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清涟不再清?》中国人自古喜欢荷花,不光是因为它好看。周敦颐说,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最高理想,我从泥里来,但我比泥干净。于是给女儿起名叫清涟,听着就很干净,清水一漾,涟漪不惊,有洁癖,有风骨,适合写在书的扉页上。
九十年代末,有一朵荷花确实火了。那时候池塘很浑,鱼在死,水在臭,大家都闷头往钱眼里钻。突然池子里冒出一朵荷花,举着个大喇叭喊:同志们你们看啊,这池子要完,泥里全是虫,藕都烂了!大家抬头一看,哟,还真有一朵敢说真话的荷花,于是掌声雷动,荷花就成了荷花奖,书也成了爆款。那时候的荷花,真叫出淤泥而不染。
可惜荷花有个毛病,怕冷。池子里的水一结冰,它就得想办法把根往南挪,挪着挪着,就挪到了暖气房里。暖气房里不用扎在泥里了,改插在花瓶里。
最魔幻的是,它还总拿二十几年前那次冒头说事。
你看我当年多勇敢!我当年敢说那池子有虫!所以我现在说的也一定对!
李承鹏讲球的时候说过,最怕的就是球员把二十岁时的倒钩当成一辈子的资本,挂在嘴边,过了三十岁还在更衣室里放录像,告诉年轻队员:看,爷当年是这么踢的。球场上混不下去的人,才天天放录像。
荷花也是这样。周敦颐那句后半句,很多人没记住,“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远观的时候是君子,亵玩久了,就成了玩物。花瓶里的花,是供人亵玩的。
所以现在再看“清涟”两个字,就有点意思了。
清,是清水,涟,是涟漪。本来是自清自洁,不染尘埃。后来在花瓶里待久了,就变成了清,清一色的立场,涟,涟漪都不敢起一点,风往哪吹,它往哪倒。晚节这个东西,就像莲蓬,年轻时候籽是白的,老了籽是黑的,黑了就不能吃了,只能当标本。
池塘里的那拨老鱼,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泥里拱,偶尔想起当年那朵敢说话的荷花,还会叹一口气:可惜了,当年真是一朵好荷花。
只可惜荷花自己从来不觉得可惜。它早已忘了水长什么样,只觉得自己一直立在潮头,却不知那根须早就离了水面,只剩下满嘴的趋炎附势,和一幅贴满了谄媚标签的苍老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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