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8日星期四

吴戈:如何為「西點學雷鋒」辯護

图:前新华社记者李竹润称,上世纪80年代,他误将西方媒体上"西点学雷锋"的这则"愚人节新闻"当成真事写到文章里,以致广为流传。后来才知道自己上了当。多年来他也曾承认错误,今日再度通过微博,认错并致歉,希望"在更大范围内消毒"。

首先,80年代傳出的「西點學雷鋒」這則消息經由當事人親自澄清,確系將美國當時愚人節捉弄人的新聞當真所致。由於當時中國閉關多年後剛開始重新睜眼看世界,對東西方文化差異知之不多,這也不值得過於苛責。但當事人畢竟是新聞工作者,訛傳影響太廣,成為社會流行認識,還是頗為不好意思,能公開承認並致歉,難能可貴。
因此,這則消息的訛傳是沒什麼爭議了。然而幾乎是意料之中的事,大陸兩家戰鬥型報紙發話了。《解放軍報》認為,西點軍校當年那份招生簡章上所附的照片中,教室牆上的確掛著雷鋒像和中國國旗,這是事實,這就說明一切了,詆毀「西點學雷鋒」的人就該閉嘴了。
且慢,有點不對吧。雷鋒像在西點某教室出現過一次,並且原因不明,能證明西點在價值觀和道德培養中正式引進了雷鋒精神作為手段嗎?當然不能。
似乎感覺到這一點,軍報的文章繼續舉證:四川某官員1993年在五角大樓某辦公室看到雷鋒畫像並與主人合影,聞其肯定雷鋒的「犧牲精神」;2002年雷鋒紀念館人員訪美時,有名有姓的西點公關人員曾介紹了雷鋒精神在西點的傳播情況;2004年該校某教官訪華,證實那張照片並表達敬意;2014年美國陸軍參謀長訪華專門挑選雷鋒團參觀,並在留言中肯定「為人民服務」。
嚴格來說,軍報本身就隸屬當年配合林彪旨意,人為拔高、塑造雷鋒事跡並炮製宣傳材料的軍隊政工系統,至今幾乎所有照片仍是擺拍,人造先進典型和事跡仍充斥版面,所舉證據又全部來自軍隊宣傳系統自身,證明力是很值得懷疑的。但是,姑且假設這些全部為事實,那麼它們想證明的,應該是「西點軍校也仰慕和系統學習雷鋒精神」,而遠不止是「雷鋒照片曾在西點某教室出現過」吧?
如果此事得到證明,那麼問題來了:且不管雷鋒精神在中國提出的1960年代,假設西點只在1980年代學習雷鋒,當時中美關係確系蜜月,但畢竟是冷戰抗蘇所需,意識形態上對立依舊,而雷鋒精神有相當一部分內容涉及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包括對毛澤東思想的虔誠,美國要求未來陸軍軍官接受雷鋒精神,是怎麼想的?如何處理觀念衝突?效果如何?
顯然,從新聞專業角度,從個人好奇角度,哪怕從八卦角度,這些問題都值得深入探究。然而,不止中國媒體,上述幾位與西點或五角大樓打過交道的中國政工人員,都未能提供進一步的答案。這當如何理解?
退一萬步,假設西點只是學習雷鋒精神中東西方共通的內容,比如助人為樂,但這豈不是證明東西方之間早就存在一些普世價值嗎?那麼,當有人說「民主」也是一種普世價值,並被寫入了中國某些城市要求所有市民背熟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時,怎麼軍報一類報紙總要跳出來說,西方用民主當普世是為了整垮中國,社會主義的民主比他們的資本主義民主優越一萬倍。那麼美國為什麼不認為雷鋒精神是共產主義和毛澤東思想的文化侵略、洗腦、滲透,而能夠取其精華,也不說美國本土的助人為樂精神比雷鋒那破玩意兒優越得多呢?
其實,仔細想想,把「西點也學雷鋒」當成新聞並從中獲得滿足感,是否本身就意味著承認西點代表著一個佔據優越地位的文化?否則美國人為什麼不用「你看人家中國人也用我們美國設計的蘋果手機」來增強民族自豪感呢?
近年在中美之間每日斤斤計較尊卑,變得極為敏銳的《環球時報》就細膩得多,大膽承認這是個訛傳,而且準確指出「當時信息求證機制薄弱,對外部消息準確性的要求也沒有今天高」的背景,從而一舉擺脫中國政府有意編造的指責,同時大談這麼個破事不值一提,我們不要西點學雷鋒,雷鋒也照樣是我們的神。
這個危機公關很成功,可惜的是,與軍報的配合又出了大問題。


——东网

李宇晖:評價鄧要看他在毛時代做了什麼(附:拔毛仍然任重道遠)

图:鄧小平(右)和大躍進干將李井泉一直是親密的盟友。
上篇專欄主要針對關於毛的種種神話,這一篇來談談鄧。與毛的總體負面評價不同,知識界對鄧的褒貶還有很大分歧,甚至在莫之許看來,這個問題大概是廣義自由派內部最根本的分歧。
這個分歧當然有立場上的原因:受益於現有政治秩序的人需要一個被當局承認的偶像來維持中共的執政合法性,對立面的人(比如我)則致立於破除一切此類偶像。但是也有相當一批人挺鄧並不純粹是因為立場問題,而是單純地認識問題,說白了,就是對1976年以前鄧的所作所為不夠了解造成的。
挺鄧者的邏輯很簡單,就是鄧結束了毛的錯誤政策。用知名文化人押沙龍的話說:「我們習慣把市場化的、開放的、非意識形態主導的中國看成自然而然的事情,看過八十年代歷史的人應該知道:不是這樣。」我當然不否認80年代經濟政策的變化有一定操作上的難度,主要是因為中共幹部和市民階層的意識形態偏見。但問題是,這種偏見是哪裏來的?一個親自主導洗腦,親手締造了這種意識形態偏見的人,即使日後參與了去意識形態化的過程,又有多少值得稱道的?設想一個黑社會骨幹成員在街區裏無惡不作,如果有一天老大死了,他自己當上了老大,忽然決定減少作惡的頻率,把搶劫從每天10起降低到每天5起,當然是個艱難的決定。但你會覺得他是個偉大領袖嗎?
鄧的合法性神話的基礎,在於強調他與毛的區別和分歧。然而,在毛咽氣之前,毛鄧之間真的有過哪怕一次像樣的分歧嗎?我們來隨便看幾條史實。對於建國初的鄧,維基百科上是這樣記錄的:
「1950年,鄧小平在第二次全國軍事和政府委員會上提出立即沒收地主財產,加強對農民思想和文化教育;1951年,在第三次全會上,又提出搞互助合作運動發展農業。這些建議受到中央肯定。毛澤東號召用15年時間過渡到社會主義社會。鄧小平和周恩來堅定站在毛澤東一邊……」
鄧所鼓吹的這些政策的災難性後果可想而知。單靠毛的水平,尤其是他在經濟問題上的徹底無知,未必能把這些可怕的政策具體化,鄧的精明和不擇手段自然就使他成了毛重要的左膀右臂。
1957年的反右運動,是改良派知識分子津津樂道的傷痕,甚至也用這段歷史來論證鄧的改革開放的重要性。但是他們好像都忘了,鄧恰恰是當時的「中共中央反右領導小組組長」,親自主持反右,55萬知識分子淪為右派,享受「敵我矛盾」,絕大多數都是鄧親自授意的政治迫害。
中共統治中最黑暗的一段莫過於大躍進、人民公社時期。這個階段鄧又在幹什麼呢?大躍進之初,鄧首先表態支持「三面紅旗」的總路線,他任總書記的中央書記處,其實是大躍進政策的直接制定部門。毛在1959年甚至直接提出「我為正帥,鄧為副帥」,從而進一步授權鄧推行極端政策。大躍進期間全國災難最深重的是四川,一般認為死亡人數達到近千萬,而當時在四川力推糧食徵購的「西南王」李井泉由於是鄧的心腹,在七千人大會後竟毫發未損。所以,我想問一下那些讚美鄧的人,你們是否考慮過大躍進期間餓死的數千萬冤魂的想法?讚美這樣一個人,你們是否還有人性?
鄧粉們津津樂道的一件事就是他曾在文革時挨整。我想這些人大概完全不了解文革所謂的「整人」是什麼意思。對底層民眾的各種虐殺就不用說了,即使是中共高層,沒有受過皮肉之苦的老幹部也找不出幾個,而鄧恰恰就是這少數幸運者之一。文革初期,鄧和劉少奇被並稱為「劉鄧路線」,但其實劉鄧的遭遇那簡直是天差地別。鄧在整個文革中,僅僅被公開批鬥過一次,且完全未遭毆打。很快就被毛遣送到江西農村保護起來,既沒有肉體折磨,也沒有強制勞動,基本上和休假差不多。
林彪剛一出事,鄧立刻看到了機會,給毛寫了封肉麻得令人作嘔的檢討信,自稱「永不翻案」,很快又被重用。毛在文革後期人才奇缺,如果不是靠鄧的輔佐,毛的權力體系是否能夠在經濟上繼續維持都是很大的疑問。如果有一天毛從紀念堂醒過來,你問他所有奴才裏對他貢獻最大的是誰,答案毫無疑問會是鄧。事實上,毛生前也確實說過這樣的話。根據赫魯曉夫的回憶錄,毛曾在私下裏跟他狠狠數落了自己身邊的每一個人,唯獨對鄧讚美有加。後來有馬屁史學者甚至把這件事作為讚美鄧的依據,其實,毛的讚賞不是恰恰說明鄧比其他人更心狠手辣,因而更合毛的胃口嗎?不是恰恰說明毛的極權統治是在鄧的協助下完成的嗎?
至於鄧在80年代還幹過什麼,已經盡人皆知,我就不想重複了。單單是上面說的這些他在毛統治下助紂為虐的事實,就足以將此人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了。如果你們一定要找偶像來崇拜,不妨去崇拜那些為了反極權而至今被關押虐待的異議人士,而不是統治集團內部某個為了樹立個人權威而略施小惠的屠夫。


