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8日星期一

肖雪慧:能这样谈历史吗?评朱学勤“历史就是英美模式与法俄模式的较劲”(删节本)

 原创  肖老师(雪慧)  思想的回廊  2026年9月28日


一、中心概念不断挪移、转换

“革命”是全文中心概念。

文章开头出语惊人:“在最近一千年里,要找出人类最惊惧而中国最熟悉的一个共同词汇,也许只有‘革命’”。

“人类最惊惧而中国最熟悉……‘革命’”——这个奇怪提法得把多少国家的人排斥在人类之外啊?英美法都有过货真价实的革命,这些国的国民是不是在对革命“最惊惧”之列?“一千年革命”之说也令人困惑。一千年前,欧洲尚处中世纪,中国是宋朝。赵匡胤黄袍加身,皇室改姓却并未对既有制度有丝毫动摇,算不上革命吧?之后千多年不管怎样改朝换代,皇权专制越趋强化,明清更甚,直至辛亥革命推翻满清王朝建立共和。相比过去改朝换代以及数不清的官逼民反导致的社会震荡和破坏,反倒是真算得上革命的辛亥革命要温和得多,不管这场革命多么不令人满意、有多少令人诟病之处。指“革命”是“最近一千年里……中国最熟悉”词汇,从何说起?

作者断言:“革命确实起源于压迫,却往往是在弹簧刚开始放松而不是压得最紧的那一刹那发生。革命中推翻的君主,通常是在父君孽债深重而自己又倾向于开明的时候,大地突然晃动起来。”作者称,最能证明这一点的就是“1789年的法兰西革命”。

这样表述下,路易十六为了征税重开已经停开百年的三级会议,跟三级会议发生摩擦,国王一系列不智举措引发网球场宣誓……直至后来事态。这一切,被选择性的“松动”、“开明”抹去了,而且只字不提前朝积累的问题已经耗尽这个王朝的运势。更早的英国革命,也谈不上因“松动”“开明”而发生。

写着写着,“革命”含义挪移转换了。(略)


二、奇怪的比喻和概念混用

聊举几例。

其一,文中用词充满对革命参与者的轻蔑。据说“大多数革命的参与者包括那些在革命中突然开屏的文学孔雀,是在弹簧松动的时候,忽然向前一跃。”

用“革命中突然开屏的文学孔雀”绰号指称的人,显然指活跃在法国革命中的文人。17世纪、18世纪启蒙思想家所处环境,是法国最专制时期而绝非“弹簧松动”时,革命发生时他们已经故去,谈不上“在革命中突然开屏”。革命时期,被“文学孔雀”蔑称指代的人,参与进了改变国家命运的进程,无论那场革命的结果和他们个人结局怎样,一位中国当代学人表现出这种极尽蔑视和轻佻的态度,读来感觉怪怪的。

其二,称“乌托邦主义者‘即使怀着最美好的愿望在世上建立天国,也只能造出一个人间地狱来——— 一个只有人才会为其同类准备的地狱。’(卡尔—波普)”

……这里要提起注意的是:发起或参与革命的,不等于乌托邦主义者;乌托邦主义者也不等于向人们允诺建立地上天国实际上却建造地狱的,尤其作为个人信奉者,比如托马斯-莫尔,以及历史上留下名的其他一些乌托邦主义者,他们与该文下述判断扯不上关系——“乌托邦主义者“即使怀着最美好的愿望在世上建立天国,也只能造出一个人间地狱来”。而且,“许诺天堂的人”,往往用许诺招徕追随者,这不一定是发起革命的人的共性。上述种种不同,学者下判断时有责任厘清。

其三,“革命”作为文章中心概念,含义不断偏移、扩大,甚至将×革的“继续革命”等同“革命”。……

他这样描述×革:

