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臉書 2026-10-9
【按:若非王丹轉達,我甚至不知一位老朋友的離世,倍觉悽楚。石文安教授在西方寫了一個絕頂的暴君故事,可她遠沒有她的故事那麼著名——細看(放大)這本書的封面,果然印著「助編——石文安 Anne F. Thurston」,這後面有一段故事,讓我知道在英文世界,文字版權煞是一樁大事。2017年夏天我們請 Anne 來波多馬克文化沙龍談這本《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蘭登書屋出版此書的署名很複雜,稱「本書原稿是中文,由底特律大學政治學教授戴鴻超英譯、黎安友撰前言,Anne 為助理編輯」,但是在英文版封面上又突出作者李醫生和 Anne 兩人……。】
九年前(2017)八月一個週六,我陪李恆清去DC南邊的ALexandria老城區尋訪石文安,因約請她九月初來波多馬克文化沙龍,談她訪李志綏寫成《毛澤東私人醫生》一書,她已幾度中斷聯繫,見面她才說她曾病得不輕,她在香港摔了一跤,令膝蓋受傷,正在做物理治療,她也說常覺困乏不能起床。
一、「非毛化」之濫觴
演講中 Anne 敘述了一段經歷頗為不快,我記得她用了一個詞 devastating ,非常傷心。據說李醫生最早將書稿送到普林斯頓大學卻未被接受,轉而再找哥倫比亞大學 Andrew Nation(黎安友)教授,於是黎成為這本書的靈魂,他招募 Anne 前去採訪,Anne 跟我說,她帶來一個助手,在芝加哥採訪李醫師,錄了幾十盤磁帶,再回來紀錄磁帶,颇費功夫,但那卻是李所不樂意的方式,想出書又無奈,便是這個結局。以我閱讀的感覺,這本書的思路和寫法,顯然出自西人而非中國人,而這本書的價值,恰是有一種非中國的價值觀,貫穿其中,那一定來自Anne,但故事是李醫生的。
這本書的意義,在於它啟動了一場「非毛化」——不是在中國,而是在西方,因為它提供了「評毛」的最佳資料,而「評毛」在中國至今停止、曖昧,甚至已經出現毛的繼承者身居大位,整個世界對此毫無覺察——有點像當年希特勒上台,而歐洲很麻木。我在波多馬克文化沙龍介紹過「評毛」的文字。
李医生哪里写得了书?但他肚子里有故事,却不知道如何兜售,先是来找普林斯顿,未被接受後,又去找哥大黎安友教授,后者自是颇有眼光的,马上联系出版社,请他的好友,也是一位女作家,带上中文助手,直奔芝加哥郊区,定下旅馆,一口气采访李医生一百多个小时,她事后跟我说,每天都是录音下来,回到旅馆由她的助手根据录音整理出来,把李医生淘尽了,她再回家笃定写书,不过她说稿酬还是李医生拿大头。黎这次又干得很利索,英文版成美国所有大媒体的头条,黎出完英文版,拿了头彩,再买中文版权给中文出版社,两条不耽误。
幸虧有這樣一位伴君如伴虎的醫生,向世人托出了一個毛澤東的病歷,從性格、心態直至性行為(二十世紀的獨夫民賊大多是心理變態者,但如毛這般近距離被觀察被透視尚屬鮮見),否則我們中國人在半個世紀死去數千萬條性命之後,也只能接受諸如權延赤(一個軍隊作家)之輩硬塞給我們的一個“走下神壇”來啃了農民的黑饃還會掉淚的毛澤東。所謂“有血有肉”(中國人不愛說“七情六欲”)之真實,要看是在誰的筆下了。權延赤是以近水樓台之便(或許奉命也未可知),從毛的貼身衛士嘴里掏出一個“人情味”的毛澤東,用來換取人們對一個王朝的諒解。
二、被閹割的歷史中只剩下目擊者
我感慨中国终于有民间修史,尤其修苦难史。自我记事起,就被淹没在“滚滚红史”中,洗脑到历史一派空白,若非“李医生”修史,我们只能是毛(孝)子毛(贤)孙,那本《私人医生回忆录》实为民间修史的开山之作。历史一旦拨清,中共就没得混,所以习近平一定要从“秦始皇”开始修史。
关于中共的“官修”“私修”,我曾为文一篇,再找出来贴上,以示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一般的共产党,它的“修史自觉”着实惊人。原文标题《被閹割的歷史中只剩下目擊者》。
