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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1日星期二

当身份光环盖过学术审查:剑桥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

 来源:斌闻天下  2026-8-11


别逗了,谁信啊,剑桥大学会成为笑话?但现实恰恰相反,正因为它是剑桥,如果成为笑柄,才格外值得讨论。

几个世纪以来,这所大学最重要的资产从来不是校园、排名或者某一个教授,而是两个字:信誉。

人们相信剑桥,是因为相信能够进入这里的人,应该经得起比普通大学更加严格的学术审查。

但一个叫杰森·阿尔戴的人引起了一个令人不太舒服的问题:如果一个候选人的身份、经历和人生故事,恰好符合一所大学最希望向世界展示的价值观,这所大学还会不会像面对其他候选人一样挑剔?

这可能才是整件事情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


一个几乎完美的大学故事

早在2023年,剑桥大学任命当时37岁的这个阿尔戴为教育社会学教授。

这项任命很快成为新闻,原因并不仅仅是他的年龄,而是因为他有一个极具传播力的人生故事:黑人学者、自闭症患者、童年时期存在严重语言和学习困难,后来克服重重障碍进入学术界,并最终成为剑桥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黑人教授之一。

如果站在大学公共关系部门的角度看,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故事。它同时拥有逆境、奋斗、少数族裔、残障、多样性、社会流动以及个人成功等几乎所有今天西方大学最喜欢强调的元素。

剑桥自然不会放过这一点,于是这个黑人的经历被大量报道,他本人迅速成为英国高等教育多样性和社会流动叙事中的代表人物。

这里本来没有任何问题,一个人出身什么族裔、是否患有自闭症、童年经历过什么困难,都不应该妨碍他成为优秀学者。

真正的问题始终只有一个:当这些故事越来越耀眼的时候,人们有没有忘记检查最普通、也最重要的东西——他的学术工作本身?

麻烦恰恰出现在最基本的地方

随后出现的争议,让这个励志故事开始变得格外讽刺。

媒体调查和相关指控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阿尔戴早期的学术成果,尤其是他2015年在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完成的博士论文。

相关报道指称,其中一些段落与此前其他学者发表的论文存在高度相似甚至近乎相同的情况,并由此引发有关引用规范和学术原创性的严重质疑。

围绕他的个人履历,也陆续出现其他争议,包括部分出版记录、学术头衔以及慈善活动经历是否被准确描述。

这些指控究竟有多少最终成立,应当由正式调查和证据决定,但有一点已经无法回避:一个曾经被包装成英国高等教育成功故事的人物,如今不得不面对关于其最基本学术资质的公开质疑。

而真正让事情变得尴尬的,还不只是阿尔戴本人,而是剑桥的反应。

剑桥为什么一开始如此相信这个故事?

争议刚刚出现时,剑桥并没有立即表现出外界想象中那种冷静而严格的学术态度。

相反,学校曾公开为阿尔戴辩护,并把针对他的部分攻击描述为恶意抹黑。

这种反应其实很值得玩味,任何知名学者都可能遭遇不公正攻击。面对涉及种族和残障身份的学者,大学防范真正的歧视和恶意攻击,本身也完全合理。

但大学还有另一项责任:把针对人的攻击,与针对学术成果的质疑分开。

如果有人因为一个教授是黑人而攻击他,那当然是种族主义。

但如果有人拿出两篇论文,要求解释为什么其中一些文字高度相似,这首先是一个学术问题。

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学术共同体存在的意义,恰恰在于无论提出问题的人是谁、被质疑的人又是谁,最终都应该回到证据。

随着争议持续扩大,剑桥于8月份不得不宣布启动相关调查。阿尔戴随后宣布辞职,但是他否认自己是骗子,并对早期学术工作中的错误作出解释,同时认为针对自己的部分攻击具有种族因素。

事情至此,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教授的个人危机,而剑桥也必须回答一个问题:那些现在需要调查的事情,当初任命教授的时候有没有认真查过?

真正的问题不是肤色,而是那层“身份光环”

讨论到这里,很容易滑向另一个极端。有人可能会说:看,这就是所谓“多样性教授”的结果。

这种结论其实过于简单,阿尔戴是不是黑人,与他的论文是否符合学术规范,本来应该是两件毫无关系的事情。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少数族裔进入剑桥,而是当大学越来越重视多样性、公平与包容(DEI),并把这些目标同时变成招聘指标、公共形象和品牌资产之后,会不会出现一种更加隐蔽的激励:当一个候选人的身份特别符合机构希望展示的价值观时,人们会不会更愿意相信他的故事,而更不愿意破坏这个故事?

这才是问题所在,人都会受到确认偏误的影响,机构也一样。

如果一所大学特别希望证明自己更加多元、更加包容、更加开放,那么一个同时拥有少数族裔身份、残障经历和励志人生的年轻学者,很容易成为制度最愿意相信的成功案例。

于是原本应该出现的问题,可能就变得不那么受欢迎了。

  • 论文仔细检查了吗?
  • 履历逐项核实了吗?
  • 出版记录确认了吗?
  • 学术头衔是真的吗?

这些问题其实与政治无关,应该是一个基本常识,但大学的信誉,恰恰建立在这些常识性的问题之上。

DEI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多样性”本身

这也是为什么对DEI最有力的批评,不应该停留在“反对多样性”。

一所大学当然可以希望招收不同阶层、族裔和生活背景的人。问题在于,多样性究竟是扩大寻找人才的范围,还是开始改变判断人才的标准?

前者没有什么值得反对的,后者却可能伤害所有人。

如果身份开始成为一种额外的学术光环,那么真正优秀的少数族裔学者反而会首先受到伤害。

因为下一次一个黑人教授、女性教授、移民教授或者残障教授取得重大成就时,公众可能不再首先想到他的研究,而会怀疑:他究竟是因为能力站在那里,还是因为某种身份政策?

这其实是最糟糕的结果。一个原本声称要消除偏见的制度,最后反而可能制造一种新的偏见。

真正的平等从来不是降低标准以后宣布所有人平等,而是无论一个人叫什么名字、什么肤色、来自什么家庭,都敢把同一把尺子放在他面前。

剑桥失去的不是一个教授

所以,阿尔戴事件真正值得剑桥反思的,可能并不是一次人事任命究竟出了多少问题。

任何大学都会看错人,再伟大的机构,也不可能保证每一个教授永远没有争议。

真正危险的是另一件事情:大学是否因为太喜欢一个故事,而失去了检查这个故事的勇气。

学术制度之所以值得信任,不是因为教授们拥有正确的身份,也不是因为大学能够讲出多少令人感动的人生故事。

它依靠的是一些非常古老、甚至有些枯燥的东西:证据、原创性、同行评议、可验证的履历,以及面对质疑时愿意重新检查自己的能力。

剑桥真正需要担心的,也许不是这场风波让自己在媒体上丢了多少脸。而是下一次,当剑桥再次向世界宣布自己发现了一位“非凡学者”时,人们是否还会像过去那样相信:如果这是剑桥选出来的人,他们应该已经认真检查过了。

2026年7月30日星期四

王学泰:文革前高校清理“反动学生”事件

 撰文:王学泰
《东方历史评论》微信公众账号:ohistory

  建国以来,改革开放以前“反动学生”这个词虽也常见于教育系统的内部通报,但真正作为政治帽子、作为正式处分大学生一个案由,只实行于1963年到1966年清理反动学生运动中。到了1966年有些特殊,如果是年初划的、并送劳改了,也就是反动学生了;如果拖到文革起来了,到了7月,毛主席下令不许“整学生”,说“凡是镇压学生运动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并指出北洋军阀镇压、蒋介石镇压学生运动都没有好下场,于是这批“反动学生”也就一风吹了。而此前的“反动学生”依然在劳改场劳动改造,直至1969年1月24日起,被各校陆续派员召回为止。嗣后,有的随1966至1968三届毕业学生分配;有的延宕至1970年随1969届学生一起分配工作或劳动;有的不幸,再次戴上帽子驱逐回原籍农村监督劳动(如人民大学的“反动学生”)。

