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30日星期日

杨晖 | 先把恐惧称之为恐惧:写在高智晟律师失踪九年之际

海外中国人权律师联盟
@rqlslm · 2h




先把恐惧称之为恐惧:写在高智晟律师失踪九年之际

作者:杨晖 中国人权律师团律师


         高智晟律师被强迫失踪已有九年,至今没有任何音信。九年前,他写下《2017年,起来中国》,详细记载了他此前频繁被绑架、酷刑、失踪的经历。我第一次读这书是在2024年,这两天再次重读,才惊觉自己过去两年的忽略是一个绝大的错误。这样的书本是长读常新的。他的行动、语言以及所遭受的酷刑虐待再次给我带来了巨大的震撼。这种冲击力,需要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消化、践行。


一、我们一直生活在黑暗与恐惧之中

        我们一直生活在黑暗与恐惧中。一方面我们不敢面对黑暗开始行动,另一方面我们又善于为自己的怯懦寻找借口,甚至将其包装为现实智慧、理性。对黑暗的恐惧导致我们的语言、思想、行为都完全变形。

        他在书中说“人类共有且必有的正常肌理,在中国已呈现极难逆转性的病坏。这种病坏的肌理常使人绝望,因为早已不是什么讳病忌医,而是将明显的朽坏肌理当作是健康的最佳状态”。这不仅是中国的写照,也是我们自身的写照。

        最可怕的并不是我们生活在恐惧之中,而是恐惧久了以后,我们已经开始把这种状态当作正常,把明显的朽坏肌理当作健康的最佳状态。我们甚至不再觉得自己需要医治,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病态。

         比这还可怕的是,教会也对此习惯了,并且为它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解释。有人断言:两千年基督教所繁殖出来的所有教义,都是因为怕,或者为了害怕而编织出来的无花果树叶子编做的裙子。从信经到教义,就是为了绕开政治恐惧和死亡恐惧。教会本应是山上之城,城上之光,一把刺透黑暗的宝剑。但由于主流教会的胆怯、失职和逃避、丢弃了本应背负的十字架。

        高智晟律师的经历之所以令人震动,并不只是因为他比我们勇敢,而是因为他把我们已经习惯于回避的东西重新摆到了面前:权力、暴力、酷刑、死亡、信仰。他把主流教会丢弃的先知职分重新捡起来,揭示了主流教会因为惧怕而刻意遮盖的常识。

        从这本书中可以看出,高律师信主,但没有经历太多建制化的教会生活。这反倒可能是让他幸运地躲过了主流教会的神学鸡汤,得以赤子之心勇敢面对黑暗,并用自己的身体去承担我们所不愿意承担的代价。他的抗争具有里程碑意义,是真正的信仰见证,犹如一盏明灯照耀我们这个时代。他所走过的是一条会被绑架、遭受酷刑、甚至通向死亡的道路,这正是十字架令人恐惧、讨厌的地方。


二、真正的问题不是宗教自由,而是谁做王!

        高智晟律师长期为遭受政府迫害的弱势者维权,设下“三分之一案件要为穷人、弱势者免费打官司的原则”。他在刚被释放后的一个多月,就敢于就法轮功遭受中共政治迫害问题向当局写公开信,公开质疑当局在对待法轮功问题上的凶残、冷酷及非法。这正是按照神的心意,为主治理这地,照顾万有。这就是亚伯拉罕后裔所承担的使命:要在万国中做王,在地上承担秉公行义、保护弱者的责任。反观主流教会,由于自己的罪性和对死亡的惧怕,不敢作王、弃绝作王。将王位拱手让给敌人。然后又号召信徒顺服,并用神学将这样的弃守包装为属灵。这就是高律师序言里所言的“被谎言和恐怖致脑残及灵性残疾的群体”。

         今日教会、基督徒被逼迫非常普遍。大家很多时候都觉得有一丝委屈、不解:这世界我都承认是你的了,我顺服你。我只是在旷野坚持敬拜,绝对不会进迦南,我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逼迫我呢?逼迫的原因并非教会有多坚持信仰,而是凯撒在顽强坚持他们的信仰。教会更多的时候是不敢战斗而被歌利亚俘虏的以色列人,在非利士人的监牢里仍然坚持自己的信仰,不拜他们的大衮。这当然有其重要意义,但错误在于,他们以为这就是信仰的全部。但高律师则是大卫,他勇敢的面对歌利亚,要冲过去与其决斗。这是极为少见的。他对自己的被捕被关,绝无冤枉之感:求仁得仁。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不昌者也。有之,请从嗣同始。对不起,基督徒中找不到这样的例子,我只能在外邦人中去找。


