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伦堡“文革60周年研讨会”文件之十四
作者 賴盈銓【转自吴祚来 @wuzuolai · Oct 8, 2026】
前言
文化基因具備繁衍、代謝、反應各種刺激與內在轉化等生命性質,承載歷史與文化共同經驗的族群組成各種認知場域,正如俄羅斯僑民哲學家貝嘉耶夫指出,俄羅斯思想具備‘’極端特質‘’,俄羅斯長期專制體制的變遷與知識份子文化身份探索結晶,可化約為“文化符碼”,文化革命係文化符碼傳播激盪期,文化記號學先驅尤里.洛特曼稱之為“文化爆炸”,他強調,俄羅斯思想及俄羅斯文化原型,具備“二元性質”,兩者激烈對立導致“文化爆炸”,從古羅斯至今,俄羅斯千年歷史即是專制歷史,“歷史輪迴”因素,以各種樣態‘’再現‘’。看看當今‘’同屬‘’東斯拉夫語系的俄烏全面衝突,其複雜戰況暫且不談,就文化符碼激烈交換競爭程度而言,實際上,已為兩主權國家之未來體制撥開巨大精神鴻溝,世代難以彌補。
回顧歷史,基輔是古羅斯文化搖籃,也是東斯拉夫人‘’衆城之母‘’,基輔大公符拉基米爾988年接受拜占庭的基督教,從而與‘’神聖俄羅斯‘’概念深度聯結,然14世紀中葉後俄國歷史文化敍事漸轉向莫斯科,當時莫斯科才開始尋求擺脫金帳汗國的壓榨,之後由莫斯科公國擴大王國甚至帝國(1547-1721),此時期隨著1453年拜占庭陷落,莫斯科開始以“第三羅馬”自居,暗示對中東歐文化與政治的歷史解釋權,另一方面,受亞洲遊牧民族統治的記憶形成‘’本土化‘’,無疑內在轉化為制度與文化基因,烏克蘭西半部則屬於波蘭立陶宛大公國政治文化圈,經歷過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運動,雖然教科書常略過不談,此“波蘭經驗‘’透過翻譯啓發莫斯科精神與物質文明,俄羅斯中世紀思想維持至十八世紀中葉,俄羅斯帝國自彼得大帝實施歐化政策讓亞歷山大一世抵擋拿破崙征服野心,卻也讓俄國知識份子見識歐洲文明,懷改革思想的亞歷山大二世下令解放農奴,遭到革命黨人刺殺身亡,極權統治基因似乎是“隔代遺傳”,掌權的尼古拉一世(綽號‘’刺棍尼古拉‘’)一直到他孫子尼古拉二世,也就最羅曼諾夫王朝最後後沙皇,一直維繫不可侵犯的“君權神授”思想,實際上,僅在兩百年期間與歷史進程中出現所謂“西化派”、“斯拉夫派”,實質上,顯現知識份子俄羅斯思想的兩極化與矛盾,處在歐亞文明之間,果戈理名著“死靈魂”,第二篇手稿雖然燒毀,此行為係東正教烏托邦痛苦探索,抑或神性感召?不可思議的是,第一部結尾暗示,‘’鳥一般的三頭馬躍向天空‘’,預言俄羅斯未來,將睥睨周遭文明,苦思俄羅斯道路的果戈理,不經意間透露烏托邦思維,俄羅斯魂埋藏自身無法參透的啞謎,自恃俄羅斯文明秉持所謂的‘’超越性‘’,尤里洛特曼居住歐洲與羅斯文化邊界的愛沙尼亞,他特別觀察出,俄國文化具“二元性”,相對於西歐的“契約”原型,具備“自我奉獻”特質。就“契約原型”而言,洛特曼的文化理論與西歐政治思想家洛克、盧梭“天賦人權”、“民約論”精神上相聯繫,後者啟發“光榮革命”以致於“法國大革命”,“自由、平等、博愛”理念為開放思維與公民社會奠下基礎。
俄國1917年“社會主義大革命”,或者“十月政變”,有論者類比為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宣傳上,也具有宏偉憧憬,也頗有類比性,惟實施‘’戰時共產主義‘’,布爾什維克企圖讓人民生活‘’大翻轉‘’,限制知識份子各種言論自由,宗教上沒收教會土地財產,讓教士還俗,抗拒無神論政權的奇洪大牧首被逮捕軟禁,尼古拉二世全家受殺害,1922年由彼得堡開往往西歐的‘哲學家輪‘’’,像徵俄國反對運動與“俄羅斯思想”只能在海外傳播,俄羅斯海外東正教則獲得海外承認,這些舊俄菁英在二戰時一部份人”選擇與希特勒合作,並發展“俄羅斯法西斯”理論,當時蔚為對抗布爾什維克政權思想根據,當時組織甚至擴展至哈爾濱、上海等地,海外俄羅斯東正教在歷史認同與蘇聯人最大差異與相對抗,表現於1981年塞爾維亞東正教教會將尼古拉二世全家“封聖”,奉為“新殉教者”。