【附录】
李宇晖:拔毛仍然任重道遠

雖然毛作為中共歷史上的一個決定性人物,其巨幅畫像和遺體仍然被陳列在象徵政治中心的天安門廣場,但是他的實際威信在今天已經大打折扣。但凡在意自己名聲的有影響的知識分子,通常都不會在公共輿論平台(如微博)上公開讚美毛。曾有一批作家為了照顧作協的面子,參與了一個抄寫《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活動》,結果在網上被群起而攻之,飽受嘲笑。除了少數專門吃極左飯的孔慶東,司馬南之流,知識界(無論體制、民間)已基本就毛的歷史罪責達成了相當的共識。
正因為如此,包括我在內的網上異議者已經越來越少地談論毛,因為這個話題已經不足以引起爭論,無非是用來作為調侃某些不學無術者的笑料。政治類的話題普遍聚焦於後毛時代的政策、政治人物、反對派政治策略等方面的爭論。但是,這並不說明「拔毛」這個歷史任務已經結束了。雖然毛的殘暴,毛對文革所負的直接領導責任已經盡人皆知,但是日常交流中仍然會不時看到毛的崇拜者。官方舉辦的各種紀念毛的活動仍然有不少人湊熱鬧。
一種常見的解釋是中國人成王敗寇的觀念。無論毛的罪惡多麼深重,既然他是個成功者,享受到了他所追求的無上權力和財富達數十年之久,那麼他至少像喬布斯、馬雲一樣是個成功學的典範。這種因素當然有,但我認為並不是主要的。崇拜毛的人和崇拜喬布斯的人不一樣,並不會真的想去複製毛的成功,恰恰相反,我知道的所有毛粉都是既有政治秩序的擁護者而非顛覆者。此外,即使從政治上的成功來看,超過毛的歷史人物也太多了。比如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國,從蒙古帝國建國到元朝覆滅共持續了一百多年,鼎盛時期的版圖更是涵蓋了大半個歐亞大陸。相比之下,毛的王位連一代都沒有傳下去,若用古代帝王的成功學標準來看,那是典型的「擼sir」了。用現代文明下的政治家標準來衡量就更不用說了。毛治下被大飢荒席捲3年之久,消費品極度匱乏狀態基本持續到他咽氣,有哪個正常國家的政客會以此為榮?
一個凶惡的獨裁者之所以能夠在死後保持一定數量的粉絲,光靠成功學觀念是不夠的。我認為毛仍有兩個方面的神話沒有被知識界徹底清算,一個是歷史地位神話,另一個是理想主義神話。一些人認為毛雖然製造了人道主義災難,但是他留下了很多著作,因而具有思想和文化上的歷史地位。還有一些人認為毛的「錯誤」是因為其過度的理想主義,「好心辦了壞事」,即使結果可商榷,理想主義的情懷仍然令人欽佩。相信這兩種神話的人絕對不在少數。
關於歷史地位神話,我曾發過一條微博,大意是,毛寫了那麼多東西,哪一篇不是垃圾?哪一篇有知識上或審美上的價值?之前我寫過的講毛的殘暴的微博並沒有人問津,但是此微博一出,立刻引來了無數毛粉的人身攻擊(有網友說我炸了毛坑)。以前曾轉發過一篇不知名網友總結的毛詩中和前人高度雷同的句子(重合度已遠遠超過了正常「用典」的範圍),也是同樣的遭遇。可見很多毛粉並不一定多崇拜毛的政策,而是崇拜毛的思想。這種現象也不難理解,因為在中國長大的人從中小學開始就被迫學習,甚至背誦很多毛寫的東西,教師在上面講解的時候更是吐沫星子橫飛,一副崇拜的表情。這種從娃娃抓起的洗腦,當然難免扭曲人的審美趣味和思維方式,以至於很多學生寫作文都是一股「毛體」的味道。但是那些文章真的有多少價值呢?誰能說出哪怕一條他從毛那裏學到的知識?哪怕一條也好?恕我駑鈍,我是一條都沒學到。也許毛自己有些知識,但他寫的東西毫無疑問不是為了傳播知識,而是為了忽悠。
至於毛的古體詩詞,就更是個天大的笑話。《人民日報》的官方微博賬號曾經發過一條中國「36首水平最高的詩詞」的圖片微博,裏面居然包括了3首毛詩!而其中杜甫的也不過3首,李清照和白居易各有兩首,近現代詩人則只有毛一人入選。我雖然對古典文化興趣不大,但是對唐詩宋詞還是頗有感情,年輕時也經常模仿著寫一寫。看到這樣的排名,簡直說不出的反胃。《人民日報》作為官媒中的老大,這麼做顯然不是偶然的。他們知道通過政績來捧毛,效果已經非常有限,於是在文化上繼續造神就成了一種更有效的策略。
對於那些真正研究過古體詩的人來說,毛詩顯然是不值一提的。但是審美這個東西,我沒辦法用邏輯來論證。有人說:「我就是覺得主席寫得好,看著帶勁,你怎麼著?」我當然沒法反駁,就像我無法向愛唱紅歌的人解釋他們的欣賞的並不是真正的音樂。但是有一個側面的證據也許可以說明問題。請讀者不妨先鑒賞一下下面這首詩:
百侶游蹤,歌翻柳浪,舞引東風。念平生所愛,紅岩翠柏。少年壯志,海闊天空。水庫情深,陵園恨重,是血汗澆來春意濃。風雷動,將山川洗淨,笑指長虹。
青春烈火正雄。春豈在溫房草木叢?願耿耿丹心,耀如赤日,錚錚硬骨強似蒼松。一往無前,萬難不屈,偏向懸崖攀絕峰。望環宇,將紅旗高舉直上雲中。
是不是看著很眼熟?文革初期曾經流傳了很多這樣的「未發表的毛澤東詩詞」,紅小將們看了無不激動。最後呢?證實其實是一個中科院電子所的理科男寫的,他還差點背上了「偽造最高指示」的反革命帽子。幸好周指示了一下,才沒有喪命,勉強在牛棚中撐到文革結束。我舉這個例子無非是說明,毛詩的風格其實非常容易模仿,基本上就是堆砌雄性激素的詞彙,稍微加點典故即可。不是吹牛,毛那樣的詩,我一天可以寫十幾首出來。為什麼毛詩的粉絲那麼多呢?很簡單,那是因為官方的壟斷宣傳扭曲了讀者的審美取向而已。
關於毛的另一個神話,也就是所謂的「理想主義」,也非常流行,連很多文化人也不能幸免。在研究西方政客的行為的時候,很少有人會幼稚到用理想主義來解釋。我從來沒聽說過誰認為奧巴馬搞醫療改革是因為理想主義。但是對於毛這樣一個無惡不作的暴君,為什麼反而有很多人善意的詮釋他呢?毛在他上升的途徑中,除掉了身邊不知道多少潛在的競爭者,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試圖除掉他。設想如果他的策略計算公式裏包含了除了個人政治利益外的任何其他因素,你覺得他有可能存活麼?想像一下,如果你正在保持平衡穿越一個狹窄的獨木橋,下面是萬丈深淵,你是否還會去考慮自己走路的姿勢是否優美?中共高層從建黨初期一直到毛死,都是一個非正常死亡率極高的高危職業,你真覺得在這樣的環境下成功存活者會把理想放在眼裏?毛身邊但凡有一點理想主義色彩的,哪一個得到善終?
很多人不了解中共早期內部鬥爭的殘酷性(其實遠勝過國共之間的鬥爭),這主要是因為宣傳部門直到今天都嚴禁出版關於肅反的研究著作。但是只要你願意翻牆,要搜到這樣的材料是相當容易的。舉一個例子,1930年毛親自授意紅一方面軍肅反委員會主任李韶九審問AB團成員。根據《AB團與富田事件始末》一書中引述的材料,李韶九到場指揮用刑,「哭聲震天,不絕於耳」……「用地雷公打手,香火燒身,燒陰戶,用小刀割乳」。我知道這些材料可能讓讀者不舒服,但是不提到它們不足以展示毛是怎樣的一個人。富田事件發生時,毛只有37歲,還算是個年輕人,並不像很多人想像的那樣「建國以後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他的頭腦一直沒有變過,一直是一個為了個人政治利益可以濫殺無辜的無恥之徒。
毛澤東研究者高華的著作裏有很多有價值的史料,但是他對富田事件的評價讓我有點大跌眼鏡:「在毛的眼裏,只要目標崇高——撲滅「AB 團」就是保衛革命,即使手段嚴厲一些,也無關緊要。」搞歷史的人如果只摳史料而不洞悉人性恐怕遠遠不夠。毛的眼裏真的有所謂「崇高」的目標麼?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完全獨立於同情心和人道主義之外的所謂「崇高」麼?
知名媒體人黃章晉在微博上也提到類似的觀點,他說毛的社會理想是「消滅三大差別(城鄉、工農、腦體)」,理由是他的《五七指示》中如是說,並認為這一理想是毛製造人間悲劇的根源。我的回覆是:難道毛親手簽署的史無前例的戶口制度不是恰恰在固化這三大差別麼?大飢荒時期為什麼餓死的都是農民?不正是這三大差別的極端體現麼?這一點在高華研究整風運動的專著中也有描述:「延安高幹供應制度的建立,對於正在形成的以毛為中心的體制具有重大意義……從此,中共歷史上曾經有過的羅曼蒂克式的平均主義時期已經結束,中共已進入到強調等級差序的新時代。」也就是說,平等這個概念是早在延安時期就已經不在毛的策略選項裏了。毛從這種不平等裏獲得的好處是巨大的,比如可以在男女比例失調的延安輕易地另尋新歡,並把懷孕十次、生產六次的賀子珍關到蘇聯精神病院。
總之,中國人觀念中的去毛化過程還遠遠沒有結束。對毛的揭露也不應僅僅停留在他的「錯誤」政策上面。事實上,他對自己所有政策的災難性後果是有充分估計的。但是他的潛台詞是:「Who cares?」很多秉性純良的普通人意識不到一個獨裁者的利益驅動、安全驅動、性驅動可以強大到什麼程度,以及他對別人的生命可以漠視到什麼程度。不想明白這一點,也就無法意識到一個限制政客自由度的政治制度是多麼重要。

