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8日星期一

悼念刘欢先生警惕污名化,但也请捍卫批评《从头再来》的权利

 原创  郎晓君文学江湖  思想的回廊  2026年9月28日


2026年9月25日,刘欢先生在上海病逝,享年63岁。这个陪伴几代中国人成长的声音,突然沉寂下来,我脑海中迅速回忆起来,从《心中的太阳》《少年壮志不言愁》到《弯弯的月亮》《千万次的问》《好汉歌》,再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的《我和你》。刘欢留给中国流行音乐的意义,早已不是一个歌手的几首代表作可以概括。他既是歌唱者,也是作9曲家、音乐教育者,长期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任教,几十年里参与了中国流行音乐最重要的一些公共文化场景。他是中国当代流行音乐发展历程中具有标志性意义的音乐家。

他的离去,是中国流行音乐的一种损失。

但是最近关于《从头再来》的争论重新出现,

最近围绕这首歌重新出现的争论,有两种不同观点我都不认同,一边认为,《从头再来》是刘欢人生中的污点,因为它诞生于国企改革和下岗潮之中,是替那个时代的苦难唱“毒鸡汤”,所以甚至因此“永远无法原谅”刘欢;另一边则认为,这首歌当年鼓舞了无数人,批评它就是给刘欢泼脏水,是在故意找一个已经离世的音乐家开刀,甚至认为一首几分钟的流行歌曲,根本没有义务承担社会学、政治学和历史学的全部重量。


一首歌可以伟大,一个歌手可以值得怀念,一首作品也完全可以在几十年后重新接受批评。这三件事情并不矛盾。一首歌承担了怎样的社会功能,与一个歌手应不应该因此承担一个时代的全部责任,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在公共讨论中,悼念一个人,不等于替他所有的作品免除讨论;赞美一首歌,也不意味着别人从此失去了批评它的权利。我们要承认并捍卫大众批评任何艺术作品的权利,正是讨论这首歌曲乃至所有时代作品时,最底线也最重要的共识。无论一首歌曲在当年承担了怎样的社会功能,也无论拥护者与批评者的观点如何针锋相对,只要批评不沦为针对刘欢先生个人的辱骂与人身攻击,大众基于自身的时代记忆、生存体验和价值认知所作出的任何批评,都是完全合理且正当的。

一

经过朋友普及和我自己查询资料,《从头再来》这首作品由陈涛作词、王晓锋作曲、刘欢演唱,1997年前后为中央电视台筹拍的下岗再就业主题公益广告创作,1998年夏天随相关公益广告播出。央视当年的节目资料明确提到,围绕下岗职工再就业,中央电视台制作了一系列公益广告,《从头再来》就是其中之一。歌曲后来超出了原来的传播场景,逐渐成为许多人面对失败、挫折和人生困境时都会想起的一首歌。

这个背景非常重要,因为它决定了我们今天为什么可以讨论这首歌,却不必把讨论变成对刘欢个人的道德审判。

这首歌从出生第一天起,它带着宣传的功能,它是央视为了配合下岗潮、稳定社会情绪、号召工人“自行消化改革代价”而定制的公益歌曲,它享受了国家级媒体的倾力推广,它享受了一定的正治带来的红利。


90年代后期,国企改革正在深入推进,大量国有企业职工面临下岗和再就业问题。根据搜索到资料显示,1998年6月,国务院专门发布文件,直言国有企业职工下岗问题“日益突出”,要求把下岗职工基本生活保障和再就业工作摆在突出位置。次年的国家统计公报显示,1999年全年新增国有企业下岗职工564万人,年末仍有650万人。那些数字今天看起来只是统计表里的数字,可落到一个四五十岁的工人身上,上有老下有小、除了体制工龄一无所有,一夜之间失去饭碗和医保的下岗工人来说,那能“重头再来”吗?那是断水断粮、家庭破裂、尊严扫地,甚至走投无路跳楼自尽的绝境!这几年有不少优秀影视剧,反应下岗潮时代普通人生存境况比如《漫长的季节》、《人世间》、《钢的琴》、《铁西区》等等。


因此,今天有人重新听《从头再来》,想到的并不只是旋律,也会想到那段历史,这完全可以理解。


甚至可以说,如果一个当年的下岗工人今天告诉我们:“我就是不喜欢这首歌,我听见它会想起自己被迫离开工厂的那一天。”我们有什么资格告诉他,你不能这么想?

没有。

因为这种时代歌曲天然具备“公共属性”,大众必然拥有解释权,它一旦介入群体命运与公共生活,就不再只属于作者和制作人。它会进入人的记忆,也会和一个时代发生关系。几十年以后,时代改变了,人们重新解释它,本来就是艺术生命的一部分。

二

《从头再来》有没有艺术价值?当然有。

刘欢的演唱具有极强的辨识度,歌曲本身旋律昂扬,表达的是一个人在失去之后试图重新站起来的意志。歌词没有把困境写成轻松愉快的小事,它至少承认了一个人在半生辛劳之后可能遭遇失落,也把重新站起来的动力放在家庭、尊严和继续生活上。这也是为什么它没有随着那一轮下岗潮结束而消失,后来反而被无数面对事业失败、人生挫折的人重新拿来鼓励自己。

这一点应该承认,而且没有必要因为今天有人批评它,就反过来否认它曾经给予许多人力量。

可是,“曾经给予人力量”和“今天不能批评”,根本不是一回事。

有人说,既然这只是一首几分钟的流行歌曲,就不能要求刘欢同时承担社会学反思、政治学批判、体制分析和历史预判,否则就是强迫一个音乐人成为什么都懂的“圣人”。我认为,这个说法把批评艺术作品和追究艺术家的政治责任混在了一起,因而把一个本来很清楚的问题弄复杂了。

没有人有理由要求刘欢用一首歌解释整个国企改革,更没有理由因为他演唱了《从头再来》,就把90年代改革造成的所有后果都算到一个歌手头上。刘欢是演唱者,不是国企改革的决策者;他参与的是公益歌曲,不是政策文件的制定。把一项复杂改革的社会代价直接归咎于一个歌手,当然是不公道的。

但反过来说,既然歌曲是专门为下岗再就业公益宣传而创作,那么它当然可以被放回这个具体语境里重新讨论。恰恰因为我们知道它承担了怎样的社会功能,才更有必要追问:当一个国家经历巨大社会转型,数以百万计的人被迫重新寻找生活的时候,公共文化究竟是在怎样讲述他们的遭遇?

