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1日星期五

徐庆全:话说邓力群

zhang haitao    X
@autumnredleaf · May 21, 2026

文革期间邓力群儿子邓英淘与父母亲及妹妹罗小韵合影。


2015年2月10日,邓力群在北京逝世,享年100岁。新华社的消息,是晚上将近12点发出的。

消息一出,先是自媒体抢成“头条”,接着纸媒跟进,一时间颇有点满城争说的喧嚣。之所以说“喧嚣”,是因为邓力群这个人,实在不是一个容易被简单盖棺定论的人。喜欢他的人,有喜欢他的理由;反对他的人,也有反对他的理由。一个人在历史里留下的影子,有时比他的官衔长得多,也复杂得多。

新华社的消息说,邓力群是“中国共产党第十二届中央书记处书记”。这个官衔,放在权力金字塔里,大致属于第三个层面,离最高决策圈还有一段距离。但奇特的是,他的实际影响力,却曾经数度深入最高决策层。原因大约有三个。

第一,邓力群长期拥有意识形态领域的话语权。早在延安时期,他就已经进入中共中央的“秀才圈”。1950年代前期,他给刘少奇当秘书;后期,他又是陪毛泽东读“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秀才之一。1975年邓小平复出整顿,他成为国务院政治研究室负责人之一,某种意义上类似邓小平的“智库”。1977年7月邓小平恢复工作后,他又成为起草邓小平讲话稿的人之一,直到1985年前后,基本上深得邓小平信任。1982年至1985年,他担任中宣部部长,直接掌管意识形态话语权;许多中央文件,他也是主持起草者之一。

第二,他主持中央书记处研究室,主持每天一份或数份“情况简报”。这种材料印刷不见得考究,却是通向最高领导层的重要渠道。它像古代臣子上朝时手里的朝笏,轻薄一页或几页纸,背后却可能连着决策层的心思。也正因为如此,从1985年以后,中央高层中一些与邓力群观点相左的人,一直想解散这个研究室。1985年,总书记胡耀邦甚至已经宣布解散,却又被迫收回成命。直到两年后的1987年7月,接任总书记才达到目的。研究室一失,邓力群在决策层的影响力,也就基本失去了依托。

第三,邓力群是一个遇事敢顶雷的人。这一点,为他在中央高层赢得了不少口碑。1949年夏,他在新疆任宣传部长和自治区党委秘书长,与率军平定新疆的王震合作。当时中央的政策,是争取与少数民族合作,但王震却推行民族大改革。毛泽东当面责怪王震时,邓力群马上站出来说:这事是我邓力群干的。他自担罪名,保护王震,不惜丢掉乌纱。也正是这段渊源,使他后来一直得到王震支持,尤其到1980年代,他常常为王震代言。

这种敢担事的性格,也曾让邓小平赞赏。1975年“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时,国务院政治研究室负责人都被要求参加批邓,有的人甚至主动出击。邓力群却顶住了。《论全党全国各项工作的总纲》后来被列为“三株大毒草”之一,印发全党批判。清查者面前,他在题目上画了一个圈,又一条直线划下来,签上“邓力群”的名字。他说,这篇文章是我主持搞的,每句话、每个标点,都由我负责;上面没有布置,具体参加工作的同志也没有责任。那一刻,他是在替邓小平顶雷。

同时,对同事或者部下,他也顶雷。部下有事,或有错,他不诿过,直接揽在自己身上。此外,他从不忽视跟他走的人,对部下职位的安排,处心积虑。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直注意培养干部的”。这也使他身后部下怀念他时常常念叨的事。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邓力群的前半段政治形象,并不只是后来人们熟悉的那个“左”的代表。相反,从理论认知层面看,粉碎“四人帮”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一度显得开明、清醒,甚至有些超前。

比如,他对“两报一刊”社论提出“两个凡是”非常敏感;对邓小平复出起过推波助澜的作用;他关注科技教育工作;较早系统提出发展商品经济;对城乡经济发展趋势也有预测;那篇《访日归来的思索》,对开放、引进以及究竟向外部世界学什么,都有自己的见识。

如果只看这一段,邓力群似乎应该是改革年代的同行者,至少是改革启动时的重要参与者。可历史的复杂也正在这里:一个人在时代转弯处,受制于时代的局限,以及在权力更迭中的选择,未必总沿着自己的方向继续走下去。邓力群后来之所以成为一个标志性人物,恰恰因为他身上发生了这种明显的前后断裂。他早年帮助推动解冻,后来却成了意识形态收紧的代表;他曾经支持拨乱反正,后来又对改革开放中的思想松动保持高度警惕。这样的转变,不只是个人性格的问题,也折射出那一代的一些人在大时代中的思想路径:他们希望中国摆脱僵化,却又害怕走得太远;他们承认必须变,却又总想给变化框进一个鸟笼子里。

从1980年开始,邓力群的历史轨迹和立场,逐渐与前期拉开距离。他与中央高层的陈云、李先念等人走得更近。邓力群主持的中央书记处研究室,编辑出版《陈云文稿选编(1949—1956)》,意在为当时的经济调整提供决策参照。书出版后,他指示媒体持续宣传,自己也到中共中央党校宣讲,以“向陈云同志学习做经济工作”为题,一讲就是四次。