——东网

贝带劲:大外宣战略、审查和自我审查(附朱学东《2014:中国传媒业大事评点》)

金融时报漫画
近日,有微信公众号发表了一篇名为《假境外媒体大全》的文章,其中列举了百余被指为受中国当局操控的境外媒体,此文短期内达到了万余阅读量。"山寨外媒"、"亲中外媒"、自我审查外媒及媒体管制、新闻自由等相关话题再次引发热议。

"国际新媒体合作组织"成立  假外媒惹眼

12月13号,杨恒均在其微信公众号中写到,《世界华人周刊》发自北京的报道称:"2014年12月11日晚,国际新媒体合作组织的正式成立。杨恒均担任主席"。报道指,该组织是"海内外新媒体及新媒体资深从业人员自愿加入的合作对话交流平台"。言其成立宗旨是:"聚焦全球华人,弘扬中华文化,让世界了解中国,助中国走向世界"。并称:国际新媒体合作组织同时聘任新媒体资深从业人员、自媒体业者为理事会成员。

该文中列举了受聘于国际新媒体合作组织担任顾问的、共35位来自世界各地的海外华文媒体社长、总编,以及他们所处的"外媒",其中包括《世界华人周刊》、美国《中美邮报》、美国《中华商业周刊》、美国《中美邮报》、美国《中国日报》、日本《中日新报》、罗马尼亚《欧洲侨报》、加拿大《大华商报》、加拿大《先枫报》、加拿大《七天》杂志……等。

维基百科在"中共中央宣传部"这一词条的页面中列举了大量被记录的"山寨版外媒",它们都是被大陆中宣部收购、控股和创办的党办华文媒体,上述这些"外媒"全在山寨榜单之中。

假外媒多次被揭露

2012年底,十八大期间,在十八大新闻中心里提问了四次的澳洲记者安德里亚,被披露是来自中国国际广播电台控股的媒体"凯歌传媒"。当时在现场的澳洲媒体人士没有人知道凯歌传媒的底细。据报道,有外媒同行发现她提出的问题与中国的宣传口径十分吻合,便对她的身分产生怀疑。澳洲电视台驻华特派员麦当尼尔曾找到Andrea Yu交流后发现,原来她事前已经与主持有了默契,她的问题事前也获得了批准。


据报道,在交谈中,Andrea Yu向麦当尼尔坦白承认,她这次的角色,确非是一个真正记者的所为,她加入的传媒公司也只有一个月,她本人也不想接受这种任务。Andrea Yu还透露,她的提问都是中国同事事先写好的,她无权提出自己的问题。

据了解,澳洲环球凯歌传媒在墨尔本设有办公室,但大半股权是由北京所持有,跟中国政府媒体有密切关系。环球凯歌官网列有在北京的住址和电话号码。该集团的老板姜兆庆,毕业于北京体育大学足球专业。该公司在2009年9月12日在澳洲墨尔本建立,目前在中国、纽西兰、泰国、蒙古、斯里兰卡、印尼、阿富汗、尼泊尔、阿根廷都注册了子公司。

当时香港阳光时务周刊在相关报道中表示:十八大的"外媒"演出成了"大外宣战略"成果汇报表演。阳光时务周刊指,在新闻自由的境外注册媒体,并通过这些"外媒"将对体制的赞美出口转内销,已经愈来愈成为中共舆论战的一环;而已经实施多年的"大外宣战略",十八大的"外媒"演出只是成果之一,可以部分展现外宣攻坚战中"夺取国际话语权"的行动模式。

另据法新社报道,去年3月11号两会期间,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等官员在全国人大会场举行记者会时,司仪点名澳洲"环球凯歌国际传媒集团"女记者肯尼(Louise Kenney)提问。澳洲记者肯尼没问中国经济增长率减缓、影响不小的影子银行、或腐败等问题,她问的是政府允许较多外国公司进入农业保险市场的政策。稍后有位外国记者用中文高喊:"给外国媒体一个机会!"他在得到提问机会后说了一句"我是真外媒,不是冒牌货",引发场内一阵鼓掌与笑声。

此外,还有网友发现,自称"日媒"的《日本新闻网》其域名居然是中文拼音"ribenxinwen",令人啼笑皆非。大陆官媒频繁引述的《欧洲时报》也是中新社创办,意大利欧联通讯社也与《人民日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中国政府近年来大力推进中国在国际上的"软实力",海外华文媒体被认为"肩负展示中国文化软实力的重任",中国也通过大量投资,积极在海外扩张中国媒体的影响。大陆媒体在报道中经常出现"据外媒"的字样,其中不乏上述"山寨外媒",另也有"亲中外媒"和"自我审查表现良好"的海外媒体,借其口为当局代言。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有多少外媒为中国说话、或持有亲中立场,问题的核心在于,在新闻受到严格管制的中国语境中,批评的声音被系统性地挡在了门外。

亲中外媒

"亲中媒体"是指新闻报道立场倾向中国政府的传媒,是台湾、香港、澳门或其它华人社区广泛使用的一个名词,有别于大陆传媒生态。其中不乏直接接受中国政府提供的资金的情况。它们大多较少对中国政府的政策及方向提出批评和异见、也较少报道中国的负面消息、较少报道中共内政及军事讯息。

在对待"政治正确"的禁忌方面,如避称中华民国政府各级机关的正式称谓等,这类媒体则视主要用户地区,而在做法上各有其弹性:如在台湾的亲中共媒体,并不避称中华民国的国家元首为总统;但像香港文汇报,则会改用其他称呼,如改称"台湾领导",或者刻意用引号括住,以表达这些媒体认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立场。用户可以从这类媒体的专业评论或独立契约工作者的个人活动及政治倾向属性中,了解到该媒体的政治立场倾向。 对于可能带给民众对北京政府负面观感的报道,则会尽量避免,如台湾亲中共媒体对于温州动车事件所采取的回避立场便是。

据维基百科词条,亲中媒体的网络平台评论区也是大陆五毛水军的"工作地点"。虽然多数海外亲中媒体网站在中国大陆无法被正常访问,但如果其报道开放匿名公众评论,则仍可见到活跃的"中国网民"留言,这些留言表现出与中国当局相当一致的价值观,因此往往被视为中共网军的舆论引导行为。有疑似中共网军的长期活动是亲中媒体的特色之一。

习近平在12月20号赴澳门参加庆祝澳门回归15周年大会,大陆官媒《参考消息》对此的报道中就借用了很多亲中外媒的口吻。其中提到的《澳门日报》是澳门销量最大的报纸,其内容大多以支持"澳门特区政府""依法施政"及支持中国政府为主,报道台湾新闻时会在政府部门名称加上引号以表示"不承认其正当性"之意。澳门广播电视也经常在"台湾政府"前加上"所谓(的)"这一字样。

另有台湾《联合报》被称作"统媒",据悉大多与中国国民党有关连,也接受国共两党的"置入性行销"。苹果日报、自由时报、中央社等媒体对此都曾有批评。2010年的苹果日报评论指:中国大陆各机关,常于台湾各报章,从事新闻置入性营销,严重扭曲传播伦理,阻碍国家进步,并侵害民众对媒体的信赖与新闻应独立自主的专业。行政院大陆委员会怠于处置,任凭中国大陆之新闻置入性营销横行泛滥,核有违失……

"壹传媒交易案"相关报道中,曾引述公平会主委吴秀明的话说:"无法以言论集中、多元,作为审查的主要或唯一理由,公平会不能因为社会压力大,做违法乱纪的事。"评论认为,此言表达了台湾当局保护言论自由与恪遵法治的态度,却也突显了台湾所强调的言论自由,足以成为有心人据以打击言论自由的困境。

