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29日星期六

夕岸:从1984到美丽新世界

本文首发于端传媒(上,中,下),此为简体未编辑稿全文。

正文:
如果我们沉默,别人会不舒服,如果我们说话,别人会觉得可笑。
——赫塔·米勒《心兽》

精致的多元:新知识青年的崛起

"我的Google reader好久没收到你们的更新了,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条2011年的读者留言,出现在独立网站新闻理想档案馆的介绍页面上。这个创立于2010年,目前已经宣告结束的独立媒体项目,曾经聚集起一波希望借助新闻创新影响公共话语的年轻人。
对于如今的80后来说,不少人还留有博客年代的记忆。那时候,身处校园的同龄人都用谷歌阅读器订阅成百上千的网站,有个人博客,外媒报道,科技新闻,也有生活杂碎,而最有成就感的事情,就是看着一天的未读更新从上万一路减到零。这是一种信息焦虑的释放,尽管身处国内,却仿佛和整个星球庞大的信息流对接了起来。2005年起,一年一度在线下举办的"中文网志年会",如同博客圈的嘉年华,高手云集群贤毕至,直到2010年上海年会受到官方干预而取消。
2015年的这个夏天,十年前推出的谷歌阅读器早在两年前就宣告结束,谷歌的所有服务在大陆也都被屏蔽。乌镇在去年举办了世界互联网大会,中文维基百科终于被全面封锁。在不断的平台洗牌中,2009年开放的新浪微博已经显著衰落,段子手和知识分子纷纷撤离或被收编,异议话语被一次次斩草除根。微博广场式的传播渠道被打散后,人们开始重新适应微信朋友圈的世界。
大部分曾经活跃的博客写手也都转移到了微信公众号,好多博客的最后更新停留在了2012或者更早。写一百五十字的微博有很多人看,写几千字的长文还是这么多人读,一篇文章放在微信可以有几千点击量,放在博客却可能连十分之一的流量都达不到,对平台和效率的追求,让很多人放弃了独立博客。
与互联网平台的快速转型同步出现的,是网络表达数量的井喷。而数量的增长背后,伴随的是新一代知识青年的悄然登场。过去三四年,越来越多的85后和90后青年,开始在微博、微信、知乎等社交平台上发声。与主要依赖自学的70后,80后博客人不同,这代年轻人往往受过更好的教育,也懂得用更严谨的话语去谈论他们所关心的公共问题。
2011年秋天,如今的宾大传媒学院博士生,当时还是南方周末时政记者的方可成筹划了一个报纸旗下的栏目,以呈现外国学者对中国的观察。哪知道项目因为人事调动不了了之,于是方决定自立门户。这样一个偶然的尝试,促成了现在的"政见"团队。运作了快四年的政见,成员大都为欧美高校的留学生。大多数成员受过系统的西方社会科学训练,在看待中国问题时,也擅长将理论视角应用于国内的环境。当这样一帮人聚集在一起,知识资源的整合变得更加快捷。政见开始于一个十几人的小团队,现在已经扩大到六十多人。从早期的志同道合就能加入,到现在的通过试用期才是正式成员,尽管招收新成员的门槛越提越高,来自世界各地留学生的简历还在不断涌来。
2012年到现在,类似于政见这样的组织正不断出现。青年知识人以一种向大众普及的方式谈论政治与社会,重在呈现研究结果,言辞间极少表露个人的政治立场。这样一种逐步精致的专业化,不仅受到了在校学生的欢迎,也成功与西方社会科学专业化和科学化的研究取向对接起来。微信平台上,仅专门介绍西方学术成果的公共号就有"政见","论文大闷锅","唧唧堂","政儿八经追论文"等,而科普导向的自媒体更是不计其数。
新知识青年群体的出现,和海外中国留学生数量的暴涨趋势几乎同步。目前,美国学校中的国际学生三分之一持有中国护照。十年前,只有两成的中国留学生就读于美国本科,如今的比例则飙升到了五成。随着越来越多的中国学者进入美国高校任教,他们的中国研究生数量也在稳定增长。崛起的新富与中产们纷纷将子女送出国门,"谁能上北大"渐渐成为了"谁能去波士顿"。
不过,并非所有的青年组织都得益于知识青年的兴起,也不是每个组织都期望去顺应专业化的媒体环境。2009年8月22日,我在中国(Co-China)团队在香港旺角的序言书室举行了第一场论坛,标志着团队的正式创立。这场在狭小的二楼书店举办的论坛,主题为刚刚发生的公盟事件。而当事人许志永,也立即在第二场论坛中和观众进行了现场连线。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Co-China在港台和广州组织了几十场线下论坛,主题多涉及大中华地区的社运,青年,互联网,而参与者也包括媒体人,行动者,学院派。与Co-China同时的京沪与川蜀多地,也有不少文化和社会沙龙如火如荼开展起来。2009到2011的两三年间,媒体上还能经常看到"公民社会"的字眼。遍地生长的沙龙,不断被拓展的话语禁区,和年轻人踊跃的参与,被看做是内地公民社会发育的曙光。
才过了两三年,公民社会已经是"七不讲"之一,即使是私下发言,也无人再谈起这个概念。论坛的兴盛与青年人的踊跃参与似乎只是特定年代的产物,灵光一闪便倏忽无踪。目前的Co-China团队,核心成员数量骤减,真正做内容的人只剩下个位数。由于人员不够支持定期的更新,团队不得不在2015年春节后暂停了周刊的发布。核心成员热情的消退,组织内部的运营问题固然是原因,但项目的停滞更多要归因于当局的打压。在此之前,团队的社交媒体账号屡次被删,每一年的夏令营都被骚扰,志愿者和夏令营营员受到不同程度的威胁。甚至与Co-China合作的其他国内青年组织,也连带遇到麻烦。一来二去之下,固有的传播渠道已经被打散,团队元气大伤,一些成员也开始觉得缺少受众的传播"没意思",而纷纷请辞。
在微信上,比起严肃的批判,秀学识的科普和抖机灵的反讽显然更有吸引力。读者们需要干货,而不是夹杂了政治立场,又缺乏足够经验证据的批评。这一点也得到了很多知识青年的认同。由于平台严苛的审查,整个微信平台极难寻觅到真正的政治批评。当然,即使是科普和政治隐喻,在全微信平台上都是绝对的支流。
专业讨论的另一个阵地,成了与微信同样成立于2011年的知乎。作为问答网站,知乎天然促进了公共舆论的专业化。各行各业的人参与到自己所熟知内容的创作中,知识的圈子化进一步得到了强化。政治议题并非无人触及,但一经出现,便很快被抹去。
随着社交化的演进,海内外知识青年们形成一个个的线上线下的知识共同体。他们视野开放,经历丰富,擅长追踪各大公共议题,并附上专业的解读。在成员彼此重叠的微信群中,他们交流最新的社会话题,也互换对方的媒体资源。他们不仅开始占据旧的话语场,也开始涉足上一代公共知识分子鲜有涉猎,甚至未能拓荒的视角和领域,比如性别与族群议题,选举政治等。
相对来说,上一辈知识人和媒体人的智识资源即使尚未告急,也已经难以获得新一代人的认同。曾经的南方系,如今沦为了很多青年的嘲讽对象。曾经是文化沙龙宠儿的学者,也渐渐没有了新的青年听众。自由主义话语被视作简单化思维的产物,不少青年开始探寻更复杂的表述。比起看自由派媒体,参与文化沙龙,新一代大学生若不是扎堆创业,就是热衷于参加各个研究机构举办的学术型暑期班。而博客一代的写手们,还在坚持更新博客的已经是个位数,重新在微博和微信公开发言的更是寥寥无几。和菜头大概是最正面的例子,他的槽边往事从博客移到微信后,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水准和影响力。
大部分当初的博客写手都对新出现的青年论述者给出了积极的评价,认为他们作为后辈,理应比自己看得更远。"高端","精英","学术",是不少博客一代对政见的总体印象。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满意于这样的变化。尤其是论坛时期就接触互联网的不少用户认为,政见内容总体很棒,但是自我审查还是太过明显,所以常常会发布被他们认为"过于五毛"的内容。然而悖论在于,如果不自我受限,青年组织根本就没有成长壮大的空间。
在之前的微信公众号停用后,几个公益和媒体青年干脆办了一个新账号,名字就叫"怎么办"。然而这样一个倡导与行动导向的平台,注定难以寻觅到新的话语空间。公众号的关注者一过五千,后台审核就总是通不过。在百般尝试无果后,印象笔记国际版的公共链接功能,成了绕过审查的唯一工具。几个月前,中国版的公共链接分享功能已经被取消。所有人都知道,国际版被墙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论大趋势掩盖了多少细微的张力,新知识青年的崛起已经成为过去两三年最重要的网络景观之一。人们为新一代青年的成长欣喜的同时,也逐步感受到另外一些人的退场,和另外一些话语的消失。