缘起

  整“反动学生”始于1963年暑假的北京高校毕业生毕业鉴定时。据1963年河北北京师院数学系毕业生朱志曾先生回忆,毕业前,学校要求每个人都写自我鉴定(政治性的),然后集体讨论通过才能毕业。在写鉴定之前,校方传达了北京市委大学工作部和北京高教局的文件。文件说在北京高教领域存在着尖锐的阶级斗争,毕业生中就有阶级敌人,并公布了一些案例。其中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北京地质学院尚育森投书中央广播电台“驳斥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案。

  1963年6月14日,《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的建议》(简称“二十五条”)发表,广播电台日夜广播,声势很大,北京地质学院物理勘探专业的尚育森是个山东汉子对《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的建议》有异议,马上给中央台写了一封据说有7000字的信,要求在反修防修问题上公开辩论,结果被定为北京的第一个“反动学生”。

  此事被北京市委书记彭真报告给了毛泽东,1963年7月下发了《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高等学校应届毕业生中政治上反动的学生处理通知》(见国家教育委员会编:《高等学校学籍管理文件汇编:1950-1987》)。毛泽东的批示:指出这类现象所在多有,这是一批极右分子。文件说“据北京市反映,今年高等学校应届毕业生中,有极少数政治上反动的学生……其对我的猖狂进攻的程度已经相当甚至超过反右斗争中的极右分子”,“北京市的高等院校有这样的情况,全国高等院校也必然同样有这种情况。对这一小撮政治反动的学生,必须抓紧时机,通过揭露与批判,对他们进行严肃认真的处理”。根据这个文件的精神,教育部经国务院文教办批准制定了《关于高等学校应届毕业生中政治上反动的学生在劳动教养或劳动考察期间的试行管理办法》。

  于是,从1963年暑期前起,在全国大专院校中清理“反动学生”。第一批“反动学生”被清理出来了,计有尚育森、朱志曾、李明昌,以及北大的吴启元、伉铁保,科技大的马家骅等,于1964年送往红星农场劳动改造。

铺开

  处理“反动学生”的文件在1963年暑假就已形成,但据我所知,除北京外,其他各个省市没有马上按照这个文件清理和处理“反动学生”。大约是学生在文件下发后都已分配完毕,已经离开学校,不好追回来重做一次鉴定。到了1964年,毕业前阶级斗争已经搞得轰轰烈烈了。以1963年3月5日为标志的“学习雷锋运动”拉开了在学生中大搞阶级斗争的序幕,先是“学雷锋,做好事”(现在很多人认为“学雷锋”就是“做好事”,其实目的在于抓阶级斗争),跟着就是照着《雷锋日记》中的精神搞“青年学生的思想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就去占领”,“忆苦思甜”等一系列的阶级斗争教育。并要求同学们联系实际,人人过关。“三年困难时期”校方允许甚至倡导的东西(如保持热量,劳逸结合,展开文娱活动如跳舞等)都是资产阶级思想的泛滥,动员学生自我检查提高。北京师院化学系还揪出学生于某作为“反动学生”的样板,并被送至劳改局农场劳动改造(1999年我碰到该同学才得知他劳动教养后又在劳改农场就业了十多年)。1964届学生毕业之前,学校的气氛已经很紧张了,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是政治运动之前必然要酝酿的一种氛围。

  1964年清理“反动学生”是全国性的(包括上海、广东、广西、四川、河南、河北、安徽等省市)。我亲身经历过北京清理“反动学生”的运动,仅就北京各高校清理“反动学生”运动过程做些说明。我所在的北京师范学院(现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自1964年的新学期伊始就提出1962年下半年班级“选举问题”,认为那就是阶级斗争,于是,在学生中秘密搞“左中右”分类排队,内定打击对象,利用毕业前学生对日后命运的关注,制造人人自危的氛围,有目的地找一些学生回忆既往、制作有关同学的言论材料,定出打击重点。其中断章取义、移花接木成为普遍现象。这立即引起骚动,被列入黑名单者立即陷入无人搭理和暗中有人监视的孤立窘态。

  7月中旬鉴定开始,斗争的势态已经造的很足。几乎每个同学的检查都从阶级斗争的高度来分析认识,包括回国不久的华侨(1950年代末印尼排华,许多华侨回国读书,我所在班有二三十名华侨)。如喜欢唱《外国民国200首》、穿花衣服等都被视为资产阶级思想的表现。检查先要在小组里通过,最后由“系总支”拍板。其次序是先易后难,“思想进步”的同学(依靠对象)放在前面,很快通过,轻装上阵;问题多的放在后面,要反复地揭发批判,弄清每一个学生的思想面貌。其关键是对“三面红旗”和“反修斗争”态度。北京市委大学工作部的吴子牧在1964年7月18日对各高校党委等讲如何做“毕业鉴定”时,特别强调要关注学生的“政治立场”。他的讲话里透露出当时搜集了不少学生“反动思想内部掌握的材料”。这些材料有的是,“采用保卫手段获得的,这种他不谈,我们也不动他。把内部得到的材料暗挂,作为人事材料转过去”;另外还有一种是“有关人检举,这要拿出来,他将来要对证也不害怕。这暗挂就不对了”(见北京档案局开放的1950年代至1960年代北京市委大学部工作档案)。这份档案还附了一份“检举材料”,即北大数学系64届某毕业生给东北工学院同学的一封信。东北同学的母亲在沈阳军区某少校家做保姆,东北同学到少校家去玩,不慎把这封信遗落在少校家。被少校的妻子看到了“认为其中有些话与我们时代不相称,带有反动性”。少校看了也认为“作为党培养了十几年的大学毕业生,青年一代,还有这样严重的个人主义打算(如信中提到的要考研究生)”。于是他写了“检举信”和这位毕业生的信一块儿寄到北京市委。其实那封信只提到如果分配工作不适合的话,可以工作两年后考研究生。考取前要“千方百计做好准备,这次要来个稳当的考取”。这就是被视为有“反动性的话”,由此可见当时社会风气。

  7月底,每个同学都轮流检查了一遍,大多通过,每组都有一两个通过特别困难的,这就要经过反复揭发批判,反复地认罪检查,痛哭流涕,勉强通过。我也检查了两三个小时,最后是小组不予置评,不说不通过,也不说通过,令我十分惊异。考虑自己的状况,自觉不会顺利通过,我做了遇到麻烦的准备,没有想到“麻烦”没来,这就像笑话中说的那只应该落下来的靴子没有落下来一样,令人惴惴不安。更令我没想到的是两天之后,在礼堂开会,总支书记宣布,毕业鉴定胜利结束,从现在开始转入对敌斗争阶段,也就是清理“反动学生”阶段。接着宣读“清理反动学生”的文件。还宣布了划“反动学生”的“标准”,主要是对“党的领导、党的政策和社会主义有攻击性的言论”,对“三面红旗”和“反修斗争”有不满。

  这样没通过的同学自然被视为“反动学生”的候选者。中文系约有十来人,其中我属于最严重的。因为我的鉴定还没有进入讨论阶段。果不其然,大会后,就勒令我单独交代,派同学监视行动,不得擅自出入校门。经过一切政治运动都必须有的程序:自己交代,群众揭发,写认罪书,自我批判,最后宣布我为“反动学生”,给予劳动考察三年的处分。全系、全院公开划为“反动学生”的只有我一个。程序少了一项,就是没有让我看“定案材料”,更没有签字。这个案件始终是一笔糊涂账。中文系四个班,每个班还各有2个内定“反动学生”,这些人虽然都分配了工作,但“问题”写在档案里,文革中受到了更大的冲击。

  定为“反动学生”后,不能毕业,只发生活费(每月28元),先是在学院参加劳动,1965年1月4日被发往北京南口农场二分场劳动改造。

  此后三年,共清理三次,来南口61人,分属27个院校,年龄均在22岁-28岁之间,只有3人30出头。1966年各院校在文革初期揪出的“反动学生”被毛泽东一风吹了,高等院校党委以及后来派去的工作组都被打倒,这一清理运动才告终止。