这件事,使他受到来自邓小平方面的责问,却也等于向陈云递上了一份“投名状”。此后,他时常为陈云代言;陈云也常常支持他的工作。于是,邓力群在邓和陈之间,一度非常活跃。党内高层甚至有人认为,他是块总书记的料。或许他自己也当仁不让,他的行事和做派,在一些人眼里确实有几分“总书记范儿”。

然而,在邓小平看来,邓力群坚持的某些“左”的观点,使他的政治形象变得不那么合适。邓小平当然也讲“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但在那个年代,他真正要推动的主线,还是改革开放。也就是说,邓小平可以容忍意识形态的收紧,甚至有时候推动这种收紧,却不能容忍它反过来挡住改革开放的路。

于是,矛盾出现了。邓力群和胡乔木等人所推动的“反资产阶级自由化”等意识形态风波,一旦危及改革开放,邓小平就会出面叫停,或者敦促别人叫停。1981年因《苦恋》而起的“反资产阶级自由化”,1983年因周扬讲话而起、持续28天的“清除精神污染”,1987年因胡耀邦下台而起的“反资产阶级自由化”,以及1990年前后的“反对和平演变”,大体都如此。

在这个过程中,“二邓”渐行渐远。到1985年前后,邓力群基本失去了对邓小平的影响力。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了自己倔强的一面。哪怕面对邓小平,他也不愿轻易改口。这种倔强,有人看作坚持原则,有人看作固执保守;但无论如何,它都是邓力群性格里很硬的一部分。

两人一次面对面的争论,发生在1986年修改《关于精神文明建设指导方针的决议》时。9月18日,邓小平与邓力群谈话,有这样一段对话:

邓:你这次对决议草案提意见的方式不好。——这是指小邓的书面意见除分送常委外,还分送了列席书记处会议的几位同志。

小邓:这样提出意见的方式,我觉得在党内是应当允许的。

邓:明天开会,你就讲一句话,完全赞成这个稿子。

小邓:不讲话可不可以?

邓:当然也可以。

小邓:我不讲。

邓:你不讲,别人会讲。

这段对话也可以看出他性格中的硬。1986年的邓小平,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不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都有巨大威望。他仍敢当面亮出自己的意见,这当然显示了他敢顶雷、敢担事的一面。但同时,这也让后来人指认他的“左”,有了更多例证。一个人的优点和问题,有时就长在同一根骨头上。

“二邓”的另一次争论,发生在1991年前后。那时,邓力群已经退出权力圈。1991年春节,邓小平到上海,多次同上海干部谈话,希望上海人“思想更解放一点,胆子更大一点,步子更快一点”。这次谈话在上海干部中引起震动。随后,《解放日报》发表一系列署名“皇甫平”的评论文章,传达谈话精神,强调要“突破任何一种僵滞的思维方式的束缚”,要“敢冒风险,敢为天下先,走前人没有走过的路”,并指出,如果仍旧囿于姓“社”还是姓“资”的诘难,就只能坐失良机。

同年6月15日,《人民日报》发表邓力群长文《坚持人民民主专政,反对和防止和平演变》。文章说,全国人民面临着“双重任务——阶级斗争与全面建设”。这实际上把基本路线中“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变成了两个中心;并且强调“只有正确估量和进行阶级斗争,才能保证现代化建设事业的社会主义性质和方向”。随后,《真理的追求》《求是》《当代思潮》连续发文,大谈“姓资姓社”的问题;再后来,影响很大、至今仍未完全揭开面纱的“反和平演变训练班”在中央党校开班。

1992年年初,邓小平在南方谈话中说:“改革开放迈不开步子,不敢闯,说来说去就是怕资本主义的东西多了,走了资本主义道路。要害是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

他还说:“中国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把改革开放说成是引进和发展资本主义,认为和平演变的主要危险来自经济领域,这些就是左’。”

明白人都知道,这些话多半是针对包括邓力群为代表的一些观点而发的。至此,邓力群的历史形象基本定型:他成了当代理论界和思想界“左”营的标杆人物,“左王”几乎成了他的代名词。

对此,邓力群自己心里也清楚,似乎也并不太在意。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晚年了,忽然变成名人。一些说法,一些人的文字,包括境外国外的报刊著作,隔三差五把我拉出来作为僵化保守和‘左’的代表人物之一。有些语言是污辱性的。听到看到,一笑了之。”

这段话里,有自嘲,也有不服;有历经风浪后的冷淡,也有一个老政治人对身后评判的倔强。

邓力群被称为“左”营代表,自然会有拥趸,也会有反对者。所以,在他去世之后,两边的喧嚣并不意外。人们争论的,表面上是邓力群这个人,深处其实还是那个时代:改革与保守,开放与警惕,解放思想与重设边界。

邓力群的一生,正好嵌在这些矛盾的缝隙里。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也不是一个可以轻轻放下的历史符号。看他,既能看见一个人的前后转变,也能看见时代转弯时,那些或为信念、或为权力转场的人的影子。

历史有时并不急着给答案,它只是把这样的人留在那里,让后来者反复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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