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30日星期五

蘇暁康:六四「貓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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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閉關鎖國」不止是貿易現象,也是文化現象,中共這個政權,至今害怕「歐風美雨」,連清末都不如,比如封堵「八九六四」真相,便是其一大宗,36年如故,然而你越封堵,民間越出幺蛾子,大概二十多年前了吧,從中國「輸出」一本《中國六四真相》到海外,幾位美国最著名的中国问题专家,黎安友、夏偉、林培瑞,对该书的真实性做了仔細考證,黎安友教授在序言中说,「经过好几年,通过不同的管道和方法,我个人在本书材料的真实性上感到满意」,夏伟(Orville Schell)教授在书尾更有长达十五页的「真实性考量」,林培瑞(Perry Link)教授也确认他们关於真实性的认证。當時他們還發給我一份,想聽我的看法,我從語言上判斷,這些都是所謂「中共中央文件」,所以「張良」此人不外乎是個秘書型的人物,手頭有的是文件,據說他把兩千份文件刻錄到一張CD盤上帶到境外,此事件震撼的,不是那些文件有啥價值,而是中共體制的洩密問題,以及洩密者背景。其实《開放》雜誌總編輯金鐘,也接触過张良的,『一九九八年夏天,經朋友介紹。六月廿六日下午,我和黎安友教授在香港怡東酒店咖啡座會面。黎教授介紹說,一位暫不透露姓名的X先生,從大陸帶出二千份有關六四的內部文件,包括高層內幕。需要我們協助出版一本三十到四十萬字的書以便公開發行。計劃年底完稿,九九年五月出書。我欣然同意,並回答了香港版稅、市場等問題。黎教授幽默地說,他給李志綏回憶錄、魏京生獄中書信集寫過序,再加上這本,他該「下地獄」了。最後我交幾本有關六四的開放雜誌給教授轉X先生。』據聞,張良索要十萬美元,金鐘覺得不值,於是此書便到了黎安友的案頭,三位中國通極神速地英譯出來,當時便產生轟動效應,假如以中譯本先發表,絕無此效應。記得余英時教授告訴我,這本書的作者張良曾到他府上拜訪過,余先生对记者说,这些文件要编造也可以,但工程浩大,不是一两个人能干得了的。我則觉得工程倒也没那么大,主要是熟悉中南海运作内幕、细节,非外人所能奏效。黎安友教授的序写得很好,他写东西很有气势。4/20/2001 我有一則日記寫道此事。】

星期天(15日)把傅莉一人留在家里,我去法拉盛参加关于张良那本书的讨论会,在会上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中间休息时就往回赶,到三十四街火车站差五分钟就有一班车,如此顺利,德拉瓦去法拉盛一趟来回还要六个小时。
我进去时陈一諮正在讲,居然大言不惭杨尚昆是什么"有良知的",我打断他的话:
"什么时候杨变成有良知的了?他可是六四罪魁祸首。"
"晓康,你不知道,我能逃出来,就是杨说了话。"
"那又怎么样嘛!这样下去,邓小平也会变成有良知的……。"
后来我发言,《多维》刊出如下:
我觉得《中国「六四」真相》这本书很有史料价值。研究共产现像,研究纳粹现像,都发生非常大的问题,那就是史料不足。包括研究斯大林、希特勒等。我想,研究中共也有这个问题,而且中共比苏联、纳粹做得更好,重要的材料都销毁了。
我听说索尔仁尼琴回俄国后,据说已经写了七大卷还是四大卷俄国史的书。我们在纽约有个朋友,老批评人家,其实他根本不懂!
我们现在的人呢,太好分析,可没有史料,有史料也不爱保存,尤其中国人,有一点史料就猛分析,没史料也分析,特别爱分析。
我就非常感激斯坦福大学的王友琴,她现在在芝加哥大学。每年夏天她都回大陆,一个人调查66年学生打老师这件事请,她就是想把史料留下。如果没有她,这事我们搞不清。
那么六四——张良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群体也好,目的也好,有什么作用也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史料保存下来了。最好是他从中央档案局里直接搬出来的。
(何频插话:事实上,我们出版的材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始材料比这多得多。)
我知道。我没有别的判断啊,我就判断里面一段。
书里有我在廣場上去勸學生講的一段讲话。(突然起立)我的天呢,一字不差!(众人笑)我一看,唉吆,我说我自己都忘了!我就当时在天安门广场讲了两分钟就走了!就是公安局拿录音机录下来後整理的嘛,一字不差!(众人笑,有人插话:夥计,要相信党嘛。)
张良这本书,不用挑他了,这里肯定有色彩,有目的,也可能有不足,我们现在有这么个东西,当然以后就比较容易。否则,当六四平反的时候,档案已经没有了。邓小平、周恩来死前,都把他们的档案给销毁掉了!(重新坐下)
比如说,庐山会议,毛泽东找彭德怀谈话那一次,彭德怀那句话,"你在延安操了我四十天娘,我今天操你二十天的娘不行?"
这句话,那次谈话就没有记录留下来,现在谁也不知道了。这是后来在彭德怀的检查里找出来的。没有史料,研究庐山会议历史你怎么研究?那关系到后来饿死几千万人!
去年有个英国学者,他认为纳粹屠杀根本没有这回事,他就写了一本书啊。当然西方自由,他可以随便写。所以现在研究纳粹都有史料不足的问题。(陈一谘插话:南京大屠杀的争议也是因为史料不足。)对呀,史料最重要,分析并不重要,你现在分析得挺高明,过一百年你再看,那都是垃圾!(众人笑)史料它就是史料,再过一万年,它也是史料!真的就是真的嘛。
我就讲这么多,谢谢大家。
中宣部制作一盤「六四光碟」,首次透露了下达『六四』镇压命令者是杨白冰,但也同时证实杨尚昆不主张武力镇压,对『杨家兄弟』的一打一保。
吴稼祥曾证实,四月份赵紫阳去朝鲜访问后,领李鹏去见邓小平的,就是杨尚昆。吴表示,这样一位『在策划或参与干一件不好的事时,事先就想好退路,想好如何让自己脱离干系,并采取相应措施』的人,只有杨尚昆可以做到。『杨在整个事件过程中,就在收集一切可以到手的文件,并根据对自己的有利原则进行必要的修正,以便自己对历史有个交代』。而且,根据中共中央档案局或秘书局档案处管理的严格程度,只能假设这些『天安门密件』是在入档前流失。『那么谁有这么大的权力在六四期间可以阅读所有这些文件,并加以备份呢?特别是其中有的文件记录的只有邓小平和杨尚昆两个人的谈话』,所以,『除了邓家和杨家,无人有这样的资格获取这些文件』。根据吴的分析,如果是邓家所为,『一定会公布杨尚昆带领李鹏等人於四月二十五日向邓小平汇报的记录,这是为邓本人洗刷罪名的最好例证』,但是在《中国六四真相》里,却至今没有看到『这份东西』。
邓杨摩擦隐患,留下六四危机的突破口?张良《六四真相》与蒋彦永上书,皆替杨家将粉饰,也是对现存体制构成威胁的唯一力量,所以人民的悲痛和抗争是零,而党内权争才是政治动力,这是一个典型前现代社会。邓杨如何交恶,却更令人感兴趣,一如当年毛刘交恶、毛林交恶,乃是斗争的聚丛。我对陈小雅说,她的「四股势力玩六四」说法至少在杨家将一端是准确的,杨尚昆此人是个巨奸,以谋略视为当然,而邓只是想用资本主义救中共,却不能应付区区街头抗议,大开杀机。要这个政权偿还此血债,恐怕陪上老本都不够,所以江泽民的思路须维持六四定性总体不变,而以「最后军队开进长安街与广场时失控」,只问「军队」的一个错误,把屎盆子扣在杨白冰头上,亦可抚慰「天安门母亲」丧子之痛,此法乃党牺牲解放军而图开脱,要看今日「党指挥枪」还有多大效力了,但无疑又留下一个隐患。
张良的东西,要拼凑不容易,上层特别是"八老"那些玩意儿,不是拼得出来的。