  1963至1965年北京市清理出“反动学生”的大专院校几乎囊括了当时北京所有的有影响的高等院校,最奇怪和突出的是没有清华大学的学生。传说是兼任该校校长的高教部长蒋南翔,事先知道了要(并不赞成在高校中搞)清理“反动学生”,在中央文件下达前把学生放走分配了;另一种说法是他搞过学生运动,对异类学生有一种本能的同情,所以放学生一马。不管原因如何,文化大革命中这又成为了他的一条罪状——包庇“反动学生”。

“罪行”

  清理反动学生的文件说这些学生“其对我的猖狂进攻程度已经相当甚至超过反右斗争中的绩优分子”是不公正的。除了个别公开上书的以外,绝大多数都是从二三知己平常闲聊中揭发出来的,所谓“拣鸡毛凑掸子”。或在清理思想时诱导学生自己主动谈出来,或互相揭发出来的,有的甚至是根据本人日记(正常的社会里这种做法本身就是犯罪)、或亲朋好友的写信请求学校对该学生帮助时而发掘出来的。这与反右时的鸣放会上发言,或贴大字报而被抓住的问题是有差别的。也就是说这些言论不管正确与否都呈现于个人私生活中,这与在公共空间的表达有根本的区别。大多数只是与当局想法不同,这是因思想获罪的典型。

  这些“反动学生”究竟如何“反动”,究竟犯了什么法,被认定的是什么罪行呢?大概分以下几个方面:一、关于反修防修;二、关于“三面红旗”问题;三、为1957年右派分子鸣冤叫屈;四、同情彭德怀的处境,赞成其观点;五、反对个人迷信呼吁民主自由。

  以上所谓“罪行”大多只有思想和私下言论,而许多“言论”,其实什么也算不上。如有人被搜罗到“马列主义吃窝头,修正主义吃面包”的俏皮话就被“上纲”为“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吹捧修正主义”。另外还有四名1957年右派学生(北师大萧书长、陈寿康,北京农大张慎行,北大张世林),完全是为了凑数又打成了“反动学生”。

处理

  “反动学生”被定性为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分别被判劳动考察两年或三年(发生活费28元)、劳动教养两年或三年(发生活费23元),考察与教养除生活费的些许差别外,其它待遇完全相同。

  从1965年元月3日起,北京各高校的“反动学生”都被送到北京南口农场二分场集中管理。当时北京市委大学部劳动生产处(由高教局参与管理)在二分场有劳动据点,称“高校大队”,是市委为了防修反修需要,率先在高教系统搞的劳改基地(与文革“五七干校”类似),专门安排市属高校教职工下放劳动。“反动学生”在组织上属高校大队,但不归它管理,另设“反动学生”管理组管理。管理组由相关的高校派出的保卫、后勤和政工人员组成,受市委大学部和市高教局共同领导。参与管理组的前后计有北大、矿业学院、中国科技大学三校,高教局也有临时派员。一般是三人,也有一人的时候。前后共九人。

  管理组管理“反动学生”的方法与同性的社会控制是一个路数。首先是认为凡有人的地方都有“左中右”(所谓“左”就是与当局一致,或假装一致;所谓“右”就是与当局不一致或不屑于表达“一致”或“不一致”),管理组把这些人分类排队,制造差别,让其内部自我消解反管理的力量。在管理组看来,虽然都是“反动学生”,但管理组为了管理就要把“反动学生”分成“积极改造的”、“一般的”和“反改造的”。政治面目理清了,第二步就是用“阶级斗争”的办法促进改造。其方法是依靠积极的,团结一般的,打击反改造的。为了做到这些,还要人们互相监督,揭发举报。人性的弱点就是打击既来,随都想承受最小的,于是都相挤入“积极改造”行列,至少也要列入“一般”,不要陷入“反改造”。所谓“积极”要付出人格的代价,给自己增加许多痛苦,给管理组带来许多方便。

  管理组的人员都是临时的,有时要换,于是对谁是“改造好的”就有不同的认识,常常前一拨人认为是积极改造,后一拨人认为是“反改造”,翻云覆雨,打击面越来越大,人们逐渐觉醒。

  “改造”是极残酷的,有的地方比监狱有过之无不及,特别是文革时期。本来“反动学生”是处理过的了,问题清楚,用当时的话说是“死老虎”一类,可是在南口期间,经常有针对反动学生的批斗会。所谓“批斗”许多是手口并用,打人、打伤人的现象屡屡出现。特别是没问题的同学,问题越轻、或被冤枉的人们,在劳改场所中是最倒霉的。因为一被处理,管理人员就认为是板上钉钉的,你不承认,就是不认罪,就是搞翻案,就是向党进攻。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下,就要受到更严厉的打击。管理组在文革中几乎不受任何组织的领导、不对任何人负责,他们凭个人好恶,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他们伙同农场职工以莫须有的问题殴打“反动学生”(几乎打死)的现象也出现了数次。至于批斗会上辱骂、殴打、挂牌子,会后不让睡觉,给同学身体和心灵上造成严重的摧残。

  最悖论的改造目标的设定。因为政策是“给出路”的,所以目标是做“新人”。什么样的新人?监狱对于罪犯的要求是做“自食其力的新人”。在南口时正赶上反修高潮,学习“九评”。这也是我们改造学习的重点。文章中有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五条标准,这本是对接掌国家大权“无产阶级政治家”的要求,包括“要是真正的马列主义者,要是全心全意为中国人民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民服务的政治家,要能团结大多数人,要能自我批评等”。这与普通百姓都没有什么关系,却让“反动学生”要以这些标准要求自己。当时上下都不觉得荒诞,以为当时的学生许多就达到这个标准了,“反动学生”也要做到这些才算改造好。

  1965年底,建筑工程学院的解基伏因为表现好,处分也最轻,(考察两年)。提前解除处分。1966年5月份解除了一批两年到期和改造较好(认罪好、服罪好、劳动好)的“反动学生”的处分,计有马家骅、赵冠芳等15人(这些人在文革中再次受到冲击和迫害)。

  文革中,许多“反动学生”处分已经过期或到期,然而他们不仅没有解除处分,反而又被剥夺了人身自由,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来往书信要经检查,不得外出,每日强劳最多至十二小时。1966年8月18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第一次接见百万红卫兵,鼓励“要武嘛”后,于是8月26日反动学生被剃头、挂牌、游场、殴打,受尽了一切非人的折磨和污辱以致酿成自杀、他杀的悲剧。

  这些无辜的学生直到1969年1月,也就是说在超期一至两年以后,这些无辜的学生才由北京市革委会下令遣送回各自院校处理,由于无章可循,各院校处理的更是随心所欲,五花八门。部分分配工作,但并未平反,属“戴帽”监督使用,相当一部分学生继续受到非人的迫害;有的在校作为活靶子继续批斗;有的遣返原籍按四类分子处理;有的重复判刑、拘禁;有的流离失所,下落不明。

平反

  1976年7月26日,我又因为“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诬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和批林批孔运动”,被判有期徒刑13年,1978年10月北京“中法”又认为我的问题是针对“四人帮”的,撤销原判,予以平反。出狱后,我想当初法院重判就与“反动学生”案有关,于是找师院,师院很快作出反应,1979年3月予以改正。

  此年4月南口同学来找,我们酝酿找高教部,要为全体被冤枉的“反动学生”平反。7月,原北京航空学院平乃彬来京商量此事。8月,我们先找了原北京高教局局长魏明。他明确表态四点:一、此事(“反动学生”问题)已应不复存在;二、工龄应该算;三、我们来晚了,应该早来;四、写个材料给他,由他转给蒋南翔(原教育部部长)。见面时,魏明表示了对尚育森的赞许,说他有先见之明。并且提醒,不要参加北京的上访人员队伍。