新加坡《联合早报》一直标榜新闻立场中立,但有分析认为,该媒体有亲中倾向,其所邀的作者中包括帶有一定中国民族主义思想的時事评论员阮次山、中国全国政協委原韩方明、台湾国立政治大学国研中心研究员蔡逸儒、香港凤凰卫视時事评论员邱震海等。该媒体网页曾因报道乌坎事件被大陆GFW封锁,当时香港明报对此消息的报道中使用的措辞是"一向和中国政府交好的新加坡媒体《联合早报》网站",看来"一向交好"也并不代表可以"一直保全"。

自我审查的外媒中文版

追踪中国网络审查的网站GreatFire在去年1月的报道中指出,国际调查记者同盟发布"机密文件披露中国精英的海外资产"后,中国大量封锁外媒网站,并列出了因转此新闻被封锁的网站网址。GreatFire认为被封锁原因是,这些媒体被国际记者调查同盟列为了中国离岸金融解密新闻的发布伙伴,没有被列为发布伙伴的媒体,只有相关报道被屏蔽,或者根本不屏蔽。因中国用英语或者小语种阅读新闻的人并不多。并指出:中国对这些网站进行全站封锁是报复性的,并不只是控制信息传播。

据GreatFire观察,没被封锁的外媒中文网站对此均没有报道,被长期封锁的纽约时报中文网对此进行了报道。FT中文网有关报道也被封锁。GreatFire表示:只能认为外媒在中国政府封锁网站、拒绝签证的手段下进行了自我审查。

驻华外国记者被中国当局刁难的案例已被报多起。2012年5月,批评中共当局的半岛电视台记者陈嘉韵被驱逐,其从属的北京记者站也遭关闭;2013年11月德国之声中文网报道,路透社的资深记者慕亦仁也遭遇中国政府的无理由拒签,慕亦仁确信这与他多年来对中国人权等"敏感话题"报道有关;同期,据《纽约时报》报道,国际著名财经新闻社彭博的记者傅才德因参与撰写关于中国政府高层的报道被其管理层停职。2013年11月8日,《纽约时报》刊发彭博这篇调查,并同时引用不愿具名的彭博官员的说明:彭博迟迟未刊发的原因主要是担心"被赶出中国"。

在近期的占中事件中,本网曾有报道,部分外媒中文网存在被认为是源于自我审查的延迟跟进现象。美国之音中文网日前的报道显示,香港大学民意研究计划从1997年开始就一直进行了有关香港新闻机构自我审查的调查,最新结果表明,一半受访者认为媒体有自我审查现象。根据调查数据,认为港媒出现了自我审查的人数5年来有上升趋势。

虽然诸如压制稿件、延迟报道等手段可被视为"迂回战术",不代表彻底妥协屈服,但一样是对新闻自由言论自由的羞辱。中国的新闻审查是始作俑者,违背言论与传播自由的新闻原则、导致媒体公信力崩溃。一次次的妥协或许能换来一个个短暂的利益和安全,但也更令自身一步步迈向深渊,逐渐沦落为屈服于权力的寄生虫,代价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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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境外媒體大全】

下面這些所謂的外國媒體,都是中共暗中花錢操控的假境外媒體:

美国
《美中信使报》
《芝加哥华语论坛》
《中美邮报》
美国纽约商务传媒集团
美国世界华文出版社
《新闻周刊》
美国美南电视报业集团
《美新侨报》
《南美新闻网》
《拉斯维加斯时报》
《美华商报》
《大底特律时报》
芝加哥《神洲时报》
北卡州《华星报》
美国纽约海外电视台
《美中报导》
《密城时报》
《华兴报》
《美洲商报》
《拉斯韦加斯新闻报》
《亚省时报》
《华商报》
《彼岸》杂志
《中外论坛》杂志
《华盛顿华文邮报》
《华盛顿观察》
《科州华报》
《红杉林杂志》
《国际日报》
《华盛顿新闻报》
《密城时报》

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华厦传媒集团
《新市场报》
《大华时报》
《澳洲日报》
《澳大利亚时报》
全澳华语广播电台
《新市场报》
《澳洲日报》
《墨尔本日报》
澳大利亚大洋传媒集团
《澳华国际传媒》

加拿大
《环球华报》
《星星周刊》
《健康时报》
《枫华之声》
《健康报》
《加华新闻》
《加中时报》
加拿大新时代传媒集团
《多伦多网上电视》
《中文电视台节目》
《今日中国文汇报》
《加中时报》
《七天新闻》
加拿大中国国际教育电视台
《华侨報》
《大华商报》
《世界华人周刊》

意大利
《欧洲华人报》
意大利欧联传媒集团
意大利欧联通讯社
《欧联时报》
《欧联网》
《欧洲商旅报》
意大利欧洲华人电视传媒集团
《世界中国》杂志

委内瑞拉
《委国侨报》
《南美新侨报》
《委华报》
《南美新知》杂志社

新西兰
《新西兰联合报》
新西兰中华新闻通讯社
《信报》
《TV33 华人电视台》
《中文先驱报》
《中国城网》

泰国
《 泰华网综合资讯 》
《泰亚新闻网》
《东盟商界》杂志社

日本
《中日新报》
《中文导报》
《半月文摘》
《中国悠悠》杂志

菲律宾
《国际日报》
《联合日报》
《华商纵横》

柬埔寨
《柬华日报》

英国
《英国侨报》
《华商报》
《英中时报》

德国
《欧洲新报》
《欧洲新侨网》

瑞典
《欧华天下杂志社》
《北欧华人报》
《北欧时报》

俄罗斯
《龙报》
《捷通日报》

欧洲
法国《侨报》
葡萄牙《葡华报》
捷克《华商报》
希腊《中希时报》
欧洲《新侨网》
中欧《华商报》
匈牙利《布达佩斯时报》
爱尔兰《新岛传媒集团 》
荷兰《联合时报》
《西班牙联合报 》
匈牙利《联合报》
乌克兰《乌克兰华商报》
波兰《环球周报》

其它
印尼《国际日报》
毛里求斯《华声报》
韩国《新华报》
缅甸《缅华网》
《达拉斯新闻》
西非《华声报》
《坦桑尼亚华人论坛》
南非《华商报》
肯尼亚《华声报》
肯尼亚《中非经贸报》
非洲《环球邮报》
秘鲁《新视野》
巴西《南美侨报》
《南美新知》杂志社
《南美新知》新闻网
南非《华侨新闻报》
阿联酋《中东侨报》
埃及《中国周报》
《新岛周报》
马来西亚《亚洲时报》
尼日利亚《西非统一商报》
《西非华人在线》
南非《华侨新闻报》
阿根延《新大陆周刊》