程凯回忆录(10)值得一谈的梁湘与许士杰

作者:程凯
RFA 20250529
原题:我的1980年代 (十)


程凯生于1946年,生前曾担任中国《人民日报》社驻深圳记者站站长及《海南日报》总编辑。
程凯生于1946年,生前曾担任中国《人民日报》社驻深圳记者站站长及《海南日报》总编辑。 (程凯家属提供)

报业集团已经有了个雏型,但实力不够强大,我希望它继续发展。拟议中1989年,在海口市兴建海南新闻大厦。如果没有六四事件和其他政治因素的干扰,我相信我的构想三年内能够成真。

遗憾的是,政治干扰无处不在,让人无法抵挡。创刊不久的《大特区》杂志,因刊登了苏晓康的《乌托邦祭》和严家祺、王军涛讨论政治改革的文章,遭到了上级宣传部门的批评,六四后,《大特区》杂志不得不停刊。而《海南特区报》因开设介绍台湾解严、开放党禁报禁和十大经济建设工程的版面,几乎遭停刊整顿。我邀请中国大陆经典电视连续剧《红楼梦》编剧组组长、著名中年红学家周雷先生担任 “海南国际影业公司” 的经理,着手拍摄根据我国古典名著《金瓶梅》改编的电视连续剧,遭中央文化部通报,使电视剧《金瓶梅》胎死腹中。

还有一些干扰来自旧的体制。我制定1989年《海南日报》报业集团盈利一千五百万人民币的目标,引起海南省财政厅长刘桂苏的注意,她约我见面。刘桂苏是一位很厉害的女厅长,曾担任中央财政部副司长,据说是财政部长王炳干的亲信。她让我像过去一样,将《海南日报》的盈利全部上缴,报社的支出先作预算,由财政厅审核批准拨款,回到“统支统收” 的老路上去。我和刘桂苏激烈争吵,我说:今后我不要国家一分钱,但《海南日报》赚的钱,你休想拿走一分一厘!不久,省政府审计署进驻报社查账,查不出违纪账目。我接着与财政厅长打官司,官司打到梁湘省长面前,最后,以我答应不享受税收优惠待遇,每年如数上缴税款不上缴利润而告终。

在此顺便讲两件《海南日报》与邓小平的轶事,与新闻改革有关,也无关。

一是报纸的“零错字”是不可能永远保持的记录。终于有一天,一个错字,使我距手铐、监狱咫尺之遥。那是1989年5月的一天,报社收到新华社发出的《邓小平文选》出版的电讯,照登头版头条大字标题。淩晨四点,报纸开印,我回宿舍休息,突然接到印刷厂打来的电话,说今日头条标题的副题,将“邓小平”写成“邓小子”。我吓出一身冷汗,立即下令停机,衣服没穿好就往印刷厂跑。见已印好的头一批报纸正由邮局的送报专车送往离海口最远的城市三亚途中,另一批送省委、省政府供书记、常委、正副省长们阅读的报纸,已经送达两个机关的收发室。我急令报社出动所有车辆,把这些印错的报纸全数追回,立即销毁。我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知道这事如果发生在文革,我会立即被逮捕入狱;如今虽然文革过去,但文革遗风犹在。我幸运的保住了自己,也保住了所有当事人。