三、要做光,就必须面对黑暗

         要做光,就必须面对黑暗。光的敌人就是黑暗。我们并不是没有敌人!光,就是揭露世界罪恶,宣告神的审判。就是把邪恶叫做邪恶,邪恶就要用邪恶去命名。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长得像鸭子、走路像鸭子,叫声像鸭子,可不就是鸭子!他诚实的将这个党称为“黑帮”。称其为“人类有史以来最邪恶、最庞大的犯罪集团”。并断言其已经不可逆转的进入罪恶生命死亡的倒计时。

         他对党魁的评价是:最可随心所欲撒钱的独裁者;世界最大奴隶群体的总管;具有世界最凶残、最冷酷个性的独裁者!他对其中的“国家工作人员”评价是:他们总能有效切断与活人世界的一切联系,衷心地执行着那些反人性的制度要求,人都成了兽心人、人形兽。除了语言和人形外,你再不能看到纤毫人类群体的痕迹,想象中的地狱成了活的现实。

         各位,也就是从他,而不是主流教会四平八稳的代祷信中,我看到了圣经启示录所言的兽国。各位,他不是事情已经过去,自己处于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回顾历史。他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人还在国内被监视居住,他非常清楚,一旦在国外发表,他将遭受更大的逼迫。但他仍然勇敢地奋笔直书!有人会认为我偏激,怎么可以把主流教会全部否定?让我们大家都诚实一点,这么多年以来,这么多的教会被逼迫,试问,有谁敢这样批评过掌权者?没有。我所看到的永远都是要为在上掌权者祷告,一旦获释就要感谢他们的英明决定,不是我否认他们,是他们用自己的行动否认了自己。


四、看对方的反应,就知道谁真正触碰了它的核心

         判断是非对错,正面看圣经,反面看对方的反应。对方很多时候比我们更理解圣经。知道什么样的行动会真正触碰他的权柄。他对你的逼迫等级是跟你的正确、你的反抗反抗、跟他认为的威胁程度是成正比的。希律知道耶稣是来替代自己作王的,因此才会疯狂到屠杀伯利恒全部婴孩。这就是为什么高弟兄遭受的逼迫与酷刑如此惨烈、如此沉重。

         他公开批评对法轮功的逼迫,他书中说:“据私下的信息,江泽民骇怒异常,不仅是那篇文字揭露的真相本身,最让他惊恐的是,竟然有人敢在中国国土上挑战他们的核心关切”。

         屡次试图收买他碰壁之后,看管他的国保头子才会气急败坏的对他说:“我这里把话说明了,共产党如果明天灭亡,我今天晚上一定会弄死你。我心里就专惦记着这事,一看共产党要完蛋了,我替共产党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干掉你。那时候,我知道我好过不了,你也别想好活了”。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是他终于认定了:你就是他真正的敌人!这人后来因功升为北京市司法局长,对于普通的维权律师,他最多就是卡你、吊证,绝对不会有如此同归于尽、歇斯底里的反应。

        仇敌的疯狂与畏惧,用最血腥的方式印证了,高律师已经刺到了黑暗的死穴。

 

五、阶下囚为什么在思考将来的审判?

         他在书中写到“2014年7月中旬,我再次就未来对前政权涉嫌反人类罪、反人权罪官员的处理问题进行思索”。一个被权力关进牢里的人,他的思想却没有接受权力所规定的位置。他仍然相信邪恶会被审判,仍然相信神会授权他对邪恶进行审判!他是站在神国的审判席上思考对这现世政权的审判!而我们这些自由的人,却已经在思想上接受了法老的的统治。我们主日聚会大家都会念主祷文,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都很熟悉钥匙权:太16:19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凡你在地上所捆绑的,在天上也要捆绑;凡你在地上所释放的,在天上也要释放。”但只有他把这些话当真,take bible seriously。今日的主流教会,已然用婚姻家庭亲子这些避风港,替代了神国。


六、他才是约书亚、迦勒!