  1979年9月1日,平乃彬找到魏明,魏明告知:材料已经送给蒋南翔,蒋南翔表态“应该解决”。蒋当年就不同意,是陆定一提出来的,陆定一现在已经后悔了。魏明说:“你们可以去见见蒋部长。”午后,我与平乃彬等到大木仓教育部。接待我们的蒋南翔的老秘书叫张鸿治。张很热情,说“我也才从干校回来,我们是一条沟壕里的战友。”他承诺:一、由他将材料(我们的反映材料)从蒋部长处要来,由蒋批示后去办;二、由他与学生司联系,要学生司向各学校打招呼,抓紧解决(不要等文件)。1979年9月13日,我与平乃彬、曹天予三人去教育部学生司,与张均时司长谈了一会儿。后被介绍到学籍管理处,张德庭处长和任姓工作人员两人接待了我们,他才从安徽调查回来,说那里的“反动学生”(上海遣送的)衣衫褴褛,陷入无人管理、流浪街头的境地,要赶快将他们救出来。北京还算是好的,多数已经解决生活问题。他们已经将报告送了上去,总的思想是先参照中央关于右派改正的文件思路给予解决,可以不必报送书记处,目的是快速救人。

  经过四十多年的反思,事实证明,这些学生不但无罪,而且都是当时的热血青年,如今,他们在各个领域为国家、人民作出卓越的贡献。

  2007年4月10日,这些当年的“反动学生”在北京重新聚首,可惜只联系上27人,都已是白发苍苍、花甲之年。其余的人有的已故去,有的已病痛致残,还有一人失踪。这些人依然思想锐利,锋芒不减当年。他们来到劳改过的南口农场,触景生情,或慷慨激昂,或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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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8日星期二

将爷:“改变不了环境就换个环境”,这就是王虹的成功学

原创  将爷  人格志  2026年7月26日

文丨将爷


这几天,蹭蹭王虹获得菲尔兹奖的热度,来在复杂舆论场,提取点正能量元素,成为主流。

这是一个技术活。

具体操作手法,请大家跟着六神磊磊那篇“王虹已获网民罕见包容,包括暂时不骂留学生”雄文,理解何谓屎上雕花。

六神聚焦留学、着装、说外语等问题,形象生动说明,这届网民懂辩证法。

同一件事,同一句话,同一个物件,体现在染黄毛的艺术留学生和懂数学研究的王虹身上,味道不同,内容不同,性质不同。其中玄机,欲说还休,深说泪目。

下面,我也简单说个多么痛的领悟——“改变不了环境就换个环境”。

这就是王虹成功学,应成为“正能量”,来驱动我们人生。

假如,之前,我把“改变不了环境就换个环境”这句单列出来,不用王虹作为叙事主人公,搞不好,要出事。

很可能被说成是别有用心,含沙射影。

现在,就不一样了,通过我的开头铺叙,大家都懂了,原来,这就是“选择大于努力”的升级版。王虹就是这么做的。

作为汉语言文学科班出身的写手,我胆子特别小,都怕连“环境”这个常用概念,都会因联想而生罪。环境,包括学习环境、职场环境等等。我今天不说等等。

王虹的学习成长经历,经历了各种环境。她的成功人生,其实就通过不停换环境来实现的。

今天主要讲她的学习成长环境。

众所周知,王虹16岁考进北大,比普通人早两年,因为她小学跳过两级。

为何跳级?

原因就是“改变不了环境,就换个环境”。

王虹小学时还算个学霸,大抵是因为她爸教数学的,能提前辅导。

跳级,说白了,就是在嫌弃原来小朋友环境配不上她了,身边小伙伴们遇到算术都要数手指,而王虹都能抢答了。

于是,到大哥大姐们的学习环境中,才能提升战力。

当然,王虹小学成绩好,也是只因为她那时学习环境太小了。读高中时,一切就变了。

王虹考到区重点桂林中学,就没那么牛了,100多名开外了。

换了个环境,对手级别拉高了,她的提升空间也就更大了。

所以,相信我一句——“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是最LOW逼的三观,属于猪圈里的理想。

重点来说说王虹考进北大之后的事。


数学是王虹的梦想,但,她也没考上北大数学系,而是被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了。

这个学院,应该也不是用来培养孙连城那种“仰望星空”的理想主义者的。

但,对有着数学理想的王虹来说,她肯定觉得是“入坑”了。

还是那句话,“改变不了环境,就换个环境”。

于是,转系,成了王虹大一的终极目标。

转身难,转系更难。

专业要两手抓,而且,两个专业都要学得过硬。

还好,大一时,王虹所有困在图书馆和教室的时光,都没有被辜负。

她大二就成功转入数学系,只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全骨刺,在那个奥数金牌群星闪的天空里,王虹黯淡得就像个萤火虫。

所以,比起当时在北大同级后来一起获得菲尔兹奖的“邓神”,王虹在北大数学系,泯然众人矣。

“一直在挣扎,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吭哧吭哧艰难地读完本科,王虹保研和直博,都失败了。

也不是自己太弱,而是那里没有猪队友,个个都是数学战狼。

命运让王虹只能再次选择,再换个环境,尽管很被动。

当时,跟很多人在国内没了位置的同学一样,王虹选择出国留学。

只不过,再次 “改变不了环境就换个环境”的王虹,在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学院读研究生,这个新环境也还是让她在怀疑自己的数学人生。

在遭受数学打击,她一度对建筑和绘画感兴趣,“转行”改学建筑了。

融入不了“学建筑”新环境,王虹后来又一次作出选择,开始安心搞数学研究了。

几年后,不停换学习环境的王虹,到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读博了。

念兹在兹,必有回响。苦心人天不负。在那里,王虹遇见了带她进入数学天堂的导师拉里·古斯,引领她走进调和分析领域。

从此,王虹专注于数学,一路花开。

从小环境到大环境,从小世界到大世界,王虹不停地逃离和出走,终于遇上生命中最好的自己。

北大的打底,法国的宽容,美国的专业,让这个普通女孩子最终在数学王国“封神”。

请注意,“改变不了环境就换个环境”,从国内到国外,是一种选择;从国外到国内,同样也是一种选择。

文明交流,从来都应该是平等的。

看待很多问题,不要过度敏感。很多人气愤王虹在国外打工,那也是争眼瞎,看不到也有菲尔兹奖得主在中国做牛马。

个人实现,一定是从换环境开始的。

我大学毕业后,迄今换过6份工作。

从故乡到省城再到外省中年,多年漂泊,也都是因为“改变不了环境就换个环境”。

只可惜,从十几年前,我就没换工作环境了。

因为背负着沉重的生活包袱,活到了家庭比事业更重要的地步了。面对孩子上学、老婆工作,我的诗与远方,我的理想都死了。换不动了。

这何尝不是困在系统中的失败人生。

人生最大的悲剧,就是“改变不了环境,也换不了环境”。

人闷成中华鳖精,过着混吃等死的生活,不只是个人悲剧,也是社会问题。

一个不能上下流通的板结社会是可怕的,一个不能进行代际转移的人生才是真正悲剧。

改变不了环境,又换不了环境,是人才悲剧,是生命悲歌。

王虹回到中国或留在国内,都不是问题,最大问题是,我们接受不了王虹那样“来去自由”的人生。自由才是价值高处。

有网友认为王虹回来,就算“在国内开个培训班也比给外国人打工强”,甚至呼唤她“回来嫁给韦神不香吗”,非蠢即坏。

这些人,不仅不配做王虹的猪队友,甚至还用自己猪圈里的理想,想拖自由在高处的王虹。

所以,在今天,“改变不了环境就换个环境”,这句话,必须祛魅,必须脱敏。

因为,它体现的正是普适性价值观,是驱动我们每个人梦想实现的最有效最务实的方法论。

只有 “换个环境”能成为公平而自由的选择,才能让更多人免于被困在机制和权力的可怕系统里。


2026年7月25日星期六

为什么那么多高学历左派,反而越来越反资本主义?