脆弱的独立:政治批评的衰落

在推特用户口中,大家都称呼莫之许为"莫总统"或者"莫大"。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从论坛时代传播到现在都依然有公共影响力的名字之一。被很多人视作江湖怪杰的莫之许,当年在网上凭一手好文字吸引到不少同路人和追随者,包括后来人们熟知的黄章晋,安替,和菜头,柴子文等。从天涯关天茶舍到《华夏时报》,从牛博到推特,这些热衷思想与政治的同路人,如今命运迥异:有的依然活跃在媒体圈,有的转入幕后运营;有的在牢里,有的追随了体制;有人依然是同道中人,也有人成为了割席绝交的对象。
莫之许自己的声音,如今也愈发拘囿于一个狭窄的政治反对圈子里。他们分享着对于现实的绝望,并试图用激烈话语去粉碎一切渐进道路的幻觉:任何盘活壮大民间社会的努力,在国家控制面前都将宣告失败。然而这种决绝的姿态,却让这个群体愈发和更广的互联网大众,包括如今的新知识青年割裂开来:其他人听不到他们的政治观念,他们似乎也无意于让其他人收听和采纳。当知识青年们积极在各家媒体上发声,激进反对派们已经没有兴趣开拓新的话语场所。
从整个行动者的内部来看,固有的社群生态也都在分裂和萎缩。从一个相互扶持的大社区,重新分化为许多个彼此无法见容的小社区。这样既自我边缘化又内部分化的趋势,固然是参与者主动划清界限的结果,但也和过去几年关键性网络政治平台的解散不无关系。
不得不反复提的主角,是1984BBS。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个陌生的名字,目前在公共领域发言活跃的不少年轻人,也只是隐约记得有这么段往事。而对于玩过论坛的老用户来说,几乎无人不觉得这是个无法复制的网络奇迹。2008年1984BBS的出现,多少源于当时一批政治控们对于豆瓣小组严厉审查方式的不满。在一个博客年代"倒带"做传统的BBS,本就是近乎叛逆的举动,更何况论坛的主旨是提供未审查的信息。在当年的主页上,曾有一段置顶的文字,引用了布拉格公民论坛的《对话守则》,并说明论坛"遵循《世界人权宣言》第十九条不对用户已发表言论进行删除处理"。
论坛有着一个堪称豪华的顾问列表,包括黄章晋、连岳、和菜头等博客年代的风云人物,闾丘露薇、安替等媒体人,刘霞、曾金燕等行动者与异议人士。不管顾问们真正的参与度有多少,这份列表显示出当时网络知识群体的高度联合。因为论坛采用邀请制,运行的那两年,常有用户通过推特和豆瓣分享邀请码,也时常有想要一窥究竟的用户发帖求邀请码。作为专业话题社区的1984,几乎汇集了当时最全面的墙外政治信息,还有专门的版块介绍如何突破审查。用户之间虽多未见过,却没什么距离。普通用户要和当时的论坛红人对话,也不是那么困难。当时的管理员之一张培回忆道,当时论坛举办过好多次网友对谈,嘉宾都是冉云飞,莫之许,王力雄之类,在论坛求助一些事情,也经常能得到及时有用的帮助。
从论坛建立起,站长张书记就受到了当局巨大的压力,网站也因为受到攻击而多次被迫关站。2010年10月12日,在刘晓波获得诺贝尔奖的第四天,1984BBS正式关闭。和当年的饭否一样,关闭之前,论坛众人已经预感到平台将不再,于是纷纷留下推特账户和QQ群信息。论坛关闭一个月后,推特上曾出现一条说明:"当你看到这条推的时候,已经关闭的1984bbs.com刚刚做出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当你卸载所有国产软件如腾讯QQ、360、金山、瑞星,同时不访问和使用国内网站及其产品的话,1984bbs.com会许诺你在2084年重开。"这句沉重的玩笑,成了1984BBS最后的官方说明。知乎上有个回忆论坛的问答,有前用户回答说,这是"特殊的人,特殊的时代,特殊的机缘"造成的,错过了也就不会再有。讽刺的是,提问者在问题里特意标注到:"请大家只讨论网站,别涉及政治问题。"
如果说1984BBS的关闭好歹是悲壯的败亡,虽死犹荣,推特中文圈的荒芜则是在沉默中败退,人去楼空。成立于2006年的推特,早期在中国并没有什么政治性,吸引的大都是IT从业者。可以被叫做推特中文圈的社区形成,要等到2009年新疆75事件后。由于主流媒体的噤声,当时具备推特属性的微博客饭否,成了大陆网民了解新疆的唯一渠道。而正是饭否惊人的传播力,宣判了其在监管下的死亡。饭否一倒,大量热衷政治表达的用户无处可去,纷纷投奔推特。他们将既有的关系搬运到墙外,继续激烈的政治批评和讨论。在中文圈活跃了好几年的艾未未,也是75事件之后才转战推特。
从2009年的福建三网民案,到2010年初谷歌退出中国,再到年末刘晓波获奖这段时期,是推特政治讨论最频繁,最活跃,也最有意义的时期,不断发生的公共事件,让整个社区始终处于凝聚力的高点。被公安国保找去喝茶的用户被视作英雄,人们撰写喝茶经历,互相鼓励,并积极邀请新人加入推特。一个政治抗争的年代似乎就在明天。
2011年初,茉莉花事件的发生让一切划上休止符。事件让新浪微博差点关闭,但官方最终还是给了一张免死牌。之后,微博在管控中继续流行,推特却因为官方的持续打压而一蹶不振。对于想要传播观点,增强影响力的媒体人和知识分子,新浪虽然存在严苛的审查,依然是个受众层面更广阔的平台。尽管网络控制在逐步加强,用户的浏览选择无疑更多了。微博上的内容,往往已经可以满足日常信息所需。渐渐地,推特上的不少媒体和学术红人转移到了微博,他们的账户也往往成为不再更新的僵尸账户。由于茉莉花最初的消息来自推特,事件过后,不少身处国内的中文用户被消失,其中就包括已经受过多次威胁的张书记。很多间接卷入这场政治打压的用户,也陷入了长期的沉默。一年后,张书记在自己的看守所日记中解释道:"出来也可以自诩英雄,但那不真实,能出来的都是暂时放弃反抗,写了保证书。"
因为大量核心用户出走和停推,推特的政治性在降低,而由于人员流失,公共讨论的质量也在下降。推特刚起步的时候,中文是最重要的小语种之一,然而到了2013年,推特上的中文占比已经倒退为小语种倒数第一。连从前的核心成员,也对推特的言论质量不报希望。有用户发推抱怨:"推特已经成为自由的敌人。"
这两年,莫之许也已经很少发推特,他的发言阵地慢慢转移到了微信群。如果一个中文用户如今新加入推特,他/她看到的将不是几年前政治信息快速流动的活跃社群,而是一堆零散的,还在用中文发推的用户。相识的老用户们依然互相插科打诨,政治话题依然会时不时冒出,但议题往往淹没在生活推和科技推中。"毕竟上推的人不是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地方,即使是中国人的一小撮,也会反映大环境的变化。"2009年夏天上推的佳堇,对推特经历的大萧条并不吃惊,"只是沦落的比墙内慢一些而已,本就不应该幻想推特能出淤泥而不染。"
2011年前,几乎没有人预料到中国网络的政治异议会以如此快的速度凋敝。当时,不论是媒体作品还是学术分析,对于中国互联网的描绘都带着反霸权的技术乐观主义。2010年初,在一篇访谈独立翻译团队译者的文章中,MIT技术评论的编辑总结道:"尽管对于没有翻墙软件的中国人而言,Blogspot和推特被封了,但在中国国内的任何人仍然都还可以打开谷歌文件的页面——至少目前还可以。"在中外观察家看来,在强大的信息传播技术面前,威权国家的控制将不得不妥协。尽管变革难以打响,民间社会的成长却毋庸质疑。
译者曾是独立媒体潮流中重要的有生力量。其博客自2009年12月开始更新,志愿者散布在国内和世界各地,通过在线加密平台互相沟通。与很多内部审查严格的团队不同,译者的成员可以通过将文章发往特定邮箱的方式自动更新博客。如今很多的推特用户,还会回忆起定期读译者更新的日子,不少人的电脑里还留存着一本本译者合辑。
译者最大的意义,在于显著降低了国内不同知识阶层的信息沟壑:对于很多外语能力不够的用户来说,团队的翻译成为了获取境外信息的最重要渠道。除了国外主要媒体的头条,译者还全文翻译海外重要的学术文献,这在当时的网络空间是仅有的一家,即便现在也无人可以替代。《威权主义的韧性》,《数字媒体的作用》,《中产阶级的动员》,这些民主杂志上的经典文献,都是译者的翻译成果。
作为典型的去中心组织,译者一直都保持着低调,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团队的架构,也很难觅寻到创始人小米的个人信息。以至于译者团队的死亡,都成了一个因果不明的事件。2012年末,译者博客更新骤减,随后几乎停滞。据一位前志愿者透露,当年10月,负责人小米出境后身份暴露,受到官方威胁,被迫终止了项目。项目结束后,由于有志愿者向投稿邮箱发送了译文,译者的官方博客还意外更新过几次。这突然的露面,让不少老读者仿佛看到译者回归的曙光。然而,介于小米在社交网络失踪至今,团队并没有如众人所愿正式重组。
近五年来消失的独立项目当然不止死于2010的1984BBS和终于2012的译者。上海的读品文化沙龙结束于2011年7月。新闻理想档案馆于2013年初关闭。牛博国际终止于当年夏天。2014年初一五一十部落的域名被关。到了夏天,就连在很多人看来毫无杀伤力的多语种新闻翻译平台参差计划,也戛然止步。
很难估计以译者为代表的独立媒体对社会造成的实际影响。表面上看,阅读他们的人只是互联网空间中的一小撮,这样一批受众似乎也难以有社会影响。但反过来说,连这样一批似乎可有可无的受众,都已经失去了成长的土壤。曾经,推特可以免翻墙登录,译者有免翻墙地址,而1984bbs一直都可以在墙内访问。现在,国内青年已经没有多少渠道接触到未审查的网站和内容。墙越筑越高,翻墙工具相继失效,软件开发者和传播者被约谈和羁押,就连墙内仅剩的独立渠道,也变得越发不忍卒读。关心政治,又有能力进行论述的知识青年,往往是那些身处国外,本就不受到审查制约的一帮人。
2010年初,谷歌因不满审查退出中国,网友自发送去的鲜花堆满了中关村的中国办事处。尽管cn后缀已成往事,没有人觉得谷歌会被封杀。官方曾经短暂屏蔽谷歌文件,立即遭到了大学和商业机构的强烈抵制。然而,2014年5月,谷歌服务终于在大陆被全面封锁。依然有抗议出现,但强度明显不如四年前。更多的人,只是默默把谷歌邮箱,换回了qq和163。
随着形势急转直下,对中国互联网的论述视角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2014年末,以豆瓣为起始点,互联网上开始流传一篇《慢慢的,它们就没有了,就像从未存在过》的文章,历数了那些在墙内"消失"掉的网站。人们突然发现那些曾经熟悉的平台都已经无法使用,取而代之的是功能愈发完备的墙内网站。一个自给自足的局域网空间正在形成,而这个新空间不会允许政治批评的滋长。2015年3月末,Github遭受来自中国的大规模网络攻击。4月,欧美研究人员的报告显示,中国使用了"大炮"的新技术来向境外网站发动主动攻击。哈佛伯曼中心年初举办了一场论坛,名字就叫做"中国互联网的反转。"观察家们开始担忧,中国的审查已经不限于向内封锁,而开始积极寻求向外扩张。