       《出埃及记》第五章讲述,作为对以色列人要求出埃及的惩罚,法老不给草,却要求以色列人砖照旧交。以色列官长被打,于是出 5:15-16 以色列人的官长就来哀求法老说:“为什么这样待你的仆人?督工的不把草给仆人,并且对我们说:‘做砖吧!’看哪,你仆人挨了打,其实是你百姓的错。”

        各位看见了吗?以色列人虽然在埃及极其痛苦,但仍然不想离开。所以他们只是过去向法老求情。我们顺服你,愿意做你的仆人,我们爱埃及,愿意建造积货城。只是要求你落实宗教政策,给我们宗教自由。让我们可以顺利接受你的压迫。这套逻辑何其眼熟:法老是好的,宗教政策是好的。就是民宗局乱来。他们只是希望在被逼迫中寻找一个可以忍受逼迫的姿势,只要草给够,跟法老就是双赢。不敢向法老声明出埃及,是躲避牺牲、躲避十字架,因为法老会要你命!

        看一下圣经中令人窒息的淘汰率吧。当时全世界怕有2亿人,神拣选了200万的以色列人,而这200万中也只有摩西、亚伦敢于出埃及,敢走这条窄路。

        在金牛犊叛乱中200万人中只有摩西、约书亚二人没犯罪。在加底斯抗命中耶和华军队的60万人不愿意进军迦南,只有约书亚、迦勒敢于为主奋战。

         可是我们今天的人,都莫名其妙自我感觉良好,我们认定自己一定是那少数的两人,而不是对面的200万、60万。我们谈起出埃及,一个个欢欣鼓舞。仿佛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这种轻省,甚至让人产生错觉,昰圣经把路写得太难了,还是我们没想过要付的代价?

         高智晟律师的出现,用极其血腥且真实的代价,逼着我们重新面对这残酷的真相——在这个庞大而沉沦的社会中,真正敢于如此公开、持续、彻底地挑战黑暗权势的人,绝无仅有。他让我们真切地看到了圣经中约书亚、迦勒式的人物到底是什么模样。而我们也终于不得不诚实地承认:我们根本不是约书亚,也不是迦勒,高律师才是。我们不过是那弃绝了自己十字架、只想在埃及苟活的二百万人之一。


七、第一步不是“勇敢”,而是承认恐惧

        在高智晟律师的面前,我们才发现。基督教把勇敢已经丢弃很久了。以我们现在的状况,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就勇敢起来,而只能是先诚实地面对、承认自己的恐惧。通过阅读圣经,辅以《2017年,起来中国》这样的书,一点一点恢复已经被恐惧扭曲的常识。第一步,不是假装自己勇敢,而是把恐惧重新叫做恐惧。不要把恐惧叫做理性,不要把退缩叫做智慧,不要把妥协叫做成熟,不要把躲避十字架叫做属灵。恐惧就是恐惧。

        在基督十字架到复临的漫长历史时期中,人的罪性有一个极其致命且结构性的表现,就是政治恐惧。人害怕掌权者。害怕失去工作。害怕失去自由。害怕坐牢。害怕酷刑。害怕死亡。于是开始顺服。然后,为自己的顺服寻找神学解释。魔鬼正是靠这种恐惧作王。它甚至不需要我们主动拜它。只需要让我们害怕。当我们因为害怕而不敢称邪恶为邪恶,不敢称谎言为谎言,不敢称暴政为暴政,不敢宣告神的审判,不敢承担十字架,我们就已经开始生活在奴仆之中。

         正如《希伯来书》所言:人是一生因怕死而为奴仆。(来2:15)恐惧就是奴役。而基督所要毁灭的,正是那个借着死亡恐惧掌权的。所以,我们今天真正需要重新思想的,是:“我的恐惧有没有成为我的主?”如果恐惧已经替我们决定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叫智慧、什么叫属灵;什么叫顺服、什么叫反抗。那么,我们就必须承认:我们已经让恐惧进入了骨髓。这就是今天最需要被重新命名的东西。先把恐惧称之为恐惧。而不是用别的名字掩盖它。

        高律师在书中写道:“公诸这些文字的另一个意思或是一厢美愿。有对那些誓死不肯睁眼自己看世界的人扶救奢愿。”九年过去,这句话依然没有过时。愿我们睁开眼睛,通过他的文字,看见我们所处的黑暗,看见自己的恐惧。

附: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