 来源:斌闻天下  2026-7-24


为什么那么多高学历左派,反而越来越反资本主义?答案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很多人习惯把这一现象归因于阶级斗争、系统性压迫或各种宏大的社会理论。但如果仔细观察近些年美国校园和年轻左派群体,会发现还有一个更现实、也更容易被忽略的原因:许多人不是先相信激进意识形态,才对资本主义失望;而是在现实落差中寻找一种能够解释自己处境的世界观。

这里所说的,并非所有左派人士,更不是所有人文社科专业毕业生,而是那些把反资本主义当作身份认同、把市场经济视为一切问题根源的人。

他们的故事,往往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一张昂贵文凭与一个残酷现实

想象这样一种情况:一个年轻人花了二十万美元,甚至更多,读完四年的大学,主修某些市场需求相对有限的人文社科专业,例如女性研究、性别理论,或其他就业方向较窄的专业。

毕业后,他背负着沉重的学生贷款,却发现起薪并不理想,就业机会也远没有当初想象的那么多。

与此同时,一位没有上大学的管道工、电工、焊工或者暖通空调技师,二十岁出头就开始工作,几年后收入稳定,三十岁左右已经买房、买车,甚至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真正令人难以接受的,并不仅仅是收入差距,而是身份落差。

很多学生从进入大学第一天起,就被不断灌输一种观念:大学学历不仅意味着知识,更意味着更高的社会地位、更体面的职业和更成功的人生。

当现实没有兑现这种承诺时,失望自然随之而来。

真正让人痛苦的,不是贫穷,而是预期落空

心理学有一个概念,叫相对剥夺感。讲的是一个人的痛苦,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生活已经无法维持,而是因为现实与自己的期待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落差。

如果一个人原本就认为自己会成为普通工人,那么成为普通工人未必会感到屈辱。

但如果一个人始终相信,自己应该成为社会精英,却发现收入甚至不如曾经被自己认为不需要高等教育的蓝领工人,那种心理冲击往往更加剧烈。

于是,一个问题摆在面前:到底是谁错了?是自己选择的专业?还是整个社会?

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答案。


大学出售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一种身份

现代大学真正出售的,很多时候并不仅仅是课程。它出售的,还有一种身份认同。

许多学生被鼓励相信:自己属于社会最有思想、最有文化、最有道德责任感的一群人;知识比技能更高级,理论比实践更重要,批判比建设更有价值。

这种教育并非毫无意义,人文学科也确实能够培养批判思维、人文素养和社会责任感。

问题在于,如果这种教育没有同时帮助学生认识市场规律,没有诚实说明不同专业的发展空间和就业现实,那么学生就很容易形成一种错觉:只要拥有知识,市场就应该给予相应回报。

然而,市场并不是按照文凭定价,市场只按照价值定价。

市场评价的,从来不是投入,而是贡献

资本主义最容易被误解的一点,就是很多人以为:我投入越多,就应该得到越多。

事实上,经济学关注的并不是一个人为获得某项技能花了多少钱,而是这种技能今天能够创造多少价值。

市场不会因为一篇批判资本主义的论文花费了数百小时写作,就自动给予高薪。

同样,市场也不会因为一名水管工没有大学学历,就否定他的价值。

如果一位电工能够保障医院持续供电;如果一位程序员能够开发出服务数百万用户的软件;如果一位护士能够照顾病人;如果一位焊工能够完成高精度制造;那么,他们创造的价值就会得到市场的认可。

市场或许并不完美,但它通常会不断通过价格机制告诉人们:什么是真正稀缺的。

当现实难以接受,人们往往寻找新的解释

心理学还有一个著名概念,叫认知失调

当现实与自己的信念发生冲突时,人们通常会选择改变解释,而不是承认自己过去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如果承认:我当初选错了专业,那么就意味着过去四年的投入、父母支付的学费以及背负的贷款,都可能是一场代价高昂的错误,这并不容易。

相比之下,还有另一种解释:不是我选择错了,而是资本主义错了。不是我的技能缺乏市场需求,而是市场本身就是邪恶的。

这样一来,个人的挫败便可以转化为一种道德优越感,失败,不再属于个人,而属于制度。

于是,要求财富再分配、取消学生贷款、扩大政府干预等政治主张,也就拥有了更强的心理吸引力。

对于一部分人而言,这不仅是一种政策选择,更是一种能够缓解内心失落感的解释框架。

问题不在人文学科,而在于是否尊重现实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文学科都没有价值。

历史、哲学、文学、社会学、心理学等学科,同样能够丰富社会文化、推动公共讨论,并培养许多优秀的人才。

现实中,也有大量人文社科毕业生通过不断学习新技能、跨专业发展或进入教育、媒体、企业管理等领域,取得了不错的职业成就。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专业名称本身,而是一个人是否愿意面对现实,持续提升自己的能力,并理解市场真正需要什么。

如果大学不断告诉年轻人:"只要拿到文凭,就一定能够拥有理想人生",却没有帮助他们建立合理的职业预期,那么最终受到伤害的,恰恰是这些学生自己。



资本主义最大的特点,是机会始终存在

资本主义当然并不完美。它会奖励成功,也会暴露错误;它不会保证每个人获得相同的结果,却始终允许人们通过学习新技能改变自己的处境。

一个人今天可以学习编程,明天可以学习护理、会计、销售、人工智能、电工技术,也可以创业、做生意,甚至从零开始建立自己的事业。

市场不会问你过去学过什么。它更关心的是:今天的你,能够帮助别人解决什么问题?能够创造什么价值?

这也是资本主义最真实的一面。它或许不会因为你的学历、出身或投入成本而给予额外奖励,但它始终愿意为真正创造价值的人支付报酬。

因此,与其把所有失望都归咎于制度,不如先认真问自己一个问题:我掌握的知识,究竟是在帮助别人解决现实问题,还是仅仅满足了自己对身份的想象?

市场不会说谎,它不会评价一个人的理想有多崇高,也不会评价一张文凭花了多少钱。它每天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你的能力,是否真正创造了别人愿意付费的价值。

能够坦然面对这个答案,并不断调整自己的人,最终往往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而如果始终把个人挫败解释为整个制度的错误,那么失望也许只会不断重复。

2026年6月25日星期四

当“指导”变成控制,实验室成了吃人的牢笼

深度切片  X
@ShenDuQiePian · June 25, 2026



【当“指导”变成控制,实验室成了吃人的牢笼】

昨天刷到一段令人窒息的聊天记录。有人全程参与实验、数据自己跑,后期导师零指导,却被勒令把一作给师兄师姐、二作给自己,导师当通讯作者。对方冷冰冰地回:“学术不端?你前两篇也有问题吧?看你想不想毕业了。下午来办公室。”

这不是孤例,这是无数中国研究生每天都在经历的“人质劫持”

真实的情况比这更血肉模糊:有人在实验室干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继续;有人被导师指着鼻子骂“垃圾”“连硕士都不如”,却只能低头吞咽;有人发现论文数据造假想撤稿,被威胁“发不出去就别想毕业”;有人想换导师,却被告知“要么忍,要么打包滚蛋”。

在公开报道里,国内多所“双一流”高校反复出现研究生跳楼、溺亡的悲剧。遗书里的字字泣血,全都指向崩坏的师生关系、长期的精神剥削和被彻底堵死的退出通道。抑郁、焦虑、自杀,在研究生群体里早已不是小概率事件,而是一场系统性的、对年轻生命的绞杀。

这背后,是今天中国底层生态最残酷的缩影。

很多人所经历的一切苦难,恰恰是因为他们曾经无比拼命地努力过。他们相信“知识改变命运”,在各自的轨道上燃尽心血。但最绝望的是,他们那份想要向上攀爬的努力,最终全部变成了极权体制和上位者用来要挟、榨取和控制他们的“软肋”。你以为你在通往科学的殿堂,其实你只是走向了维持庞大机器运转的祭坛,沦为廉价的“燃料”。

回望中国现代大学的百年变迁,这种将人异化为“耗材”的现状,有着令人极其刺痛的历史断裂感。

在清末民初,西方跨洋而来,带来的不仅是现代科学与技术,更是“学术独立、思想自由”的启蒙微光。从教会大学的建立,到民国时期北大、清华的兼容并包,那时的大学治理对标的是世界一流文明。即使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教授依然可以治校,知识分子依然保有铮铮铁骨,教育的终极目的是培养独立思考的“大写的人”。

当然,民国时期的大学也远非完美,战乱频仍、国党后期控制加强,都构成现实限制。但与1949年后系统性的党政吞并学术、思想规训相比,那种断裂感依然刺目。

然而,这颗刚发芽的种子,被随后的极权逻辑碾得粉碎。

从中华苏维埃时期和延安的“思想规训”,到共和国建政后1952年的“全面苏化”与院系调整,中国大学的底层逻辑被彻底改写。苏联模式的本质,就是极端的控制与科层化的剥削。大学不再是探究真理的自治共同体,而是被强行肢解、改造成了等级森严的国家机器“加工厂”。人文精神被抽干,独立思想被清洗,教育的目的不再是培养“人”,而是批量制造绝对服从的“螺丝钉”。

如果有人还要狡辩这是“中国国情”的必然,那就请看看海峡对岸的台湾。

同样是这片土地孕育的文化,台湾承继了民国大学的法统,并在随后的民主化浪潮中,将“学术自由”结结实实地写进了宪政制度里。今天的台大、清华(新竹),校园里没有凌驾于学术之上的党委,只有真正的教授治校和学生自治;遇到师生冲突,有完全独立于行政权力的申诉与伦理仲裁机制来保护弱者。台湾的民主化历程虽非一蹴而就,但方向明确:把学术从政治依附中解放出来,证明了中华文化完全可以与宪政民主、学术自由完美契合。大陆实验室里的悲惨现状,根本不是什么文化基因的宿命,而是极权体制人为制造的制度性灾难!