时代的青年与青年的时代:参与者的故事

独立媒体的死亡与政治批评的消退是一体两面的进程,前者是平台,后者是内容。除了汹涌的外力挟持作为主要诱因,青年参与者的代际更替,似乎也在触发着大环境的转变。
2007年逐步成型的爱枣报是个新闻聚合项目。主创者彭毅当时是网易的一名产品经理,由于生活寂寞而开始逐条整理每日的新闻来源。这样一个盲打误撞的举动,却最终滚雪球般吸引到了一个多达一百人的志愿团队。据核心成员小城回忆,截止官网被墙时,爱枣报的RSS订阅数高达55万有余。这个数字对于现在很多依托微信传播的青年团队来说,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2011年初,经历三次被墙后,爱枣报被要求备案。此时,新浪微博已经出现一年多,围绕各种突发事件的公共讨论正值鼎盛期。人们的新闻需求纷纷转移到了更快的微博平台。三四年过去了,团队的不少成员开始成家立业,三个主创相继当爹,生活重心一下子从线上的社交创作,转移到线下的家庭事业。被墙带来的关注减少,加上消退的热情,促使团队重新考虑要不要继续下去。结果并不让人惊讶,2011年3月25日,爱枣报宣布无限期停止更新。这并不是最坏的结局。在小城看来,即使爱枣报不关,面对微博的冲击,也很难再维持之前的影响力。
相似的情形出现在曾经风靡国内高校学生的人人网身上。2008年前后,人人网曾经聚集起了一个关心公共事务和学术思潮的高校学生群体,并逐步形成了后来的大学生自组织"北斗"。尽管在现实中依然是小众,这帮年轻人在人人网上形成了一个紧密的话语网络,并通过编撰网刊,线下聚会,吸引到全国各地更多的高校读者。然而等这批人学成毕业,曾经相对开放的媒体气候已经不再,创办者们渐渐隐退,团队内部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分歧。几年不见,不少人开始创业拿风投,搭上形势的顺风车,也获得了不错的初期回报。更多人开始进入媒体和企业,摸爬滚打维持生计。旧有的那些圈子,也渐渐转变成现有事业的宣传甚至招募平台。
也许对很多年轻人来说,重要的是参与带来的满足,而不是公共话题本身。爱好政治是人生一个阶段的事情,过了就不再有狂热。如今的人人网,营收直线下降,大批用户出走。常常听到的老用户抱怨是:"现在的时间线,过了好久都没一个更新"。
人人网衰落后,剩下的北斗成员们继续用微信群保持着联络。而这些加进了各种新人和读者的群,已经再也觅寻不到曾经热烈的讨论氛围。"他们在各行各业,但没有几个和当初的理想有关,最常见的时候,他们在群里晒工资晒旅游。"2009年接触到北斗的陈纯,曾希望通过青年读书会和线下论坛的形式推动民间的讨论,如今言论空间愈发收紧,过去的北斗核心成员,也散落各地,做着与当初理想并无关系的职业。在失望的他看来,一切都在不可抵挡地烟消云散,而卷入其中的他们则"完全没有选择。"
在政治社会学的世代研究中,生发出两种不同的视角。一种从生命历程出发,认为随着年纪渐长,个体倾向于变得保守,观念倒退,参与下降,世代间的差异,很大程度上可以被衰老过程本身所解释。这在美国嬉皮士一代上得到过生动的诠释,60年代的反文化青年,包括一些社运领袖,十到二十年后全面走向了保守化。
然而,另一种从世代更替出发的对立观点则认为,代际之间的差异远非年龄问题,而是文化变迁塑造的产物。同样针对60年代青年的跟踪研究也显示,当年的参与经历,确实会对后来的整个人生造成持久的决定性影响。即使当今的年轻人变老,他们也将显著不同于如今的这批中年人。而整个社会,正是借助世代更替而完成价值观的重生。
在大陆,生命历程与世代更替如同两条激流,并行不悖。一个个团队解散后,曾经的愤怒青年分成了好几支。有资源的人开始随着大潮流创业,聊天内容从公共议题变成了天使种子孵化器。有失望的人选择了切割或者移民,一劳永逸。也有人继续之前的政治批评,只是声音愈发显得薄弱。而另一方面,下一代的青年知识分子,从小有更多的资源和机遇,也不再需要承受上一代人的信息匮乏和精神压抑。虽然禁忌依旧,发出声音和获得听众都更加容易。
彭毅在爱枣报项目关闭后,创业做了家园沟通软件贝聊,并在去年拿到了丰厚的A轮投资。张书记去了卖红酒的木桶网,之后又去优酷做了一段时间,现在则在淘宝开店卖衣服。在公共话语的舞台上,已经再也没有他们的身影。这种转型并没有外人想象得那般突兀。团队的创办者通常有超出普通用户的社会资本。对于这批博客年代的青年来说,他们的能力放在哪里都能发光。
去国是第二条道路。在收到官方极大压力后,译者的创始人小米解散了团队,并移民加拿大,在互联网上彻底遁形。网名佐拉的周曙光曾以公民记者的身份参与大陆的公共事件独立报道。2011年,与台湾妻子结婚后,佐拉移居台北,目前定居花莲。与彻底隐退的小米不同,虽然不再做独立报道,也不以政治表达作为生活的重心,他继续通过互联网关注着大陆,也亲身观察记录台湾的媒体与社会运动。在他看来,单纯的政治异议并没有效果,"一部分异议人士在自我边缘化,放弃普通社会生活",而更有效的方式,则是"融入社会生活,并不放弃异议"。
留在国内的人,多采用了比较折中的办法:在减少线上表达的同时,继续坚守之前的立场。曾因为编写一则十八大段子而被拘留的推特用户星河舰队,为了在国内维持生计,在推特上低调了许多。然而在私下交谈中,这位昔日的媒体人,还是会毫不保留地表达自己的政治立场。沉寂了一段时间后,他又开设了微信公号,不定期写作政治观察,屡删屡发。
不论是停止表达,还是坚持说话,日益浓厚的绝望感都笼罩着这个群体。推特用户Sylar直言:"这个国家能令人耳目一新的时候,或许我们这辈人都看不到了。"很大程度上,与其说是政治恐惧抑制了表达,不如说是无力感,让人不愿意做重复而无望的尝试。
博客年代的这一小撮参与者,逐渐分流和退守到不同的现实和网络空间,他们曾经活跃的表达,也不再为新一代年轻人所想起。而如今刚崭露头角的知识青年们,是否有一天,也会和上一辈人面临相似的命运?

