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2日星期六

美国左派承认“觉醒1.0”疯了,然后又搞出了个“觉醒2.0”

 原创  杨大巍  印象与逻辑  2026年8月22



最近美国政坛冒出两个新词,Woke 1和Woke 2。中文勉强可以译成“觉醒文化1.0”和“觉醒文化2.0”。

把这两个原本只在社交媒体上流行的说法带进主流政治讨论的,是AOC。

AOC全名通常译作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这位36岁的纽约女众议员,是今天美国进步派最有号召力的政治人物之一,也是伯尼·桑德斯之后民主社会主义左翼最耀眼的明星。桑德斯已经八十几岁,AOC却正当年,在年轻选民中人气尤其高。她有可能竞选2028年总统。

最近AOC接受ABC采访,主持人问起威斯康星州民主党州长候选人Francesca Hong过去的一些言论。Hong在2020年曾公开支持“削减警察经费”,说这只是走向“取消警察”的第一步,还发过一条“取消感恩节”的帖子。后来政治风向变了,这些话都陆续收了回去。

AOC听完笑了,说了一句:

“Woke 1 was crazy.” Woke 1确实有点疯。

这句话不是AOC原创。最早这么说的是纽约市议员Chi Ossé。2021年他曾说,纽约市议会下一任议长“不应该再是一个白人直男”。今年有人把这句话翻出来,他只回了一句“Woke 1 was crazyyyy”。

现在连AOC都公开承认“Woke 1 was crazy”,事情就耐人寻味了。

几年前还站在觉醒文化最前沿的一批美国进步派,为什么突然把自己的过去称作Woke 1?如果Woke 1已经过时,现在所谓的Woke 2又是什么?


Woke从哪里来

Woke原本并不复杂。这个词来自wake,早年主要流行于美国黑人社会,意思是对种族歧视和社会不公保持清醒。一个人“保持清醒”,最初无非是说,不要对现实中的不平等视而不见。这个出发点本身没有错。

随着“黑命贵”等社会运动兴起,Woke逐渐进入主流政治语言,关注范围从种族延伸到性别、性取向、跨性别和身份认同,再进入大学、媒体、企业和文化机构。到了2010年代后期,它已经形成一套观察美国社会的方式。

这一时期发生过两场影响极大的社会运动。

一个是#MeToo(中文常称“米兔”)。从好莱坞开始,大批女性公开讲述自己遭受性骚扰甚至性侵犯的经历,一些过去长期依靠地位和权力逃避责任的人因此付出了代价。2018年《纽约时报》统计,从哈维·韦恩斯坦事件爆发算起,仅一年左右,至少201名有权势或知名男性在受到性行为不端的公开指控后失去工作或重要职位。凯文·史派西被《纸牌屋》除名,马特·劳尔被NBC解雇,查理·罗斯失去节目,民主党参议员阿尔·弗兰肯也在党内压力下被迫辞职。

这些案件性质相差很大。有的是严重的性侵和长期滥用权力,罪有应得;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被冤枉,甚至被诬告的。凯文·史派西就是典型例子。一旦被公开指控,程序正义就变得次要了,被告人要去证明自己三十年前没有做过某件事,而控告人却不需要承担同等的举证责任。这种举证责任的颠倒,是非常疯狂的。

另一个是“黑命贵”。特别是2020年乔治·弗洛伊德之死以后,警察执法中的种族差异、黑人社区与警察之间的长期矛盾,被推到了全国政治的中心。

所以今天回头谈Woke 1,有一点很容易被忽略。它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一场集体疯狂。女性免受职场性骚扰,警察公平对待少数族裔,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这些社会运动后来逐渐发展出了一整套自己的文化、语言和行为方式。原本“保持清醒”的初衷,逐渐演变成身份政治的武器。一个人的种族、性别、性取向成了判断对错的首要标准,言论稍有不合就被贴标签、围攻、取消。它已经严重伤害了美国的言论自由,远远偏离了最早的出发点。


Woke 1是什么

2020年前后,Woke进入影响最大的时期。

它越来越习惯从身份出发理解社会。一个人是黑人还是白人,男性还是女性,异性恋还是同性恋,是否跨性别,越来越成为判断其社会位置的重要依据。与身份相伴而来的是“特权”。不同的种族、性别和身份被认为拥有不同程度的社会优势,因此需要不断被指出和检讨。由此产生了一整套语言,系统性种族主义、DEI、交叉性、微侵犯、首选代词、安全空间、文化挪用。

