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8日星期一

从“华侨乃革命之母”到任志强:为什么今天中国有富豪,却难有独立的政治社会?

艾地声Edysen  X
@KA594594 · Sep 27, 2026



从“华侨乃革命之母”到任志强:为什么今天中国有富豪,却难有独立的政治社会?

一百二十年前的中国,国势衰颓,政治腐败,社会动荡。孙中山多年奔走海外,屡败屡起,最后留下了一句流传至今的话:“华侨乃革命之母。”

这句话并非一句浪漫的历史修辞。辛亥革命之前,海外华侨不仅为孙中山提供资金,也提供组织、报刊、人脉乃至直接参加革命的人。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保存的史料显示,孙中山1904年到美国后曾推动整顿洪门致公堂,目的之一就是组织华侨、募集资金,支援国内革命;海外华文报刊同时承担宣传革命思想、组织筹款的功能。换言之,支撑孙中山的并不是几个突然良心发现的富商,而是一个已经生长在清王朝权力边界之外的华人社会。

一百多年过去,中国比晚清富裕了不知道多少倍。马云、马化腾、任正非以及无数没有那么著名的企业家,个人和企业所能够调动的财富,是当年海外革命党人难以想象的。问题是:中国有了这么多富人,为什么没有相应生长出一个足以制约权力的独立社会?这恐怕比责问“中国富豪为什么没有男儿”重要得多。

一、孙中山需要的不只是钱

把辛亥革命解释为“华侨有钱,所以革命成功”,其实误解了“华侨乃革命之母”。真正重要的是一个“外”字。华侨生活在清政府直接统治范围之外。他们拥有自己的商号、会馆、宗族网络、洪门组织、学校和报刊,也受到居住国不同程度的法律保护,钱只是这种社会自主性的一个结果。

孙中山在国内不断遭到追捕,却可以在檀香山、旧金山、东京、南洋等地活动;革命党人的报纸可以在海外出版;资金可以在海外募集;组织可以在海外建立;失败者可以逃亡,逃亡以后还可以重新组织。这就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社会学现象:在国家之外,还有华人社会。

清政府当然也想控制海外华人,也曾通过外交和其他方式阻止孙中山的活动。但清廷的权力存在清晰的地理边界,它不能把自己的政治警察直接派到旧金山抓走所有捐款者,也无法命令当地银行冻结所有革命党人的账户。这才是“华侨乃革命之母”更深的一层意义:革命之母首先不是钱,是国家权力无法完全吞没的社会。

二、今天中国最不缺的是钱

把镜头拉回今天。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最令人瞩目的变化之一,就是私人财富爆炸式增长。然而私人财富的增长,并没有同比例地产生政治意义上的私人自主性。原因并不神秘,在一个现代市场社会里,私人财富通常依靠一整套制度才能真正成为“私人”的:稳定的产权、独立司法、契约自由、结社自由、新闻自由以及个人免受任意权力侵害的基本权利。钱存在银行里,并不天然意味着这笔钱构成了对权力独立的社会资源。如果一个企业家的融资来自受国家高度影响的金融体系,土地开发依赖政府,行业准入需要行政许可,上市、税务、消防、环保乃至企业内部党建都可能与公权力发生关系,那么他的财富越大,需要处理的制度关系反而可能越多。

这就是一个看似矛盾的中国现象:财富可以高度私人化,权利却未必同步私人化。中国就出现了大量经济意义上的富人,却很难由这些富人自然生成一个政治意义上的独立阶层。问题因此根本不是“有没有几个有钱人敢站出来”,是一个有钱人究竟有没有能力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站着?

三、任志强为什么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

任志强的意义正在这里。关于任志强案件,首先应该区分已经确认的事实与围绕案件形成的政治解释。2020年4月,北京市纪委监委公布任志强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同年7月,他被开除党籍。值得注意的是,官方处分通报本身明确列入了政治方面的问题,包括称其“公开发表反对四项基本原则的文章”等。2020年9月22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贪污、受贿、挪用公款、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四项罪名,判处任志强有期徒刑18年,并处罚金420万元。法院称任志强认罪服判、不上诉。

对这个案件可以存在完全不同的解释。官方司法结论是经济犯罪;批评者则把案件置于任志强此前长期发表政治言论、特别是2020年的政治批评背景下理解。两者不能在没有进一步证据的情况下简单混为一谈。但是,从政治社会学角度看,还有一个问题比判断某一个案件更加重要:一个曾经拥有财富、社会地位、政治关系和公共影响力的人,其个人安全边界究竟在哪里?这才是任志强案例留给中国企业家阶层的真正冲击。

四、真正有效的控制,是让人自己闭嘴

最近网络上又流传一段据称是潘石屹私下谈论任志强的视频。目前我没有看到足以独立确认其完整来源、拍摄时间和未经剪辑版本的可靠材料,因此,对其中涉及任志强案件的具体说法,不宜直接作为事实采用。但是围绕这段视频出现的一种社会心理,却非常值得观察。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他说得对不对”,是“这种话怎么能在饭桌上说”、“是谁把视频放出来的”、“以后和熟人喝酒都不能说这些了”,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任何政治控制都有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他律,警察不让你说,单位不让你说,平台删除你的话,有人因为说话付出代价;第二个阶段,则是自律化的他律,没有人站在你旁边,你已经知道哪些话不能说;没有人要求你删除,你决定根本不写;没有人监听饭局,你却在开口以前先观察一下桌边有没有陌生人;最后甚至不需要审查者,每个人心里都住进了一个审查者。这时候,统治成本反而下降了。

