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5日星期六

歷史的弔詭與記憶的錯位:國民黨為何走向「親共」的歧途?

 


圖片來源:達志影像/美聯社

近來,台北的初夏總是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躁動。新聞畫面裡,國民黨高層再度率團越過海峽,步入北京人民大會堂的紅地毯。鏡頭前,兩岸高層握手言歡,笑語晏晏,彷彿那條隔絕了半個多世紀的台灣海峽,只不過是一道輕淺的溪流。然而,當我們凝視著這幀和平交融的現代定格,腦海中卻不免浮現出那些泛黃的歷史檔案——那些在徐蚌會戰中焦土遍野的屍骨、那些在長春圍城裡餓殍遍地的哀嚎,以及無數跟隨蔣介石渡海來台,終其一生望斷天涯而不可得的失意將魂。

這是一幅極度荒謬卻又無比真實的政治超現實主義畫作。一個曾與中國共產黨有著近百年血海深仇、彼此互稱「匪偽」、在戰火中廝殺得你死我活的政黨,為何在歷史的沙漏流轉至今日的台灣政壇,竟搖身一變,成為了最積極奔走於兩岸、甚至被社會大眾貼上最「親共」標籤的政治勢力?

要解答這個問題,我們或許不能僅僅停留在當下政黨惡鬥的政治口水裡。我們必須拂去歲月的塵埃,走進歷史的幽微深處,在學術的考據與世代的集體記憶之間,去探尋那份隱藏在政治光譜、統治恐懼與生存本能下的底層密碼。

同源的紅色幽靈:歷史檔案裡的左翼基因與蘇聯血脈

在當代台灣的政治常識裡,人們習慣以簡單的二分法來理解政黨:民進黨是進步的、本土的,而國民黨則是保守的、右派的。然而,歷史的真相往往比教科書上的刻板印象來得更為複雜且充滿戲劇性。如果我們回到二十世紀初的歷史現場,翻開國民黨的建黨文獻,便會發現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初期的國民黨,本質上是一個充滿著「左翼民族主義」色彩的政黨。

孫中山先生所擘畫的「三民主義」,其核心的「民生主義」,在經濟綱領上主張「平均地權、節制資本」,並強調國家應當介入土地分配、限制大資本的膨脹,將鐵路、礦產等基礎命脈收歸國有。這樣的理念,放在今日任何一個西方政治學的光譜中,都是標準的左派、大政府主張。孫中山本人甚至曾不諱言地表示:「民生主義就是社會主義,又名共產主義」。

更為關鍵的歷史轉折發生在1924年。在「聯俄容共」的政策下,蘇聯共產國際的代表鮑羅廷(Михаил Маркович Бородин)來到了廣州,成為了國民黨的政治顧問。在蘇聯的資金、武器與人員的強力挹注下,國民黨進行了徹底的改組。他們捨棄了早期鬆散的同盟會色彩,完全照搬了列寧式政黨的組織架構:強調絕對的紀律、由上而下的集中領導,以及後來在黃埔軍校中建立的「黨指揮槍」的政委制度。

換言之,國民黨與共產黨,這兩個在二十世紀中國大地上相互撕咬的百年宿敵,其實是孕育自同一個蘇聯政治子宮的「同門師兄弟」。他們之間長達數十年的血腥鬥爭,與其說是左右意識形態的截然對立,不如說是兩個皆主張「大政府、強中央」的列寧式政黨,為了爭奪中國正統建國路線而展開的零和博弈。

當我們理解了國民黨骨子裡那份幽微的「紅色基因」,便不難明白,為何在百年後的今天,國共兩黨的高層在會議桌上總能找到某種奇妙的共鳴。他們對於權力的理解、對於大一統民族主義的執念,甚至在政治動員的底層邏輯上,都有著難以言喻的親近感。那種親近,是源自於歷史血脈深處的相互辨認。

恐懼的變造與盲區:白色恐怖下的「狼來了」與台灣人的中共想像

然而,歷史的基因並不能完全解釋國民黨在台灣本土社會所面臨的困境。一個原本應該走群眾路線的左翼政黨,為何在台灣卻淪為無法接地氣的「權貴菁英黨」?這必須從台灣社會對「恐懼」的感知錯位說起。

1949年,國民黨敗退台灣。面對中共地下黨在全島的深度滲透(如蔡孝乾領導的台灣省工委會,曾一度掌握近千名地下黨員,甚至滲透至國防部高層),驚魂未定的蔣介石政權開啟了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與白色恐怖。為了維繫脆弱的統治,國民黨政權動用了國家機器的極致暴力。在馬場町的槍聲中、在綠島的黑牢裡,無數台灣本土的知識分子、熱血青年,甚至只是無辜的市井小民,都在「防諜」的大旗下家破人亡。

這段殘酷的統治歷史,在台灣人的集體記憶中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傷痕,卻也意外地造就了一種極為特殊的心理錯位,以及對「真實中共」的巨大認知盲區。

