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4日星期三

中国走线客的背后:压力、断裂与个体选择

作者:林世钰 / Lin Shiyu  
中国民间档案馆 2026-2-3


走线客穿越中美洲雨林(纪录片《走线》剧照)

二者似乎存在于平行宇宙中——2021年7月1日,中共中央总书记、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北京宣告:“在中华大地上全面建成了小康社会”,会场上一片掌声;与之相对应,一个颇为尴尬的数据随即而来:2022年,从中国“走线(Walk the line)”(通常指通过中南美洲穿过美墨边境)到美国寻求庇护并滞留的人数,从前一年的342人,飙升到了1947人。2023年,这个数字超过了2.4万人,超过了过去十年穿越美国南部国境而被拘留的中国人总和。到2024年,这个数字还在增长。

生活在一个看上去如此繁荣昌盛的国家,为什么一些中国人愿意放弃肉眼可见的“幸福生活”,冒着命悬一线的风险,奔赴一个陌生的国家和不可知的未来?2022年,当身在纽约的我,第一次知道中国走线客的故事时,内心就升腾起这个大大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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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一个前媒体人的职业惯性,从2023年9月开始,我采访了19名走线客。并在两年后,出版了《走线:15位中国人的赴美生死路》一书。

走线是一个跨文化、跨国境的复杂议题,涉及人权、社会正义、移民政策、文化冲突、中美关系、人类命运等各个范畴。此前,包括美国之音、自由亚洲电台、《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BBC在内的主流媒体都报道过走线这一现象。其中,自由亚洲电台旗下的青年华语网络平台歪脑(WhyNot)就制作了深度纪录片《走线》(Walk the Line),记录了中国人走线的艰难历程。

作为一个习惯文字表达的前记者,我试图用深度访谈这个长焦镜的方式,聚焦15位中国走线客在中美两国的命运沉浮和生活辗转,呈现故土离散、文化冲突、身份悬浮等与政治学、社会学与人类学相关的内涵。在采访过程中,我努力爬梳走线客的命运主线——是什么推动他们一步步做出这种破釜沉舟的选择?我也在寻找那个改变他们命运的节点——那根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究竟是什么?最后,我把他们出走的动因归结为三个词汇:food(食物);freedom(自由);follow(追随)。

在我看来,food可以泛指广义上的经济生活。中国疫情三年严苛的清零政策,导致中国经济江河日下,小企业主破产,房地产市场崩盘,百业凋零,民生凋敝。经济上的巨大压力是大部分受访者选择走线离开中国最主要的原因。

比如我采访的刘成,一个在广州开挖掘机的小伙子,贷款买了两套房子,变成“房奴”(指背巨额房屋贷款的人)。新冠疫情后,中国房地产行业崩盘,他收入陡降,无法支撑现有生活。不得已,夫妻两人走线到美国。“如果还待在国内,我估计早就自杀了。”他告诉我。

在我采访的人中,只有少数人是为了freedom(自由)而走线到美国。过去十几年,中国加强对意识形态的控制,言论空间日益缩紧,公民社会几近消亡,一些维权人士、异见人士和宗教人士受到打压。这对部分觉醒者来说,是很难忍受的一段“历史垃圾时间”。他们中的一些人,为了追求民主自由,走线来到美国。

我采访的两个年轻人,就属于这种情况。其中一个叫Steven Lau的90后,来美国前在物流行业工作,月收入多达2万到4万人民币。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翻墙(通过使用VPN穿越防火墙)看到了土改、反右、文革、八九六四等在国内被长期遮蔽的历史,想与亲人和朋友分享,却发现这些是政治禁忌。他为了追寻历史真相,走线到了美国。

还有一些人认为走线是一种社会风潮,是一件很酷的事情,所以follow(追随)别人,他们大多都是随大流的心态。但这些人由于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无法忍受美国生活的艰辛,后来大部分都返回了中国。

《歪脑》杂志拍摄的《走线》纪录片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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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采访和写作中,我希望摒弃那些传统的成功学式的移民叙事方法,呈现这15位受访者在美国的真实生活状态。这些受访者的人生,以及他们的美国梦各有不同——有人因错过早年的最佳出国时机而感到后悔;有人在走线途中遭遇了车祸却坚持前行;有人很快适应了美国生活,认为“美国不是天堂,但最接近天堂”;有人则后悔来美国,因为“在美国谋生,并没有想象中容易”,“如果重新选择,不会走这条路”;有人则选择了默默回国。