多元控制双螺旋:从1984到美丽新世界

"我们又被提名了吗?难道可以重复参赛?"接到主办方消息的时候,张培略感意外。1984BBS关闭后一年多,张培和朋友做了独立新闻聚合站点奇闻录。2013年,网站获得了德国之声博客大赛的最佳中文博客奖。今年,奇闻录再次获得了中文新媒体公众奖。德国之声举办博客大赛11年,很多早期的中文媒体早已不再,新的项目却少有冒头。早就被墙认证的中国数字时代和编程随想也不断被提名,一方面肯定了境外博客的影响力,另一方面却折射出后继无人的无奈现实。
随着国家的触手不断延长,尖锐的批判变得愈发稀少,偶尔的反叛甚至显得可笑。在萎缩的政治反对空间下,拥有卓越教育背景和海外经历的新知识青年,重新填充和承载起了失落的意见场。然而新一代的声音,却不再能复现上代知识人所推崇的时代精神。对于那些曾经深刻改变了早期互联网用户的平台,新知识青年们也大都未有耳闻。
新一代倾向于去适应,而不是去抵抗逐步收紧的媒体环境。对于如今的互联网,注意力经济的诱惑力已经盖过了独立的价值。在微信开设公共平台,给澎湃界面撰稿,是新网络精英吸引粉丝的最高效路径。很多当年的的独立博客主,也对微信的营销潜力表示出浓厚的兴趣。
"如果屈从于审查、驻留墙内,即便只是自媒体,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妥协?"在一篇专栏中,Sylar认为官方对独立声音的吸纳是个危险的信号。然而,大部分内容创作者并不觉得微信平台和独立博客存在根本上的区别。说到底,内容需要有受众,关注才能带来内容生产的动力。纯粹从结果的角度,微信平台的传播力并不弱。在现有的空间下,如果深挖微信在一般大众中的传播潜力,原创内容还是有着当年博客不具备的优势。"写出来就是要让更广的大众读到,而不是一小撮互联网极客。"政见的一名成员如此总结。
如今的微信,似乎比当年的微博更加受欢迎。有评论人认为是中国用户特定的文化性格使然,对强关系的依赖,让受众更期待小圈子的传播模式,所以是"小圈子社会塑造了微信网络"。而事实上,是微博受到的打压,而不是用户的偏好,给微信的爆发式发展铺平了道路。换言之,我们没法处在一个没有国家干预的世界,让微博和微信公平较量。
独立博主霍炬在点评新浪微博和推特时曾说:"只是一个这样的产品造就了这批用户,并不是中国用户就适合特定一类的产品。"现在看来,这句评论适用于中国所有社交平台的起落。在一个高度审查的言论环境下,比起用户依据天性主动选择最适合他们的平台,更常见的情形是,国家引导或者逼迫用户作出了选择,并在不断的调试中让他们习惯新的交流场景。
微信崛起后的中国互联网,体现出一种控制下的言论多元,这种多元性也得到了政权的默许。在去政治化的前提下,网络空间的多元与专业程度一次次被刷新到高点。而随着圈子化的进一步加深,知识的阶层分化也愈发明显:专业化成了公共讨论的硬性指标,那些握持专业知识的青年,与没有机会接受精英教育的青年,已经愈发生活在两个平行世界。十年前,一个底层青年可以借助互联网资源改变之后的人生轨迹,他/她也许受到重重阻力,却不至于被声音的洪流完全湮没。如今,这样由虚拟空间所提供的机会闸门越来越少。中国的互联网空间越发成为一张扁平的阶层试纸,无限逼近线下的阶层流动现实。
不过,也许这种阶层的固化和精英的循环才是一直以来的常态。后起的中国互联网,在不稳定的发育过程中创造出一个非常短暂的社会流动机遇期:十年前,国家还不知道怎样有效控制和利用互联网,社交网络远未流行,智能机普及率还不高,主政者也未将数字媒体视作威胁。那些早期激荡的互联网岁月,只是未建成的大机器齿轮间狭小的缝隙。这些缝隙随着零件的升级换代而逐步被堵死,设备终于开始了稳定的运转。如同电影《迷墙》中吃人的绞肉机,新机器吞噬了每一个无法脱离传送带的孩子。
当然,也许只是现状催生了怀旧,怀旧粉饰了过去。博客之年并不美好,微信年代也没有那么糟糕。每个年代都会有年轻的异类出现,而这个时代的异类,之所以无迹可寻,也许只是还未长大。
旧有的阵地也未消失殆尽:如今步入中年的论坛和博客用户们,尽管不再具备统领公共空间的能力,不少依然在推特和各个微信群组中活跃着。莫之许的朋友们,依然热衷于把他的评论贴在微博,推特和朋友圈。每逢公共事件发生,他们依然在观点上站在一起,在各个群组与其他用户大战风车。在一些前成员看来,不管平台怎么变,昔日老友如何各自飞,人群和网络还在,只是隐而不发。1984BBS前用户孙志毅总结到:"圈子已经结成,喊一声的话都会复活"。
在一个肃杀的年代,这句话已经是最乐观的预言。因为另一种可能的结局是,在经历了漫长而无望的等待后,太多人都找到了新的活法,已经没有人想要回归了。

(文中佳堇,张培为化名)

——网友推荐

2015年8月28日星期五

吴戈:中國的孤獨藏得住嗎


中國是極少孤獨的國家,古時就有萬邦來朝,毛時代更有「我們的朋友遍天下」。如果說這還只是靠第三世界國家湊成數量優勢,1972年的中美建交又和西方發達國家一舉搭上了線。如果說這樣的代價是與最親密的老大哥吵了30年,89後與美國一疏遠,中國又立刻重回俄羅斯懷抱,可謂要風有風,要雨有雨。
最近情況不大一樣。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活動,中國共向51國發出邀請,僅日菲不接受,最終有確認出席的包括30位領導人、19位政府高級代表和6位前政要,數量看似不小。
然而誰都看得出來,二戰時期關鍵的西方盟國缺少代表,參加閱兵的11國方隊更是多數沒親眼見過法西斯,更不用說不倫不類「派代表隊參加閱兵」的阿富汗、柬埔寨、斐濟、老撾、瓦努阿圖、委內瑞拉六國。
而朝鮮不惜以武力騷擾干擾韓國總統參會,隨後又派位次並不靠前的高官來參加,中國還笑臉相迎,在國際上的形像可謂極為尷尬。
即使如此,不惜篡改歷史來強調本黨合法性、強化領導人個人地位,當前中國官方似乎已別無選擇。將參加過內戰的國民黨抗戰老兵稱為「有血債」,居然還能迎來連戰的捧場,也的確給他們安慰。因而這一切在國人和國際社會眼中的公論也就完全可以無視了。
當然,中國畢竟無法脫離全球化而閉關,國內就有公眾意識到:靠閱兵強化統治多為極權所為,特別是其納粹和蘇共源流,而民主國家多有紀念陣亡者、尊崇退伍老兵的巡遊,卻少有勞師動眾的閱兵。對這些置疑,雖然黨操縱的「網絡志願者」也只能以奧巴馬上任時華府各軍兵種小規模地向三軍統帥致敬的儀式辯解,其實在中國最高統帥文革時期奠定的思想體系中,這種與西方的疏遠和差異恐怕根本不在話下。
因而,整個大閱的風格毫無忌憚地向對這次閱兵搗足了亂的朝鮮靠攏——軍樂團出現了出身藝術學院,俏臉、細腰、豐胸的女指揮,美術館掛上了領袖與軍民一家親的巨幅油畫,軍服放肆地增添滿漢全席式的明黃和大紅點綴,本有沙眼的忠誠死士為所謂的國威練出了57分鐘不眨眼的神功……。
就連分明效仿美軍,將閱兵裝備按作戰體系編組的做法,各個模塊的編號卻高傲地蔑視西方,采用漢語拼音而不是英文縮寫表示,弄得全國至今只認出TJ是指突擊,FK是防空,EP是二炮,對HD和XY之類仍不知所雲。
不止如此,中國近年在國際上的措辭也早已特立獨行起來。同國內用「規矩」高於「法律」的異類一樣,中國在國際上言必稱「關切」,卻羞於提「利益」。搞得有些喉舌連日本的戰略利益前也要自覺加上「所謂的」,而俄羅斯在MH17被擊落一事中極力掩蓋和阻撓揭露的罪行卻被中國主動封為「重大關切」。
好在這樣的荒謬又有靠近乎窒息的輿論管控來掩飾。在中國,當前的國際時事評論往往必須這樣才能合法發表:
視而不見中國對國際秩序粗魯的挑戰,對國際法和國際准則冷嘲熱諷,對新秩序的建議卻以中國一己之利為最高準繩;
在美國已開始重新審視中美關係,後悔近幾十年對中國幫助太多而遏制太少的情況下,幼稚地要求美國要對華友好就不應有任何防範;
在中國全面蔑視、敵視和挑戰西方價值觀和現實利益,在軍事上不斷冒險的情況下,終日指責美國缺少增強互信的誠意;
狂妄而誇張地嘲笑美國TPP破產、在東歐失敗、國內經濟政治反恐全面告急等「內憂外患」;
堅信經濟陰雲密布、政治鬥爭白熱化、社會動蕩的中國還有的是本錢要挾美國,兩國不過是安全困境,即將登場的習奧會也能為美國難以為繼的亞太戰略解套;
這麼說話,中國人當然感覺不到國家在世界面前的孤獨,但這不過只是麻醉一批無知者而已。

