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这三代中国人经历的财富大转移;史无前例的土地炼金术;房地产赌局的终场;看好钱包,调整好心态…最新一期《经济学人》有篇报导,题目是《Why so many Chinese are drowning in debt?》——《为什么这么多中国人被债务淹没?》。曾几何时,中国人以勤俭节约,爱存钱著称,贷款消费,更是匪夷所思。 25年前,中国被世界贸易组织接纳为新成员,经济开始起飞。但最初几年,中国的家庭负债水平相当低。直到2006年,也就是加入世界后的第5年,中国家庭债务占GDP比重,仍然不到11%。然而,在短短18年中,突飞猛进,一路飙升到60%以上。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3年的统计,中国家庭负债占GDP比重为63.67%,已经超过德国,接近美国,跟法国、日本等发达国家等量齐观。中国的城市中产和新一代打工族,迅速习惯了贷款消费:房贷、车贷、装修贷、旅游贷、教育贷、留学贷,各种小额贷、微贷,还有更方便的信用卡贷。 中国有个“全能”政府——“全能”是加引号的。它在某些方面全能,比如说在管控社会和搞运动方面,它是全能选手,但是在另一些方面,比如说,在促进民生、保护民众利益方面,却是无能。为了刺激经济增长,中国政府像搞运动一样,鼓励民众借贷消费。像过去70多年中的每一场运动一样,那个政府鼓励什么,什么就会泛滥成灾。 借钱是要还的。这几年,经济进入下行期,家庭还债成了问题,而且越来越突出。《经济学人》引用一家研究机构的估测,中国已经有2500万到3400万人债务违约。如果算上那些被银行允许逾期还款的人,这个数字高达6100万至8300万人,占到中国成年人口的5%到7%。更触目惊心的是,中国的债务违约人数,在短短五年内翻了一番。 房屋贷款是中国家庭贷款的大头,占到家庭贷款的65%。在中国房地产的黄金十年,贷款买房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但随着房地产市场逆转,房贷违约迅速蔓延。去年,全国因为还不上房贷被拍卖的住宅数量,高达36.6万套。这个数字,只是冰山一角。根据中国和国外的媒体报导,银行和监管机构出于维稳考虑,为很多无法按月还贷的房主展期,允许他们逾期还债。这意味着,中国实际无法偿还房贷的人数,要比银行法拍房的数字高得多。 经济下行期,越来越多的中国家庭被债务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有些甚至被压垮。因为中国没有个人破产制度,个人和家庭一朝负债,终身负债,一旦被债务套牢,很难有翻身的机会。在房价跌跌不休的时段,这种债务“吃人”制度,正在吞噬成千上万的家庭,成了很多70后、80后、90后的噩梦——这几个年龄段的人是中国贷款买房的主力。他们也是当下推动中国经济发展的主力。 《经济学人》采访的几位陷入债务泥潭的中国人,都是在这几个年龄段。这篇报导不仅提出问题,还为中国政府指明方向,说根本性的解决方案,是建立发达国家那种“个人破产”制度,让走投无路的负债人,能有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几年前,深圳率先试点个人破产法,但推行得非常谨慎。试点了好几年,虽然有超过2700人申请,但法院受理的案件只有10%左右,也就是说,整个深圳,整个中国,法院只受理了不到300起个人破产案。 为什么全国性的个人破产法迟迟无法出台?政府有关部门说,允许个人破产,会纵容过度消费和投机行为,引发道德风险。但阻碍个人破产法实施的真正原因,是政府要保护银行的利益。在中国,大部分银行是政府的,银行是债主,银行的主人是政府,所以,政府才是真正的债主。有十几年时间,政府像搞运动一样,鼓励借贷消费,鼓励贷款买房,现在后果出来了,政府当然不会让自家开的银行承担后果。承担后果的当然是响应号召的负债人。 《经济学人》的文章报导了这个现象。但它没有展开追溯造成今天普通中国人陷入债务泥潭的深层原因。