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明 脸书 2026-6-12
“八九”好汉囚禁轶事(六):王鲁湘(“怎么出来的这张牌?”)
北明
选自《告别阳光•八九囚禁纪实》
《河殇》总撰稿人之一,北师院中文系副教授王鲁湘,继体改所(获取保候审的)女士之后,住进了我左侧的三二六房间。这位江苏沐阳人,对每日不得不花去国家几十元人民币这一点,似乎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整日将满肚子沸腾的非学院派的学问按抚在五脏六腑之间,假装做遵守纪律的模范。
我算过一次。昌平这个招待所的高级客房小搂一共四层,每层四间,每间包房每天五十元人民币,审查紧张的日子里,一、二、三、四层均住上了从囚车请来的我们这些知识界的“客人”。据招待员小董告诉我,前前后后,她在这里所看见过的警察,不下八十人。从八九年十二月以后,这里只有第三、四层的八个客房被占用,但从十二月上溯至八九年八月初,二层也已住满,甚至一层也住上了他们的人。据说,北京市公安局政保一处一科依仗老宋的熟人关系,得到了这个招待所给予的优惠条件:一间客房一天只须三十五元人民币。这样,自八九年八月至九O年五月,以平均每天占有十四间客房为计,需人民币近一万五千元。
伙食费每人每天十元,而他们——警察们的伙食费只可能高于我们。按一个房间两个人(一个看守,一个“客人”)、平均每天就餐总人数二十八人次计,再加上他们为数不少的不定期宴会,需人民币一万五干元。
警察们在距北京几十公里以外的昌平县办公,夜班费、加班费、出差补助,估计每天每人至少十元。以十个月平均每天十四人次计,需人民币四万二干元。
交通费。政保一处一科拥有大约六、七辆小车(包括小面包车和审查期间新添置的一辆奔茨车)。在八九年九月、十月两个月期间,几乎日夜出车,没有一辆空闲,不是去抓人,就是去核实案情,内查外调。所有这一切,都须在北京、昌平、秦城以及其他我所无法知道的区域间作大幅度远距离的往返。以平均五辆常备车辆每个台班二百元计,十个月下来,需人民币三十万元。
上述所有费用,统计人民币三十万二千元。
这(在1989——1990年间)是一笔不小的经费。
尽管夜班费、出差费、加班费以及其地一些变相的补助费用,装进了警察的衣袋,但这笔开支毕竟是为了完成对我们的审查。按照这个道理,等于全部三十七万二千元人民币是让我们这些在押人员“亨受”掉了。从一九八九年七月初被抓到一九九O年四月取保候审,以平均十四人次为计,每人大约“享受”掉人民币二万六千五百元。
所以说,王鲁湘为此若感到“内疚”并努力作遵守纪律的“模范”,是有些“道理”的。我算了这么一次之后也不得不考虑,一朝算完了政治账,又要和我算经济账可怎么办?不说别的,仅那八千元食宿费用,我就还不起。弄不好,到时候只好让他们给我再加几年刑。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日,隔壁房间突然响声大作。
仔细倾听,并非吼声震天的吸尘器声。时已隆冬,当然也不是空调制冷设备的声音,而是王鲁湘发出的声音。他在高唱革命历史歌曲:《黄水谣》。
“……奔流向东方,河流万里长。水又急,浪又高,奔腾咆哮如虎狼……”
这家伙终于按捺不住,开始自行娱乐了。他的门和我的门一步之遥,小董刚从我这里提着吸尘器出去,走进他的屋。两个门都敞着,那如“狼”似“虎”的声音,甚至盖过了我屋里电视上两个讲授英语的老师的声音。
“我是遵守纪津的模范哩”,昨天,他还和小董这么表白自己,今天他就一反常态。不知是不是窗外终日响彻云霄的昌平县城的大嗽叭里的革命歌声,激发了他的“革命”斗志。
自从他“奔腾咆哮如虎狼”那日起,每日上午十时许,都能听见他和招待员小董“聊天儿”。
一个大学教授和一个初中没好好毕业的小丫头所能“聊”的“天儿”毕竟不大。他们的对话十分枯燥:
小董:“您这什么眼镜儿?”
王鲁湘:“近视镜。”
“您近视?”
“我近视。”
“噢,您近视。”
“嗯,我近视。”
又一日:
小董:“您这件衣服是什么料子?”
王鲁湘:“什么料子?”
“嗯,什么料子……。
“什么料子呢?”
“什么?”
“哟,我不知道!”
“哟!您不知道呀!”
“我不知道。”
“唉,您不知道。”
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招待员小董来打扫卫生,我总是拿起她提进来的吸尘器吸尘。主要是为了活动一下僵直的四肢。一天,我正用吸尘器在桌角那个地方拐来拐去,小董坐在沙发上说话了:
“您说,隔壁那个是大学教授?”
“是呀。”
“那我怎么觉着他不像?”
“是吗?”
“嗯,我看他不像。”
“怎么不像?”
“他连自个儿的衣服什么料子都不知道!”
我忍俊不禁,告诉她:“大学里的教书先生都他那样。”
“是呀?”
“真的。”我逗她。小董今年二十四岁,看上去只有十八岁。
“唉!”她好像挺失望,“不过”,她又说,“他从不看中学生英语节目,电大的他也不看,我问他别人都看你怎么不看,他说太简单了,他都会。”
“像了吧?”