问题也慢慢从“应该解决哪些不公平”,扩展到了“怎样证明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

2020年的抗议以后,美国社交媒体上一度出现铺天盖地的黑色方块。公司纷纷发表支持声明,企业高管单膝跪地,大学举行land acknowledgement(土地承认仪式)。企业尤其擅长这一套。六月到了,Logo换成彩虹色;发生种族事件,马上发声明;再成立DEI办公室。至于公司最低层的员工生活有没有因此改善,往往是另一回事。

社会改革也就逐渐和“道德表演”混在了一起。

几个大企业的下场最能说明问题。百威淡啤在2023年和跨性别网红迪伦·穆尔瓦尼合作做广告后,遭遇大规模抵制,市值一度蒸发超过200亿美元,至今销量仍未恢复,丢掉了美国第一啤酒的宝座。迪士尼因为一连串进步主义内容和政治表态,股价长期低迷,在中国内地的流媒体业务也始终打不开局面。耐克则因为多年来站队左翼政治议题,股票在2026年跌到了12年来的最低点,市值蒸发近2000亿美元。

更大的争议来自语言和惩罚。一个人说什么词、开什么玩笑,甚至十年前在社交媒体上写过什么,都可能被重新翻出来审查。有些人确实因为严重的不当行为付出了代价,但也有人只是因为一句话就丢掉了工作和名誉。“取消文化”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为热门词汇。

对多元和代表性的追求也越来越制度化。一个政府、一所大学、一家公司任命了多少女性、多少黑人,逐渐成为衡量其“进步程度”的指标。

一个原本试图解决现实不平等的运动,就这样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仪式、语言和机构。

Woke 1为何退潮

Woke 1的问题,在于很多原本不同的事情后来被装进了同一个政治框架。

如果说2020年是Woke 1的高峰,那么2024年川普重新赢得总统大选,则是一个明显的分水岭。实际上,是川普终结了Woke 1。不过在此之前,美国社会已经出现所谓的“氛围转变”。

疫情以后,人们对于那种高度敏感的政治文化开始产生疲劳。曾经流行的语言规范、身份标签和文化禁忌逐渐失去吸引力。

川普抓住了这种情绪。很多美国人并不反对种族平等,也不反对保护少数群体。他们厌倦的是无休止的身份划分、语言规范,以及动不动就被告知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川普把这种不满变成了简单而有效的政治语言,反DEI、反政治正确、反精英大学的进步主义文化。

2024年大选当然不是一场关于Woke的公投,但川普的胜利至少证明,反Woke也可以变成选票。

第二次进入白宫以后,川普又把反Woke变成政府政策。联邦政府撤销DEI项目和相关办公室,大学、博物馆以及与政府关系密切的机构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企业界也迅速跟进,不少企业开始缩减甚至取消DEI项目。

Woke 1能够在2020年前后迅速扩张,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学、媒体、大公司、文化机构和政府部门几乎同时接受了它。如今,这种机构性的支持第一次受到系统性的政治挑战。Woke 1赖以生长的环境变了。


Woke 2是什么

所以今天再听AOC说“Woke 1 was crazy”,如果理解成美国左派突然认为过去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就把事情看简单了。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Woke 1越来越难赢得选举。

继续用2020年的政治语言去打2026年甚至2028年的选举,风险显然越来越大。Woke 2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

它并没有抛弃Woke 1最初的目标。提出这个说法的Chi Ossé自己就说,他仍然希望为黑人、跨性别者以及其他受到压迫的人争取更多实际成果。他真正想放弃的,是Woke 1时代那些过度的文化战争、身份政治和象征性表态。

新的重点开始转向住房、房租、工资、医疗、大学学费、工会、生活成本、贫富差距。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两者的区别,Woke 1首先问的是“你是谁”,Woke 2更愿意问“你过得怎么样”。过去更多按照种族、性别和身份横向划分美国社会,现在则重新按照财富和阶层纵向划分。

这也是为什么纽约市长佐赫兰·曼达尼、密歇根参议员候选人阿卜杜勒·埃尔-萨耶德这些新一代民主社会主义者,经常被视为Woke 2的代表。他们在社会文化问题上并没有向右转,但真正拿来争取选民的,越来越多是住房、医疗、工资和生活成本。

一个普通美国人未必知道交叉性是什么意思,却一定知道自己这个月交了多少房租。

Woke 2未必比Woke 1更温和,但显然更懂选举。

然而,Woke 1和Woke 2虽然策略不同,却共享同一个毒根,系统性地摧毁个人能动性。两种框架都坚持认为,公民的命运是由外部力量而非个人选择决定的。它们都教导美国人不要将自己视为自主行动者,而是视为系统性压迫的永恒受害者。如此一来,人们被诱使放弃个人责任,滋生怨恨,并要求一个不断扩张的国家成为公平的唯一提供者。