五、从“杀鸡儆猴”到“猴子管理猴子”

传统专制依靠恐惧,现代威权治理则可以把恐惧进一步社会化。一个人遭到处罚以后,不需要处罚一万个人,一万个旁观者会自行计算风险。企业家告诉企业家不要谈政治;教授告诉学生不要碰敏感问题;父母告诉孩子不要乱说话;朋友聚会先提醒大家不要拍照;微信群主不断告诉群友“这个不要转”。

权力于是完成了一次非常奇妙的外包,社会开始替权力管理社会,这比抓捕本身更加深刻。抓捕制造的是受害者,自我审查改变的是人格。一个人长期训练自己“不说、不问、不关心”,久而久之,他失去的不只是表达自由,也可能逐渐失去作为公共人的能力。这时候,再问“中国为什么没有孙中山”,已经问错了;真正应该问的是产生孙中山的社会条件还存在吗?

六、晚清弱在哪里,也是它留出的缝隙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悖论。晚清是一个衰败的国家,但正因为它弱,它控制社会的能力也有限。商会、宗族、会馆、地方士绅、教会、报馆、租界以及海外华侨社会之间,存在大量国家权力不能完全覆盖的缝隙。这些空间当然绝非现代公民社会,但它们客观上形成了多元社会力量,革命党正是在这些缝隙中生长起来的。

今天的中国则完全不同。现代国家拥有晚清无法想象的行政能力、金融能力、组织能力和信息技术能力。这就出现了另一个悖论:国家越现代化,并不意味着社会一定越现代化。如果国家能力不断现代化,而社会自治能力没有同步增长,结果可能不是现代公民社会,而是一个拥有现代技术的高度组织化国家面对无数原子化个人。一个人可能有十套房,可能有十亿元资产,可能有千万粉丝,但他仍然可能只是一个孤独的个人。

七、几个富豪救不了一个社会

因此,我并不赞同一种看似豪迈的设想:只要中国几个富豪愿意拿钱出来,就能够“把防火墙拉垮”,让真相进入中国,然后改变中国。

钱当然重要,但是钱不能代替社会。没有独立媒体,再多的钱也可能只能制造另一个宣传机器;没有自治组织,再多的钱也很难形成稳定的公共行动;没有法治,财富本身缺乏稳定安全边界;没有现代公民,再好的政治口号也可能重新滑向领袖崇拜。

辛亥革命真正值得后人重新认识的地方,也许正在这里。华侨帮助孙中山,不只是因为华侨有钱。是因为在晚清中国之外,已经存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华人社会:有人、有钱、有组织、有报纸、有跨国网络,也有可以让政治异议者生存下来的空间。历史资料所呈现的洪门、致公堂以及海外华文报刊参与筹款和宣传,正说明这种支持从来不仅是个人捐款。所以孙中山才会说华侨乃革命之母。

八、真正需要重建的是“社会”

一百多年以后重新读这句话,我想到的已经不是革命,是社会。一个现代国家不能只有国家与个人,在二者之间,还必须存在家庭、企业、教会、大学、社区、行业协会、公益组织、独立媒体以及形形色色由公民自由组织起来的共同体。它们未必反对政府,相反,一个成熟的公民社会完全可以与政府合作,但它们必须首先拥有自己的边界。一个企业首先属于股东而不是某个政治组织,一个教会首先属于信徒共同体,一个大学首先属于知识共同体,一个公益机构首先服从自己的章程和使命。只有这样,人才不会永远赤裸裸地面对国家。这也是为什么,在我看来,中国未来真正困难的问题,从来不是谁来推翻谁,是人如何成为公民,社会如何重新成为社会?

私人财产权为什么重要?因为它首先划出一块权力不能任意进入的边界;契约为什么重要?因为陌生人可以不依靠权力关系而彼此合作;结社自由为什么重要?因为孤立的个人由此成为共同体;言论自由为什么重要?因为社会由此能够形成自己的知识、判断和公共意见;司法独立为什么重要?因为国家与个人发生冲突的时候,不能永远由国家自己担任裁判。

从这个意义上说,公民先于宪政,私法先于公法。没有一个由无数独立人格、私人产权、自愿契约和自治共同体组成的社会,仅仅写出一部漂亮宪法,并不能自动产生一个自由共和国。

九、革命之母,其实是社会

从孙中山到任志强,一百多年过去了,表面看来,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时代。一个时代中国贫穷衰败,海外华侨捐出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钱支持革命;另一个时代中国已经产生世界级企业和巨额私人财富。但把两个时代放在一起,我们会发现一个比财富更加根本的问题:钱在哪里并不是最重要的,钱的主人是不是一个真正独立的人,才重要。一个独立的人,也不可能凭空产生。他的身后必须有产权,有法律,有组织,有共同体,有可以自由说话的朋友,也有权力无法任意越过的边界。

孙中山能够在一次次失败以后重新开始,因为清王朝之外还有一个社会。如果今天一个拥有亿万财富的人,在饭桌上说一句话都要先看看身边有没有手机,那么值得追问的就已经不是中国富豪为什么没有勇气,是究竟什么样的制度,使拥有财富的人仍然无法获得与财富相称的社会自主性?

“华侨乃革命之母”留给今天最重要的启示,或许因此可以重新表述:真正孕育政治变革的,从来不只是金钱,是社会。一个民族走向现代文明,也不能永远等待几个英雄或者几个富豪;它最终需要的,是千千万万个能够拥有自己、组织自己、表达自己,并且彼此联合起来的现代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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