如果“邓小子”那天的报纸未能收回,我被撤职、开除党籍,甚至关进监狱的时间,应是89年5月,而不是6月。

另一件事就是《海南日报》的报头。原报头为刘少奇题写,字体纤弱,我决心换掉这个报头。首先想到的是请赵紫阳题写,我请许士杰向赵紫阳转达我的请求,但赵紫阳拒绝了,说他从来不为任何人、任何单位、任何事情题字。我接着想到邓小平。当时刚好邓小平的长子邓朴方在海南,我不认识邓朴方,就请与邓朴方熟悉的一位朋友转达我的要求。我要报社经理买来最好的宣纸、徽墨和湖笔,请朋友转交给邓朴方带回北京。88年5月12日,海南省委收到中央办公厅寄来的邓小平为《海南日报》题写的报头,并附带指示:“请不要发消息,不要登报宣扬。”5月20日,《海南日报》启用新报头。那一天,必须大肆庆祝,但却不能违背中央办公厅的指示。我动了动脑筋:在当天报纸的头版头条位置刊发邓小平阅读报纸的大幅照片,并发表社论《前进!海南人民》,社论写道:“本报作为中共海南省委的机关报,同样受到党中央的关怀,特别是得到了邓小平同志的直接关怀。”读者完全看懂了我所讲述的版面语言,纷纷来电、来信向《海南日报》表达衷心祝贺。

不过,请邓小平为《海南日报》题写报头,却是我在《海南日报》任职期间犯下的最不可饶恕的错误:一年后,六四屠杀发生,邓小平成为双手沾满北京学生和市民的鲜血、人神共愤、举世声讨的刽子手。刽子手为《海南日报》题写的报头,将每天出现在《海南日报》的顶端,无疑是《海南日报》的耻大。是我将这一耻辱加诸于《海南日报》,我为此痛悔终生。

由此我想到,中共的省级以上党报的报头,绝大多数由中共党魁题写:毛泽东再世时,为《人民日报》等几乎所有党报提写了报头;毛泽东死后,热衷于为党报题写报头的是邓小平,除《海南日报》,还有《经济日报》等报刊。由党魁为报刊题写报头,是一党专政下中国大陆报界的独特现象,台湾、香港、新加坡等华人社会不曾有此等怪事。我毫不怀疑,中国终将结束一党专政,中共将与德国的纳粹党一样成为非法组织,毛泽东、邓小平等将成为历史垃圾。到那时,采用中共党魁题写报头的报刊,将如何自处?其实,在中国,也有不采用党魁提写报头的报刊,如北京的《光明日报》、上海的《文汇报》。我本可以像这两家报纸一样,选择集名人书法为报头,但我没有这样做。可见一个人,只要在中共一党专政体制下,要摆脱中共的思维,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1989年六四事件发生,我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全国治理整顿,我的新闻改革的、私人办报的抱负以及海南报业集团的构想随之破灭。我倍感懊丧和痛苦,不仅为自己的际遇,更为自己倾注了大量心血的事业一夕间化为乌有。

(十一)

海南建省以来,那里的政坛,你方唱罢我登场,各色人等来去匆匆。值得一谈的只有两位,一位是第一任省长梁湘,一位是第一任省委书记许士杰。梁湘是中国改革开放的一面旗帜,是一位悲剧英雄,他死于89六四后;许士杰是在改革开放中沉浮的政客。1990年6月,许士杰被免去海南省委书记、省人大主任一职,距离梁湘被免去海南省长职务不到一年时间。1991年7月27日,许士杰因罹患胃癌在广州逝世。

我认识许士杰,较梁湘为早。1974年,我担任广东人民广播电台驻肇庆地区记者,许士杰是中共肇庆地委书记。那时的许士杰,单身赴任,一个人住在办公室后面的宿舍里。他思想偏于保守,工作缺少魄力和创造性,属于做不出大成绩,也犯不了大错误的那类干部。

1981年,他调任中共广州市委书记,保守作风依旧。他思想发生突变,是在参加访问团,到美国转了一圈之后,回到广州,便判若两人,大力倡导改革开放。广州市兴办中外合资企业,引进外资改造老企业,创办黄埔开发区,允许个体户经营饮食、服务业,便是在他任上发展起来的。他声誉日隆,广州《南风窗》杂志评选“公仆”,他被评为“十大公仆”第一名。

有一次他坐飞机从重庆回广州,空姐不知道他是广州市委书记,服务态度恶劣。他以普通乘客的身份写了一篇批评稿,登在《羊城晚报》上,此稿被《人民日报》转载,引发全国轰动。

许士杰还是一位诗人,出过两本旧体诗集,1988年第二本诗集出版后成为全国作家协会会员。他的诗,虽算不上上乘之作,却也入流。书记兼诗人,是他与泛泛中共官员相比,又一个与众不同之处。

公仆也罢,诗人也罢,但我觉得他为人缺少人情味。一位在肇庆跟随他多年的秘书,调广州市工作,妻子无单位接受,孩子入不了学,没有房子住,找他帮忙解决,举手之劳,他却不予理会。89六四后,他对赵紫阳、梁湘,以及在处理《海南日报》的问题上,做了味良心的事,更使人对他的好印象荡然无存。