在这套极权框架演化至今的畸形生态下,学术权力被彻底阉割,完全依附于行政级别。导师所掌握的,不再仅仅是学术指导权,而是体制赋予的、不受监督的“生杀大权”——毕业签字、推荐信、资源甚至你的人生前途。学生需要产出,导师更需要拿学生的产出换取项目、帽子、经费和个人在体制内的官阶。于是,最残酷的剥削顺理就章地转嫁给了最没有话语权的学生。

更残酷的是,这套制度还系统性地逼迫大量博士生走向学术造假。发表压力、毕业门槛、导师资源垄断,让许多人别无选择:要么数据造假、图片PS、找论文工厂代写,要么前功尽弃、无法毕业。监管部门对此心知肚明——撤稿潮、论文工厂曝光、图像操纵丑闻屡见不鲜——但从顶层设计看,依然是“先有数量再有质量”的逻辑:论文数量、引用率、ESI排名、“双一流”建设指标、项目与帽子考核,优先于学术诚信与长期质量。结果就是,造假不是个案,而是被扭曲的激励结构逼出来的“理性选择”。这进一步腐蚀了整个学术生态,让“真理的殿堂”彻底沦为“数字游戏的战场”。

录音自保、搜集证据,学生想尽办法武装自己,却往往被反咬一口。这不是正常的师门,这是权力高度不对称下的现代“家奴制”。

只要这套压制自由的极权体制还在运作,只要不解放思想、实现宪政民主,教育的制度性重建就是一句空话。

类似的聊天记录、类似的深夜崩溃、类似的纵身一跃,还会继续在各大高校重演。

每一个还在卷的学生,都值得一个把人当“人”、而不是当“耗材”的学术环境。如果连探寻真理的实验室都布满了吃人的绞肉机,如果连最有学识的群体都在被当成奴隶般压榨,这个民族的未来,还能往哪里走?

2026年6月11日星期四

庄秋水:1952,中国大学的暴风骤雨

撰文:庄秋水
人文百科


他一手主持了从1950年开始酝酿、1952年全面展开的全国高校院系调整,由此开始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教育时代,成为今日高等教育体系的原点。

1967年冬天,武汉大学化学系教授曾昭抡​孤独地死于湖北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病房,时年六十八岁。他的太太俞大絪已经在上一年的冬天自缢而死,他们两人没有子女。据说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是一位侄儿在照料他,并为他料理后事;而就在这年年初,疾病缠身的曾昭抡还被冠以“全国大右派”、“曾国藩的孝子贤孙”(他是曾国藩的侄曾孙)被批斗。多年后,同为民盟领导人的费孝通回忆往事,“曾公当时所受的折磨,我实在不忍再去打听,也没有人愿意再告诉我。让这些没有必要留给我们子孙知道的事,在历史的尘灰中埋没了吧”。 

如今曾昭抡作为近代中国化学学科的奠基人被历史永远铭记。然而,他从1950年起任教育部(高教部)副部长的仕途生涯,也绝非无关紧要。他一手主持了从1950年开始酝酿、1952年全面展开的全国高校院系调整,由此开始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教育时代,成为今日大学制度的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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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抡

1 酝酿:一边倒

1950年12月16日,曾昭抡被任命为中央教育部副部长兼高教司司长,从此进入官场。

在此之前,他已经享有化学界大师的声望,在北大担任了近二十年的化学系主任,并且在1949年5月开始担任北大教务长。在更早的四十年代,他是中国民主同盟的中央委员,和中共关系密切。1950年当政务院文教文员会推荐几位教育部副部长候选人时,钱端升推荐了曾昭抡。于是,在这年5月,曾昭抡和教育部副部长兼党组书记钱俊瑞、苏联专家阿尔辛杰夫,以及钱伟长到东北考察教育。事实上,两位教授都不晓得此行他们是被考察的对象。 

图书与文学

而与他们同行的阿尔辛杰夫,此时的身份是教育部的总顾问。1949年之后,当旧的国家机器和意识形态被推翻之后,新的国家政体整体趋向于“苏联模式”,苏联老师参与了建设新共和国的方方面面。1950年代,大约11000名“苏联专家”——各种顾问、教师和技术专家——参加了中国现代化基础设施的大规模建设。高等教育堪称是苏联烙印最深刻的领域之一。除了教育部(1953年2月成立高教部)高层的苏联顾问,数百位苏联教师在高校里指导他们的中国同事。统计数字显示,从1949年到1959年一共有861位苏联专家在中国高等学府工作过。

正是阿尔辛杰夫为大学改革的方向定了调。在1950年6月8日召开的第一次全国高等教育会议上,他的发言既确立了“新教育”与“旧教育”这二元对立的意识形态,也确立了新的方向。在他看来,中国以前的大学体现的是半殖民地的依赖性,把知识分子的注意力集中于研究一般的自然、 历史、文学以及所谓社会学,这对帝国主义有利;相反,帝国主义因反对中国工业化,所以不愿意培养中国的技术干部。而按照苏联的经验,十月革命后苏联已拥有最先进的 政治制度,因此在经济和技术方面,赶上与超过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是最主要的任务。因此,十月革命前的高等学校,就必须改变自己的目的,并改变课程,以适应新的国家任务。同时建立新的高等学校,首先是技术学校。苏联的高等学校,不再是培养大而无当的博学通才,而是培养具体的专门人才:工程师、医师、教师、经济学家、农业专家、统计专家、采矿专家、科学工作人员等。中国此时也面临同样的任务,那就是按照专门化的方向发展,高等学校要成为教育工人、农民和劳动者的地方。 

事实上,阿尔辛杰夫所倡议的“苏联模式”,主要是20 世纪30年代形成的苏联高等教育体制,相反,战后、特别是60年代之后苏联高等教育的特征对中国的影响有限。这种体制并非完全产生于苏联社会主义革命时期, 还包含了19世纪法国和俄国沙皇时代高等教育的某些特点。通过暴力革命手段取得政权的后发国家,急于跻身现代化国家,多采取19世纪初期法国拿破仑时代建立的高等教育模式,集中国家所有的资源, 有计划、有针对性地培养国家需要的人才, 以实现经济迅速增长、巩固国家政权。

第一次高等教育会议提出的三项基本方针,高等教育必须为国家服务,尤其是经济建设服务;高等教育为工人农民开放(国立免收学费);必须向计划经济过渡,不出阿尔辛杰夫对中国高度教育的布局。于是,高等学校院系调整在政治意识形态的框架内明确提了出来。

我们可以推测,曾昭抡被提名为教育部副部长,正是因为筹划中的院系全面调整,需要这样一位熟悉教育、又熟谙工业布局的人士。而据钱伟长回忆,曾昭抡果然不负所望,在东北考察期间,对东北的工业教育布局考虑得很全面,譬如成立辽宁大学,在吉林搞个汽车厂,建化工厂,使吉林成为一个工业重点,并成立吉林大学。他还提出把自己的学生唐敖庆从北大调来组建化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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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伟长

