国家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口。

我看过关于红色高棉的不少资料,对其暴行了解许多,但直到前几天读到柬埔寨裔法国作家品雅特海的回忆录《儿子,你要活下去》,借着品雅特海一家人被强制消失的过程,才对红色高棉的暴行有了毛骨悚然的切身感受。

红色高棉掌权之前,柬埔寨是一个美丽富饶的国家。品雅特海1942年出生于农家,但他学业优秀,曾取得全国统考数学第一的成绩,去加拿大留学。

回国后,品雅特海做土木工程师,结婚后生育三个儿子。他开的是菲亚特轿车,他的弟弟和堂弟开的是别致和奔驰轿车。

红色高棉进入金边前,品雅特海的妻子艾妮(后排左二)和父母家人合影,前面的是他们的两个儿子。

当红色高棉与美国支持的朗诺政府交战的时候,许许多多柬埔寨人是站在红色高棉这一边的,就连品雅特海也参加了反对朗诺政府的行动。

当红色高棉军队进入金边,民众纷纷涌上街头,欢迎这支穿着黑色服装的革命队伍。但人们还没有醒过神来,红色高棉就下了一道紧急命令,要求金边居民立刻离开城市,疏散到乡村。

让我惊讶的是,对于这一道荒唐的命令,包括王室成员、前政府官员和军人、知识分子在内的金边居民没有任何反抗,便加入了离开城市的滚滚洪流,在迁徙的途中一一遭到猎杀。

品雅特海开着他的菲亚特轿车,连同妻子孩子、父母弟妹一起,也加入到迁徙的行列。

红色高棉让城市居民离开的借口是“美国人即将来轰炸”,后来证实不过是谎言而已;又承诺说城市居民疏散三天后就可以回到城市,然而三天后,居民们离城市越来越远,再也没有回去的希望。

品雅特海渐渐明白,红色高棉之所以让居民离开城市,是因为他们敌视城市,要把繁荣的都市变成一座座荒城。

有个红色高棉干部亲口对品雅特海说---

我们知道,让城市原封不动,继续住人,这是危险的。城市是反对派聚集的中心,里面有小集团在活动。在城市里,找到反革命的种子是很难的。如果不把城市生活变过来,敌对组织就可能建立,串通起来对付我们。城市确实是控制不了的。我们把城市撤空,摧毁抵抗力量,摧毁反动的商业资本主义摇篮。把城里人赶出去,就意味着消灭那些抵抗红色高棉的病菌。

在撤离的过程中,城市居民只能把自以为最有价值的东西带在身上。但后来却证明,他们认为值钱的东西,在红色高棉建立的新时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用处。

因为没有加油站,城市居民开的汽车没油后,只能丢在路边。道路两旁扔下的车辆越来越多。车没油走不了,有人推着车走。车是身份的象征,舍不得丢下,但最终事实不得不丢下。

红色高棉后来开了唯一的工厂,就是拆掉一辆辆从美国和欧洲进口的汽车,制成耕地的犁铧。

有个华人与家人失散了,除了满满一袋子钞票,身上什么都没带,但有钱也买不到吃的。后来,品雅特海看到这个华人投河自尽了,那一袋子钱留在河岸上。

在前两年的时间里,品雅特海一家被赶来赶去,从事各种艰苦的劳动,但十八口人还能守在一起,没有被冲散分开。对品雅特海来说,有家人,就有勇气有力量。

虽然相对于其他家庭,这个家庭留存得时间长一些,但在地狱一样的生活里,一家人若是能生存下来,只不过是一个善良的愿望。因为红色高棉想尽种种办法,要把不合乎新政权标准的人们赶尽杀绝。

经过漫长的行军,品雅特海一家及数千百姓被驱赶到豆蔻山区,逼他们在森林里开荒种地。他们在森林里搭建的茅草屋不能遮风挡雨,下雨的时候,人们只能侵泡在雨水中,冻得浑身发抖。再加上粮食稀缺,不少人被折磨致死。

除了因饥饿与疾病夺走生命的人,还有许多人是被红色高棉士兵带进树林,乱棒打死。他们之所以用这种处决方法,一方面是为了节省子弹,另一方面为的是掩盖暴行。

品雅特海注意到身边一些人,这些人或者是前政府工作人员,或者是知识分子,因为不小心暴露了身份,就消失不见了。

一次,营地的干部宣称要开始新建设,叫技术专家、毕业生、医生、工程师等身份的人在一个特别名单上登记,大约有四十人举起手来报名,在这以前,他们都是小心隐瞒身份的。品雅特海犹豫了片刻,把手坚定的放在膝盖上,没举起来。结果那些报名的人,一走就再没音讯,在森林深处被处决了。

在红色高棉眼里,凡是有知识有文化有科学技术的人,都是他们的敌人。不仅如此,就连人与人之间的同情心,也被他们视为敌人。

有一次,品雅特海跟随捕鱼队,去离家上百里的地方给集体打鱼,因为患上疟疾,不得不步行回家。当他实在走不动,眼看就死在路边,路边一户人家伸手相助,不仅给他饭吃,还给他打针治病。这个人家有个小姑娘,说她叔叔给红色高棉开卡车。小姑娘去找叔叔商量,看能不能顺道捎品雅特海回去。

没想到红色高棉知道了这件事。当地的平民百姓,对下乡改造的城市居民这么好,他们是坚决不答应的。这家人因为善良遭了难,全部被抓起来,发配到别的省份去了,不知生死如何。