许士杰与赵紫阳的关系比梁湘与赵紫阳的关系更深。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他就是赵紫阳在广东任省委书记时器重的干部。1987年,他退居二线,任广东省顾问委员会副主任,仕途走到了尽头,是赵紫阳重新启用他,授命任海南建省筹备组组长,然后出任中共海南省委书记,进入中央委员会。

在海南工作期间,他常常以和赵紫阳的关系之深而自诩。我作为中共海南省委机关报《海南日报》总编辑,列席省委常委会议,不时听他对常委们说:赵紫阳如何如何对他亲口指示,他与赵紫阳如何如何畅谈了几个小时,等等。有一条,我倒是知道,赵紫阳曾嘱咐他,作为省委书记,要少干预省政府的事务,要支持省长梁湘的工作,他却从未对人说起。

在海南和在肇庆时一样,他仍给人以作风朴实的印象。他经常脚穿运动鞋,轻车简从,到乡下调研。每到一地发表一通讲话,或者写几首小诗,登在《海南日报》上,也不失有改革、开放的精辟之言。

许士杰为官大体清廉,但也并非一尘不染。他儿子所办的珠江实业公司在海口市黄金地段批得一大块地皮。他到海南后出的第二本诗集,由《海南日报》派出一位国学造诣深厚的编辑帮他润色整理,出版过程的一切费用,全由《海南日报》报销。当然,这与六四前后他政治上的表现比较,算是小事一桩了。

六四后,许士杰对梁湘落井下石,心狠手辣。他第一个向中央揭发梁湘的问题。在学运期间,以省政府名义发出的电报,敦促中央与学生对话,他是同意的,电文经他修改,事后他把责任全部推给梁湘。梁湘被撤职后,他在全国人大记者会上宣布,梁湘的严重经济问题涉及数以百万元,将有详细案情公布,但人们始终没等到他公布梁湘经济犯罪的事实。

而对一直提携、重用他的老领导赵紫阳,许士杰也换了一幅嘴脸。六四镇压一发生,中共海南省委便致电中共中央,支持武力平息“反革命暴乱”,谴责赵紫阳分裂党、支持动乱,海南是率先表态的几个省份之一。在特别召开的省委常委会上,许士杰说:“我虽然与赵紫阳熟悉,但与他只是工作关系。我不了解赵紫阳,没想到他分裂党、反对邓小平同志。”这番话听得人目瞪口呆,谁能想得到,这话是从一向夸耀与赵紫阳关系不一般的许士杰口中说出。大难临头,许士杰的表现与同是赵紫阳老部下的广东省委书记林若天壤之别:六四后广东省委常委中有人吓破了胆,急忙要向中央表态与赵紫阳划清界限,林若怒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船还没沉,就想逃命!”

六四后,许士杰急于改换门庭,投靠江泽民、李鹏,虽百般表态效忠,也未能获得接纳,因为他脑门上的“赵”字烙印太深,想消除谈何容易。他恐慌、烦躁、备受精神折磨,这也许是他抑郁成疾,导致罹患癌症的原因之一。

在中共的官场上,许士杰并非忠厚善良,也非大奸大恶之辈。遭遇六四,他本可与梁湘一样,挺直腰杆,成为悲剧英雄,留清名于后世。但他人格低下,左右不逢源,出卖自己却卖不出好价钱,最终成了不足为训的人物。由此,我只能叹息一声:哀哉,许士杰!

与许士杰相比,梁湘遭受更深的人生劫难,但他不屈不挠,堪称一条汉子。

六四以后,李鹏一伙保守势力,在中共党内改革派与保守派的斗争中取得了压倒性胜利,他们趁势在党内整肃异己。赵紫阳遭软禁,许多追随紫阳的党内改革者,也都关押的关押,罢官的罢官,其中官阶和知名度最高、遭受最残暴对待的,除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秘书鲍彤外,便是梁湘了。梁湘先后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被撤销全国人大代表资格,不准党员重新登记,至今也未予平反。

香港《动向》杂志曾刊登一篇对梁湘胞弟梁文森的访谈。梁文森说:梁湘自89年六四后直到98年12月13日逝世,近十年间一直沉默,临终时留下了一份致中共中央的《申诉遗嘱》,强烈要求撤销所谓“梁湘在海南工作期间犯有严重以权谋私错误”的政治诬陷。

梁湘在深圳和海南致力的改革与开放的实践,是赵紫阳在1980年代所设计和推动的中国改革开放事业最重要部分。如果说梁湘有罪,那么梁湘在中共党内保守派眼里,犯的是“改革开放罪”。六四后,李鹏、江泽民一伙急不可耐地向以赵紫阳为首的改革派反攻倒算,扼杀改革开放,必须首先打倒梁湘这位改革、开放的先锋。六四事件的发生,终于给了他们机会。

梁湘被整肃,还有另外的原因。六四前,梁湘曾以省政府的名义致电中央,要求中央领导尽快与学生对话,电文中表达了支持赵紫阳“在民主与法制的轨道上解决问题”的立场。六四后,赵紫阳遭软禁,赵紫阳的一些部下争相与赵划清界线,避之唯恐不及,而梁湘却两次打电话给赵紫阳,一次是关心赵的身体状况,一次是谈及赵在海南工作的儿子赵二军的情况。两次通话,都被国安部录了音,成为铁证。