这年12月,曾昭抡正式被任命为教育部副部长兼高教司司长,在西单大木仓胡同办公。他的秘书周其湘1951年7月从北大经济系毕业后,被分配到教育部,一直担任其秘书至1958年。周其湘回忆往事,仍然十分佩服曾昭抡。“他身居高位后,仍一如既往,谦虚谨慎、平易近人,不打官腔、不摆官架子,作风严谨求实、一丝不苟,保持了一位学者的本色。他每天按时上下班,从不迟到早退,办事效率极高,经办的公文,一般都能当天处理完毕,从不积压。”(周其湘:《曾昭抡的七年仕途》)尽管行政工作繁多,他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专业,每日在晚饭后阅读学习,所以在1958年可以再度由一位行政领导转为做学问的学者。 

曾昭抡也参加了第一次高等教育会议和于9月份召开的全国第一次工农教育会议。这些会议在制度上不断确立行政权威,尤其是教育部的领导责任。第一次全国高等教育会议颁布了《关于高等学校领导关系的决定》,强调“凡中央教育部所颁布的关于全国高等教育方针、政策和制度,高等学校法规,关于教育原则方面的指示,以及对于高等学校的设置变更或停办,大学校长、专门学院院长及专科学校校长的任免,教师学生的待遇,经费开支的标准等决定,全国高等学校均应执行”。与此同时,高校中开始增加大批党团员干部,所有行政单位和生产单位都由党团员担任正职、副职或秘书助理,于是,学校里逐渐形成一个上下贯通的组织系统,推行政令便极为顺畅。到1953年,教育部又决定增设“马克思列宁主义基础”。与此同时,高等学校的 政治组织也逐渐完善,高校普遍设立了党总支、党委、团委等党团组织,马列主义在中国高等教育学术界开始确立了统治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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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9月,全国第一次工农教育会议,毛泽东与代表合影。

当日,作为教育部高层的曾昭抡对行政力量主导大学有无异议,我们无从得知。毕竟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他是在一种英美教育体制下工作,无论是北大,还是西南联大,皆推崇大学的“自治”与“学术自由”。在周其湘的记忆中,作为民主党派人士,他“尊重中共的领导,遇有重大问题,都及时请示”。

2 预热:改造与清理

“立新”必然伴随着“破旧”。

1949年后第一个关于教育改革的指导方针是《中国人民协商会议共同纲领》第四十一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文化教育为新民主主义的,即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教育”,“人民政府应有计划有步骤地改革旧的教育制度、教育内容和教育法”。在1950年6月,毛泽东仍然认为,要“有步骤地谨慎地进行旧有学校教育事业和旧有社会文化事业的改革工作,争取一切爱国的知识分子为人民服务”,故而,拖延改革不对,过于性急企图用粗暴方法进行改革的思想也不对,预计用十到十五年的时间来做教育改革的工作。

然而, 历史进程正是在1950年6月快马加鞭,如暴风骤雨般席卷高校和知识分子。朝鲜战争爆发,10月志愿军秘密入朝,国内形势骤变。原本审慎、温和的教育改革突然进入剧烈的调整期,首要的工作,便是“集中火力,肃清美帝文化侵略的影响,夺取美帝在中国的文化侵略阵地”。于是,1950年12月29日,政务院发布《关于处理接受美国津贴的文化教育机关及宗教团体的方针的决定》,全国接受外国津贴的20所教会大学,11所被改为公办,另外9所改为自办,由政府予以补助。 

要彻底清除民国以来深植于中国高等院校的英美教育思想,就必须对知识分子进行思想改造。钱俊瑞的看法可能代表了教育部高层的普遍共识:高校的知识分子,“服膺着英美资产阶级的反动思想,还是固执着自己的个人主义,客观主义和宗派观点,而不肯确实改造。那么一切高等教育的决定和规章就遂成‘具文’”。

事实上,从1949年之后,一些知识精英便或主动或被动地否定自己的过去,以期获得新 政治权威的认可。1950年1月5日《大公报》发表了萧乾的《试论买办文化》,这位曾经浸染欧美文化经年的记者、作家,清理和批判自己,呼吁 “认识了苏联,即等于认清了我们眼前的路。但濡染了买办文化的中国人,除了这个以外,还另有认识苏联的理由在。那便是:用苏联的真相来彻底洗涤英美在我们血液里灌输的反苏毒素;学习灿烂的社会主义文化以代替腐朽颓废,脱离群众的资本主义文化”。 

1951年8月22日,周恩来为全国十八个专业会议和政府各部门负责人作题为《目前形势和任务》的报告。报告中说:“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在过去不是受着封建思想的束缚,就是受着帝国主义奴化思想的侵蚀;现在要为新中国服务,为人民服务,思想改造是不可避免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进步,我们的思想感情,我们的行动,我们的生活方式才能够适合于人民的利益,而不违背人民的利益。”

无论是否出于自愿,当知识精英们用带有浓厚政治色彩的新式语言否定自己过去的时候,也便是他们投身于建构权力、决定自己政治地位的机制的过程。高校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学习运动全面铺开。教育部为此专门设立“京津高等学校教师学习委员会”,总学习委员会以教育部部长马叙伦兼主任委员,以教育部副部长钱俊瑞、曾昭伦兼副主任委员,委员则为京津地区各大学负责人如马寅初、陈垣、蒋南翔、杨石先、茅以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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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寅初

而曾昭抡本人亦不能幸免。据北大化学系教授庞礼回忆,曾昭抡之最终辞去北大化学系主任,便是在三反、五反和思想改造的大潮流里,他还在提倡搞科研,要学生好好读书,于是有人提出让他调走。追溯个中情由,可能又夹杂着他执掌化学系多年而潜藏的人事纷争。不过无疑曾昭抡“不识时务”其来有自——1936年国难期间,他希望同仁能和阿基米德一样,在敌人刀剑架在我们颈项上面的时候,还能说“不要弄坏我的圆圈”。 

在这场“排队洗澡”的运动中,相比而言,曾昭抡只是洗了个小澡。1952年4月,他参加由马寅初召开的座谈会,和二十位各学科的大教授帮助经济系教授周炳琳学习检讨。这位耿直的周教授,尽管从2月开始做自毁式的自我批评,甚至骂及祖宗三代,然而仍然不能过关。在强大的群众攻势面前,他拒不承认那些加在他头上的罪过。他的妻子、儿女都被动员起来,在斗争会上检举周的罪过,回到家中再行劝说。长达半年的“洗澡”,家人、朋友横眉冷对,周炳琳真可谓是形影相吊。

《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这样解释这些精英们所面临的历史境遇:“1951至1952年三个互相有关的运动(指三反运动、五反运动和思想改造运动)对到那时为止一直受到中共温和对待、甚至优遇的集团来说,是一个当头棒喝……虽然思想改造主要针对被断言是帮助‘美国文化帝国主义’的高级知识分子,但更全面的目的,是削弱所有背离中共式马列主义的思潮的影响。” 

群众批判、亲人揭发,种种场面,在后来的历次运动中,知识精英多见不以为怪,但在1952年,这一切还是如此震颤人心。对于亲历过那一场天翻地覆起落于倏忽之间的人们来说,已非盛衰、浮沉可以言喻,而是知识分子至为珍视的道义和人格力量,被无情摧毁。1957年“反右”斗争来势汹汹。曾昭抡在7月6日、7日两天,主动找到秘书周其湘,交待自己的历史,以便向教育部部长杨秀峰汇报。尽管以前中央统战部说过,凡参加第一届政协的民主人士,不算旧帐,因此本人历史用不着交代;这些人有功、有过,可以将功折过,“三反”、“肃反”时,统战部对这些人仍然是这个态度。然而,此时的曾昭抡已不复有此等自信,这个“传说中敢于不顾生命危险进行炸药试验的勇士”,觉得有必要交待自己的历史,以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

3 展开:雷厉风行

思想改造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院系调整也正式展开。《人民日报》发表于1952年9月24日的社论说明了二者的内在关系:“今天的院系调整工作,是在学校的政治改革和教师的思想改造已经取得重大胜利的基础上进行的。两年以前,在全国高等教育会议上即曾得出了调整院系的问题,但是两年来这一工作很少进展。这主要是因为许多教师在思想上还严重地存在着崇拜英美资产阶级、宗派主义、本位主义、个人主义的观点,没有确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因此就不能很好地贯彻执行新民主主义的教育方针。”如今,“各校教师进一步肃清了封建、买办、法西斯思想,批判了资产阶级思想,树立加强了为人民服务的思想。这样,就有条件与可能把院系调整工作做好了。” 