“城市里的居民是如何折向私人生活,男人在秘密讨论半导体收音机的‘电路’,交头接耳;女人在悄悄交换编织毛衣的‘线路’,乐不可支;你死我活的‘路线’斗争居然被置换为另一种‘线路’分歧,你就会知道我们也经历过‘热月’,而正是这样的‘热月’悄悄融化了×革的社会基础。”

用法国热月比附×革后期很多人待业在家貌似“逍遥”实则期待恢复正常,把一些人在无正事可做的无聊状态下编织毛线说成对“你死我活路线斗争”的“置换”。在不伦不类的比附下,“你死我活路线斗争”的主体被作者置换成普通民众了;与此同时用“编织毛线”抹去更多人在那个阶段挣扎求生的事实,抹去停工停产停课,经济濒临崩溃、学生荒废学业整整一代人的人生被改变的严酷……,消解了十年灾难的沉重性。

法国历史上的热月革命终结了雅各宾恐怖统治,×革“编织毛线”对横行十年的那些力量却无丝毫动摇,二者焉能相提并论?说“编织毛线”和“悄悄话”“融化了×革的社会基础”,更不是事实。


三.无据断言“在最近一千年里,以法语和汉语呼喊的革命最为频繁”

作者说最近一千年“法语和汉语呼喊的革命最为频繁”。

引人注意的是,作者对法国革命以来的法国史作了极其夸张和轻佻的描述:

“法国是革命的地震多发地带,时不时山呼海啸。从1793年罗伯斯比尔说‘没有美德的恐怖是邪恶的,没有恐怖的美德是软弱的’,断头台疯狂起落;到1968年学生在街头狂欢,‘宁跟萨特错,不跟阿隆对’,‘一想到革命,我就想做爱’,避孕套成为后现代造反的另一种断头台,迎风招展。”

这段描述把法国从爆发革命,直到1968学生运动近两百年历史喻为断头台和替代物(避孕套)疯狂起落的历史。这还是法国历史吗?1789爆发革命之前,有什么历史事实能支撑法国是“革命的地震多发地带”和“时不时山呼海啸”的结论?不至于把宗教战争算进去吧?法国宗教战争频繁而残酷,作者后面褒扬的英国何尝不是?

法国革命爆发以来,从1789到1848总共60年间有动荡有稳定、有复辟有反复辟,其后20多年稳定,再到1870推翻路易波拿巴重建共和彻底终结帝制,之后是更长的几十年稳定发展,但朱学勤笔下被扭曲为一直疯狂、一直嗜血。这就是历史学者眼中的法国历史?哈哈镜也不至于把原型扭曲成这样。

顺便说下文章中一个相关断言——“中国人的政治文化与法兰西有相似之处”。如果指专制帝国时期,倒有相似处,如文章所引陈寅恪指过去遗留的“政治风俗陈迹”,也说得过去。但朱文前后语境,并非指专制陈迹,而是指都喜欢“革命”。这就与事实不符了。这国人可没法国人那种对政治压迫的敏感,大多数人简直是弹压性超强的弹簧,再怎么施压,大多选择好死不如赖活。


四.牵强附会之从苏格拉底之死、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分歧到英美模式与法俄模式较劲

作者把苏格拉底从容赴死视为一场革命,从苏格拉底之死引出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分歧乃至两种社会发展路径,进而把后来两千多年政治史视为这对师生分歧的注脚。

称:

“如果没有苏格拉底那样的死法,就没有柏拉图对古代民主制的强烈敌视;又由于柏拉图走得太远,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才开辟了另一条政治学的路径。这一对师生的分歧,以萌芽形式包含了两种社会发展的路径,以至后来两千年政治史几乎是这一对师生分歧的漫长注脚。

“一条是先验理性,从天上俯瞰人间,倾盆大雨兜头浇注,结果是‘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另一条是经验理性,不声不响地贴着地面步行,得寸进尺,螺旋爬坡,走了好长一段,才发现‘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罗马以前,整个古代世界都有一个视觉盲区,不知道‘私人’的存在。即使希腊人的公民资格,也只是从城邦分享什么,而不是在城邦之外拥有什么。后来罗马人由于面对商品经济中私人交往的过于活跃,不得已,第一次将整个法律体系区别为‘公法’与‘私法’。