这些走线客冒着生命危险进入美国的时候,往往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们即将面对的不止是美国光鲜的A面——世界第一强国的显赫地位、购买力强劲的美元、相对安全的食品药品和尊重孩子个性的教育体系;同时亦有阴暗的B面——僵化的移民体系、冷酷的政客、两极分化的政治、部分反智的乌合之众、昂贵的医疗等等……特别是川普再次上台后,随着对移民充满敌意的政策屡屡出台,他们的生存困境也日益加剧。本书中的一些受访者,为了躲避ICE(美国联邦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抓捕,已经换了好几份工作,终日生活在惶恐之中。

我想告诉读者的是一个基本的现实:对很多人来说,抵达美国并不等于到达幸福的终点。相反,它可能是艰难生活的开端,身份困境、法律风险、谋生艰难和精神孤独仍在延续。这对潜在移民者具有现实警示意义,也避免他们将危险的路径浪漫化。

写作此书时,我努力让宏大的移民议题重新回到人本身的尺度上。一直以来,走线客掉进两种文化的罅隙中,面目模糊。在美国的公共语境中,走线客往往被简化为数字、政策问题或道德争议对象,一些美国政客动辄将非法移民作为攫取权力或攻击对手的棋子,将此议题政治化、党派化,鲜有人把他们当作活生生的人,从人的角度关注他们、研究他们。

我和走线客来美路径虽然殊异,但我们有一个共同身份——外来者,这使我在某种程度上容易与之共情。所以写作此书时,我不想预设任何立场,只想把他们还原为有情感、有温度的个人,恢复他们作为丈夫、父亲、儿子或者妻子、母亲、女儿的身份。让模糊的面孔被清晰呈现,让沉默的故事被听见。这样,读者可以从对与错、合法与非法的二元思维中跳脱出来,转向更深层次的对人的境况的思考——他们的人生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如此选择?

美墨边境的高墙与铁丝网(纪录片《走线》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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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选择口述实录这种纯客观的叙事方式?因为我不想给出自己的价值裁决,而是把判断权交给读者:在生存、安全、尊严与规则之间,人究竟如何选择,能走多远?它提供的不是结论,而是一组难以被忽视的经验事实。这些事实提醒研究者:任何关于移民治理、风险控制或制度设计的讨论,若无法回应这些处于制度边缘的具体人生,理论本身也将失去现实解释力。

正如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人类学教授杰森·德莱昂在其新作《移民路上的生与死:美墨边境人类学实录》序言中所说,“唯有听见他们的声音和看到他们的脸,才能感受到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唯有将他们还原为‘人’,我们才能认真讨论如何解决美国千疮百孔的移民制度。”

最近,美国ICE肆意抓捕非法移民,明尼苏达州甚至发生两起ICE枪杀美国公民事件,导致民众强烈抗议。这再次引发了人们对美国移民制度的深度思考:如何建立有效的社会对话机制,对移民政策进行调整和改进,平衡非法移民的合法权益和国家安全之间的矛盾,使非法移民群体不致成为政治冲突的牺牲品?

在采访写作中,我把采访重点转向走线客们“离开中国的那个节点”,也就是,他们“为什么非走不可”?这些中国走线客离开原生国家,穿越危险的南美洲和中美洲,面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暴力、疾病和死亡,而到达一个语言、文化和社会体系与原生国家迥异的国度,这种把自己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其背后的动因反映了当代中国社会的深刻变化,彰显了所谓繁荣中国的另一面。

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而不只是个人命运。15位中国人为什么做出走线选择,不单因为经济困境、个人冲动,他们基本上都谈及的一个原因是——“在中国看不到希望”。这背后有制度、阶层流动受阻、家庭责任、代际焦虑,以及全球移民体系本身的残酷性。我试图让读者知道,走线不是少数人的极端行为,而是多重社会结构挤压下的结果,它真实呈现了中国社会贫富差距扩大、折叠化的现状。

在我看来,每个走线者犹如一片片拼图,通过这些拼图,我们大致可以拼凑出一幅当下中国的真实图像,观察到中国民众真实的生活光景——他们究竟是强国富民,还是盛世蝼蚁?

可以说,本书更接近一部当代中国社会的切片,而不仅是美国移民故事。作为本书作者,我冀望这本没有任何畅销书特质的书未来具有档案价值——如果人们回看这一时期,中国社会的压力、断裂与个体选择,都可以在这些人物故事中找到线索。

本期推荐档案:

林世钰《走线:15位中国人的赴美生死路》

《歪脑》杂志:《走线》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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