各大行政区、省、市和大学的院系调整委员会相继成立,垂直的行政机构保证了院系调整方案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推行。教育部按照“培养工业建设人才和师资为重点、发展专门学校、整顿和加强综合大学的方针”的原则,在全国范围内进行高校院系调整。此前,北大,南开的教育系已并入了北京师范大学,清华北大华北大学三校的农学院合并为北京农业大学。1951年4月,取消交大管理学院,所属系科分别并入交大工学院、北方交大和上海财经学校;复旦土木系并入交大,交大纺织系于上海纺织工学院、上海工专纺织科合并为华东纺织工学院。到1952年底,四分之三的院校完成了调整工作。其中华北、东北和华东地区较为彻底。私立高校全部改为公立。1953年的院系调整则以中南区为重点,其他地区局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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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燕大被拆撤,分八部分到北京大学等院校。

于是,通过模仿苏联高等教育思想,一整套新的高等教育学术体制建立了。从1952年到1953年,综合性大学从55所减少至14所,工学院校由28所增至38所,师范院校从12所增至33所。到1957年,全国高等学校共设置专业 323 种,其中工科就有183 种,学生数也由 1947 年的 17.8%上升到1957 年的37%;而文科、政法、财经各专业比重急剧下降,1947 年文法商科在校学生占大学生总数中的47.6%,1952 年则降到22.5%,1957 年又降为9.6%。中国成为世界上综合性大学和文科在校学生教育比重最少的国家。

此外,全面改造高等学校内部结构,也是院系调整的重中之中。1952年11月,高教部和教育部分设,曾昭抡改任高教部副部长,主管大学理、工、农科教育和中等专业教育。高教部将对“全国高等学校的方针政策、 建设计划(包括学校的设立或变更、院系和专业设置、招生任务、基本建设和财务计划等)、重要的规程制度(如财务制度、人事制度)、教学计划、教学大纲、教材编审、生产实习等事项,进一步统一掌握起来。凡高等教育部关于上述事项的规定、 指示或命令,全国高等学校均应执行。如有必须变通办理时,须经中央高等教育部或由中央高等教育部转报政务院批准”。可以说,国家由此实现了对高等学校的全面管控。

作为主管其事的教育部(高教部)高层,曾昭抡当日在内心深处,究竟如何看待这场高等教育的暴风骤雨?周其湘对他的工作有一个公允的评价:“曾昭抡作为这项工程的‘总工程师’,在主持这一工作中能从大局出发,又照顾到各方面的合理要求,运筹帷幄,充分发挥了组织领导才能,较为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平心而论,院系调整中的一个重点,是发展高等工科教育,曾昭抡是赞成这种原则的。写《曾昭抡评传》的戴美政先生猜测这个原则本身或许就是曾昭抡提出、进而获得高层认可。因为工科院系调整方案就是在曾昭抡主持下起草的。事实上,早在抗战时期,曾昭抡就说过:“经过大学或专 科学校训练出来的人,学识既较丰富,脑筋也较灵敏,这样应付工业上各种问题,当然比较地可有妥当办法。重士轻工的传统思想,由此得以破除。”

另一方面,他即便有所怀疑,恐怕也无能为力。早在1949年,他就说过,作为一名自然科学家,“我们站在人民的一面,对于政府的种种措施,未决策以前可以提意见,实行以后也还可以作建设性的批评,只是在基本立场上,必须与政府完全一致”。何况,高校改革的整体布局可是出自“苏联老师”之手。据周其湘回忆,除了阿尔辛杰夫,还有两位苏联专家每天都在教育部上班。根据早期(直到斯大林逝世)与苏联专家共事的政策,“不能与苏联专家意见不一”,所谓“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意思是说,无论你反对苏联专家的意见是否合理,受到批评或处罚的都应该是你。因此,任何大胆挑战苏联专家的人,不管对错,都会受到惩罚。

起初,曾昭抡确也十分积极地苏联经验。他自学了俄文,经常向苏联专家请教,还按照他们的意见,强调学校不要轻易改动苏联教学计划、教学大纲。然而,他毕竟是在教育领域浸润多年,在任职教育部(高教部)期间,又跑遍了全国主要地区的高校。当教育部的苏联专家要求高等学校全盘执行苏联的教学计划、教学大纲、而且进一步要求仿照苏联,统一规定教师工作量,建议实行“六节一贯制”( 指将学科课程与活动课程分别集中安排于上、下午的一种教与学的制度,又称“午前教授”。),曾昭抡认为“六节一贯制”并不符合中国国情,采取了反对和抵制态度。此外,他也反对将北大工学院迁往外地,对苏联专家只提“应用化学”, 不讲“化学工程”, 非要把化学工程系改为应用化学系不可的意见据理力争, 坚持在清华大学保留化学工程系, 并调来天津原北洋大学该系的人员加以充实。

然而,细部的修补并未改变院系调整的实际结果,那便是基本上对苏联模式的全盘照搬。1956年,曾昭抡担任团长,带领三十多人的高等教育访苏代表团,走访了苏联十多个城市的高等学校,全面深入了解苏联高等教育。回国后,他对周其湘及友人皆表达过对苏联高教的某些不以为然。他亦曾向部里请示,建议让代表团再就近到民主德国考察,以便从中进行比较,取长补短,结合中国实情,制定一套适合中国情况的新型社会主义高等教育体系,可惜未被批准。

当1956年在经济领域全面推行计划经济体制时,高等教育的“计划体制”已经实行了好几年,实现了“社会主义改造”。曾昭抡的工作仍然十分繁忙,他力图在适合的范围内,修正院系调整后教育中的弊病。在1957年的政协会议上,他发言反击苏式高校教育的“一个中心论”,认为高等学校不只是传授已有知识的场所,而且是创造新知识的场所;既是国家培养专门人才的机构,同时又是 科学研究机构。此外,在肯定教育改革的前提下,他指出高校过分强调统一,缺少灵活性;学生外文程度低、负担过重等。

数年的官员生涯并未完全磨掉他的棱角。1957年6月9日,《光明日报》发表了他和费孝通、千家驹等人提出的一份科学纲领《对于中国科学体制问题的几点意见》。这是民盟在5月由曾昭抡主持的座谈会上,出于响应毛泽东提出的双百方针和帮助共产党整风的号召而整理出来的会议纪要。 这些民主人士希望保证科学家有充分条件从事科学工作,其中涉及时间、助手、设备、资料以及经费问题,还特别提出在重视自然科学的同时,应当恢复发展社会科学。

他毕竟是学者,太没有观察政治风向的意识了。五十多年后,周其湘谈及往事,还为自己的老领导慨叹不已。 

就在这份意见发表的头天,《人民日报》发出了著名社论《这是为什么?》,“反右”运动正式开始。此外,6月6日,曾昭抡还应民盟中央副主席章伯钧约请,在民盟文化俱乐部的座谈会上发言。这就是“反右”期间著名的“六教授会议”。后来, 曾昭抡、钱伟长、费孝通、黄药眠、陶大镛、吴景超六位教授均被划为右派分子。曾昭抡被撤去高教部副部长的职务,同时撤销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的资格。北大自然不愿意接收这位“大右派”,他被“流放”到武汉大学,直至疾病缠身心力交瘁地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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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抡(左起第三人)在武汉大学工作期间与他部分研究生和助手合影。

十几年之后,费孝通忆及当年,反右斗争初起,曾昭抡晓得费要被划为右派,见面并不像有些人一样避之唯恐不及,而是严肃地轻轻地对他说:“看来会有风浪,形势是严重的”。在他眼中,这位拘谨持重的曾公,一寸光阴一寸金地使用着他的生命,开创了一门学科,“凡是要他承担的,他没有推辞过”。 他断定,将来说起曾昭抡先生在历史上的贡献,在中国化学学科上的贡献会比他当部长的贡献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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