小董出去前,我拿起一副“吉卜赛算命扑克”给她,我说:“把这个拿过去,给隔壁那人算算,完了再拿回来,悄悄的。”——我房间里有一副扑克,是警察们陪我上街溜弯时买的。我的第二位监管高建华常拿它给她的同事算,我也多次给小董算。按照说明书上的解释,它可以算命运、爱情、婚姻、出游、交友、财运等多种内容。
“我给他算?”小董看看扑克看看我。
“对对,你给他算算,去吧。”
王鲁湘的独唱令人不忍卒听,可是他要不独唱还能干什么呢?审查结束了,想不出要有什么幺蛾子能出来。大不了就是去秦城。去了就踏实了。不去,就没事可做。小董提着吸尘器,拿着抹布、厕刷、皮手套、去污粉、字纸篓子,装起扑克就去了。
我关了电视机,竖起耳朵,我想,他一定先算命运。
马桶声、水管声、吸尘声一通乱响后,传来了说话声:
“哎,我给你算算命。”
“什么?”
“算命。”
“算命呀?”
“啊,我给你算算?”
“啊好,算吧。怎么算?扑克呀?”
“你算什么?”
“什么什么?”
“我说你要算什么?”
“让我看看有什么?”
“算什么?”
“嗯——这个吧。”
“我看看——命运。呵,好。你多大了?”……
一个失去自由的人,如果首先想预测的是自己的财运或者爱情,那此人神经一定出了问题。
我右边隔壁的房门也让小董给打开了。从那里传来电视机里咄咄逼人的怪吼:“财团的权力实际上是你控制着,这一点我早就清楚。说吧,下去还是不下去?”“我爱你!”“下去还是不下去?!”“我爱你我爱你!!” “下去还是不下去?!”“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自由世界在艺术中制造疯狂,不自由的世界在生活中制造平静。
在西方自由世界疯狂的间歇,我再一次听到了东方专制空间里安谧的童话般的对白:
王鲁湘:“出来了?”
小董:“哦,把握……把握住一切机会,你就会,逢凶化——洁……”
“吉。”王鲁湘纠正道。
“吉?对吉,逢凶化吉,一帆风顺。”小董说。
“我看看。”王鲁湘要确认一下。
“对吧?”
“不对!”
“不对?”
“不是不对。嗨!这是骗人的嘛!”王鲁湘不高兴了。
“谁骗你了?”小董也不高兴了。
“再算一次。”王鲁湘说。
“再算一次?”小董问。
“再算一次!”——王鲁湘坚决要求再算一次他的命运。
走廊另一头,电视机里一通此起彼伏、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过后,一片寂静。俄顷,一支单簧管颤抖着响起,如烟如云,如泣如诉,如残破废墟上的叹息。那个拼命“我爱你”的女人八成被炸死了。
时而有下棋的啪啪声,在长长走廊墙壁上碰撞出坚定的回声,然后扩散。
对面大街上,一辆载重汽车驶过,留下又一片寂静。“呵——”一个长长的呵欠,从走廊尽头警察们围坐的沙发处响起,拖着懒洋洋的余音。余言尾处,蓦地,一支竹笛刺破寂静,从大街上的高音喇叭里响起,之后,是一个女声清亮甜美的歌声:
“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母亲只生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
“咯咯咯……”小董的笑声。
“出来了!是什么?”王鲁湘。
“咯咯咯……”小董乐不可支,笑声比电视里、大街上、走廊尽头所有的声音都富于感染力!
王鲁湘急不可待:“让我看看是什么!”
“你看吧。咯咯咯……”小董笑得喘不上气来。
“嘘——小声一点。我看这写的是什么“,接着他念道:‘‘’你不是已经、已经算过了吗?’”
“咯咯咯,哈哈……”小董说不出话来,只是笑。
“怎么出来的这张牌?”
“算的呀!还不信!”
“……”
包括王鲁湘在内的我们这一批被北京政保一处收审软禁在昌平的八九学人,大都在1990年四月、五月间取保候审了。王鲁湘蛰伏十年后,2000年受聘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任教授,次年加入了《凤凰卫视》,历任该台《纵横中国》总策划、《世纪大讲堂》主持人、《文化大观园》总策划、主持人。有关他的公开记录截止于2013年习近平上任。此前他也曾受挫:他的《世纪大讲堂》主持人职位,最终因主持民间学者王康的节目被勒令撤除。这是不难预料的,他的前任是曾子墨,曾小姐已经因主持王康节目——以《俄罗斯的精神与梦想》为题抨击前苏联专制——而遭禁,王鲁湘作为文化学者,对那些文化议题和王康事理并重的讲座意义当然心知肚明,其议论虽然每次都经过他们的精心剪裁后才播出,也都使凤凰卫视低迷的收视率陡然上升,却没法子躲过当局的红色底线,以至于《世纪大讲堂》三度换人。虽然,王鲁湘依然有其他的活动空间发挥他的力道——这是题外话。
(待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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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八九六四后,我被北京政保一处收容审查,关押在北京昌平县招待所。与我关押在一处受审的,是参加八九民运的北京知名知识人: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走向未来丛书》主编,八九期间我任编辑的中国当代第一份独立报纸《新闻快讯》主编包遵信;原中共中央宣傳部理論局副局長、原福建省社會科學院院長,中國大陸知名的改革派理論家李洪林;中国著名法学家、宪法学者、中國首部《企業破產法》起草人曹思源;前北京‘四通集团’公司综合计划部部长,六四事件天安门广场四君子之一周舵;《河殇》总撰搞人、中国文化学者、后来的凤凰卫视高级策划、主持人王鲁湘;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所行政学研究室主任、与李克强同窗共同完成译著《法律的正当正序》的杨百揆;以及一位的国家体改所女士(不知名)等。八九六四距今三十七年了,包遵信、李洪林、曹思源、杨百揆已先后辞世。我把当年逃亡中写的有关他们关押期间的故事放在这里,谨示缅怀和纪念。选自《告别阳光•八九囚禁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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