這些都是中共分布在海外的部分傳媒。不明真相的人們以爲真的是西方媒體,其實都是中共的喉舌。

——网友推荐


【附录】


2014:中国传媒业大事评点


中国媒体人 朱学东 为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撰写
"尽管我所处的时代有着莫大的残酷性,
但我仍然要赞扬它,
我不向往任何别的时代。"
——米沃什,《从我所在的地方出发》
2014年北京的严冬,比其它年份来得更早,而且更冷。
彻骨的冷。对于关怀社会而不仅仅是把媒体当成是一个挣钱养家糊口的职业的人来说,这种寒冷,是从未有过的。
至少,我所认识并尊敬的那些同业,他们感受到了这种从未有过的冷。
在网易推举媒体年度报道奖项时,我赫然发现,竟然除了少数几篇反腐报道,鲜有印象深刻的。这是过往从未有过的单薄。
站在新年的门槛上回望,我曾经立身的媒体业,伤痕累累,奔走呼号之声不绝,放眼望去,一片狼藉,举目疮痍。
可以说,过去的一年里,整体而言,中国传媒业屡遭羞辱讥嘲,对真相无用,对正义乏力,从本已经世俗化的圣坛跌落灰尘,失去了往昔残存的职业尊严和荣耀。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岁末凤凰网一篇《情怀依旧——致敬2014中国媒体人》,才会有热烈共鸣。
这是一个技术、政治和商业三重力量共同瓦解中国传媒人传统情怀的时代,谈情怀,谈坚守,从主流而边缘,已经成为整个社会包括传媒业非常奢侈的话题。
但是,一旦真的放弃,所有的正确与错误,争辩与妥协,一切皆若过眼烟云。作为解甲归田将近一年的我,自有切肤之感。
即便在黑暗里,在废墟里,在举目的疮痍里,依然有许多新的东西在野蛮生长——这是新的技术新的资本和新的价值观的产儿,尽管我不知道这些新生的东西,会将我们带向何种不确定的未来。但我相信,尽管它未必是我们的救世主,它要去的世界未必是我们想去的,但它肯定不是旧世界的同路人。
尽管过去的光芒已经照不亮前路,不管怎样,我们依然还要往前走,哪怕撞得头破血流,还得往前,摸索着往前走。人不能遇到墙就止步,更不能永远呆在黑暗中。
许多朋友许多媒体依然在坚守,在寻找中坚守最初的理想而不弃,让我倍感亲切和欣慰。
我相信,黑暗中的坚守苦熬,为的就是有欢唱的一天。哪怕就像知了,4年黑暗中漫长的苦熬,只能换来2个月的歌唱,也值得去努力。
既然知道世道的艰难,抱怨也就成了自己挣扎向前的敌人,它会消磨自己的意志,模糊自己的心智。
米沃什在《从我所在的地方出发》里写道:
"尽管我所处的时代有着莫大的残酷性,但我仍然要赞扬它,我不向往任何别的时代。"
是的。这句话对于被禁锢的心灵来说,意味深长。我们有着与众不同的"幸运",得以窥见深渊里的黑暗,甚至窥见自己内心的黑暗。
我不向往任何别的时代,那个恩赐的天堂不属于我。我愿意在自己的时代,建设自己,用创造对抗破坏,为自己争得未来,哪怕这一过程充满艰辛,哪怕最终也未必能来。
任其事,成己心,足矣。
一、趋势
1、技术主导重塑媒体生态
多年以前,我这个科盲便开始注意到技术对于重塑传播业态的基础性作用。
怀特海说,我们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方法本身,那才是真正的新事物,它把旧文明的基础砸个粉碎。
技术的进步,赋权于普通人,让普通人拥有了非同寻常的权力。万物静默为听一声的世界,被众声喧哗所取代。人们开始说话。
在人们开始说话的同时,信息垄断,这个曾经的专制主义统治的基石,开始被打碎。
当然,这一过程,也是对威权和权威的解构,它不仅瓦解了传统的媒体企业,也瓦解了传统媒体产业的基石,同时,也瓦解了传统媒体人引以为傲的"情怀"。
技术进步开始重塑社会结构,也重塑媒体生态,重塑权力体系话语体系,不惟传媒业。
这一过程远未完成,而且刚刚开始加速。
技术进步和商业化的代际更迭速度也在加速,每一次代际更迭,都会尸横遍野,傲立者凤毛麟角。这是技术进步带来媒体生态变化的特点。这一过程中,传媒业的生态还未最终定型。但是,只有能够触摸到用户脉动的媒体,无论是深层的情怀还是浅层的消费需求,才会有未来,才会成为傲立者。
2、政治的压力不会消减
在我20年的从业生涯中,从官方到民间,从中枢到边缘,从南方到北方,千山万水之后,我从来没有感到像2014年的那种压力和窒息感,即便我已经只是附骥于媒体的末梢而生活的人。2014年广电系统的那些层出不穷似的怪异禁令,已经一斑可窥全豹了。
首先是大环境、大政治的需要传导的压力。
其次是部门和区域权力和利益传导的压力。大政治的压力通过部门传导,是层层加码的。传统媒体最直接的压力来自于此。
新的压力,源自管理部门的学习能力。
过去市场化媒体的成长,缘于两个空间。
一个是媒体在中国归根到底由不同的权力部门主管,中央和地方,各部门各地方之间,也有不同的利益,这中间形成了缝隙,在缝隙中,市场化媒体成长起来,而如今,缝隙正在堵上,这是一个大局。从当年北京市场的变化起,至今尚未完成。
2014年盛传的《财经》、《财新》、《经济观察报》、《炎黄春秋》等等变更主管主办单位的消息,其背后的逻辑是一致的。后续变化仍可观察。
另一个空间是技术进步带来的。
但是,这一空间也正在关上。有关部门对于技术的学习能力及运用,开始追赶了上来。
没有法治的完善,只有工具的进步,这种进步在现代社会也会成为一种灾难。这是技术进步的双刃剑的一面。
"有时候为捍卫自由而采取的措施,会成为自由最大的敌人。"美剧《鹰眼》的台词说的很有道理。
早在1953年,殷海光在《治乱底关键——<中国的治道>读后》(《中国的治道》是新儒家宗师徐复观关于唐朝陆贽全集的读后)一文中曾经谈到过技术进步可能的灾难性后果:
"如史达林之流所例示者,今日的暴君手握现代的统治技术,其所实行的统治是密而不漏、面面俱到的全面统治……这种统治演变所极,可能钻入你生活底每一层面,干涉到私人生活每一节目,如何了得!……这种现代统治技术,对于任何个体,永远维持着绝对优势的地位。在这种技术所形成的网罗之下生息的人,迟钝者根本感觉不到危机日渐加深;少数思力敏锐者即有所觉,亦莫可奈何。"
不仅仅是让媒体失去公信力和权威性那么简单了。
我们有可能不幸会面临这样的局面。
但愿不。
3、传统媒体人转型创业热不退
"天使背对着未来,他看到以往逃亡所遗留下来的残骸正在腐败并发出恶臭,他被这一刻的强烈感受推入未来……"
本雅明在评论保罗•克利的画作《历史的天使》"飞向未来"时所说的,完全可以用来描述当下中国媒体人的转身。
传统媒体在政治和技术以及自身体制的先天性疾病的多重夹击下,让从业者无法突破事业的天花板,看不到未来。职业的想象空间和尊严同时在丧失,而技术主导的新平台财富的想象空间以及其它领域企业现实的实惠,都在诱惑着越来越多的人转身,或创业,或转型。这一过程还将持续。
转型或者创业,都是一种自我选择,这本也是媒体追求的社会目标。但是,一个行业有从业经验的人员大规模流出,对行业来说,不是好事。
我一直把人员流动看作是行业兴衰的一个指标。传统媒体失去的,不仅是有经验的从业者,还有存量智慧,还有未来。
4、老兵凋零,新人辈出
江山代有人才出,老兵凋零新人出,本是自然现象。
但是,我们这个国家过去长期的农业社会,比较相信年长者的经验教训,而不太愿意相信年轻一代。
事实上,过去都市报、时政新闻杂志和时尚类媒体的成功,大体都有年轻一代或者相对年轻者的功劳在里边。但如今大部分人已经慢慢老去。包括我。
我已经知道自己过去的经验不能照亮未来。
还在1990年代,传说台湾城邦集团的詹宏志,提出要请年轻人做杂志的主编,在他看来,未来是要办杂志给年轻人看。
如今技术主导媒体形态的时代,正好应了詹宏志的预言。那些技术主导美元资本下的蛋,大多是年轻一代主导,他们的目标用户也是年轻人。
世界正在成为年轻人的。
5、传统媒体格局调整,体制媒体迎来逆增长,市场化媒体上演生死时速
传统媒体的生死时速,真正开始是在2014年,过去也有零星死亡案例,但都不足以说明问题。
传统媒体的资源要素大部分来自市场,技术进步对用户和市场的分流,恰赶上经济周期的低谷,市场化媒体中原本做得不好的,首当其冲。生死时速开始了。
但与此同时,体制媒体却出现了逆增长。这种增长是一种特别恶劣的现象。2014年,我曾专门撰文《逆增长之祸》,谈这种增长对公共财政、对行业、对产业、对市场规则、对社会公众信任带来的伤害。这里不再具体谈。
某种意义上,微博场上所谓大V退场,国家队入场,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一过程,皆非市场主导的资源配置。