中共党内斗争,整人的花招层出不穷,到了李鹏一伙整梁湘,又有新的发明:就是政治问题作为经济问题处理。他们懂得,如果以政治罪名打倒梁湘,他们掌握的证据,摆不倒桌面上来,只能导致人们对梁湘的同情。于是,他们便将梁湘定性为经济问题,派出中央工作组,分赴深圳、海南、梁湘的家乡广东开平,和梁湘早年工作过的地方韶关、广州,刨地三尺,搜集有关梁湘经济问题的证据。中央工作组辛辛苦苦三、四个月,几乎一无所获。但他们仍然决定把得到的零零碎碎的材料加以夸大、歪曲,罗织梁湘的罪名。

1989年9月,公开发布的《中共中央关于撤销梁湘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决定》,指称梁湘的经济问题是:纵容妻子倒卖房产,纵容儿子走私黄金,动用公款请客吃饭,接受港商的贿赂。接着便有海南省委书记许士杰,1990年4月在全国人大会议的记者会上,指称梁湘经济问题涉及的款项,不止几万、几十万,而是数以百万计,既将公布云云。

所谓纵容妻子倒卖房产,其实是梁湘的妻子邝辉军退休后,与友人合办一间公司,在海口市购买了一幢小楼,作为公司办公之用。后来公司办不下去,将小楼卖掉,适逢海口市房地产升值,卖了个好价钱。梁湘对此事并不知道更未插手。

所谓纵容儿子走私黄金,其实是海南中国银行决定将一批黄金打制成首饰出售,托梁湘的儿子梁明任职副总经理的香港深业公司办理。梁明受托将黄金带到香港,全部过程都循合法途径,并且梁明并未收取任何报酬。

所谓动用公款请客吃饭,其实是梁湘与妻子设家宴招待一位友人,怕厨艺不精,家宴临时改在海口金融大厦酒店举行。梁湘带着一千元准备买单。宴罢,金融大厦东主——海南中国银行行长,闻讯赶来,死活要代为“买单”,梁湘只好由他去。

所谓接受贿赂,其实一套西装而已。梁湘1988年底率团出访欧洲,途经香港,住国宾酒店。酒店经理知道梁湘与自己的老板——香港熊谷组总经理于元平熟络,主动提出为梁湘订做一套像样的西装,共花费港币九千元。梁湘没等得及穿上西装便离港而去。国宾酒店经理后来把西装送到海南,梁湘收下了,于是便成了受贿赂的罪状。

上述诸项事端,并非说梁湘一点过错都没有。问题在于,堂堂乎中共中央,竟拿这样一些上不了纲的事大做文章,以求打倒一位海内外声誉卓著的改革者,怎么能叫人信服呢?除了上述四条,直到梁湘去世,再也不见中央公布梁湘新的经济罪状。平心而论,梁湘在大陆高干中,算得上一位清廉的官。无怪乎四条“罪状”一公布,公众哗然,人们立即明白,梁湘挨整,真正原因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六四后,梁湘被李鹏派人从海南押解到北京,关在京郊西山。西山有几座院落专门用于关押受审查的省部级以上官员。梁湘被关押三个多月,他事先毫无准备,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北京的夏季天气干热难耐,加上精神压力,他身体痼疾发作,神经痛折磨他彻夜难眠,嘴上长满血泡,体内虚火上升,使他痔疮逬裂,血流不止。整整三个月,他孤独、困惑、愤怒,这世道怎么了?!

梁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他给李鹏和自己熟悉的中央领导写信,要求解释自己被监禁的原因,信如石沉大海。梁湘不服,继续写信向中共中央申诉,每一次申诉,招来的只是对他审查的又一次升级。最后,他又写信给王震,据说王震把信转给了邓小平,仍无下文。至此,梁湘还能说什么话呢?

三个月后,梁湘由北京西山被押解回海南,关在海口近郊南海舰队航空兵招待所二楼。他的老伴邝辉军陪伴他。本来,出于人道理由,或出于对一位老人应有的尊重,派人为他每天张罗三顿饭总是应该的。当时许士杰仍在位,但对梁湘毫无怜悯之心。梁湘老伴每天捧着饭盒,到招待所饭堂打饭。大锅饭对于一位老人之难于下咽可想而知。他日渐消瘦,多次要求回深圳家中,有一个较好的环境休养治病,得不到批准。过春节也不能与家人团聚。

也有仗义执言的人,海南省副省长邹尔康便是一位。他上书中共中央为梁湘申辩,得到的结果是他自己也遭免职。

海南自古以来来被人称为烟瘴蛮荒之岛,历朝历代忠臣流放葬身之地。海口市的五公祠、海瑞墓,儋县的东坡书院,每一处都在诉说着忠烈先贤令人叹息的下场。到了中共执政,从冯白驹到雷宇,海南最有名的两代领导人,也都人仰马翻。海南建省前,中国著名的气功师严新一踏上海南,就说这里冤魂太多,久居不得。当然,共产党人梁湘是不信那一套的。

梁湘上任之初,正遇海南连续十八个月大旱,从五指山区流出的五条河,河水断流,河床龟裂。沿海各县的水井,打上来的水,是倒灌的海水,又咸又苦。接着又遇上从海南西部几个县蔓延开来的蝗灾。负责救灾的副省长邹尔康请我和他一起去看蝗灾,只见蝗虫所经之处,田里的水稻被啃噬只剩下稻杆。再加上全岛性的缺电,与岛外交通梗阻,电讯不畅。缺电使得海口出现奇特的现象:一到夜晚,沿街的商店,家家开动自备的小柴油发电机,人们从街头走到街尾,一路听小发电机的突突声,闻发电机排出的废气。贫困加上天灾,使得建省之初的海南,人心动荡,社会治安恶化,那困难,远比开拓深圳初期严重得多。