一名红色高棉干部在政治学习时宣称:“在新柬埔寨,有一百万人继续革命就够了,其他人我们不需要。我们宁可杀十个朋友,也不让一个敌人活下去。”

品雅特海最小的孩子斯涛是这个家第一个死去的人。这个年仅两三岁的小孩子因饥饿浑身浮肿,又高烧不退,死在品雅特海的妻子艾妮怀里。艾妮抱着幼子的尸体,久久不愿放开。

品雅特海的幼子死去不久,他的堂弟西姆和妹夫萨仑也先后被乱棒打死。萨仑性格刚直,容易冲动。一天在森林里干活时,忽然急躁起来,嘟嘟囔囔说:“这算哪门子革命,逼我们做苦工,还吃不饱。”两个红色士兵把他带进森林深处,他再也没有出来。

红色高棉四个最高领导人,从左至右是波尔布特、农谢、英萨利、宋先。

品雅特海一家人绝大部分死在红色高棉对外宣传的幸福的集体食堂时期。那时,他们全家迁到巴萨河岸的村庄里。公共食堂开始几天还能吃饱,但接下来就只剩下稀粥和菜汤了,就连这也常常供应不让。因为各家各户做饭的家什都比没收,就只有挨饿的份了。有一家华人,家里藏了大量珠宝首饰,因为营养不良,全家都死了。

品雅特海的父亲、母亲、兄弟、妹妹、弟媳、先后饿死,他的大儿子苏达不过十来岁,被强迫去干活,因为饥饿和劳累死在劳动营。品雅特海的父亲临死时,嘱咐他说:“要装傻,什么也不要说,什么牢骚也不要发,不要和别人争辩。儿啊,你一定要活下去!”

至此,这个十八口的家庭只剩下品雅特海夫妇,还有他们6岁的儿子纳娃。

但品雅特海土木工程师的身份被别人认出,遭到死亡威胁,他决定带着妻子穿过深山老林逃到泰国去。因为纳娃年龄太小,只好把他托付给一个华人妇女照顾。

与儿子分手时,就像父亲曾叮嘱他自己一样,品雅特海再三叮嘱6岁的孩子说:“要装聋作哑,装疯卖傻,假装什么都不懂,不要把看法吐露出来,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儿啊,你一定要活下去!”

装聋作哑,装疯卖傻,不把真实看法讲出来,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从历史上看,这岂不是所有乌托邦的真实写照?

品雅特海想先带着妻子艾妮逃出去,回头再想法寻找儿子。但不幸的是,两人不幸在密林中失散。而离开丈夫,瘦弱的艾妮在森林中是无法活下来的。

这个柬埔寨工程师最终逃到泰国,侥幸活下来,但全家十八口人最终只留下他一个,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死魂灵。

刚逃到泰国的品雅特海

品雅特海决心揭露红色高棉的罪恶。他在巴黎、布鲁塞尔、日内瓦、蒙特利尔、渥太华、华盛顿等地召开记者招待会,发表一系列讲话,要求西方国家对红色高棉采取行动,但西方国家对此却表示无能为力。

非但如此,西方有影响的左翼知识分子却为红色高棉叫好,称其是“亚洲的希望”。以反体制立场著称的麻省理工学院的乔姆斯基说,他怀疑红色高棉暴行的真实性,因为这些材料的提供者都反红色高棉的难民。

红色高棉的主要领袖波尔布特、乔森潘、英萨利等都曾在法国留学,他们在法国参加左翼学生组织,为苏联革命欢欣鼓舞,同时,他们也受到法国大革命雅各宾派极端平等思想的影响,认同通过暴力手段实现社会重构。这种思想后来演变为红色高棉彻底清除城市、废除货币、消灭知识分子的极端政策。

西方人撒下的所谓真理种子,给东方人带来灾难。

红色高棉垮台后,品雅特海多方打听、辗转寻访,想找到留在柬埔寨的儿子纳娃,但关于纳娃的线索却始终渺茫。有资料说,纳娃可能在红色高棉统治期间死亡,但无确凿证据。这段无法弥补的骨肉分离,成为他一生最深的创伤。

品雅特海留在柬埔寨的儿子纳娃,至今生死不明。照片摄于1973年,红色高棉进入金边以前。

重提红色高棉这段历史,有人也许以为我是在翻老黄历,但我以为红色高棉与纳粹第三帝国、前苏联古拉格群岛等人类暴行一样,是永远不该忘却的历史。

培根说读史使人明智,一个人的命运与历史密切相关。每个人都该从人类命运的高度思考自己的命运。忘记教训,就会重蹈覆辙。

历史给人类最大的教训就是自由不可缺失,一个人交出自己的自由,就等于交出包括生命在内的所有的一切。在历史上,一次次乌托邦实验夺走了太多人的自由和生命。

乌托邦打着人人平等的旗号,制造了最大的不公;打着爱人民的旗号,制造了最大的暴行;乌托邦领导人自称是仆人,却成为骑在人们颈项上的暴君。他们否认人类之上有更高的主宰---没有至高者,他们就可以肆意妄为。

在1970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索尔仁尼琴提到俄罗斯于二十世纪的遭遇。他说:“半个多世纪前,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听到很多老人提及他们对俄罗斯陷入巨大灾难之原因的解释:人们忘记了上帝,这就是一切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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