毛澤東在“文革”高潮時有一次寫信給江青說:“我就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當了共產黨的鐘馗了。事物總是要走向反面的,吹得越高,跌得越重,我是準備跌得粉碎的……。”十年前我將此話引進一文時,心里曾頗驚異于毛的這種光棍式的坦率。然而,連這個極富想象力的“鐘馗”都始料未及的是,他身後不只粉身碎骨,竟還在他的貼身醫生的筆下化成一灘污穢。
這真是當代中國的一樁奇事。被李醫生這本書所嘲弄的,絕非一個毛澤東,而是整整一代中國的理想主義者。讀過這本書後再去回味那首“東方紅”,以及它所能鉤出你的一切有關身世和時代的聯想,大概可以讓你想一下,以往你從媒體所接受的各種文字、語言、音響、影像等等,是怎樣一種欺負你而又叫你馴服的暴力。
“走下神壇”的毛澤東變成了所有“歷史巨片”里的明星(順便讓一個會說湖南話的古月大紅大紫),還“走”進北京大部份出租車里當了保護神,接下來就是刮遍全國的“紅太陽大聯唱”,中國人唱得如醉如狂,卻不知道究竟是念毛還是怨鄧,海外留學生們也都輾轉復制一盒磁帶放在汽車里當鄉音聽。此時貓在芝加哥某地的一位“御醫”,正伏案將那“神壇”還原為一座穢藉宮闈。九十年代初興起的“毛澤東熱”,一路“熱”到西方來時,那“人情味”十足的老毛已成了一個性虐狂。
一顆“紅太陽”被撕碎到這種程度,全不必靠什麼理論分析或意識形態批判,若再回溯這個神話從五六十年前延安文人煞費苦心把一首信天游情歌竄改成“東方紅”以來的歷史,其間不知耗費了多少墨客騷人的心血,由此我便想到,對毛這一茬的中共“領袖”們作蓋棺定論,真不是文人們的行當,大凡都要耐心等著他們身邊的那個“李醫生”開口了,才能見到立論的證據。一部中國當代史也免不了是這樣。
石文安還有一本西藏著作《噶伦堡的制面师》
作者: 嘉樂頓珠, 石文安
嘉樂頓珠是達賴喇嘛的二哥,他的一生從弟弟被認證為達賴喇嘛開始,就徹底地改變了:從一個安多農村少年,不但進入拉薩的宮庭政治,還踏入中國政治漩渦,更成為封閉的圖博王國和西方世界接觸的第一人。為了自己的國家,二十歲左右就負擔起國家興亡的重責大任,不畏文化差異的限制,隻身奔走在國際間,企圖力挽狂瀾,拯救達賴喇嘛和自己的國家。這樣傳奇、驚險、血淚交織的一生,遠比任何諜報戰爭片更精彩、更動人心弦。在各方期待下,他終於寫下他一生的故事。在英文版自傳出版後,他關心華文社會的讀者,對中文版的出版有極大的期待。英文版出版後引發相當多討論,在圖博流亡社會中更引起一些爭議,甚至連美國作者石文安,對他所描述的一些事也抱持著質疑,例如:達賴喇嘛父親的死亡之謎、他對一些貴族家族醜聞的指控,他對與CIA合作的「後悔」之說,更被一些有心人拿來大作文章……。終其一生,嘉樂頓珠把生命奉獻給圖博,卻仍挽不回歷史洪流巨浪所捲走的圖博人民的幸福。圖博的自由就像一盞遠方的燈,雖然微弱,卻無法放棄。——周美里
三、父子兩代「走」藏獨
2020年11月,我有印度達蘭薩拉之行,去拜謁達賴喇嘛尊者。
我們剛到這裡,就聽說尊者有個侄子在美國不幸遭遇了車禍,我心裏咯噔一下,因爲我有慘痛的車禍經歷,對此很敏感,接下來就引出一個故事,是關於達賴喇嘛的大哥達澤仁波切。
「仁波切」意思即「寶」,指精神領袖。他長弟弟十三歲,本名圖登吉美諾布,很早就被青海塔爾寺選為主持,晚年一直為「讓贊」(藏語「獨立」)奮鬥,有個住在美國的康巴人嘉央諾布回憶了跟他的交往(嘉央諾布《回憶第一位讓贊步行者》,引文自唯色網站「看不見的西藏」)。一九八八年達賴喇嘛發表「斯特拉斯堡宣言」,是為「中間道路」出台,達澤仁波切知道弟弟放棄了「獨立」非常傷心。由於印度的限制他也只能流亡北美,七十三歲開始推動「國際西藏獨立運動」,「並且領導了幾次獨立步行活動,行蹤遍及美國與加拿大」「他很有精神地邁著步伐,反戴著一頂白色的棒球帽,告訴美國:西藏是一個獨立的國家。」