某日,我跟随梁湘到海南西北部的文昌县视察。文昌是民国著名宋氏三姐妹的故乡,在海南不算最贫困的县。梁湘走进一家农户,揭开这家的锅盖,见锅里煮的全是野菜,他止不住老泪纵横,对农民说:“共产党对不起你们!”那时,我在中国大陆从事新闻工作已二十多年,认识无数中共干部,从中共干部口中说出来的,都是共产党如何恩惠了百姓,听到共产党的干部对老百姓说“共产党对不起你们”,梁湘算是第一人。

其实,海南绝对不应该出现上述的情景。海南不缺水源,只是存不住水,天下多少雨,就有多少雨水流回海里。共产党治理海南近40年,只在五指山区修了一处水库,我曾经去看过,那只能算作一口水塘。海南接近热带,是中国唯一适合水稻一年三熟的地方。让生活在如此优越自然条件下的人民饿饭,证明中共完全不把人民的福祉放在心上。

梁湘深知海南自然条件之优越中国无其他地方可比,他对海南的未来信心满满。他在领导海南人民抗击灾荒,克服眼前困难的同时,着手规划海南大特区的发展远景,就像当年在深圳那样,为海南人民画了一张只要努力就可以吃到的大饼。

到1989年7月梁湘遭罢官时止,仅一年多时间,海南面貌初变,海南人民尝到了大饼的滋味:粮食丰收,饥荒不复存在;建好了一座装机容量三十万千瓦火力发电站,使海口缺电情形大为改观;交通、电讯等基础设施建设飞速进展;各类公司纷纷成立,第一批外资闻风而动涌进海南,经济呈现活跃景象。海南顿时成为全国各地有志之士向往、投奔的地方。

为了使海南与内地的海、陆通道畅顺,梁湘亲自造访琼州海峡对面的徐闻县海安港,与当地领导商谈合作事宜。他还启动扩建海口大英山机场和规划新建海口美兰机场和三亚凤凰机场工程。为引进外商来海南投资,他用尽过去在深圳积累的与港澳和海外工商、金融界的人际关系,邀请境外企业界首脑来海南考察。他派遣代表团到国外访问、招商,他自己,则率团访问欧洲,与一系列国家签定经济合作协议。为鼓励科学人员献身于发展海南热带经济作物,他两次视察海南经济作物研究院,与科学家们共商大计,并为他们解决科研和生活上的困难。

梁湘在海南的最大功绩,同时也令他惨遭迫害的一举是:他主持制定了海南《洋浦开发方案》和海南对外开放的《三十条》。这是比当年深圳特区条例更开放、更具改革精神的两项条例,关系到海南大特区的兴衰和成败。两项条例,每个字都凝聚着梁湘作为一位改革者的经验、智慧、胆略和使命感。但不幸,《洋浦开发方案》和《三十条》送到国务院总理李鹏手里,便被搁置了、扼杀了。这对以古稀之年受命开发海南大特区,打算做生命最后一博的梁湘来讲,无疑是沉重的打击。梁湘为《洋浦开发方案》和《三十条》舆李鹏一伙奋力抗争,由此招致保守势力对他的加倍仇恨。

梁湘在海南省委、省政府内部常常显得孤立无援。海南历来山头林立,派系、人事关系错综复杂,建省之后,大致形成三个“帮”:一是“海南帮”,以本土干部为主组成,他们抱成团,只为海南本土人在建省中攫取权力和利益,并且顽强抗拒和排斥岛外人员来开发海南;二是“北京帮”,以李鹏留苏同学、中共海南省委副书记刘剑锋和常务副省长鲍克明为首组成,他们实际上是混迹于大特区的特区反对派。我亲耳听刘剑锋说:用不着实行什么特殊政策,海南按一般省份建设,每年保持一定的经济增长,照样可以发展起来;第三就是“广东帮”,许士杰、梁湘为首,他俩本都是赵紫阳的亲信,但常常意见相左。建省之初,百废待举,大家都很忙:“海南帮”忙于聚集力量,与外来干部对抗;“北京帮”忙于给改革、开放泼冷水、设障碍,找梁湘的毛病向李鹏打小报告;“广东帮”分成两伙:梁湘忙着振兴经济,许士杰则忙于在各派力量间搞平衡,他辜负了赵紫阳的期望,作为省委书记,对省长梁湘的工作,不但不支持还常常挚肘,最后干脆与“北京帮”沆瀣一气,在背后向梁湘放起冷箭来了。

梁湘非完人,他有缺点。在海南期间,他常常为不能集党政大权于一身,工作处处受挚肘而耿耿于怀;他不时与同僚发生摩擦;他有一点家长作风,说话就算,较少与人商量;他性情急躁,办事急于求成,再加上容易发脾气,他的下属,包括他的心腹,常被他骂得无地自容。他的缺点,在深圳时已很明显,到海南更加突出,许多情形,虽出于良好的愿望,却得罪了不少人。然而,梁湘虽有缺点,也有着许多共产党干部所没有的真诚、正直、率真和善良。他从不整人,也不防人,不知道自己在工作中开罪了谁,待他落难时,那些人便都成了反梁英雄,争相捏造事实向中央写材料,落井下石,置他于死地。