——东网

乔木:拿什麼紀念反法西斯戰爭的勝利

中國正在紀念抗日戰爭和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重頭戲是9月3日的閱兵。自鴉片戰爭的百多年以來,中國得到的深刻教訓是落後就要捱打、弱國無外交,因此一直以來的夢想就是富國強兵。
現在國家和國民富沒富不好說,但至少是政府富了,早已成爲世界上最有錢的政府。兵強不強很多年沒有戰爭檢驗,但至少是人多裝備好,最近又剛剛打掉兩個貪腐的軍委副主席,顯示了穩定軍心、重振軍備的決心。
過去中國屢遭侵略,現在強大了,以中國的實力和影響,恐怕不會擔心再被侵略。但是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紀念抗戰勝利70周年閱兵,目的之一就是展示實力,威懾敵人。
如果紀念僅僅停留在富國強兵層面,就過於簡單了。一方面,實力的增強,特別是軍事力量的提升,需要可持續的發展和制度的保障。歷史上的亞歷山大帝國、蒙古帝國、阿拉伯帝國等單純靠軍事崛起,轉瞬即逝。蘇聯更是稱霸一時,但由於制度的缺陷,最終分崩離析。
因此,紀念戰爭的勝利,除了增強實力,還要有制度的創新,後者叫軟實力也可以。軍事、經濟爲主的硬實力,只是保護自己、震懾敵人,而政治、文化爲主的軟實力,可以推廣自身、感召他國、擴大盟友。
中國官方紀念抗戰,直接針對的是日本,但更大的戰略對手無疑是美國。中美兩國當年由於共同的政治價值和安全利益,並肩抗擊日本。現在,日美製度相同、價值觀一致,而中國卻站在另外一邊。和日美比起,中國是硬實力不硬,軟實力更軟;而美國則是硬實力不軟,軟實力更硬。雙方最大的差異無疑在政治制度方面,既有對內的穩定,也有對外的感召。這方面誰佔上風,應是很清楚的。
說白了,紀念戰爭最主要的是要發展民主。一方面,德、日當年由於法西斯獨裁,對外侵略,挑起世界大戰,最終不光沒有崛起,反而招致政權覆亡;而正是由於戰後的民主化,重新崛起,民主政治用和平的手段,確立了大國地位。
國際關係的學者研究了二戰後幾十年的地區戰爭和軍事衝突,發現一個規律,就是所有的戰爭都是發生在專制國家之間、或者是民主國家和專制國家之間,而沒有一起是發生在民主國家之間,這就是「民主和平論」。因爲民主國家內部決策透明、軍費公開,國會、法律、輿論對戰爭都有約束。儘管不能絕對避免戰爭,但會對戰爭的烈度、時長、撤軍等產生影響,至少對屠殺平民、虐待戰俘有所約束。
民主國家之間,有太多的協商、談判、仲裁、妥協機制,根本不需要訴諸武力。美日、美歐之間戰後一直有激烈的貿易戰和各種利益衝突,但由於共同的民主制度,確保不會開啓戰端。
無論是在過去還是現在,紀念二戰的重點應該是防範、反擊法西斯。法西斯作爲中間插着一把斧頭的「束棒」,就是極權,主張「個人服從集體,集體服從領袖」,對內剝奪民衆的公民權、政治權和財產權,對外炫耀武力、權力、財力,不守國際公約。
鑑於慘痛的戰爭和歷史教訓,現在很難再有德意日那樣的極端法西斯制度,但是政府不斷擴張權力、打壓公民權利的國家和事例仍然存在。因此如何實現民主,以民主促民生,以民主保和平,應該是現在紀念反法西斯勝利的重點。

——东网

胡少江:中国股灾的两个原因

网络漫画
本周一,中国股市遭遇到八年以来的最大跌幅,虽然世界其他股市当天也同现跌势,但是与它们相比,中国股市的跌幅均在他们的两倍以上。星期二,虽然欧洲和亚洲其他地区的股市都转而上扬,但是中国股市却继续大幅度下跌。星期三,在政府紧急出台降息降准的提振股市的政策之后,中国股市仍然呈现跌势。直到周四和周五,中国的股市才开始止跌回升。

一周下来,中国股指的周跌幅达百分之七点八五。最具讽刺意义的是,这次中国股市的大跌恰恰发生在政府信誓旦旦声言救市的同一个月里,从七月中旬以来,在一个半月的时间里,中国股市的总跌幅接近百分之四十,从五千一百多点跌势今日的三千二百余点,跌幅倨世界之冠。这一个半月以来中国的股市跌势,充分反映了市场对中国经济前景的不安。

中国政府始终不承认中国经济的基本面出了问题,言外之意是中国的股市本不当出现如此巨大的下跌;数周以前,官方媒体甚至将中国股市的下行归结为外部敌对势力唱衰中国经济的一部分。但是实际上中国经济的基本面是有问题的。尽管中国的经济增长率在名义上仍然为百分之七,远高于世界其他主要经济体,但是稍稍有一些经济学常识的人,都会对中国经济的基本面产生很深的怀疑。

最令人产生怀疑和不安的一个现象是,正当美国的联邦储备局准备提高美元利率的时候,中国人却在等待著中国的央行降低银行利率。一个最简单的经济学常识告诉我们,只有当经济的真实增长速度较高,人们担心出现经济过热的现象时,央行才会提高利率;而当人们期待央行降低利率的时候,一定是大家都感觉到了经济存在著巨大的问题,需要宽松的货币政策来刺激。

上述现象足以证明中国经济基本面远不如数字看上去那样好。当然,中国经济的基本面的问题只是中国股市大幅度下滑的一个原因,而不是唯一的原因。中国股市选择在当前这个时机、以如此戏剧性的速度下滑还有著另一个重要原因:这个原因绝对不是所谓外部势力唱衰中国的阴谋;而是中国政府的宏观经济管理团队的无知和无能。

这一轮中国股市的上扬始于一年半以前,当时中国经济正面临三十多年以来最大的增速下滑的压力。在此背景之下,全然不顾中国股市长期存在的投机性行为和缺乏健全的管理机制,中国政府仍然盲目地试图通过刺激股市来减轻企业和金融机构的债务压力,同时也试图通过股市上扬所带来的所谓财富效应来刺激消费,以减缓由于出口减速和投资不足带来的经济下行压力。

政府的政策放任和鼓励了中国各类金融机构和"影子银行"将大量货币通过各种方式吸引到股市。当市场感受到过度投机行为对中国金融系统可能产生的威胁时,中国政府又仓促采用极为生硬的手段"去杠杆化",直接导致了股市的全面恐慌。随即,中国政府出于压力,又很快出台一系列政治化和行政化的救市措施,进一步扭曲市场,营造了中小股民依赖政府进行股市投机的气氛。

令人不解的是,中国政府出尔反尔,在股市仍然动荡不定之际,数周之后突然终止了早先信誓旦旦的救市政策,令那些在政府鼓励之下入市投机的中小股民再次陷入恐慌。更有甚者,中国政府又在市场十分敏感的时刻以所谓"汇率改革"的名义,令人民币大幅贬值。这些措施令市场完全失去了对市场、对政府的信任,形成了对股市的致命一击。

综上所述,如果说中国经济的基本面出现问题是这一轮股灾的基本原因,那么中国政府宏观经济管理的"臭招"不断,则是这一轮股灾的直接推手。

——RFA

依恩·布雷默:“大而不能倒”的中国

8月12日发生在中国东部城市天津一处化学品仓库的爆炸,也可能发生在几乎任何地方,但它象征着很多外部人士看待中国的方式:这个国家的黑暗势力有朝一日可能出于不可告人的原因突然纵火,制造巨大的损失。

整个夏天,来自中国的消息都令人战战兢兢。6月和7月间,该国基准指数上证综合在不到一个月内下跌超过30%,令全球市场震动不已,这一暴跌仅仅源自政府的直接或间接干预。一连串疲软的经济数据加上最近人民币突然贬值,激起了人们的担忧:中国自然放缓的经济——国内生产总值增长以及出口均已掉落——或许正在以比人们预料的快很多的速度减弱增长势头。

就业机会的丧失会转变为街头抗议,从而会在一个眼下对全球增长和稳定来讲至关紧要的经济体中制造不确定性(去年,全球增长总量的38%源自中国,较2010年中国对全球增长的贡献率23%又有上升)——在这样一个国家,上述这些都是令人担忧的迹象。该国领导人知道,驱动中国经济由大量依赖出口向更多依赖国内消费转变,将不可避免地令增长速度由两位数字减缓至更加可持续的水平,但这一复杂而高风险的经济改革进程并未如他们所希望的那般平稳推进。这个夏天的混乱凸显了诸多挑战的存在,这些挑战令中国的长期实力在很大程度上疑问重重。

然而,中国一定不会很快出现严重的麻烦。其领导人手中拥有稳定中国市场和刺激其经济所需要的现金和政策工具,这些工具在大多数发达国家是不存在的。假如有必要,北京将运用它们。虽然几乎可以肯定很快会发生重大人口问题,并且环境方面的威胁日甚一日,但中国的全球经济和政治影响力仍然在上升当中。事实上,我们已完全步入了一个或许可称为"中国十年"的时期:在这个时期,在那些长期问题最终造成损失之前,中国快速扩展的全球影响力会推动它跨域一个重要门槛,并且变得不可能被无视。


世界将见证"中国十年"

自1872年以来,美国一直是引领世界经济的龙头。但中国取代美国成为世界最大的经济体,已经不是假如而是何时的问题。考虑到不同的汇率并加以调整,以被称为购买力平价的方法测算,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在去年已成为全球第一。随着美国依旧疲弱乏力,欧洲深陷泥沼,很多新兴市场正在苦苦挣扎,至少在今后一些年,全球经济将依靠中国来驱动前行。

即便其增速今年已下降到更可持续的大约7%,作为石油、天然气、金属制品和矿产品的超级消费大国,中国还将继续显著获益于更低的商品价格。全球原油价格相当于一年前的一半,并且,中国更加平缓的需求、欧洲不冷不热的增长、北美有弹性的供应以及伊拉克和伊朗(随着禁令的取消)生产增加,可能将在今后一些年内令石油保持廉价。另一重保险是,中国持有大约四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是第二大外汇储备持有国日本的两倍还多。假如中国经济需要紧急刺激,那就是相当大的一笔应急储备基金可供取用。这笔外汇储备还是进行大规模海外投资的强大助推力量:这样的投资可以为中国企业创造机会,为中国的工人创造就业岗位;对其决策者来讲,则意味着形成遍布发展中世界的影响力。

但中国真正的短期优势在于其日渐强势的政治领导层。两年前,国家主席习近平启动了大范围的反腐败运动,以恢复民众对共产党领导地位的信赖并排除其反对者。那一干劲十足的运动已将数万干部清除出党,并将一些中国最富有和最有影响力的官员送入监狱。习近平完全可以说是自毛泽东以来最有权势的中国领导人,并且,他运用那种权势的意愿可能最终在领导层内部制造危险的分裂,特别是当该国在经济上变得不稳定时。但目前,异见横遭噤声,党保持了团结。

这样的团结在国际上获得了回报。当美国人正在争论美国的外交政策应当多么积极,当欧洲人被距离家门更近的诸多挑战弄得心神意乱,在这样一个关口,中国将继续运用海外贸易和投资来推进其国家目标。考虑一下中国的进步有多大。1977年,中国仅占世界贸易的0.6%。现在,中国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贸易国家,超过120个国家与中国的贸易往来多于与美国的。