这是对作品的讨论,不是对歌手的人格和道德审判。

三

问题其实就在这里。

如果一个人批评《从头再来》,说这首歌把一个极其复杂的社会创伤处理得太轻了,把一个结构性问题转化成了个人意志问题,那么这完全是一种可以成立的文学和社会学批评。

因为“从头再来”这四个字,对于不同的人,本来就有完全不同的重量。

对于一个主动辞职、准备创业的年轻人来说,从头再来可能是勇气;对于一个四十多岁、已经在工厂工作二十多年、突然失去饭碗的人来说,从头再来可能意味着一种极其沉重的命运断裂。你不能因为后来很多人喜欢这首歌,就把前一种经验强行覆盖后一种经验。

歌当然可以鼓励人坚强,可是当一个时代发生大规模失业、产业调整和生活秩序变化时,人们还有权追问一句:为什么是他们失去了原来的生活?他们失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们承担了多少改革成本?这些问题应该由谁来回答?

一首歌没有义务替整个社会回答。

但一首歌既然主动进入了这个社会事件,就不能在今天被宣布为“免检产品”。

这恰恰是艺术最基本的公共属性。我们可以承认一首歌当年的作用,也可以指出它在今天看来留下的历史盲区;可以承认它安慰过很多人,也可以认为它没有充分表达另一些人的疼痛。艺术不是数学公式,不存在一个审批之后永久有效的标准答案。

一首作品真正有生命力,不是因为它从此不许被碰,而是因为几十年以后,人们仍然愿意围绕它争论。

有人听见的是尊严,有人听见的是安慰,有人听见的是时代的苦难,有人听见的是一种对苦难的过度简化。只要这些理解都建立在事实之上,并且没有把批评变成对作者的辱骂,它们都属于正常的公共讨论。

四

所以,我最不能接受的,恰恰是那种“刘欢已经走了,现在不要再说这些”的逻辑。

一个人去世以后,当然应该有哀悼和体面,但死亡不能自动替作品加冕,更不能让批评变成一种冒犯死者的罪过。

否则,艺术家活着的时候不许批评,去世以后更加不许批评,那么一件作品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进入历史?

艺术不是遗像。

遗像可以让人缅怀一个人,作品却应该接受时间。

我们可以敬重贝多芬,也可以讨论他的作品;可以尊重鲁迅,也可以研究他的局限;可以怀念一个时代最伟大的歌手,也可以重新审视他某一首歌在当年的社会位置。真正的尊重,从来不是把一个人塑造成一个没有瑕疵的圣人,而是允许他作为一个真实的人,被放进真实的历史里。

刘欢尤其应该如此。

因为刘欢一生的音乐足够丰富,他不需要靠《从头再来》来证明自己,更不需要靠别人禁止批评来维护自己的声誉。他真正留下来的东西,远比一首歌复杂得多。他既唱过国家级大型公共文化场合,也唱过普通人的乡愁、青春与命运;他做过音乐教育,也做过大量原创工作。这种丰富性,本身就意味着我们完全没有必要用“伟大,所以不可批评”的方式去纪念他。

恰恰相反,一个真正伟大的艺术家,经得起把自己的作品交还给历史。

五

所以,今天我愿意悼念一名杰出的音乐家刘欢,也愿意为《从头再来》说几句公道话。

我不认为这首歌是什么“人生艺术的污点”,更不认为因为唱过这首歌,就可以“永远无法原谅刘欢”。这样的道德审判,显然越过了作品批评的边界,把一个歌手强行变成了一个时代政策的责任人,既没有必要,也失之公允。

但我同样不接受另一种意见:既然这首歌当年鼓舞过很多人,今天就谁也不准批评;既然它只是一首三分多钟的流行歌曲,就不应该把它放进国企改革和下岗潮的历史中去观察。

恰恰相反,我们应该允许它被这样观察。

因为艺术真正可贵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只有一种解释。今天的人听《从头再来》,可以听见坚强,也可以听见失去;可以听见一个人在困境中的自我拯救,也可以听见一个巨大时代转型中普通人的沉重代价。有人被它安慰过,有人对它感到刺痛,这两种经验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承认并捍卫大众批评的权利,才是讨论这首歌曲乃至所有时代作品时,最底线也最重要的共识。

只要批评针对的是作品、历史背景、表达方式和社会意义,而不是对已经逝去的刘欢进行辱骂和人身攻击,我们就应该允许这种声音存在。

事实上,真正对艺术不敬的,从来不是批评。

真正对艺术不敬的,是把艺术家供上神龛,然后宣布他的作品此后只能被赞美,不能被追问。

刘欢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留下的歌还会继续被听见。而一首歌真正的命运,从来不由作者去世那一天决定。它会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被重新理解、重新解释,甚至重新质问。

这不是对刘欢的不敬。

这恰恰是一个伟大音乐家留给时代的最后一种自由:人可以被怀念,作品却永远应该有被重新理解、重新讨论、重新批评的权利。

只有如此,刘欢的歌才不是供桌上的遗物,而仍然是活着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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