6、南方凋零
大概是2005年,《新周刊》曾做过一期杂志,谈中国城市新文化格局的传媒。在这一期杂志上,我在接受《新周刊》记者黄俊杰访谈时,提了一个观点,认为,对于媒体人而言,广州是窝巢,北京是翅膀,上海是最后一片新天空。
如今差不多十年过去,广州的媒体尤其是南方精神凋零之势不仅已现,恐怕难以挽回。
窝巢不再,甚至被捅。只有残存的余晖,吸引着年轻的经验不足的人以此为跳板。
至于上海,这片新天空,直到2014年中后期,才在《澎湃》和《界面》的出现上,看到一点点曙光。
当然,凋零的不仅是南方。越来越多媒体和业者,开始放弃过去的情怀,转而直接投奔商业。
南方的凋零真正具有着象征意义。
7、市场化传统媒体的转型,开始探索新路
2014年6月,我在重庆,跟《重庆时报》总编柳祖源的一席谈,年尾在《成都都市报》20年暨媒体融合论坛,以及我本人在年底进入《新京报》,让我更多地了解了都市类报纸转型的实践和方向。我发现了新的变化。
过去谈媒体融合一直是政治正确,我个人对这个概念也一直持不同意见。我不认为有融合,这个概念把传统媒体的转型引上了歧路。没有融合的资格。
技术和地方及部门利益,基本上已经瓦解了都市类报纸的本地新闻。传统媒体所拥有的,仍然是数量较多的受过职业和专业训练的人才,以及曾经拥有的品牌。
因此,传统媒体所要做的,就是利用残余的优势,尽可能汲取市场剩余,为转型升级赢得最后的机会。
拥抱技术拥抱用户是传统媒体转型的方向,这不是融合,而是全新的创业过程,需要的可能是全新的理念。
8、版权纷争仍然会持续
2014年的版权纷争,因为"今日头条"达到了高潮。至于各种微信公号、报纸杂志的抄袭和未经许可的转载,数不胜数。
除了思想禁锢之外,版权保护不力,也是对社会创造力的巨大摧残。
具体到传统媒体身上,那就是财富的失落。几乎不可能建立起自己的付费墙。这意味着转型的成本无形中加大了许多。
有关版权的纷争,随着搜索技术的进步,会越来越成为热点。
9、商业视频遍地开花
这个完全得益于技术进步。
未来它会发展成什么,我看不清楚。但是越来越多的产业资本开始涉入,基于互联网尤其是移动互联的商业视频,不仅仅会成为一个巨大的产业,它已经开始改变信息传播的方式。
10、媒体的专业水准和职业化水平下滑
在2014年的不少报道里边,比如郭美美事件等的报道里,都显现出来。
这种下滑,与传统媒体人才流失、经济效益下滑、减少队伍建设投入以及管理松懈有关,也与高校新闻教育的缺陷有关,与从业者个人的能力心态有关。
除少量媒体外,大部分媒体在这方面会继续下滑。
二、2014中国媒体大事记(排名不分先后)
1.世界互联网大会在乌镇召开
——互联互通,共享共治,可以有分歧,但不可以没有交流。商业的逻辑是常胜军,中国的市场还是吸引人。
2.国家推动媒体融合,推动新型媒体集团建设
——不过,个人不看好国家主导的做法,史有明鉴。新型媒体集团,有影响力有话语权的媒体集团,最终要面对市场检验。
上海报业会成为例外么?
3.媒体人过劳死
——2014年,不少同行因病去世,包括一位我的老友。
这个行业的压力,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选择做有理想有尊严的媒体,就是选择了天人交战,就是选择了西西弗斯的命运。
4.司法机关整治新闻敲诈案
——这并非2014年才搞,但真正产生巨大影响的,就是2014年对21世纪传媒集团的整治。其背景尚不清晰。
我曾专门著文《入局——21世纪网们的命运》。一个渗入社会骨髓的病症,岂是运动式执法查处就能解决的!所以,乐见此番有司打击新闻敲诈的同时,我也怀疑,这样的举动会不会消除新闻敲诈现象,我并不乐观。
需要的是持续的有法可依,有法必依,违法必究。只有法律的外在约束,才有长治久安。
越没有法律保护的表达自由,腐败就越多。媒体的腐败,与社会整体性腐败和堕落一样,是没有法治,没有言论自由,没有公开性社会的必然结果。
没有自由表达的空间,没有公开性,不仅不会产生负责任的媒体,也不会有负责任的政府,负责任的企业。
酱缸之中,要独白其身,何其艰难!
5.央视窝案
——从郭振玺到芮成钢到其他一些人被调查被抓捕,虽以窝案称,其实是不同的案子,其背景外人依然不清楚。但负面影响极大。
一个直接的结果是,央视的年度经济人物评选暂停了。
6.反腐报道独欢
——今年最受人关注的报道,几乎都在反腐领域。而这方面的报道,与过往略显不同的是,以《财新》一家独欢为主,兼有后来的《澎湃》,以及其它媒体的一些零星报道。
7.部校共建
——国内著名高校的新闻学院,要么和各地宣传部,要么和媒体合办了。争议很大,影响深远。
8.互联网媒体记者获记者证
——也只有我们才要这个证。
三、年度媒体(排名不分先后)
1.《新京报》
——某种意义上硕果仅存了。
2.《东方早报》
——上海滩的异数,常有出人意料的作品。
3.《经济观察报》
——常有出人意料的作品。
4.《21世纪经济报道》
——重创之后,前路漫漫。
5.《南方周末》
——真的没有机会了么?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6.《南方都市报》
——十字街口。
7.《财新》
——反腐报道的一枝独秀,某种意义上也掩盖了他们在其它方面的努力。
8.《今日头条》
——风云激荡,技术决定。
9.《荔枝电台》
——黑马。
10.《读睡》
——黑马。
11.罗辑思维
——粉丝心理学经济学的成功。
12.《澎湃》
——关键是要坚持走远。
13.《界面》
——机会似乎不错。
14.《媒体札记》
——独成风景。
15.新浪微博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平台。
16.腾讯微信
——已成主要社交工具。
17.共识网
——思想界硕果仅存的网站。
四、年度人物(排名不分先后)
1.陈彤
——门户时代代表的转身,也是门户式微的象征,于个人,也是扔下怀抱的地雷。
2.沈颢
——沈公子的命运,最让人唏嘘,也重创了南方传媒乃至整个传媒业。
3.罗振宇
——极其聪明且有些疯狂的人,成功总是有理由的。
4.朱伟
——执掌市场化综合新闻类杂志近20年,功成身退。于后继者而言,真正的挑战才开始。
5.封新城
——执掌《新周刊》这本杂志18年,游走在刀锋边缘,功虽成,退也有因,不容易。
6.陈朝华
——由内容而执掌经营,也是有原因的。不容易,珍重。
7.何力
——再次创业,总有让我意想不到的地方,《界面》令人期待。
8.邱兵
——10年前我就对《东早》寄予厚望,坚持下来,真心不容易。如今又开新局,做《澎湃》,好运。
9.牛文文
——老牛的黑马俱乐部是个大黑马。媒体人成功转型的代表。
10.陈婷
——媒体人成功转型商业的代表。
11.周智琛
——年轻一代传统媒体人的代表,所到之处,总是搅得风生水起。
12.徐达内
——媒体人转型新媒体的代表。
13.王和岩
——职业、专业的典范。
自2003年底2004年初开始撰写中国报刊业大事评点至今,已经整整11年了。
这是我自己基于个人信息和判断,对我所接触并理解的中国传媒的个人观察记录。目力所及,思考所至,虽然偏颇缺漏,但我却傲视我所能看到的所有关于中国传媒业的评点而无惭。
我曾经在《2013:中国传媒业大事评点》的最后写过这样的话:"不过,一个人坚持十年,也算到了摘下久悬的桅灯时候,该结束这一段航程了"。
但是,即便在2014年我离开了自己热爱的媒体业,成为一个普通的宅家男人,我依然把我温存的目光投向这个让我爱恨交加的行业——这曾是我立身之所,我的许多朋友依旧在这个行业坚持,我所喜爱的媒体,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而他们(它们)的命运,也关乎我的生活——我宅家的主要生活来源,来自于给媒体撰稿。
所以,冷暖感同身受。
所以,当我感受到这个行业在表面的废墟下隐藏的巨大的生命力——尽管我个人保守主义的立场不太喜欢这种张力,我最终还是决定继续挂起曾经摘下的灯,点亮它,并在它的照耀下,再次写下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也算是我对自己所热爱的行业献上一点小小的敬意。
我希望它能等来春天,等来花开的时候。
(基于某种原因,文中有些语焉不详的地方,恕不解释。纯粹个人立场,与我服务的机构无关。2015年1月6日凌晨2点,旭日嘉园。)