在这个中国十年,我们还将见证由中国人领导的跨国机构的成长,这些机构令外国政府不必求助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美国或者欧洲国家政府这种传统的西方放贷者,就能借钱修建道路、桥梁、下水管道、港口和其他项目,而这些西方放贷者会坚持要求进行恼人的经济和政治改革,以换取它们的资金支持。中国发展银行、新发展银行(中国与金砖国家巴西、俄罗斯、印度和南非共同发起成立,但由中国主导)与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该银行将美国的重要盟友如英国和德国列入创始国家)均夯实了这一战略。为在中国与欧洲之间开辟新的商品交换路线,中国还提出了"一带一路"倡议;与该倡议一道,上述这些机构将帮助中国作为国际认可的首选放贷者加入发达国家行列。那将帮助中国以对其有利的方式重新定义国际直接投资的规则。(金砖国家是对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南非这五个新兴市场国家的统称,这些国家名称的英文首字母组合为BRICS,意为砖块。——译注)

短期内,中国还拥有有利的地缘政治环境。虽然中国总有一天将遭遇来自印度的更加棘手的政治和经济竞争,但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的改革计划勉强起步,并且印度经济的规模仅是中国经济的大约三分之一。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愈发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意味着他迫切需要将欧洲的能源消费国替换成亚洲的——这会令克林姆林宫受制于北京。即便有论者谈到美国作为亚洲枢纽的地位,但来自圣战组织的威胁以及伊朗与沙特之间日渐激化的角力带来的诸多挑战,完全可令美国依旧过于分神,乃至于无暇充分关照中国的崛起。


中国崛起的限度

但中国的崛起有其限度所在。这个夏天股市的剧烈波动提醒人们,面向市场力量开放一个由国家主导的经济,需要有镇静的头脑。投资者能应对紧张局面,或者不愿承担风险的领导人将坚持既定路线,这些都是没有保证的。令受控的货币直面不可预见的供需压力时,道理是一样的。存在这样一种风险:市场的反复无常将生成一个僵化的政治体制所无法吸收的震荡波。为避免短期危机,中国领导人可以进行干预——这个夏天他们正是这么做的——但随着时间推移,紧急措施的有效性难免会降低。

更大的问题在于,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一胎化政策,中国的人口在迅速老龄化。1980年,中国的中位数年龄是22.1岁,这意味着有数亿年轻中国人可为该国经济的爆炸式增长贡献劳力。截至2013年,这个中位数年龄是35.4岁。一项联合国的研究预测,到2050年,中国的中位数年龄将达到46.3岁。那意味着,更少的中国人到本世纪中叶将成为劳动人口,而更多的中国人将领取养老金,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将侵蚀中国经济的竞争力。从人口形势上看,中国的全球对手美国表现得更加强劲,中国的首要新兴市场对手印度则特别如此。日本和德国这样的发达国家正在想方设法应对人口老龄化,但它们已经是富裕国家。中国有可能最终遭遇的局面是人口老龄化,但从人均基础来看依旧是个贫穷国家。

我们也不应低估中国的有毒环境造成的经济和政治冲击。一份亚洲开发银行2012年的报告警告说,中国五百个最大城市中,仅有不到1%的城市达到世界卫生组织设定的空气质量标准。中国官员承认,该国三分之一的地表水和60%的地下水目前已"不适合人类接触"。但遏制污染的努力尚未取得太多进展,而且,天津的爆炸提醒我们留意监管措施执行不力的情况。

这些问题将变得愈发难以遮掩。近年来,北京加强了互联网审查,但鉴于中国有超过6.5亿人上网——其中超过5.5亿人通过移动设备上网——中国领导人知道,在未来一些年中,他们将只得愈发密切地追踪公众言论。这个政权将必须殚精竭虑以掩盖执政缺陷和内讧,同时应付公众对稳定、繁荣和更负责政府日渐增进的期待。孤注一掷的政府想尽办法遮掩有关天津爆炸的新闻,而普通中国人尽其所能通过社交媒体绕过那些屏障,就是明证。领导层内部,在相信信息自由流动对经济发展不可或缺的改革派与认为信息流动必须保持在国家严密控制之下的强硬派之间,存在激烈角力。目前是强硬派占上风——这对短期稳定来讲或许是利好的,但长期来看有局限性。

随着中国人口走向老龄化,劳动力萎缩,中国工人要求的更高工资将削弱很多目前中国享有的相较于美国的成本优势。未来一些年,中国还将面对来自印度,争夺影响力和资源的更加棘手的竞争。确保石油、天然气、金属制品和矿产品的长期供应并为过量的产品找到新市场的需要,或许会将中国政府拖入它绝少有成功应对经验的外交政策冲突当中,特别是在中东和非洲。

最重要的是,习近平公开力推的经济改革将取得成功,这依然远非板上钉钉之事。北京必须重组中国的出口导向型经济,以确保中国消费者可以买到更多他们国家的产品。它必须形成和培育已令日本和韩国这样的亚洲竞争对手得以实现持续增长的那种鼓励创新的文化。它必须缩小日渐危险的贫富差距,并确保更加优质的治理延伸到通常较为腐败的地方层级。假如做不到,社会骚乱将动摇整个体制,这种严重风险是存在的。届时,中国的主导地位就可能被证明是短命的。


短期内"大而不能倒"

但是在短期内,中国的经济将继续增长,中国将拓展其影响力并挑战既存的国际秩序。那已是正在发生的事情。美国官员似乎忘记了,中国已变得太重要、太有影响力了,乃至于当他们不论是赞同还是批评中国的国内政策时,中国并未严肃对待华盛顿。北京业已展示出一种建立新联盟的能力,这些新联盟会去挑战西方领导的诸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这种机构的绝对主宰地位。这些机构是在二战后为确保美国及其盟友设定全球商业规则及国际参与条款而创立的。甚至英国也已认识到中国崛起的不可避免及其潜在价值,并正签约参与到中国的一些项目中。

美国与中国之间的对抗竞争以及某些层面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在改变中国或者约束其领导人海外活动方面,未来美国总统的权力将是有限的,但华盛顿采取的态度可以帮助判定,这个中国十年是良性竞争的时期还是真正危险的时期。

然而,一个强大的中国固然可能看上去危险万分,一个孱弱、不稳定的中国则可能是最大的威胁,因为脆弱性将令北京愈加反复无常,在这个全球经济的新核心地带制造不确定性。中国十年将构成一个挑战。一个不稳定的中国很可能被证明是一个灾难。

(作者系美国政治学者、欧亚集团总裁,著有Superpower: Three Choices for America's Role in the World等多部著作,自2014年12月起担任《时代》周刊特约编辑。本文原刊于《时代》周刊,2015年8月31日出版,原题:"The China Decade",文中小标题为译者所加。)

作者:依恩·布雷默(Ian Bremmer),译者:听桥,《纵览中国》

前路透社总编史进德:“中国世纪”提早结束了?

就像是在开心屋里照哈哈镜,你看到的中国都是你希望看到的——历来如此。
有时候,你看到的观点积极得势不可挡,认为这块土地是个永远扩张的市场——就像19世纪兰开夏郡(Lancashire)的纺织厂主乐观高估中国的布料需求量,相当于把每个中国人的长衫都加长了一英寸;或者认为中国市场可以无限饱和——就像当今的智能手机分析师在预测中国市场普及率时,从目前的40%直线外推。有时候,你看到的是固执的负面看法,就像19世纪时有人认为"黄祸"(Yellow Peril)在洗劫世界,或是上世纪60年代有人认为多米诺骨牌不断倒下,共产党在一个又一个国家夺取政权。
我们刚刚告别了大家几乎一致认为是"中国世纪"的时代。赶时髦的西方家庭给自己的孩子请了中国保姆,让孩子们听中文摇篮曲,让他们在20年后更加胸有成竹地投入高盛(Goldman Sachs)的实习竞争;潮人们从纽约布鲁克林搬到北京的三里屯,以炫酷的经历妆点自己的履历;银行、经纪商、私人股本公司、咨询机构以及媒体公司纷纷扩充北京和上海的办事处,以获取看似手到擒来的财富。
但是,其中有多少投资和规划是基于严谨分析、而不是基于情绪和时尚潮流呢?
人们只需要稍稍看一下过去的档案就能发现,一些人基于中国的经济数据作出决策,然后写下长篇大论谴责这些统计数据的价值和准确性,然后在这些数据看似糟糕时恐慌不已,接着再次批评那些数据,最后——正如我们最近所看到的——表示,只有中国的数据出现好转时,当前的市场灾难才会结束。
这一状况在很大程度上是中国自己的过错造成的,它使自己的体制和运作如此不透明。正是不透明制造了传奇,搅动了情绪。
然而,情绪投资也会回归均值,就像金融投资一样。
当美国一个大型新闻频道的主播声称自己从未听说过全球人口最多国家、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最高领导人的名字时,我们看到的正是这种回归;当美国一名领先的总统候选人竞争者声称中国国家主席只配汉堡快餐招待、而不配国宴礼遇时,我们看到的也是这种回归;当未来一个又一个董事会要求提交关于"我们在中国的投资是否值得"的报告(你可以肯定会出现这种局面)时,我们将看到的也是这种回归。
人们只需要把日本作为对照(虽然中国领导人可能会讨厌这种对比,特别是在9月3日"抗战胜利纪念日"临近之际)。在上世纪80年代,日本是"世界第一";其英明的政府官僚在与工业界合作引导经济时所向披靡;股市一路上涨。不可避免地,美国学生蜂拥参加日语入门课程;金融机构和媒体纷纷落户东京抢占地盘;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生机勃勃——直到情况急转直下。如今,尽管其仍然是全球第三大经济体,但日本传奇已经结束,几乎没有什么全球企业给予日本与其经济规模相称的关注和投资。
中国有很多有利条件。其庞大的人口必定会带来更多的产出、更多的消费以及更多的建设。中国的城市在数量和规模上都将得到发展,其基础设施需求和梦想也会越来越大。人民币及中国外交将会在世界上扮演更大角色。但是传奇无法制造,梦想不能强求。
未来能在中国有所斩获的人将是现实主义者,而非梦想家。尽管转变痛苦,但这很可能是一件好事。
译者/马柯斯
作者为路透社前全球总编辑、汤森路透中国区主席,现为香港Tripod Advisors咨询公司创始人。