新建立的蘇聯政權的穩固,應從1920年秋天算起,紅軍擊潰白軍在克里米亞殘餘,弗藍格爾將軍撤往南歐塞爾維亞,之後,轉往法國巴黎等地。(1982年秋天,蘇聯流亡作家索忍尼辛應邀來台訪問,台北中山堂發表“給自由中國”的演說,就是運用白軍撤退克里米亞的梗開題。)1920年起到30年代初,此蘇聯文革之“文化爆炸”期,充分呈現“二元對立”與人民“自我奉獻”的傳統宗教思維換位;革命象徵破舊迎新,君主思想、東正教、資產思想都要被破除,未來社會看重人的責任與犧牲,人民自願放棄自身自由與意志為了服侍神一般的先知、領袖(馬克思、列寧、史大林)更高理想(共產世界、建設光明未來),以換取個人生命保護與秩序,無神論運動下,教堂被毀毀壞,改建成倉庫、廁所、游泳池。社會氣氛呈現,‘’自我‘’(集體意識)與“他者”(人民公敵)社會意識對立。許多所謂宏揚革命的小說,大致上,"革命英雄‘’具備中古世紀聖徒苦修精神,放棄個人享樂與情感,蘇聯文藝官僚強勢吹捧的英雄“保羅柯察金‘’,一種社會主義時代‘’苦修聖徒‘’,即為例證。
蘇聯早期從事社會主義‘’新人‘’改造,在30年代被轉化生產線的‘’螺絲釘‘’,以表現集體行動熱情為正確意識,普拉托諾夫短篇小說“國家居民”,他使用社會主義“新語”,諷刺此一現象與悲劇:主人翁彼得•耶謝維奇“個人沒有完全的生活,他的樂趣是,去火車站觀看,火車箱奔赴共和國遠方”,“他親身感覺的樂趣不在個人富足,而是城市受供養”,他稱車廂貨物為“社會物質”,天真善良小人物內心充斥“未來建設遠景”的官式語言俗套,他人生的意義只在於宣揚國家機器,讓國家意識型態與自我意識型態融化成一體,沒有個人面貌,也沒有自由心靈。將個人轉化為國家機器的螺絲釘,或者,塑造社會主義新人,需要各種文化與無神論運動組織與政策,“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變成30年代的官方文藝,本質上,是“社會主義烏托邦文學”,以其標榜人民性與黨性的“無衝突論”,毫無藝術生命力,除了早期同情革命的“同路人”保持一定藝術自由外,蒙德斯坦、古米寮夫、巴別爾、布爾佳科夫等等,分別遭受槍殺、流放、箝制創作等等苦難,劇作家布爾佳科夫在“出走與創作”間的選擇都要經由暴君史大林的示意,許多蘇聯文革時期創作手稿,不是不見天日就是被扣留到60、70年代,方得與讀者見面,學者指出,普拉托諾夫為史大林時代而寫的“大基坑”小說,勞動人民為建造“公眾幸福家園”日夜挖掘的基坑,竟然成為未來主人翁的墓穴,另一被禁止出版且不斷改寫的‘’類反烏托邦‘’哲理小說“切文鼓爾鎮”,則更映現蘇聯文化大革命的‘’中世紀思維‘’,小說中主要人物充斥流浪漢、怪人、聖愚等社會邊緣人,他們話語融合革命與宗教的語彙,“自生的共產主義”位於乾草原縣城“切文鼓爾”,革命委員會位於舊教堂,入口處寫著“凡勞苦重擔者,來到這裏,都可得安息”,切文鼓爾共產人士,透過宗教教派語彙來解說馬克思理論,例如用“復臨”、"最後審判‘’,來清除帶著舊世界罪惡的資產階級分子,“太陽為我們勞動”,“勞動不能成剝削工具”,上述小說虛構的“聖愚語言”,在作家死後發表,突顯重大意義與俄羅斯人心智:首先,用暴力手段改造的世界與喪失靈性的代價慘重,第二,‘俄羅斯人是雙向行動的人,他可以這樣活或相反,兩種情況都可安然無恙‘’。