张千帆:为什么反宪政没有未来?

张千帆
自从2013年5月起,国内反宪政的杂音即不绝于耳。以人民大学教授杨晓青的"宪政姓资论"为开篇的第一波浪潮在一片嬉笑怒骂中狼狈收场,我原以为反宪政已经日暮途穷,却低估了御用文人的寡廉鲜耻。在《红旗文稿》、《人民日报》、《环球时报》等官媒的策划站台下,反宪政行为依然断断续续、苟延残喘。直到本月中旬,《环球时报》还抛出"'宪政'背后包含着政治盘算"、"宪政主义是一套意识形态"、"西方宪政派和民主派一直打架"等四篇不知所云的反宪政评论。这些胡言乱语收获的骂声似乎有所减弱,但那只是因为经过几番折腾之后,社会对这套陈词滥调已经完全失去兴趣,任由他们自娱自乐而已。
反宪政立场之所以不可理喻,是因为它在本质上是反人类的——因为它违背所有人的基本利益,不论你是谁。反宪政者可能以为自己是既得利益的一部分,发表反宪政言论能让自己分得体制内的一杯羹,但是没有宪政,他们自己也是体制的牺牲品。
君不见,薄熙来、周永康、令计划一度贵极人臣、呼风唤雨,到头来仍不免沦为权力斗争的祭品,而他们所享受的人身权利保障甚至还不及一个普通犯罪嫌疑人。这就和曾为国家主席的刘少奇当年大搞领袖崇拜,等到自己自食苦果、沦为最高领袖的阶下囚之后再拿起宪法,早已无济于事一样。当前各级官员平日尸位素餐,一旦遭到纪检调查即享受"双规"待遇,人权不受任何保障,各种跳楼、上吊或"被自杀"现象屡见不鲜。没有宪法所保护的基本人身自由,即便官场既得利益者也只能生活在没有任何安全感和尊严感的状态。
如果你不是严格意义的既得利益者,宪政对你就更重要了。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企业家,那么你一定知道在中国办实业的艰辛。由于宪法平等未得到落实,民营企业获得贷款要比国企难得多。如果你搞民间集资,又很容易被扣上"集资诈骗"的罪名;几年前,浙江女商人吴英就差点因此被判死罪。除此之外,《刑法》还有"非法经营"等若干"口袋罪",随时可能套在你头上。一旦地方财政紧缺,需要没收若干企业资产做做补贴,那么你就有可能成为杀鸡取卵的对象。薄熙来治下的重庆就是如此。如果连人身权都得不到保障,财产权就更不用说了;一旦人身自由受到威胁,你甚至巴不得"花钱消灾"。面对网络流言,小品演员赵本山吓得赶忙表态:"要是国家需要我的财产,都可以拿",可见没有宪法保障,有产者脆弱到了何种程度。
如果你是普通工人、农民或农民工,那么宪法对你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中国的"低人权优势"就是建立在你身上——你的工资待遇低,你的房产得不到保护,你的土地随时可能被廉价征收。所有这一切都用来吸引国内外投资,拉动产业发展和出口贸易,维持GDP高速增长。然而,低人权也许对于"国家"发展来说是某种"优势",对于普通人来说却是不折不扣的劣势。其实,中国这么大,为什么要剥夺自己的劳动力和财产,耗费自己的资源、污染自己的环境,生产出各种高大上的产品供别人享用呢?究竟是谁需要这种竭泽而渔的"发展"?
哪怕宪法只实施了一条,如果宪法规定的结社自由能落到实处,你能选举为自己谋利的工会或农会,那么你的处境就会有很大改善。当然,如果你能把选举权真正行使起来,中国本来就没有必要按照这种模式"发展"。如果你选举的村委会能代表村民利益,那么村长就不会偷偷背着你们卖地了。如果你选举的人大代表确实能代表多数选民的利益,那么各级人大就会一改几十年如一日的"橡皮图章"面貌,为立法和监督等本职工作尽责尽力,而各级官员自然也就不会那么为所欲为、嚣张跋扈……只有宪政才能让你克服自己的低人权劣势。
如果你是警察、城管、军人或普通公务员,你根本就不算"既得利益者"——虽然你吃的是体制的饭,虽然社会常常把你和政府视为一体,但你的工作压力往往很大,而待遇其实不高,寻租机会有限,上升空间很小,而且官场黑暗,每一步高升都要付出巨大的经济和道德成本,从而将更大的把柄交到别人手里。如果你不愿意同流合污,那么很容易成为上级或同僚嫉恨与报复的对象,而上级对你的奖惩是不受司法监督的"内部行为"。在法治国家,公务员诉领导占了行政诉讼的很大比例,公务员的合法权利受到国家尊重与保护。只有宪政才能让你做一个有尊严的国家工作人员,坚持原则、遵纪守法等美德才会成为你的安全保障而非晋升障碍。你也会得到更多的社会尊重,因为只有宪政才能化解官民矛盾;只有宪政才能让你真正"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少数既得利益者服务。
即便你是一个无业游民,你也不可能游离于宪政之外而生活。你首先要想想自己为什么没有工作,也许是因为政府不让你摆摊设点,而做一个流动商贩本来是你谋生的权利和自由。印度最高法院即曾判决,政府不得剥夺流动商贩的生存权与经营自由。即便你赋闲在家,你还是要喝水、吃饭、呼吸空气,但是在这个国家,这些无可争议的人类基本需求能得到安全的满足吗?少数既得利益者可以吃各种"特供",喝特制的矿泉水,但是没有工作的你不能。北京的冬天很冷,寒风刺骨,但我如今却特别喜欢冬天,因为冬天风大,而现在除了风神之外,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缓解北京的雾霾了。我的孩子曾在日本上过短短一个月的小学,他告诉我日本的自来水是可以不经加热随便喝的,下课时小朋友们都这么做,因为自来水的质量远远超过政府规定的安全标准。最近刚看到微信上说,我们的自来水有各种抗生素,据说比艾滋病还可怕。我希望这只是谣言,但我确实很久不敢喝水管里流出的水了。
"舌尖上的中国"是众所周知的另一大困惑,我不止一次劝诫小朋友不要贪吃,别随便买街上的烤肠、羊肉串……不是我歧视路边商贩,而是这些食品的安全质量确实是一个未经检验的问号。除了政府工作人员不该作为的时候作为(剥夺流动商贩的基本生计),该作为(检验食品安全)的时候不作为之外,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对宗教自由的压制是造成生活不安全的一个重要原因,一部《宗教事务条例》就不知增加了多少污染和餐桌上的风险,因为我们的空气、水、食品安全问题主要是国民不讲道德、不负责任的行为造成的。有一次参加宗教研讨会,结束前我开玩笑说,今晚穆斯林和佛教界朋友们享受的食品要比我们安全得多,因为他们吃的是教徒制作的"特供"食品。这就是道德信仰的作用,也是宗教自由的作用。如果宪法规定的宗教信仰自由能够落到实处,各种教派可以自由传播自己的信仰和学说,让更多的国民成为具备坚定信仰的公民,我们的污染兴许会少得多,食品安全得多。即便政府还是那个样子,我们的免费公共物品也不至于被自己糟蹋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我最近在给中学生讲宪法,首先纠正了一个错误观念,那就是18岁以下的未成年人没有选举权,但是这并不表明他们没有公民权。从出生那一刻开始,每个人都是这个国家的公民,中小学生也享有宪法赋予的基本权利。事实上,他们是权利受损最严重的一代。
以前有一位年轻朋友甚至对我说,她不想在国内结婚生孩子,因为她无法为下一代提供一个健康的生长环境。这句话当时令我很震撼,但事实难道不就是这样夸张吗?除了我们无法解决的空气、水、食品和奶粉污染之外,这个制度让他们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几乎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他们就被绑上了命运的战车。之后十二年的全部付出都是为了高考那一刹那,那几门课的考分浓缩了长达十二年人生的全部价值。在这十二年当中,这数亿起早贪黑的不幸儿童竟成了家中最辛苦的人,每天六点来钟起床,背着沉重的书包在拥挤不堪的人流和车流中赶路,晚上则往往很晚才完成作业,节假日还有各种"兴趣班"、辅导班。但有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我的孩子在加拿大上小学期间,每天七八点钟起床,八九点钟上学(我从不理解为什么中国的中小学一律清晨七点就把孩子拉到学校),回家也没有作业,上课甚至不用买书,从图书馆借一学期书,看完了还回去,给下一年弟弟妹妹继续学。和他们轻轻松松养大的孩子相比,难道我们含辛茹苦培养出来的小学生真的一定更"合格"吗?
教育和宪政的关系密切,我们的制度每天都在对青少年犯罪,剥夺他们的幸福和健康。和我们这一代相比,今天00后的物质、信息乃至娱乐方式都极大丰富了,教育也得到了极大普及。在1980年参加高考的时候,我们的大学录取率不到5%,大学生真可以说是凤毛麟角、百里挑一;今天,北京的高考毛录取率已达到80%,是三十年前的20倍。按照简单的供需逻辑,高考压力应该成倍降低才对,但不可思议的是,今天的高考压力却恰好相反、成倍增加,以至我经常宣扬"今不如昔"论:今天的孩子还不如甚至远不如我们当年幸福!三十年改革,中国经济等许多方面都上去了,为什么反而牺牲了孩子们的幸福?
长话短说,中国经济之所以发展了,是因为我们实行了一定程度的市场经济,至少取消了粮票、油票、肉票、布票等计划配额,但是中国教育之所以没有得到相应的发展,正是因为它仍然实行国家严格管控的计划体制,大学招生的分省指标就是计划教育体制的象征。计划经济的教训告诉我们,配给意味着短缺,制度性配给意味着永久性短缺。国家对教育的管控人为造成优质高等教育资源的严重稀缺,进而产生巨大的高考压力并扭曲中小学教育,使得中国没有幸福的儿童。除非不打算在中国混,你的孩子或者十二年如一日面临残酷的竞争压力,争取上一个像样的大学;或者提前自暴自弃,准备在一个二三流大学浪费四年青春。我对北京的中学生说,他们因为父母有北京户口,已经是"天之骄子",在大学招生中享受巨大优惠,但是从我自己孩子的经历来看,他们活得一点不轻松。更不用说那些父母常年在北京工作却没有北京户口,因而不能在北京高考的随迁子女;也不用说那些在招生标准上遭受巨大歧视的外省籍考生,他们的高考压力还要比京沪考生大得多。
然而,为什么中国不能有更多更好的大学,来帮助化解每年高考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压力呢?中国发展到今天,北大、清华每年毕业那么多找不到工作的高材生,难道他们连本科那点ABC都教不好吗?我经常拿宋氏三姐妹求学的卫斯理安女子学院说事,因为凭她们的资质和实力,要上哈佛耶鲁是不成问题的,为什么她们偏偏选了多数国人没有听说过的这所女子学院?因为虽然这所学校也许没有产生一个诺贝尔奖,其大学教育的品牌却和哈佛耶鲁一样硬,而这之所以可能,是因为美国没有歧视"民办高校",美国政府没有人为扶植"争创世界一流"的"大学航空母舰",没有人为划定"985"、"211"并歧视没有入围的院校。打破计划模式的最后堡垒,让国内大学自由平等竞争,向国外大学开放国门,我们会看到这个国家会涌现出许多比北大、清华更好的大学,优质高等教育供给会迅速增加,高考压力会成倍减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把幸福还给全国数以亿计的孩子,让他们接受人性化的"素质教育"。
当然,没有宪法的言论和出版自由,教育和宣传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掩盖历史、扭曲观念的洗脑,由此培养出人格不健全的国民,使之很容易被裹挟到既得利益者为了转嫁内部危机而炮制的各种"爱国主义"狂潮之中。没有言论自由,也就没有事实真相以及在此基础上做出的理性判断,多数国民即不能理性对待自己和周边地区与国家的冲突纠纷,而国家统一与和平的基础显得十分脆弱和任性。反宪政本身就体现了这种教育和宣传体制长年造成的后果。
中国历代之所以郭沫若式的御用文人和周小平式的文痞如此之多,其廉耻感如此之薄,无非是因为言论不自由,文人们或因专制威吓而不敢说真话,或因利益诱惑而说假话。其实,他们只是这个体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宣传工具,未必能在协同作恶过程中捞得几根骨头。实际上,他们最应该感激言论自由的救赎,因为只有当言论自由获得宪法保障,他们才能远离言论带来的诱惑、恐惧和耻辱,因而也就没有必要把自己的人生荒废在令人作呕的马屁文字上。
无论你的身份、地位、人格状态是什么,宪政对于每个人都一样重要,反宪政也就是反人类。我们有什么必要和自己如此过不去呢?如今,中国已经出现了第三次移民浪潮,不仅贪官们移民,富豪们移民,凡是有条件出国或把子女送出去受教育的家庭也在移民。没有宪政,我们只有两种选择:或者逃离,或者留下受难。然而,有能力逃离的毕竟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人无处可逃,还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共同把这个国家建设得好一点,让我们自己在宪政的庇佑下过一种正常、健康乃至幸福的生活?我相信,只要我们都朝这个方向努力一点点,有朝一日我们会发现,追求幸福原来不只剩下逃离这一个选择。