……

“到了1649年英国革命,两次内战确实乏善可陈,最有意思的章节是在1688年,赶走了一个国王,却迎回了这个国王的女儿、女婿,洛克也随之跟进。此后才有内阁制、分权制,还有托利帮与辉格党在议会里互詈,一个是‘爱尔兰歹徒’,一个是‘苏格兰强盗’,但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开创了权力不流血更迭的惯例

……

“以后的历史就是在英美模式与法俄模式的暗中较劲中度过了。”

上引几大段,可以视为作者描绘的历史发展轨迹,也是作者要表达的核心观点。作者笔下的历史发展“轨迹”就是:以苏格拉底“从容赴死”为起点,生发出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分歧及分别包蕴的先验理性和经验理性社会发展路径。前者从天上俯瞰人间,倾盆大雨浇注世间导致无穷灾难;后者低调贴地面步行,反倒使社会渐渐上升到令人吃惊的高度。

对法国历史哈哈镜般描述,要告诉读者的是先验理性带来无穷灾难。法国社会发展路径是不是先验理性指导,法国历史是不是一部灾难史,文章既没有明晰论述也没有史实支撑。将汉语世界跟法语世界捆绑在一起,汉语世界灾难怎样跟先验理性挂钩,纵览全文,看不出,是模糊过去了。

……

从罗马时代到17世纪英国革命之间一千多年历史,作者用不足百字的三言两语略过时,不忘赞扬称基督教提出革命性的教会与国家关系,至于频繁的灾难性的宗教战争,只字未提。就直接进入他视为人间正道的英国革命。

英国革命过程不短,作者对暴力过程和后来相对和平过程,作了高度选择性的取舍。用“乏善可陈”四个字打发掉两次内战,马上开始对1688那个结局进行了文学化和浪漫化的赞扬。然而,从1640到1688,中间两次内战十分血腥,不是“乏善可陈”可以轻飘飘打发的。也有复辟与反复辟,前后历时将近50年。对于一个有长期议会传统的国家,这个过程不算短,也不平稳。而且,没有前面的暴力革命过程哪来朱文欣赏的迎回国王女儿女婿乃至“权力不流血更迭的惯例”?谈英国革命,不能只说自己欣赏的章节。英法革命区别,也不是文学化和想当然的“经验理性”下不声不响地贴地面步行跟“先验理性”倾盆大雨酿成“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之区别。不同的背景,有不可复制的经验和过程。而作者淡化英国内战的血腥,对法国革命出现的暴力无限夸大。必须提醒一下:英法都砍了一个国王脑袋,而英国在前;再提醒一下,法国革命后原本保留了国王,走君主立宪道路,即使国王出逃并被截回,法国人依然遵奉王室,坚持君主立宪制。路易十六不作不死,勾结欧洲王室被发现……最终上断头台。还有,法国在推翻路易波拿巴终结帝制后,同样开始了权力不流血更迭——二战期间纳粹占领时期是另一回事。

按个人偏好选择性谈英法革命,很不靠谱。后面断言“以后的历史就是在英美模式与法俄模式的暗中较劲”,更不靠谱(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后两千多年历史说成二人分歧的漫长注脚,牵强和不靠谱程度,就没有谈论的价值),“法俄模式”一说尤其不靠谱。这两个国家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一个模式。法国革命后沙皇俄国数次参加反法联盟,算得上反法急先锋。沙俄时代的确有一批人深受法国启蒙思想和法国革命影响,这就是著名的十二月党人。其中很多是俄法战争后参加远征到过法国的俄国贵族军官,他们作为胜利者目睹了法国社会跟俄国农奴社会的反差,震撼强烈,很多回国后成了沙俄制度反对派,后来起事就是想在俄国建立当时法国和西欧国家已经建立的跟沙俄农奴制完全不同的社会制度,他们因此遭到沙俄政权残酷镇压。沙俄对十二月党的镇压,表明沙俄政权对法国革命后形成的制度的忌讳和敌视。至于后来LN通过政-变暴-力推翻二月革命成果而建立的政权,跟“法国模式”、跟启蒙思想根本扯不上关系。哪来“法俄模式”?哪来这一莫须有模式跟“英美模式”的较劲?二战以后,一些欧洲国家特别是法国倒是喜欢跟美国较劲,但那是盟友间在同一价值底线上进行的。而这些国家,包括英美,无论价值观还是制度、文化,都跟俄国很不同。