Woke 2本质上已经走向社会主义。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DSA)正是利用这种文化不满推进激进议程,主张起草新宪法、废除参议院和选举人团、国有化主要产业、大幅扩张政府规模,并把资本主义描绘成一切社会弊病的根源。他们将真实的经济焦虑,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学生贷款和高房价,转化为对国家永久依赖的诉求。通过在民主党初选中挑战中间派,他们试图把曾经局限于边缘的政策合法化,把整个国家辩论向左翼大幅倾斜。

AOC为何变了

这样再回头看AOC那句话,就很值得玩味了。

AOC当然没有宣布竞选2028年总统,但她有可能这么做。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想从纽约的进步派明星走向全国政治,就必须面对一个已经与2020年完全不同的美国。

她不能把过去的一切否定,因为#MeToo(米兔)、“黑命贵”、种族平等和性少数权益本来就是这一代进步派政治身份的一部分;但她同样不可能背着2020年所有的政治语言去竞选2028年的美国总统。

“Woke 1 was crazy”恰好提供了一个方便的位置,既不必否定当年的社会诉求,又可以与那些今天已经成为政治包袱的东西拉开距离。

美国左派并没有因为川普重新上台就突然接受保守主义。他们意识到的,是Woke 1把一些原本具有广泛社会基础的问题,包裹在了一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容易引起普通人反感的文化语言里。现在他们想把这层包装拆掉。

AOC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舵。可并不是所有左翼都这么聪明。

眼下美国女子职业篮球联赛就是最好的例子。

2026年夏天,印第安纳狂热队球员索菲·坎宁安公开表示,要保护年轻女孩,不让她们在更衣室和赛场上面对“生理男性”。前NBA球员埃内斯·坎特·弗里曼和罗伊斯·怀特立刻宣布“自己认同为女性”,要报名参加女子职业篮球联赛选秀,这明显是在恶搞。联盟高层却陷入尴尬,劳资协议只写着“只有女性可以参赛”,却始终不敢明确定义什么是“女性”。因为还有一帮Woke左派精英死也不肯说一句常识性的话,不情愿承认生理现实,所以才会出现这种被当猴耍的尴尬局面。

结果就是,一个专门为女性设立的联盟,连“女性是谁”都说不清楚,被人当猴耍。AOC这种精明的政客已经开始升级版本,而女子职业篮球联赛这种机构还在死守旧代码,成了活靶子。

Woke 1谁买单

不过,Woke 1如果就这样升级成Woke 2,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最近《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布雷特·斯蒂芬斯写了一篇文章,标题问得很直接:

“是的,Woke 1.0是疯了。现在责任呢?”

既然现在大家都承认Woke 1有点疯,那么责任呢?

Woke 1最盛行的那些年,确实有人付出了真实的代价。

2020年,《纽约时报》刊登共和党参议员汤姆·科顿的一篇评论文章,主张必要时可以动用军队平息骚乱。报社内部随即爆发激烈抗议,评论版主编詹姆斯·贝内特被迫离职。同一年,《费城问询报》因为一篇标题用了“建筑也很重要”的文章,执行主编斯坦·威施诺夫斯基被迫辞职。哈佛进化生物学家卡罗尔·霍文因为坚持男性和女性是生物学研究中不可缺少的概念,后来被迫离开哈佛。圣迭戈电力公司员工伊曼纽尔·卡弗蒂因为开车时做出一个看起来像“OK”的手势,被当成白人至上主义暗号,直接被公司解雇。

有人失去工作,有人失去职位,更多的人学会了那个年代最安全的一件事,少说话。

现在风向变了。昨天不能说的话,今天重新可以说了。当年站在Woke 1最前沿的一些人,也可以笑着说一句:“Woke 1 was crazy.”

可那些因为Woke 1丢掉工作、毁掉名誉,或者被迫闭嘴的人怎么办?

这才是“Woke 1 was crazy”这句话最轻巧,也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当年推动这套文化的人,如今似乎只需要换一个名字,把1.0升级成2.0,就可以继续往前走。过去那些荒唐的规则、公开的围攻,以及因此付出代价的人,则像是上一个版本留下的几个bug,升级以后便没人再提。

政治当然可以升级,左派也可以重新包装自己的主张,从身份转向阶层,从语言战争转向住房、工资和生活成本,甚至可能因此重新赢得很多选民。

但版本可以换,责任却不能跟着清零。从Woke 1升级到Woke 2之前,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完。

Woke 1留下的那笔账,谁来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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