他跟達賴喇嘛的理念不同,「他與共產黨人的交往經驗,使他堅信中國對西藏的意圖是邪惡的」,「這一幫人都是粗鄙、自以為是、狡詐而又喜好殺人的人——他們都是非常野蠻血腥的中國內戰的產物、毫無人性的人」「許多人都是前軍閥的手下、傭兵、土匪、地頭蛇等等」(大部分漢人都不能有見及此)。美國《新聞周刊》記者約翰.艾夫唐所著《雪域境外流亡記》記載,共產黨進入青海後,就囚禁了塔爾寺主持達澤仁波切,威逼他前去拉薩誘降甚至殺害他弟弟。這個經歷叫他很早就洞悉「北京要吞併西藏,並計劃使西藏的僧俗生活方式逐漸解體,用馬克思主義的國家來取代西藏的僧俗生活方式」,因此「獨立」成為藏民族信仰、語言、生活方式存活的基本條件。
二〇〇八年他去世,兒子晉美諾布繼承遺志,接力和平徒步遊行,竟於二〇一一年二月十四日遭遇車禍身亡,終年四十五歲,而他的兒子們又接力繼續奮鬥……
四、伯克利三剑客
《江青同志》(《紅都女皇》),文革後期一本神秘、危險甚而驚艷之作,據說周恩來遣人買斷所有版權,今天卻由柴靜解讀成——
《江青如何谈毛泽东,林彪,贺子珍与政治斗争?美国学者维特克:采访她我需要驱魔 Mao's Wife, Jiang Qing: 60-Hour Interview》,也是頗驚艷的一個節目。
维特克爆料:江青主动谈罗曼蒂克史和毛的婚姻
(1972年)8月25日,维特克(美国学者Roxane Witke)、张颖一行专机移师广州。当晚就在一幢由军队管理的“漂亮的小别墅”连吃带谈九个小时,开始了江青回顾她的也是党的革命历史的长征。
江青自承「我年轻的时候,是富于感情的,我个人的生活是非常罗曼蒂克的。中国女 人都背着封建主义的包袱,我可不背,我自己要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最喜欢上海,你们外国人说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有点道理。上海的小调我都喜欢,那真是非常有味道。」说着,江青就哼起了上海小调来:我呀我的小妹妹呀,舍不舍不得你……哈哈、哈哈。她说,她一到上海,男朋友可多了,他们使用各种手段追求我,我都记得他们的姓名,后来都成了知名人士,现在又被打倒了……接着又讲了在外滩一个美国水兵要调戏她未遂的故事。
关于和毛泽东结婚的事,江青主动爆料。「说什么中央有个决定,那是假的。完全是王明捏造的。」(传说中共高层有决定不让江青参与政治)她说,当时有人反对我们结婚,项英还拍电报来。他是个叛徒(当时不知道),毛主席给他回电说,「我学孙中山。」孙中山和宋庆龄年龄相差三十岁……接下来江青透露毛和前妻贺子珍的婚姻。说是贺要求离婚的。她去了莫斯科,毛要她回来,他们在江西苏区就分居一年半了。 「她非常固执,不理解毛主席的精神境界,不关心毛主席。」江青说:贺家是地主,还是商业资本家,开茶叶店,红军打下该城市,她马上要进去,毛主席不愿意。她什么工作也不做……另外,生了孩子也不要,现有一个女儿(李敏)是我从农民家里拣回来的,她去苏联与贺住,被贺打。苏联人以为贺疯了,把她关起来,送精神病院。脑子坏了。她还有一个男孩,她也丢了。毛主席说「她连一个孩子都不给我留。」江青说,毛的姪子毛远新,是她当儿子养大的。
五、 一對狼狽夫婦
恰好前面我有一個帖子:
假神、農民帝制與周鄧二尤
——讀金鐘《毛主義遺產》(上)
文革中,有一个家喻户晓的「红都女皇」事件。美国学者维特克来中国访问江青,出版江青传记《红都女皇》,故事神秘曲折,在大陆引起极大好奇。直到2005年,才有中共外交官章文晋夫人张颖出版回忆录,透露有关「红都女皇」事件真相⋯⋯
毛澤東統治中國僅二十七年,橫空出世一個怪誕社會,歷史、環宇、人間皆無第二例,評價定位至今如缺,金鐘說「毛江攬權禍國是千年不見的教訓」,他擇其中增減「毛行為」的一群人物,描摹其橫霸、陰柔兼顧的作為,鋪陳這個時代,這樣的視角,有京劇典型化的效果,也有皮影、木刻的凝練。
金鐘力透紙背說江青這個角色:「一對狼狽夫婦,經過隱秘策劃,強化十年帝制復辟,而力圖將王權交給江青延續下去。換言之,年老的獨裁者,假如沒有一位充滿後更年期活力的妻子共謀盛舉,落實大小程序,文革作為一場大亂天下、無孔不入的總體戰,根本不可能發動起來。」然而,金鐘也沒有忽略梳理傳世未見的《江青同志》、《紅都女皇》這兩本書的身世。這是關於女皇夢、毛時代荒淫和西方左派的一個絕妙註腳。
