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Mixer 稻草和飞花 2026年7月30日
标普、穆迪、惠誉作为垄断全球信用定价体系的三大评级巨头,其在中国市场的布局之路,堪称一部二十余年不断碰撞与博弈的金融开放微缩史。一路走来,受国内监管、本土竞争、企业战略取舍等多重因素影响,三家机构的入场,呈现相当不同轨迹。
在上世纪90年代,国内债市刚开始发轫,本土评级行业尚处萌芽阶段,监管层为保护本土产业,设置了严格的外资准入“防火墙”,政策明确禁止外资控股评级机构、不允许外资独立开展境内债券评级业务。在这套强约束规则下,三大国际巨头只能选择“曲线入局”,通过绑定本土评级公司成立合资企业切入市场。
三家之中,惠誉1999年率先入局,与中诚信组建合资公司、持股30%,试水中国评级市场。但中外双方在评级标准、业务定位、执业逻辑上存在根本性分歧,理念鸿沟难以弥合,合作裂痕持续扩大。最终惠誉在2003年彻底退出中诚信,第一次合资尝试宣告失败。不甘心放弃中国市场的惠誉,2007年转身牵手联合资信,持股比例抬至49%,逼近当时外资持股红线。
穆迪于2006年中诚信国际49%股权,谈判初期曾野心勃勃谋求51%绝对控股权,但因触碰监管底线被中方否决,最终仅以少数股东身份入局。自此,穆迪与中诚信开启了长期“同床异梦”的合作模式:中方评级体系适配国内城投、国企、财政调控的特色信用逻辑,服务本土债市生态;穆迪固守全球统一评级模型,两套体系常年对冲、难以兼容,合作始终流于表面。历经股权稀释后,穆迪至今仍持有中诚信国际30%股权。
和两家“深度绑定本土”的同行不同,标普走最轻资产的试水路线,保持某种“佛系观望”态度。早年标普没有入股任何本土评级机构,仅与上海新世纪达成浅层技术合作,业务局限于行业培训、学术交流、技术研讨等辅助场景,完全不触碰核心债券评级业务。因此,标普早期市场渗透力度最弱。
回望早期阶段,外资评级机构无法完整输出成熟的全球评级体系与风控经验,也难以主导实际业务落地,合资模式天然存在权责割裂、话语权失衡的问题。
2017年成为行业命运的关键转折点,依托中美经贸谈判共识,持续多年的准入壁垒正式破冰,官方被迫取消评级行业外资准入禁令;同年7月,央行明确允许境外评级机构进入银行间债券市场开展合规评级业务。2018年交易商协会细化外资机构注册规则,搭建起完整的独资落地制度框架。
在这种背景下,三大机构同步启动筹备,纷纷注册境内全资子公司,正式告别“曲线入局”的时代。不过政策放开不等于落地绿灯全开,外资独资准入依旧设置了高门槛、严审核的合规壁垒。新设独资机构需要实缴大额注册资本,完整报送全球评级方法论、跨境风控体系、本土化改造方案等全套材料,且监管明确要求:外资不得直接照搬海外评级模板,必须适配中国债市特色、财政运行逻辑、本土主体信用规则完成体系迭代,审批流程繁琐、考核标准严苛。
2018年,标普中国、惠誉博华、穆迪(中国)三家独资主体同步完成工商注册。2019年1月28日,标普率先突围,率先完成央行备案与交易商协会注册,拿下全品类A类评级资质,业务全面覆盖银行间、交易所所有债券品种,成为国内第一家可独立开展全流程境内评级业务的外资独资机构。
惠誉紧随其后,但落地节奏更曲折。2018年便成立独资子公司惠誉博华,却历经两年漫长审核,直至2020年5月才完成监管备案。落地初期仅获批金融债、结构化融资等小众业务资质,经营范围严重受限。
相比前相比,穆迪成为“卡在半路”的巨头,一方面是股权枷锁,无法像惠誉一样彻底剥离旧资产、轻装上阵。更重要的原因则来自某种隐形壁垒, 2017年5月24日,穆迪将中国长期主权信用评级Aa3 → A1;财政部当时公开批评其评级方法存在顺周期误判。出于维护金融稳定、防范外部评级舆论扰动、守住市场预期的考量,监管层对穆迪独资牌照审核采取极度审慎、从严把控的态度,导致其独资布局长期搁置。截至目前,穆迪独资公司仅完成工商注册,始终未通过央行备案与交易商协会市场准入,独资主体长期空置。
当然,对于已经顺利落地的标普、惠誉,在华业务发展也远没有想象中顺遂,三家机构共同的核心矛盾,是全球标准化评级体系与中国特色债市逻辑的底层碰撞。海外模型侧重市场化偿债能力、刚性违约风险评判,而国内城投、国企具备政策兜底、财政背书的特殊信用属性,机械套用海外标准极易造成信用错判、低估本土主体价值,引发市场定价偏差。
为此,监管层持续要求外资机构深度推进方法论本土化改造,摒弃“洋教条”、适配本土规则,这一过程大幅抬高了外资机构的研发、运营与合规成本,持续制约其业务扩张速度与市场渗透能力。
总体来看,外资评级巨头入华二十余年,走过了一段典型的中国式开放之路:早年是“想进进不来”,卡在政策壁垒;中期是“能进不敢进”,困在理念冲突;如今是“进来了也戴着镣铐跳舞”,中外信用体系的融合之路,依旧路漫漫其修远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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