——金融时报

2015年8月27日星期四

李兆富:从津爆看中港矛盾

天津大爆炸,是一宗悲剧。不过,从事件可以见到香港人对大陆以及共产党统治者的观感,也可以反思中港矛盾的真正问题。

香港有一派比较年轻的,基本上对津爆是莫不关心。我还记得当年汶川大地震,香港人还是甚为关心灾区人民的境况,不少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可是这一次,津爆完全牵动不了那份同理心。究竟是香港人新一代完全没有那份同理心?还是他们已经有了一种共识,认为在大陆发生的人祸,都是一种共孽?

年纪比较大的一群香港人,我说的是大概四十开外,经历过香港到特区过渡期的一代人,他们当中有不少人认为今次是一宗阴谋。各式各样的阴谋论,在这个圈子都被热烈讨论。有人说军方和派系因为遭政治打压,所以策划一次谋反,企图向现中共领导还以颜色。他们还言之凿凿地拿出各种卫星图片,去证实今次爆炸是一宗阴谋。但我也听过另一种说法,指策划爆炸者是当权一派,目的是要嫁祸予另一派系和军方。总之,阴谋论的特点,就是永远都没有办法去证实,究竟事情熟真熟伪。

我没有内幕消息,就算有,也无从得知消息真伪。不过香港的情况,可以反映在大陆以外的世界,是怎样理解这个国度。今天的香港,普遍有两种人,一种希望中港河水不犯井水,大陆发生的事,香港不闻不问,另一种则完全不相信中共,虽然表面上他们仍然关心大陆的社会和政治,但在心底里,他们同样是希望香港可以继续是,河水不犯井水,可以说是香港人的共同愿望。

在政治和政策上,香港的高度自治,支持只会越来越强。 社会上唯一的分歧,就是在社会文化和经济上,中港究竟要融合到甚么程度。有一派认为,社会文化和经济上的融合,最终会令到政治和政策上的融合。另一派主张,香港没有中华文化,就只会是一个孤岛,最终还是会被吞噬。

孤岛也好,围城也好,香港这个社会在隐隐然之间,有一种存在危机。中共似乎对于这种存在危机,不以为然,甚至觉得,香港人也应该有一种民族自豪,对中国制度要有信心。这是中港矛盾最深层的问题,其他的冲突,只是表像,处理了表像但没有针对根本问题,最终问题仍然存在,只不过是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

下星期,正当北京在大搞抗战七十周年阅兵,在深圳会有一场香港对中国队的世界杯外围赛。我担心这一场足球赛,将会触发另一场中港矛盾。在十一月十七日,中国国家足球队将会到香港作赛,到时是香港主场,那将会是另一个本土意识的高潮。坦白讲,虽说运动不涉及政治,但事实上运动就是政治。我想中港两地的政府,也知道这两场球赛的政治意味。最好的结局,就是一场骂战后,一切回归到正常。但也有可能,球赛过后中港矛盾更加明显。

——RFA

杜光:抗议安全部门禁止老人聚餐的非法行径

(参与2015年8月27日讯) 8月25日是我们一些老人原定聚餐的日子。老人们聚在一起,无非是见见面,喝喝茶,聊一会儿天,吃一顿饭,然后握手道别,各自回家。就这么平淡无奇的小事,却遭到安全部门的干涉。几天来,散住各处的许多朋友分别被约谈,被告诫不得参加25日的聚会,有的当天还上门阻拦;聚餐的饭店被警告不得接待我们就餐,三四个便衣就地监守。一件合情、合理、合法的小事,却要动员大量警力来干涉、禁止,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不给一个起码的说法,反映了某些安全部门目无法纪、肆意横行的野蛮作派。一方面是剥夺我们这些老人的人身自由,连走到一起吃饭的权利都被禁止;另一方面是践踏宪法和法律,以维稳之名,行专政之实,推行没有周永康的周永康路线。事情虽小,却反映了违宪违法、侵害公民权利的大问题。作为被剥夺了聚餐自由的当事人,我对北京市安全部门这种倒行逆施的非法行径,提出强烈的抗议。

老人聚餐是我和几位朋友在五六年前发起的自娱自乐的活动。我们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日薄西山,时日无多,但又忧国忧民,渴望着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的太平生活。这些共同的思念和期望把我们联系在一起,大家商定,春夏秋三季每月碰一次头,见见面,喝喝茶,聊聊天,交流信息,共进午餐。没有任何组织形式,没有任何计划安排;不限制参加的人员,常有闻讯而来的中青年朋友,有时甚至还有安全部门的人,我们一概欢迎,平等对待;也不限制发言内容,支持不同看法的争论,如有一次高瑜和曹思源就一个问题展开激烈的辩论,各抒己见,互不相让。有老年朋友去世,我们就借聚餐的机会,哀思追悼;国际国内发生的重大事件,也是我们聚餐时经常谈及的话题;当然也难免评骘时政,臧否人物,介绍个人遭遇,畅谈所见所闻。总之,每次聚会,都是一场自由的心境之游,给我们带来舒畅和充裕的快感,成为晚年生活的一大乐趣。

这种有益于我们身心健康、无害于国家社会的活动,却招致了周永康把持的安全部门的敌视,几年来屡受干涉:预定的聚餐地点,多次因所在地派出所的警告而拒绝接待,我们被迫临时另觅聚会场所;有些参加聚餐的朋友,多次被告诫不得参加,因而遗憾缺席,或不得不玩弄捉迷藏的把戏,辗转倒车前来参加。我们的这些亲身体验表明,本应维护社会安全的权力机关,被用来干涉、破坏公民的正常活动,制造不安全的因素;国家的财力人力,消耗在有害无益而且违宪非法的行径之中。从这个小小的社会侧面,充分反映出权力运作的专制性质。

8月25日是中国人民大学原副校长谢韬的逝世五周年纪念日。谢老的女儿谢小玲在朋友们的帮助下,经过两三个月的奋战,编印了一本图文并茂的纪念集《五年来》。本想这次聚餐就以纪念谢韬为主题,给大家分发《五年来》,不料却遭遇了权力部门的打压。安全部门三度告诫谢小玲,不许她参加聚餐,她24日晚不得不关掉手机,睡到朋友家里,第二天来到聚餐地点,却见饭店门口站立着四五个便衣,其中就有对她监控已久的安全人员。此人表面还算客气地催逼谢小玲回家,她无奈地上了车。在此前后,许多参会的朋友陆续来到,原定的饭店曾经多次招待我们就餐,此次却被迫拒绝接纳我们。有的朋友失望离开,有的却坚持另觅地点聚餐。好几位朋友都谈到,他们前一两天都曾被约谈告诫,不许参加这个聚餐会。会后还了解到,有的朋友准备来参加,但被民警劝阻,拖延欺骗,耍尽心计,为的就是不让你参加聚餐。

中共十八届四中全会通过全面推进依法治国的决定已经10个月了,"决定"谈到依法治国要"坚持人民主体地位","必须坚持法治建设为了人民、依靠人民、造福人民、保护人民,以保障人们根本权益为出发点和落脚点,保证人民依法享有广泛的权利和自由、承担应尽的义务,……"我不知道十个月来这些承诺有没有落实,落实了多少。但从我们切身的体验感受到的,却是同这些承诺背道而驰的非法行径。所谓依宪治国、依法治国,总的精神是保障公民权利,规范权力运行,或者,更精确地表述为:规范权力运行,以保障公民权利。因为侵害公民权利的行径,归根到底是来源于政治权力,如权贵资产阶级的产生,首先是因为他们有权;豪强资产阶级的出现,靠的是官商勾结,贿买权力;甚至一些社会问题,也同权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我爸是李刚"之类。所以,依法治国也可以归结为依法治官(或依法治权),依法保民。北京公安部门加之于我们的迫害,完全违背了依法治国的精神。请问,你们如此滥用权力,剥夺我们聚餐的自由权利,依据的是哪个法律的哪一条文?我们相聚见面,触犯了哪个法律的哪一条文?难道我们的权利不能得到宪法和法律的保护吗?为什么?请北京市的公安部门给一个明确的说法,并且,在承认措置失当的基础上,保证我们今后的聚会不受安全部门干扰。
同时,也请中央有关部门关注这件事情虽小、意义重大的案例,从依法治国的高度,作出明智的判断,以总结教训,推进我国的法治建设。

本文是抗议,也是期待;我向海内外倾诉我的不平,也期待北京和中央有关部门的明智。如果这个期待落空,中国社会依然笼罩在没有周永康的周永康阴影里,我也就只能"哀斯民之不幸"了。