表面上看,这是过去不到20年间出现的现象,但事实上,如果把这种现象放到过去70多年的历史中来看,它是中国整个国家财富大转移的必然结果。 财富转移,用高大上的语言讲,就是“再分配”。前面讲到,中国政府在管控社会和搞运动方面是全能选手,在转移财富方面,它也有一只全能的手。今天,我们从《经济学人》揭示的现象出发,讲一讲中国历时七十多年,跨越三代人,财富大转移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起点,是70多年前,苏联扶植的中国共产党推翻了民国政府,建立了苏联式的党国。在战争年代,为了动员农民,为革命充当炮灰,它承诺掌握政权之后,实行“耕者有其田”。 1950年,党国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没收地主的土地、牲畜、农具、粮食和房屋,分配给没有地的农民。在那场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中,大约三亿农民分到原本属于地主的七亿亩土地。地主作为一种身份,一个阶级,在中国彻底消失。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一位本来没有地的中国农民,第一次分到土地时的喜悦。但好景不长,党国通过成立互助组、合作社等手段,逐步控制农民刚刚分到的地。几年后,人民公社成立,农民,事实上跟几年前的地主一样,彻底失去了土地。上千万农民在随后到来的大饥荒中饿死。幸存者成了党国的农奴。 他们的第二代,在1970年代末分田到户以后,又开始吃饱肚子了。很多人到城市打工,有了第三代。他们的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在城市打工,贷款买了房。这本来是个阶层上升的美好故事。但时间到了2025年,沉重的房屋贷款、不断下跌的房价,让他们的第三代承受着,甚至比上两代人更沉重的生活压力。 从党国第一代农民“耕者有其田”的短暂喜悦,到第三代“居者有其债”的残酷现实,这中间发生了什么?简单讲,从这三代人命运的变迁中,我们看到的是,一场规模宏大、设计精巧、手段粗暴的“财富大转移”。这场财富大转移的主角,是土地——这个国家最古老,也是最根本的财富。它从党国攫取全国的所有土地开始,利用”土地炼金术“,置换成巨额财富,进入政府和裙带利益集团的腰包,最终转化成全民负债。 我们探讨一下这场财富大转移背后的游戏规则,为什么能让一方永远赢,而另一方注定永远输?当这场游戏进入终局,当输家越来越多,中国又将面临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这场财富大转移的第一步,并非发生在1970年代末的改革开放初期,而是发生在1953年。那一年,党国开始了“农业合作化”运动,农民刚刚分到手的土地,又被以“自愿互助”的名义,集中起来,收入了“合作社”。先是初级社,随后是高级社,土地开始归“集体”所有。到了1958年“大跃进”,人民公社成立,农民手里的土地证,彻底变成了一张废纸。 党国消灭了地主阶级,把自己变成了全国唯一的地主。这一既成事实在法律层面得到最终确认,是在改革开放之后。1982年,中国颁布新宪法,明确规定:“城市的土地属于国家所有。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也属于集体所有。”所谓“集体”是个模糊不清的概念,它听起来好象属于所有人,但事实上又不属于任何人。“集体”必须有具体的代理人,才有意义。在中国的政治制度中,“集体”的代理人,或者说代表,就是党国。党国就是“集体”,“集体”就是党国。 从1949年到1982年,党国完成了从事实到法律,对全中国土地的绝对垄断,有史以来,中国的统治者第一次做到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为后面40年,党国用“土地炼金术”变现天量财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个基础的垫脚石,就是党国的第一代农民。 