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4日星期四

陶傑:第一片黃花

 作者臉書  2026-6-4


在川普与施紀賢都不屑提、香港「管治精英」裝聾作啞的這天,國務卿盧比歐是說出國王身上沒有穿衣服那個善良率真的孩子。

據報今年「天安門母親」不准聯群前往三十七年前死於「解放軍」槍下的兒子墓碑前公祭。香港當年熱淚盈眶在台上唱歌獻中華、登報譴責「屠城」、在電視接受訪問聲討鎮壓的風頭人,為了市場與個人利益,許多也選擇失憶。

而今日被委任管治香港的正是此一「精英」族群,負責維持社會穩定以交換一己之最大利益。香港由五年前到今日,有了自己大大小小的幾次「六四」,最新如宏福苑大火,逐漸也「六四化」:生還者不得去災場獻花,不能公祭,不可追究官方責任。你在群組或酒家膽敢討論那場大火或三十七年前那場血火「風波」,你周圍的人或恐懼、或冷漠、或覺得你嚕嚕囌囌的很厭煩——他們會說,算啦,你應向前看、看看今日深圳河北的商場大廈高鐵、機械人的現代化成就、飲食之品種豐富,可否不要那樣頑固,勿活在過去,停止軟對抗。

香港也融入了「五月三十五日」的中國式結界。

由人類學觀之,這是一個民族的宿業。金庸留下了韋小寶,而魯迅曾寫活了兩大人物:一個是阿Q,一個是祥林嫂。韋小寶代表男權主導下的高級精英奴才(簡稱「精奴」,與Chino 剛好同音),阿Q代表中國男人中普遍的低端人口,祥林嫂代表以婦女為主、樸實可欺的打工民眾。中國人的民族性與社會行為,抓住這個鐵三角,即可透徹了解。

其中祥林嫂是社會基層的勞動婦女,刻苦耐勞、人畜無害,為地主辛勤工作,任勞任怨。有一天她的兒子阿毛被豺狼叨走失蹤,祥林嫂痛苦哀號,在雪地裏不斷喃喃自語、尋找失蹤的小兒子:我的阿毛呢?我的阿毛呢?

周圍的人最初不無同情。但阿毛確實一去不回,祥林嫂還嘮嘮叨叨的在街上哭訴飄蕩,人死不能復生,四周的人開始覺得厭煩,而且對祥林嫂發出嘲諷咒罵。

「六四」的「天安門母親」是中國人的祥林嫂現象。祥林嫂天長地久的到底哭訴到何時?在大雪紛飛中,祥林嫂流浪着,有一天也會老的,老了就會腦退化的,腦退化就會一層層抹掉了大腦的記憶庫:先是忘記了有個阿毛這個兒子,繼而忘記了自己曾經生育過,繼而只記得三歲小女孩的童年時代,繼而也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誰。只有到了此一境界,祥林嫂方得到真正的公義與解放。


而香港畢竟還有一個女子在一個小牢籠裏理性而清晰地堅持着。她是殖民地教育下英國劍橋大學的法律高材生,她不是祥林嫂,她沒有哭,只是以柔弱而強大的微笑睥睨着四周的爬蟲類生物。她為金庸和魯迅人物性格之外提供了一個新的品種方向。願她活下去、走出來,當她熱愛的那個世界,在隕石與恐龍同歸於盡而結束了一個侏羅紀之後,看看能不能在一片荒漠上開綻大地的第一片黃花。

陶傑披藏
https://patreon.com/tokitchannel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

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