《毛主義遺產》繁簡兩體皆出版,尤其簡體版重要,自然因為毛像仍高懸天安門,雖然那個血統成疑的孫子在北京被人當猴兒一樣耍著,而政治血統純正的「毛孫」已然接班,農民暴動的帝制統治中國快八十年了——恰是金鐘剝皮點睛的兩點:中國最後一場農民暴動、乃是蘇聯輸出到中國來的,這個怪胎叫「毛主義」。
当年采访江青的美国女学者維特克,我竟有緣見識一次,記得好像九零年代初我剛從巴黎轉來普林斯頓,沒事老往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跑,那裡總有各色各樣的討論會,有一次偶然走進一個會議室,見一位神情抑鬱的女人正在發言,傳進我耳中的,仿佛她在說「江青也有她的人權」之類,我問旁邊一人她是誰?「維特克呀!」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石文安、維特克及其前夫黎安友,竟都是加州伯克利出身的博士。
黎安友教授也為這本《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寫了一篇『前言』,寫得大氣磅博:
『 像毛泽东这样长期统治众多子民,并带给他的国家巨大浩劫的领袖,在历史上可谓绝无仅有。驾御的欲望和害怕背叛的恐惧,驱使毛持续陷其宫廷和子民於动荡之中。他的理想和权谋,驱使中国迈向大跃进及其可怕後果,即夺去千万生灵的大饥荒和文化大革命。 在这本由曾任毛二十二年专任医生的作者所著的回忆录中,毛也是第一个如此被近身观察的专制暴君……拿破仑和希特勒的私人医生的日记仅为临床资料…… 相对之下,李志绥医生的这本回忆录显得格外独特:既提供第一手观察记录,又呈现知人论事的洞见……毛爱读传统故事中的权术倾轧和欺骗伎俩,他更是熟谙伺机而动,声东击西,迂回攻退之法。他善用“引蛇出洞”法,鼓励旁人表明立场再突而擒之……毛大部分的时间要不在床上,要不在私人游泳池旁休憩。他吃油腻食物,以茶漱口,和女子寻欢作乐……他不洗澡,偏爱用热毛巾擦身,使得李医生难以遏止滴虫病在毛的女友间蔓延。他睡特制的木床,由专列一路运载到各招待所,甚至空运至莫斯科…… 绝对权力影响毛的心理、生理健康,以及人际关系,并透过这些波及他的国家和世界。他蛰居床头数月,抑郁寡欢。一旦政治斗争有利於他,立即转为精力充沛,无法成眠,以至於李医生不得不加大安眠药药量。政治压力不是使他阳萎,便是使他纵情声色犬马……毛建立了一个特异的政权——他努力整合政治社会整体制度,以求从一个贫穷、落後和百般凋零的国家中,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社会主义……一个由工作组,阶级标签、户口管理和群众运动组合而成的体制,将每位公民囚禁在组织的樊笼中……两年後林彪政变使毛深受打击,李医生相信它加速了毛的死亡。毛用余生精力推动开往西方的大门,为往後邓小平的改革铺路……毛夫人江青也深为精神衰弱所苦,她怕声音、光、冷、热,并且总是无法自制地与人争吵。生活无聊,依赖,和被迫无所事事,在在使她极度沮丧…… 李医生那张坦荡而带着微笑的圆脸,在毛众多家臣的团体照中,特别突出。他率直的表情、柔和的笑容,和整洁的打扮,在在都掩不住他所受的西方训练。李医生的外国气质和西方仪态。似乎既说明了他的才干,又说明了他的弱点……此书是有关毛——或许也是有关历史上任何一位专制者——的著作中,最深刻入微的一本。 毛去世五年後,也就是一九八一年,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为毛盖棺论定,发表一篇官方的《关於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文中结论毛是伟大的革命家,功大於过,瑕不掩瑜。此书给我们另一种教训。它描述过度膨胀的权力,如何驱策其拥有者进入一种黑暗的深渊:在深渊中,伟大的梦想只能导致滔天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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