在完成第一步,也就是对土地的绝对垄断以后,第二步,就是要找到一个迅速把垄断土地“变现”的有效方法。这个方法,就是所谓的“土地财政”——我称之为“土地炼金术”。 1982年修宪6年以后,也就是1988年,中国再次修改《宪法》,说“土地的使用权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转让”。这是一个巧妙的设计。它巧妙地绕开了“土地公有”制,把“所有权”和“使用权”分开,允许土地的使用权在市场上交易和流通。党国仍然是全中国的最终地主,全中国的唯一“房东”,但它可以出售土地的“租约”。大家对这种土地使用权租约不会陌生:住宅用地70年、工业用地50年、商业用地40年。 1988年《宪法》为党国把垄断的土地变现,扫清了法律障碍。而真正打开土地印钞机开关的,是1994年的分税制改革。这次改革重新划分了中央和地方的财权和事权。中央政府拿走了税收的大头,却把大量的公共服务支出责任留给了地方政府。地方政府要修路、建学校、发工资,钱从哪里来?最诱人的答案,就是土地。 于是,“土地炼金术”应运而生,在此后近三十年,成为驱动中国城市化和经济增长的强劲引擎。“土地炼金术“的运作逻辑简单、粗暴: 第一步,低价征地。地方政府以“公共利益”为名,根据土地的农作物产值,用极低的补偿价格,从农民这个“集体”手中征收大量土地。 第二步,变性增值。政府把征收来的农用地,改变性质,变成价值连城的“开发建设用地”。 第三步,高价出让。政府再通过“招标、拍卖、挂牌”的方式,把这些土地的使用权高价卖给房地产开发商。 因为党国是全中国的最终地主,地方政府无非是这个最终地主的代理人,它们垄断了土地的供应,也垄断了土地的价格。 那么,中国各级政府通过卖地,究竟赚了多少钱?根据中国财政部的数据,只是最近十来年,从2011年到2023年,全国土地出让收入总额,累计超过了70万亿元。在房地产最火热的2021年,土地出让金一年收入就达到8.7万亿元。在很多城市,土地财政收入一度占到地方政府综合财力的50%以上,有些城市甚至超过100%。 这就是中国特色的“土地炼金术“。回顾这场历时七十多年的土地财富变迁,我们会发现一个清晰的路径,一个历经三代人完成的“财富大转移”。 第一代,他们在土改中短暂地拥有了土地,又在集体化和人民公社中失去了土地。党国利用他们,完成了土地资本的原始积累。 第二代,他们中的很多人成了政府征地的对象,拿到极低的补偿,成了城市化的垫脚石。党国利用他们启动“土地炼金术“,走出把垄断土地变现的第一步。 第三代,就是从70后到90后这一代,成为这场财富转移的最终买单者。开发商从政府手中高价拿地,最终都以高昂房价的形式,转嫁到了他们身上。他们掏空“六个钱包”,背负30年贷款,买下一套下面的土地只有70年使用权的房子。 根据经济学家任泽平团队的研究数据,2022年中国商品房的价格中,土地成本加各项税费,占到63.4%。也就是说,一套售价500万元的房子,有317万元进了党国腰包。党国的土地收入成了购房者的负债。 这就是党国通过“土地炼金术”实现“财富大转移”的全景。本来属于国民的土地财富,被粗暴地、巧妙地转移到了政府和裙带利益集团的钱包中,利用房贷变成整整一代人的巨额负债。这代人的房贷负债规模有多大呢?根据中国人民银行数据,2024年末,中国个人住房贷款余额是37.68万亿元。 前面提供的中国财政部的数据显示,各级政府的土地出让金收入,只是最近十几年就超过了70万亿元。那么,这笔超过70万亿的巨额财富,最终又流向了哪里? 有一部分,变成了今天看得见的成就:宽阔的马路、宏伟的机场、林立的摩天大楼。这是“土地财政”最光鲜、最值得称道的一面。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这笔财富的再分配。巨额资金,缺乏有效监督,最终大量流入了跟权力捆绑的利益集团的腰包。围绕征地、拆迁、土地规划、工程招标、房产开发和银行贷款,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权力在这个链条中,设租寻租,把公共财富转化为部门利益和个人私产。 这场财富大转移为什么能如此顺利地完成?简单说,答案就在于中国特有的攫取财富的游戏规则。