他把全副身心都扑在海南建设上。他平时与秘书小陈住在海南招待所的一幢平房里,与居民区一墙之隔。墙外居民养的鸡鸭鹅猪,晚间吵得他不得安睡。他每天从清晨忙到夜晚,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所,还得忍受嘈杂的环境的折磨。生活远不似海南的一批官僚那样悠闲、自在:清晨跑跑步,黄昏游游泳,兴致来时找个女人开开心。副省长鲍克明喜欢穿一身夹克四处闲逛,拈花惹草,人称夹克省长,他什么事情都不干,却对人说:“让那老头子干去,累死了,活该!”。

一日三餐如何解决,也成了梁湘的一大难题。有时工作一天,回家晚了,错过了饭堂开饭时间,他和秘书小陈唯有下一碗挂面充饥。跟随梁湘到海南的一些老下属看到梁湘经常食不果腹,心有不忍,商量好周末轮流把梁湘请到自己家里,为他做一顿丰盛大餐。我在海南没有家,便请梁湘吃大排档。海南的大排档海鲜原汁原味,一大盆螃蟹,一大盆虾,一大盆鱼,端上来,吃得梁湘开心像个嘴馋的小孩子。吃完了还要把剩下的打包,带回去第二天再吃。

想不到,梁湘没在艰苦的工作岗位上累死,却在六四后被活活整死。

1989年六四,中共对天安门广场民主运动血腥镇压后,赵紫阳被撤销中共总书记职务,开始了漫长的软禁生活。梁湘则被定为有重大经济问题,和赵紫阳一样,开始了软禁生活。

在软禁期间,最令梁湘痛苦的是什么?一是中共中央对他的“在海南工作期间犯有严重的以权谋私错误”的诬陷,一是他以生命的最后时光为海南的未来绘就的蓝图全然毁灭。

我1990年2月辞国流亡海外。梁湘是我经常惦念的人。1992年梁湘患了脑萎缩症,住在深圳中医院。他托人给我稍话,说他知道我在外面一切尚好,很欣慰。他嘱咐我,以后不要搞政治了。邹尔康也曾托人稍话给我,表示他和以前的朋友们对我选择辞国流亡都能理解,请我保重身体,将来有见面的一天。

如今梁湘和邹尔康都已作古,我也进入风烛残年。今生已不可相见,唯有来世相聚,共叙1980年代为中国的改革开放献身的岁月。

责编:许书婷


丁学良:目前世界已进入“新冷战”,旅美华人务须远离国安红线

丁学良 猫头鹰的平行世界 2025年05月29日


丁學良∙香港科技大學榮休教授,1992年獲得哈佛大學博士學位,曾就職於哈佛本科生院(Harvard College)、澳洲國立大學亞太研究院(RSPAS,ANU)、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CEIP)等。感谢丁学良教授授权发布。

这里是4月份我与北美华商和教育者讨论美中全面竞争的第四部分。凡是学习过比较政治学的人都知道,美国外交政策是由广义的联邦政府(主要是行政当局和立法机构,偶尔包括司法机构)操作的。只是在极少数时刻,多半是美国面临全面的外来挑战,地方政府才会关注并介入对外事务。以下这类问题,令最近十多年从中国内地和香港去北美的许多新移民颇为焦虑,它们涉及诸多工作和生活方面。

问:我们是做国际教育交流的,一直留意美国州一级的政治风向,因为我们的项目跟它们有关联。近几年在一些州议会里,涌现出非常令我们担忧的潮流,比如不允许使用公款购买中国的技术、物件和服务产品。本来美国对中国内地与香港是区别对待的,现在愈来愈无区别。这种潮流还会继续蔓延吗?

41州动议240项制华法案

丁:你们在地观察到的并非孤立事件,对特朗普当局持批评熊度的美国自由派媒体也在报道此类现象。到4月底为止,至少有41个州的议会里提出了多达240项动议,企图制定防范中的法案。内容五花八门,集中在排斥来自中国的医疗设备、讯息系统和人工智能的部件和软件。州政府的资金不能花费在这些方面,也不能使用州医疗保险金到中国内地去做器官移植,甚至不能报销在美国本土的移植费用,如果这些器官是中国内地运进来的。更进一步,不可以把州退休基金投资于中国的公司(有可能延伸到已经在美国上市的公司),中止与中国内地城市的姐妹友好关系。

美国自由派媒体揭示,州议会里这些针对中国的防范提案,更多是发生在共和党占主导位置的地方。其动因主要是四个源头:民主党人任总统期间尤其是奥巴马任期内,美国的州和市两级政府与中国的省市政府交往过于密集。美在与中国的竞争中,愈来愈感觉到国家安全包括经济安全受到巨大压力,同时亚太区域的军事态势具有严重威胁性。三年多的新冠疫情对美国社会的多方面冲击。特朗普当局在2018年发起的第一波贸易战、2025年升级的第二波贸易。这四个方面叠加。

不通,上述多达240项的动议,最终通过能够成为治理全州地域的法案,可能只是一部分。在此之前,它们的负面影响是损害了政治氛围和民众心态,令改善美中关系的行动难以开启和持续,也可能刺激极少数的个人或组织实施伤害华人的种族主义行为。

你们做国际教育交流,我已经观察到一个负面趋势。我在美国的几位同学,2019年前几乎每个暑假,都会被他们任教的大学委托做东亚游学的项目,带学生们到中国内地、周边国家和地区交流。2023年新冠疫控解除后,他们重启东亚游学项目,却没有再进入中国内地,甚至很少来香港,他们体验华人社会的时间是用在新加坡和台湾。对此,我很委屈。

设公司勿全聘华人高管

问:虽然眼下正在打贸易战,我们并没有对未来绝望。我们在中国内地的有些朋友和合作伙伴,仍然打算不久后来北美建厂经商。对于不涉及敏感行业的制造业,在预防风险有上什么需要注意的?