歷史數據顯示,俄羅斯內戰時期“白色恐怖”造成30-50萬生命損失,而在“農村集體化”時期,強迫遷徙、清算富農、飢荒、集中營監獄、槍決,造成600-800萬人死亡,1936-37年為“大清洗年代”也是“白色恐怖”高峰、善良、單純的公民相互告密,舉發為“害蟲”、“人民公敵”,公民社會盪然無存,加害者與受害者界線模糊不清時,造就暴力的循環與苦難的習以為常。承受苦難與聖潔的民族圖像聯結,像索忍尼辛“依凡捷尼索維奇的一天”,的確有作家的身影,他與杜斯妥也夫斯基一樣,都把忍受痛苦具宗教性,視為自我理想與“聖潔”的體現,都具宗教性,所以,索忍尼辛的“傳統主義”思維,在蘇聯解體後的亂局下,他1994年進行“奧德賽返鄉”,他要找回復舊俄“神聖”歷史記憶,其實充滿法西斯思維,一切罪惡在蘇聯而不是舊俄帝國,這記憶就像與他海外“俄羅斯道路”出版社、依凡依琳所代表的“俄羅斯法西斯主義”的回歸俄羅斯祖國一樣,這就是專制主義歷史輪迴的悲劇。
結語
歷時遠比衞國戰爭長久的“烏俄戰爭”,從文化理論看,它超越“文化爆炸”概念,在普丁法西斯政權下,“偉大作家”、“俄羅斯良心”索忍尼辛的銅像與重新矗立‘’偉大領袖‘’史大林銅像同時間並存,揭露當代俄羅斯人民普遍兩極化心智,且此極端心智意味,普丁為了權力可以折衷各種悖論,“共產主義喪鐘早已響徹雲霄”,但人民不知如何從這“歷史廢墟”中脫身(仿索忍尼辛話語),當代人民的所處的窘境是,將普丁將的話術:“對蘇聯解體不感惋惜的人,是沒情感,想恢復蘇聯的人是沒頭腦”,當作迷人又‘’充滿睿智‘’語言,蘇聯時期的對立面是“人民公敵”,普丁及其追隨者侵略烏克蘭,絕對缺乏“文化病識感”與應有“文化省思”,一味將烏克蘭人民視為“俄羅斯世界”的敵人,類似“我們是俄羅斯人,神與我們同在”動員口號,其實,早在衞國戰爭時期流傳於白軍殘餘部份僑民,與納粹德國合作的海外俄羅斯法西斯主義者,在90年代隨著海外俄羅斯東正教被誘導‘’回歸‘’,接受莫斯科東正教牧首直接管理,這些上烏克蘭戰場,砲轟基輔的俄羅斯官兵們還受東正教神職人員“祝福”呢!貝嘉耶夫稱蘇聯的俄羅斯為“新中古世紀”,那普丁的俄羅斯是否堪稱“新新中古世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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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От Горького до Солженицына, Л.Я.Шнейберг, И.В.Кондаков М.,1994
賴盈銓教授简介
赖盈铨,台湾学者,国立政治大学斯拉夫语文学系退休教授,长期从事俄罗斯文学、宗教、文化及东欧历史研究。毕业于国立政治大学东方语文学系,后赴俄罗斯深造,获圣彼得堡大学硕士及博士学位。
赖盈铨教授曾任政治大学斯拉夫语文学系主任、外国语文学院副院长及教学发展中心主任等职,具有丰富的教学、研究与大学行政经验。其主要研究领域包括二十世纪俄罗斯文学、俄罗斯宗教与文化、文本理论及波兰历史,尤其关注俄罗斯文学、东正教传统与社会政治文化之间的关系。
多年来,他通过教学、研究及国际学术交流推动台湾对俄罗斯及中东欧社会、历史和文化的认识,并积极参与有关民主、历史经验及东西方文化比较的公共讨论,是台湾俄罗斯与斯拉夫文化研究领域的重要学者之一。
纽伦堡文革60周年研讨会实况转播链接:https://www.youtube.com/live/GUSUQ6FYU2o?si=XUWML3rNNg52fj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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