法国革命跟“俄国十月……”,无论社会背景、酝酿和发生过程、所持理念、最终结局都判然有别。法国的专制王朝本身就酝酿了革命,它早晚要发生,如果说雅各宾专政带有后来20世纪极权制度的因素,但在法国并未成功,它是法国革命中一个虽然刺眼但短暂的一页或片段。十月政变则是在俄国二月革命已经成功推翻沙俄帝国建立立宪政府情况下由德皇资助发动的。建立政权后宣扬并推行的一套意识形态,跟写在法国革命旗帜上的理念根本对立。而且,它不是一个片段,而是贯通始终,从头到尾渗透那套意识形态。怎能把二者强扭在一起说成一个模式?


五、最后就托克维尔说几句题外话

朱文篇末高度赞扬了托克维尔及其著作。我也非常喜欢托克维尔和他的著作。他是一个很有穿透力和前瞻性的重要思想家。但我认为中国思想界对他多有误读和扭曲。他对民主的批评,在一些论者笔下成了对民主的反对;更多人把他对法国革命的评价当定论。

托克维尔考察美国之后写的《论美国的民主》,书中对美国民主有担心和批评,同时也认为“民主政府尽管有许多缺点,但它仍然是最能使社会繁荣的政府。”他肯定了民主的纠错能力、肯定了来自民间对政府的监督和警惕。

晚年写的《旧制度与大革命》,深刻揭示了旧制度与法国大革命的内在联系,提出了不少有预见性的见解。要了解和研究法国大革命,反思和总结这场革命。决然绕不过托克维尔。但我不认为可以把他对法国革命的观点当定论。对于这么一场带来法国和整个欧洲大变局的革命,需要比托克维尔本人经历过的更长时间观察。

托克维尔1857年去世。从1851-1856年历时五年写《旧制度与大革命》时,正值路易波拿巴通过政变推翻法兰西第二共和建立法国最后一个专制政体时期,那是他对政治最失望、对现状最反感时期。早逝使他没能经历法国之后的历程,特别是1870推翻第二帝国建立第三共和并逐渐巩固共和政体的历程。

要认识法国革命,绕不过托克维尔,但他的观点不是定论。

郎晓君按:这是蜀中三杰之一肖老师授权发表的力作删节版,主要批评了朱学勤《历史就是英美模式与法俄模式的较劲》。文章以极其严密且犀利的逻辑,直击当下思想界流行宏大叙事与想当然比附的通病。这种硬捏模式貌似高深洞穿了一切,实则是用文学化的快意恩仇替代了严谨的史学考证,甚至不惜强行捆绑完全异质的文明历程,以此为自身偏狭的政治想象背书。肖老师凭敏锐的学术洞察与厚实的史学素养,对将两千年政治史硬套进“英美 vs 法俄”简单二元对立的轻佻论调展开了深刻解构。从剥离文学化想象对真实历史过程的扭曲,到正视法国革命的真实肌理,再到厘清法俄两国根本异质的制度逻辑,文章以真诚与严谨,匡正了被随意揉捏的概念,守护了学术讨论的严肃性与真实性。肖老师捍卫的不止是对史实的严苛,更是对公义与理性底线的深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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