丁:我非常欣赏你们这样富有乐观主义的工商界新秀。你们也许早听说过,从十九世纪末开始的中国百年大动荡岁月里,许多人毅然决定离开本土下南洋,走得更远的,赴美洲、奔欧洲、飘向大洋洲。那个时代的交通、通讯、医疗、教育、金融服务、法制等等,条件比当下差了几多倍。他们的冒险、机智、辛勤、坚韧,造就了随后庞大的海外华人工商网络。你们如今的奋斗,是在他们的百年开拓的经验基础之上,一定会有更加看好的未来。

话虽如此,我给诸位提供几点建议作参考:

第一「国家安全」领域,你们务必要离得远一些。十年前,至少在北美,法律上界定什么是National security,边界是清晰的,最大的两块是军事和秘密情报。然而,特别是从2017年以来的美国,这个概念愈来愈扩展,也影响到加拿大。原来是属于民政领域的、属于商业交易的,现在也有部分被纳入国家安全作考量。比如非美国公民的华人及其机构,若是在美国人口稀少的地方购买不动产,原来是很受当地民众欢迎的。然而2018年以后却引起多件麻烦,因为州议会和政府觉得那些不动产靠近军事基地,通讯中心、核心能源设施等。有的州议会正在讨论立法,非美国公民的华人及其公司若提出购买土地,必须距离敏感设施多少英里,至少60英里?又因为美国在新冠疫情期间灾难重重,所以公共卫生领域也有部分产品和服务被纳入国家安全。

第二,经济安全也愈来愈被重视。建议不要让你经营的产品和服务在当地成为独一无二的,那就会让本地的政界、媒体、既得利益团体、NGO觉得责公司的供应,已经导致民生对你的依赖程度太高,比如稀土贸易。

第三点建议,尽量不要让贵公司裹的高层管理人员都是来自于中国内地、持中国护照。不要给当地人造成鲜明印象,贵公司就是百分之百的中国机构。管理层要有几个白人,加上一两个非洲裔,再加上一两拉美裔,他们或她们大部分不是周日从不去教会的无神论者。

还有一点,就是一定要注意「人托人」的关系,怎么处理当然是自己斟酌的事情。你们作为新移民,与中国内地的正式非正式联系多种多样。如果内地有些机构、有关领导包括亲戚朋友请你在美国办理什么事务,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你没有实在的把握,最好不要去做。你在美国万一出了麻烦,内地的机构和领导也帮不了你的忙。某件事情做成了,即便对你有合理报酬,风险也很可观。我本人多年前有两个经历,至今也不敢忘了其中的教训。

你中有我「打狼两头怕」

问:请再讲一下关于理解冷战的提纲,两年前你在上海提及过。我们如何应用这个提纲去分析当前和下一步的局势,通过哪些关键指标来观察和研判 ?

丁:冷战有几个要素,第一个要素现在基本具备,就是全球有两个核心大国,它们在根本制度上不可妥协。

第二个要素是这两个大国的体积和拥有的资源差距不大。比如说古巴,就在美国后门口,也是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但它的体积和资源与美国的相差太大,它们之间进行冷战搞不出大名堂,因为古巴难以组建一个对抗美国的多国阵营。

第三个要素,就是体积和资源相当的两大国,一方的决策层对另一方的决策层具有战略意图上的深重忧虑(不是指双方的民众)。西方战略界在考察冷战局势的时候把两个范畴分开讨论,一个是综合实力,一个是战略意图,两者叠加才是可惧的。就像古巴和北韩,哪怕它们野心很大、意图好战,美国也不至于太担心。如果你的综合实力强大,但你的意图友好,我也不必担忧,因为你要跟我长期合作,咱俩和平共处。如果对方的综合实力强大、意图也强硬,形势的演变就会朝着对抗方向迈进。

结合到目前的世界形势,还有其他要素使美国愈发紧张。新要素的第一个,当年的苏联在制造业方面名列世界前两位,所以它的常规部队的装备也是名列世界前两位。不要小看这一点,这次乌克兰战争打了三年多,俄罗斯竟然能够把二战期间留下的军火都运出来继续使用,它的制造业真可观。 

现在不一样了,中国既是世界上第一大制造业大国,同时在高科技的几个领域也在迅速发展和赶上。苏联在大多数的高科技领域没有迅速赶上美国,当年苏联的经济体制是中央指令管控。教科书上叫计划经济,其实不是按计划管理,是按中央指令操作,随时可变。上面一拍脑袋,命令你这么做你就必须这么做。陈云以前讲过:一年过去几个月了,我们才制定本年度的计划,哪是什么计划经济,就是拍脑袋经济,也即指令经济。1978年后的中国内地经济引进市场要素,带来更多活力,这些活力是当年的苏联经济所不具备的,这是第二个新要素。中国内地经济不是一个僵死的体制,美国不敢高枕无忧。

第三点是现在美中双方都头痛的,中国经济已经跟西方经济和社会相互交叉得太深太广,渗透得太精细微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造成「芝麻杆打狼两头怕」的格局—你要伤我,也会伤了自己。双方都没有找到只伤对方伤不了自己的办法。恰如毛泽东诗句所挖苦的 :「敢向邻居试螳臂,只缘自己是狂蜂。」 

简言之,目前世界已经进入冷战,是「新冷战」,因为有几大新要素,还会出现更多新要素。

原文首发《信报》,原标题为《旅美华人务须远离国安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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