——金融时报中文网

方政: “我们愿意为于世文作证”

于世文
我们愿意为于世文作证

前广州学运领袖于世文、陈卫等郑州十君子,先后于2013和2014年两度举办民间公祭六四活动,祭奠六四死难者、及前开明派中共总书记赵紫阳和胡耀邦,义举非凡,鼓舞人心,影响播及海内外。

2014年5月,六四25周年前夕,郑州十君子遭到中共河南省当局拘捕,罪名是"扰乱公共秩序";于世文、陈卫等遭批捕后,罪名又改为"寻衅滋事"。迄今,陈卫、常伯阳、殷玉生、姬来松、方言、邵晟东、石玉等七人已经获释,仍有于世文、董广平、侯帅等三人遭到关押。

其中,于世文重病缠身,关押期间,曾发生中风,在看守所和看守所医院之间几度辗转。公安局两次提请起诉于世文,两次都遭检察院以"证据不足"为由退回。至2014年底,公安局第三次向检察院提请起诉于世文。

作为六四屠城的幸存者,我们认为,当局对于世文的审判,就是对天安门一代人的审判,也是对所有六四亡灵的漠视;当局无视于
​世文等人对中共前总书记赵紫阳和胡耀邦的祭奠,不仅丧失起码的人道、恩义,而且是对他们自己前辈的背弃、亵渎。


如果河南当局一意孤行,执意要开庭审判于世文等人,那么,作为六四屠城的幸存者,我们愿意为于世文等人出庭作证;如果不能到庭,我们愿意以电话、视频等方式,为法庭提供证人证言;我们也愿意从不同渠道,为法庭提供证据;证明当年造成大量无辜民众死伤的六四镇压完全是违宪,违法,丧尽天良人心。

中共新领导人习近平先生提出依宪治国、依法治国,如果此言此论当真,那么,就应该是重评六四、拨乱反正、追究罪责、昭雪烈士、抚恤受难者家属的时候。我们希望习近平先生,言而有信、言出必行、言行一致,与中国人民一道,通过重评六四冤情,弥平民族创伤,实现全民和解,打造一个法治中国、民主中国、文明中国。

我紧急呼吁:当年八九民运的参与者,六四镇压的受害者和家属,无论您身处中国还是海外,请向于世文等人伸出援手。如果于世文等人出庭受审,请你们通过各种方式、各种渠道,向相关法庭提供证人、证言、证据,证明八九民运的是与非、六四镇压的罪与责。

敬请签名支持。谢谢大家!


发起人:方政

原北京体育学院学生、六四伤残者

联系方式:fangzheng89@gmail.com

2015年1月5日,于旧金山

肖雪慧:就周秀云案谈几点看法

图为死者周秀云的丈夫王友志展示周秀云被警察施暴的照片
  
一.幸亏有互联网,即使被搞成半残的互联网,也使周秀云之死情况外泄

  周秀云讨薪被打死,过了大半月,太原市公安局长终于出来道歉了。如果没有互联网,这是不可能的;最大可能是真相被雪藏,对家属软硬兼施、赔偿、私了,甚至更糟。这样说,是有充分依据的:事发后,家属被涉事派出所派人贴身监控、跟踪,甚至上出租、公交都困难……可谓无所不用极其。幸亏周秀云远在东北的侄儿不在警察控制之下,22日回来后知道情况后把周秀云之死的事和她躺在地上被恶警脚踩头发的照片上传网络,消息才得以透了出去。即使我们这个社会恶性事件太多太频繁,很多人已经神经麻痹,但恶警脚踏周秀云头发的情景还是引起强烈愤怒。面对滔滔舆情,派出所言之凿凿说警察绝不可能这样做,一口咬定是拍摄角度使人看起来像踩头发,然后倒打一耙指控发帖者误导公众——安上这个罪名,派出所是可以拿人的……

  真要感谢新技术带来的手机普及和低成本上网,即便种种法外规定把人们便捷使用的微博变成了半残,一批批大V小V无V的敢言者被销号、被电视游街,仍然挡不住很多真相通过微博为人们所知;也幸亏得讨薪工友有十几人,尽管他们的手机当场被警察非法没收,但周秀云被施虐施暴被侮辱的事,他们都是目击者。更幸运的是,有一位工友的手机摔在地上,虽然机面摔坏了,却逃过了被警察非法没收,而且摔坏的机面虽然看起来斑驳碎裂却还能使用,所以留下了恶警施暴和周秀云大冷天躺在地上被踩住头发的情景。警方纵然有权,要想抵赖、掩盖扭曲、封口,不容易了。

  二.几个警察到现场后的行为是职务行为吗?对公务人员犯罪,尸检是程序后门?

  12月26日,在周秀云死后13天,视频也上网4天后,太原市公安局发公告对周秀云之死用的是腾挪游移余地很大的措辞——"非正常死亡";主要涉案警察王文军被以涉嫌滥用职权罪而不是故意伤害致死罪批捕,引起广泛质疑。

  就涉案警察犯罪定性,张海等一批律师提出了专业性意见。但检方日前回应事情是涉案警察出警执法过程中发生的,符合滥用职权罪的规定。至于是不是涉嫌故意伤害……,要看尸检结论。

  然而,第一,对于因讨薪引发的纠纷,出警警察到现场首先该做的是向双方了解情况。但此案警察不是,他们一到就冲讨薪工友开骂开打,以口衔天宪的气派指讨薪工友是犯罪嫌疑人;怕工友拍照,没收每人手机……由于他们施暴,周秀云一家三口,她命丧派出所,丈夫被打断六根肋骨,一起被铐在派出所的儿子和丈夫直到周秀云死后几小时,才知噩耗,却已阴阳两隔……

  定性滥用职权,那么警察有权没收工友手机吗?有权打人吗?……没有这些职权,滥用了什么职权?说是执法过程,那么,执法对象是谁?被欠薪工友?如果说把讨薪工人作为执法对象,暴露的是维稳体制下警察职能变异甚至颠倒。但该案中警察到现场的所作所为,不是任何意义上的执法,即使在职能变异颠倒背景,他们的行径也靠不上执法。

  就已经披露的此案案情看,他们其实是穿了警服被欠薪方召之即来摆平讨薪工友的打手,只不过是比平民打手更威风的打手!

  第二,检方回应必须有尸检结果后才能确定周秀云之死跟警察行为有无因果关系。我无意从法律上讨论尸检,希望把这个问题留给专业人员,但根据过去发生的多起死在"公家人"手里的案例,尸检角色令人生疑。

  今天没时间细说这个问题,暂把昨晚就此所几条微博的主要内容拷贝在下面:

  @肖雪慧24:检方回应说王文军符合滥用职权罪而不是故意伤害致死,还说尸检后根据证据才能决定是否符合故意伤害。这个说法站不住脚。现有一切证据、包括视频、照片、目击者证言都表明是故意伤害,恶警到工地后所作所为跟任何意义上的职务无关,不过是穿了警服去为欠薪方摆平麻烦的打手。

  @肖雪慧24:近年所有"公家人"施暴致死人命,都借尸检发掘死者身体问题,魏文华被城管打死,被指心血管有问题;瓜农被城管用秤砣砸头,官方说老农脑血管畸形,城管施暴是老农死的诱因……统统扯淡。无论死者身体有无问题,不遭施暴、不在零下近10°躺地上一小时,都不会死亡。 @肖雪慧24:平民跟"公家人"发生冲突致死对方,哪一次不是直接当成杀人犯?想想被处死的夏俊峰,被控故意伤害致死罪的范木根、丁文忠——他们都先遭到暴力对待,范木根、丁文忠当时境况,属典型的应该适用于刑法20条第三款(昨晚错写成第二款)的无限防卫权情景!

  ……

  任何人,无论平时健康与否,都不能保证身体百分之百没有隐患,只要没有受到直接的外力攻击,这些隐患都不会即时致死。但我国若干案例,一旦"公家人"施暴发生命案,尸检出来的"隐患"就成了否定施暴跟致死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理据。令人质疑。

  警察的身份和职能认知发生颠倒,会变成一支很危险的力量。如果穿着警服以出警名义干别的勾当,而当下法律又认可是执法过程,这个国家的平民就随时可能遭无妄之灾,而且还难以真正讨回公道!

  三.集团犯罪性质

  从已知案情看,种种迹象表明该案有集团犯罪性质。派出所所长对家属的威胁,放出的牛言,多个警员贴身监控死者家属……

  从几个警察到工地的反常行为,这些警察乃至他们所属派出所跟欠薪方有何瓜葛,需要调查,说是周秀云之死案中案,也未可知。

  肖雪慧2015-1-6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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