2015年8月26日下午

——参与首发

2015年8月26日星期三

乔·诺切拉:“唱空中国”的查诺斯说对了

2009年秋天, 吉姆‧查诺斯(Jim Chanos)开始对中国经济提出疑问。他的好奇心之所以被激发,是因为他注意到在金融危机中,原材料生产者几乎没有受到影响;的确,当其他行业在金融海啸的余波中步履跄踉,它们却在进帐大笔利润。
查诺斯在研究个中关窍时,发现这主要的是出自中国对原材料的强大需求。在避开金融危机之余,中国人购买了全球40%的铜出口、50%的铁矿石,其他所有一切的购买量都十分惊人。这层领悟很快就促使查诺斯做出大胆的宣告:中国正处在一个难以维持的信用泡沫中。
你可能还记得吉姆‧查诺斯。他是凯尼克斯联合基金(Kynikos Associates),一个专长做空的30亿美元对冲基金的创办人。大约15年前,查诺斯可是第一个察觉安然(Enron)是场骗局的人。
他做空安然的股票——就是说他会在股价下跌而不是上涨时获利,并告知他人自己的疑虑,这其中包括我的朋友蓓森妮‧麦克林(Bethany McLean),她为《财富》杂志写的一篇文章成为安然覆灭的开始。查诺斯不但因此小赚一笔,还一举成名。
查诺斯与凯尼克斯的员工不是靠豪赌经济局势生存。他们的风格比较"微观":把注意力放在各公司与各行业的基本面,对中国也是如此。几天前查诺斯对我说:"我永远不会忘记2009年那天,我手下负责房产投资的员工在简报时告诉我,中国正在开发的房地产有56亿平方米,商住各占一半。"
"我说:'你是说56亿平方英尺吧。' "
但那位员工回说他没讲错,就是56亿平方米,相当于超过600亿平方英尺。
查诺斯彼时灵光乍现。中国快速增长的经济不只是靠强劲的出口,还有用大笔债务堆叠出来的地产泡沫,而政府亦对后者鼓励有加,视其为保持经济荣景的基础建设开支策略之一(根据麦肯锡全球研究院[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的报告,中国目前的负债高达令人不可思议的28万亿美元。)
查诺斯很快就将自己的推论公诸于世,他接受了CNBC和查理‧罗斯(Charlie Rose)的采访,还去牛津大学演讲。他告诉罗斯,房地产的投机买卖在中国已然失控,因为这个经济体太过依赖建设,然而这其中大部分的物业都无法创造足够的收入来抵付债务。中国正在"冲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还指出这些建设工程中有许多是价值超过10万美金的高档公寓,然而中国家庭的平均年收入却不到1万美金。
你能猜到那些相信中国崛起势不可挡的金融业权势人物,是怎么回应查诺斯泼的这桶冷水吗?他们哧之以鼻。
"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有的人十年前都不知道怎么拼China这个词,现在个个都是中国通了,"知名投资人吉姆·罗杰斯(Jim Rogers)对《纽约时报》说。他还说,"中国没有泡沫。"
对中国经济的一贯看法是,它会一直快速增长下去,而一旦经济开始下滑,不受民主乱象牵绊的中国官员能够做出迅速的调整。
查诺斯没有止步。"这让我想起1989年,当时所有人都说我们应该追求日本模式,"他对我说。"他们说,'他们能把事情办成,我们不行'"——那些被认为是专家的人现在也是这么说中国的。
结果,中国经济就是在查诺斯首次做出空头预测那段时间开始下滑的。但这不要紧:大多数中国专家仍然看好它。与此同时,查诺斯却在做空一些依赖中国市场的公司。他经常发邮件转一些能证实他的看法的文章:有关新建的"鬼城"、陷入困境的银行和债台高筑的国企的报道。
随着股市的崩盘,查诺斯的看法无疑显得更可信了。中国不是股市动荡的唯一原因,却是最重要的一个。中国经济在动摇,股市在崩溃,政府官员笨手笨脚地想撑起它们,结果只是让一些原本相信政府拯救经济易如反掌的人清醒过来。人们对中国及其领导人失去了信心,从而导致全球股市的恐慌。
今天这则故事的寓意很简单。留心听这些怀疑论者,这些唱反调的。无视他们,吃亏的是你自己。

——纽约时报中文网,读者推荐

《纽约时报》书评:那些过去与现在,生活在绝望中的中国人

SARAH LYALL2015年8月24日
2008年奥运会之前,中国为了改善自己的公共形象,在民众中间发起一场强制性的自我提升运动,试图立竿见影地改变他们的行为——不许随地吐痰、不许插队。搞笑的错译英文标志牌也要改正,比如经常被外国游客拍下来取笑的"东大肛门医院"(Dongda Anus Hospital),一夜之间就改成了"东大肛肠医院"(Dongda Proctology Hospital)。
这就是苏珊·贝克尔(Susan Barker)极具抱负的最新小说《前世今生》(The Incarnations)的开头,小说带读者走过1500年的旅程,穿越这个难以驾驭的国家的历史。在这个国度,唯一不变的似乎就是它永远无法把握自己的过去。
苏珊·贝克尔
Derek Anson
苏珊·贝克尔
故事从奥运会之前的北京开始,一个境遇不佳的王姓出租车司机收到神秘人的匿名来信,声称自己知道王前生的所有故事,更神秘的是,此人还曾经出现在王的前生之中。
信中写道,王只有了解自己的过去,才能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人。"你活了六辈子,但只知道最新这一辈子的事情,就是说,你只了解自己的1/6,"信中如是说。
显然,这是个令人不安的消息,王眼前的生活已经是一团糟了,这下他又知道自己的前世也过得不怎么精彩。在公元7世纪,他似乎曾经是农民,后来进宫当了太监;13世纪又从小被蒙古部落掳走;16世纪,他成了昏君嘉靖受虐待的妃子;19世纪,他成了英国商人,被中国海盗俘虏;不过最可怕的还要算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的经历,他成了一个告发他人或被人告发的女学生,被迫抨击自己的老师和同学。
贝克尔在这些前世的故事中间插入了对王现世生活的生动写照。他的父亲是个备受精神创伤、郁郁不得志的共产党官员,他本人因为无法忍受大学生活,被关进精神病院,如今正处于一段不幸的婚姻之中,与一个老友偶尔发生充满煎熬的同性恋关系,关于母亲的记忆也令其不安,她也有自己的苦恼,而且年纪轻轻便去世了。
贝克尔的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马来西亚与华人混血,生于英国,在北京住过几年,其间写成了《前世今生》。她那令人目眩的文字技巧与讲故事的天赋闪耀在字里行间。和擅长在时空之间跳跃的大卫·米歇尔(David Mitchell)一样,她的每一段叙事都是可以独立成章的精彩故事。有时读者会深深沉浸在某一个故事里,几乎得用力把自己拔出来,才能进入下一个故事。
但是贝克尔还有更大的主题——她想写的是罪恶感、记忆与过去的罪行如何影响当下。小说渐渐揭示出,王与这位前世纠缠的写信者二人都不仅仅是悲惨可怜的人,他们身上也同样充满暴力和背叛,构成了一系列不可预言的背叛故事。几个世纪以来,两人在施害者和受害者之间不断互换,有时还同时身兼两种角色,深陷在致命的拥抱之中。
"命运让我们成为敌人,"写信者对王解释。"它让我们自相残杀,浑身沾满血腥。命运逼迫我们去消灭对方。"
我被贝克尔迷人的叙事吸引着,她对几百年来中国人那种施虐与受虐倾向的描述有时非常残酷,我感觉很难不为之动容。一个妓女不受父亲承认,她又渴望得到他的接纳,内心充满苍凉;女人受到极度残忍的对待;绑匪施加野蛮暴行;父母会对子女做出最可怕的事情;还有毛泽东治下思想警察的恐怖——这一切都在书中有详尽的描述。

在作者笔下的世界里,人们被权力者虐待,别无选择,只能转而互相折磨。软弱使你成为牺牲品。力量则为你招来嫉妒者的报复。逆来顺受不能让你一帆风顺,正直或无私的品格也不行。这是一幅严峻的画面。"生在这个世界里就像是地狱,"王的母亲在他年轻时说。"一辈子会被碾碎无数次。"
贝克尔之前创作过两部小说,第一部名为《沙扬娜拉酒吧》(Sayonara Bar),故事发生在日本大阪一个女主人开的酒吧里,主人公渡边(Watanabe)是个少言寡语而又幽默的厨子,相信自己曾经穿越四维空间。
在这本新作中,作者在最无助的时刻也从未放弃幽默感。一位母亲让孩子喝完稀饭:"想想美国那些忍饥挨饿的孩子们吧!"昏君嘉靖想到一位最美貌的后妃时,内心称她为"想不起名字的不幸妃子"。"文化大革命"期间,孩子们快活地唱着共产党批准的歌曲《掏粪工人下山了》。
宏大的主题之中还蕴含着一个令人无法抗拒的秘密: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写信者是谁?是像王猜测的那样,那人其实是他的同性恋人曾,还是如王的妻子所认为的,写信者其实就是王自己?真相是一个惊喜,会让我们以不同的角度看待之前发生的事情。这也是一种额外的奖赏,为另一个谜团提供了答案,而我们本来根本不知道这个谜的存在。它使得这个故事成为一个完整的循环,并且为全书的主旨增添了一丝迫切性:为了过正确的生活,一个人必须了解自己的起源。
贝克尔似乎是想说,这些人物,乃至作为整体的中国,要是也能认识到这个就好了。那封信的作者写道"历史正在寻觅你,它就在你身后,在黑暗中觊觎。你听见了吗?"
《前世今生》
苏珊·贝克尔著
371页。Touchstone出版社。26美元。
翻译:董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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