對於絕大多數的台灣人而言,中共是一個抽象的、遠在天邊的「紅色幽靈」。因為中共從未真正統治過台灣,台灣人沒有親身經歷過「打土豪分田地」的血腥批鬥,沒有體會過「大躍進」下易子而食的三年大饑荒,更未曾遭受「文化大革命」中骨肉相殘、文明崩毀的浩劫。那些在神州大地上真實發生過的幾千萬生靈塗炭,對台灣人來說,不過是歷史課本上冷冰冰的幾行鉛字。

相較之下,國民黨卻是那個真實存在於眼前、半夜會來敲門的魔鬼。

在這種「近處的暴政」掩蓋了「遠處的浩劫」的心理狀態下,台灣社會產生了一種「狼來了」的疲乏效應。當國民黨無休止地將反對貪腐、爭取民主的本土人士抹紅成「匪諜」時,台灣人對「共產黨很邪惡」的警語便逐漸產生了免疫與反感。甚至,基於「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樸素補償心理,許多台灣本土知識分子與藝文創作者,在回顧那段歷史時,不自覺地對當年的中共地下黨員投射了浪漫化的想像。如同侯孝賢電影《好男好女》中那位慷慨赴死的鍾浩東校長,他們被塑造成了反抗威權、充滿理想主義的悲劇英雄。

這種感性上的錯位與認知上的盲區,使得台灣社會對中共的真實殘酷本質缺乏切膚之痛。當台灣人對中共的恐懼被國民黨的歷史罪業所稀釋,國民黨在今天轉身走向「親共」路線時,雖然會遭遇本土派的政治撻伐,但卻不會在社會底層引發那種類似東歐國家對共產極權絕對不妥協的生死恐懼。因為對許多台灣人來說,真正的加害者,其實是那個曾經揮舞著反共大旗的國民黨。

夾縫中的政治殘喘:以「和平掮客」為名的輓歌

時至今日,隨著民主化的浪潮與本土意識的全面覺醒,國民黨在台灣的政治生態位已被壓縮至極限。那群跟隨蔣介石渡海來台的外省第一代已逐漸凋零,而在台灣土生土長的二代、三代,乃至更年輕的世代,對那份「反攻大陸」的執念與「大中華正統」的鄉愁,早已稀釋成了模糊的文化記憶。

打不了「本土牌」,又失去了「正統大中國」的光環,今日的國民黨必須為自己的存續找到一個新的、不可替代的政治生態位。而他們環顧四周,悲哀地發現,自己僅存的政治資產,竟然只剩下那條能夠與北京通上話的「溝通管道」。

這是一場極其冷酷且精算的政治存亡遊戲。在台灣社會中,有相當一部分的民眾處於矛盾的心理狀態:他們熱愛民主自由,不願被中共統治,但同時他們身上背負著房貸、車貸,懷抱著對平靜生活的渴望,對戰爭有著深深的恐懼。面對對岸日益增長的武力威脅與文攻武嚇,這些民眾需要一顆政治上的安慰劑。

而國民黨,正是看準了這份恐懼與需求。他們向選民兜售一種名為「和平」的幻象,其潛台詞是:「只要讓我們執政,兩岸就有溝通的管道,戰爭就不會發生。」這也就是為何國民黨的高層會絡繹不絕地踏上訪中之路,因為每一次的握手與寒暄,都是在向台灣內部展示他們作為「和平掮客」的獨家價值。

與此同時,遠在北京的中南海,也極為精明地配合著這場戲碼。深諳《孫子兵法》「圍師必闕」之道的中共,深知如果要瓦解台灣社會的抵抗意志,就必須在武力圍堵的同時,留下一個「和平談判」的出口。中共透過對國民黨的禮遇,在台灣島內營造出一種「只要承認九二共識,和平依舊可能」的氛圍。這不僅分化了台灣內部的政治共識,更在無形中消解了台灣人破釜沉舟的防衛決心。

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個歷史的巨大諷刺:那個曾經高喊「漢賊不兩立」、在血泊中與中共死戰的百年大黨,如今卻只能仰賴昔日宿敵的施捨與配合,在兩岸的夾縫中勉強維持著自己的政治身價。

這並非是因為國民黨真的多麼熱愛共產體制,而是出於一種近乎窒息的政治求生本能。他們在恐懼的懸崖邊上走鋼索,既不能讓兩岸真的爆發戰爭(那將證明他們的溝通無效),也不能讓兩岸徹底太平(那將失去他們存在的價值)。他們只能不斷地操弄著台灣社會對戰爭的恐懼,以及對真實中共的認知盲區,在虛幻的和平中苟延殘喘。

然而,歷史的巨輪總是無情。當國民黨將自身的命運綁定在那個隨時可能被北京切斷的「溝通線」上時,他們或許忘了,決定羊群生死的,從來都不是那個自稱能與狼對話的牧羊犬,而是狼本身的飢餓與野心。在這首綿延百年的國共輓歌中,國民黨的「親共」轉身,終究只是一場充滿悲涼色彩的歷史迷夢,而台灣的未來,注定無法託付於這場虛幻的政治海市蜃樓之中。

作者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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