这个游戏规则的核心,就是党国拥有的无限权力——无限权力意味着,无限攫取财富的能力。 我们打个比方。在这个名叫“中国”的巨大赌场中,党国是唯一的庄家,它既参与赌局,也制定赌规。它以极其粗暴的方式,剥夺了地主的土地,也剥夺了农民的土地,不但消灭了地主阶级,也消灭了农民阶级,把所有农村人口全都变成农奴。它把自己变成全中国唯一的终极地主。然后,它制订《宪法》,确立党国对土地的绝对垄断——这是这场赌局最根本的、不容挑战的规则。 党国控制了赌场的全部资源,垄断了土地的供给,想什么时候卖、卖多少、卖多贵,完全由它说了算。国民相当于赌客,没有选择,没有议价能力。党国也是赌场裁判。所有法律、法规和政策,都由他说了算。而且,它还可以随时修改游戏规则,随时添加筹码,随时减少筹码。一旦赌局对自己不利,它可以限供、限购、限贷,朝令夕改。 在这样的赌局中,赌客的命运在进入赌场那一刻就注定了——一个字,就是输。在这样一个国家,国民作为整体,永远是输家。他们的人生重大决策——在哪里居住、子女在哪里上学、能否获得体面的医疗、能否有一个舒适的居住环境——都跟这场房地产赌局深度绑定。为了进入这座赌场,买套成家立业的房子,他们押上三代人的积蓄和未来30年的收入。他们看似在投资自己的未来,实际上是在为庄家的财富大转移买单。 讲到这里,问一个问题:这种一方必定赢,一方必定输的赌局,能永远玩下去么?从历史上看,这类赌局玩到某个节点,就玩不下去了。庄家永远赢,输家越来越多。当人们意识到,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跑赢那个永远在收割自己的庄家时,“躺平”、“摆烂”就成了最理性的选择。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己已经输无可输,又不愿躺平、摆烂,他们会选择掀桌子。 这正是当前中国面临的最大风险。房地产泡沫破裂之后,土地财政这台印钞机熄火,“土地炼金术”破产,千千万万背负巨债的“赌客”发现他们的最大“筹码”——房子,正在贬值,这场党国永远赢的赌局就玩不下去了。 这两年,外界已经频繁看到“掀桌子”的早期迹象。从房贷“断供潮”,到此起彼伏的“烂尾楼“维权抗议,从无奈“躺平”到”最后一代“的愤懑,都是这代人用行动表达的不满和绝望。 中国折腾了一百多年,经济大幅增长,技术也不断现代化,但在制度上,仍然是个前现代国家,仍然没有建立起宪政民主的现代秩序,还有大致公平的游戏规则;权力仍然凌驾于法律之上,国民基本权利,包括财产权,仍然没有实际的法律保障。财产仍然是权力的附属品。这十几年,整个国家离法治越来越远,权力越来越绝对,越来越武断颟顸。 面对这场财富大转移导致的危机,政府的应对方式,不是改变“庄家通吃”的模式,而是试图“救市”。所谓“救市”,无非是拯救这场已经破产的赌局,让“土地炼金术”能继续玩下去。没有迹象表明,这场危机能够转化成改善的契机。相反,它更可能导向固有模式的“加强版”:党国以更强硬的控制、更粗暴的干预,来维持这场赌局的运转。这或许能避免短期的崩溃,但它只会让游戏规则变得更加扭曲,让国民的负担变得更加沉重,让国民手中的财富份额变得越来越小。 这场历时70多年,跨越三代人的财富大转移正在进入终局。加入世贸后的快速经济增长,曾经像一块光鲜的遮羞布,遮盖了中国社会的结构性弊病和制度性罪恶。如今,经济增长的引擎熄火,问题浮出水面,但解决问题的结构改良和制度变革道路,却被堵得死死的。 希望这场毫无人性的赌局,不会以暴力“掀桌子”的激烈方式收场。目前为止,它好象正在以一种非暴力的、隐忍的方式走向终结——越来越多的玩家选择离场、躺平,越来越多的国民陷入“我们注定会输”的集体宿命感。这是这场国民连输三代的财富大转移的终局氛围。 至于终局的最后一幕,怎么收场?普通人只能看好自己的钱包,管理好自己的内心世界,在时间中,静观其变。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也是一种不失智慧的人生。 (选自徒步的骑手频道第75期节目文字版《财富大转移的奥秘》) |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