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狐文化2026-6-30
一部原本处于主流视野之外的电影《公民义警》，因为马斯克在社交媒体上的转发支持，突然成为舆论焦点。
这部由德国导演乌维·鲍尔执导的电影，此前因为涉嫌“煽动针对移民的暴力”，被德国电影评级机构拒绝给予分级，这意味影片无法进入德国院线进行公开发行。
6月19日，《公民义警》在美国上映，此后，鲍尔宣布他将在X平台上完整发布这部电影48小时，并得到马斯克的转发和扩散，使其迅速在全球范围内“出圈”，受到西方右翼的追捧。
影片以当下的欧洲为背景，讲述了美国富商桑德斯化身义警，专门打击暴力罪犯、强奸犯和纵容犯罪的法官。随着他的行动在网络和媒体上迅速传播，他很快成为通缉犯，同时也意外地成为了公众心目中的英雄。
影片最大的争议，来自其鲜明的反移民立场。电影开篇就设置了极具冲击性的一幕：一个戴着帽子的黑人男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杀害了一位白人女性；在接近结尾时，又安排一对强奸犯父母，声称只是按照《古兰经》的价值观教育孩子。
最终，影片以主角对强奸犯一家实施处决的“爽文”结局收尾，因而被左派批评为鼓吹暴力、煽动仇恨，而右派支持者则认为，它直指欧洲移民问题与社会治理的现实困境。
移民，从人道主义到治理危机
近年来，移民问题在欧洲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该议题在欧洲社会的显著升温，很大程度上始于2015年左右的欧洲难民与移民危机。
2015年9月2日，年仅3岁的叙利亚男童艾兰·库尔迪在随家人从土耳其乘船前往希腊途中溺亡，其遗体伏卧海滩的照片迅速传遍全球，成为欧洲难民危机最具象征性的影像之一。
艾兰·库尔迪的遗体
在照片传播后的几天里，欧洲社会出现了巨大的情感震动。许多媒体将照片放在头版，大量民众发起"欢迎难民"的运动，慈善机构收到的捐款激增。可以说，在危机初期，欧洲社会对难民的大量接受以人道主义与同情心为主导。
然而，随着移民在短时间内大规模涌入，本地社会与新移民群体之间的矛盾迅速显现。
2015年至2017年间，巴黎、布鲁塞尔、尼斯、柏林、巴塞罗那等多座欧洲城市接连发生恐怖袭击事件，这引起了部分欧洲民众对穆斯林群体的恐慌。大量来自不同语言与宗教背景的人群涌入本地社会，也使一些欧洲人开始担心自己自身的文化传统受到侵蚀。
此外，一些与移民相关的恶性暴力事件在媒体的持续报道中不断发酵，进一步强化了公众的不安情绪。部分欧洲国家司法体系在处理严重犯罪时所表现出的惩罚力度不足与执行效率低下，也遭到一定程度的质疑。
丹麦反移民活动家拉斯穆斯·帕鲁丹焚烧《古兰经》
到2023年，瑞典和丹麦更是发生多起焚烧《古兰经》的事件，显示出欧洲社会围绕社会价值与移民议题的紧张关系进一步加剧，其整体舆论氛围已明显不同于难民危机初期。
清华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刘瑜在《可能性的艺术》一书中指出，移民的速度与社会融合的速度可能成反比，因为一个族群越是大规模地、快速地进入他国，往往就越没有必要融入本地的社会环境。
因此，欧洲移民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于是否接纳移民，而在于短时间内接收移民的速度过快，从而加放大了移民社群和本土社会的冲突。
制度无力，强人浮现
一般观点认为，民主国家在推进政策与公共治理时往往效率较低，无法用强硬手段推进，但这一判断并不准确。
2011年8月6日，伦敦北部爆发持续五天的大规模骚乱，英国政府最终出动约1.6万名警力将局势平息。
社会学家赵鼎新曾在一篇政论性文章中指出，英国政府能够以强硬的方式迅速镇压骚乱，首先是因为他们不认为骚乱的根源在于体制，因而政府在镇压时没有道德负担；同时，主流媒体在这起事件中也与政府的价值观保持了一致，进而引导公众对骚乱形成了与政府相似的看法。
从这一案例可以看出，在西方民主社会，政府并非不可能以高效强硬的手段推进某项社会治理政策或行动，只是它需要政府、媒体与公众之间达成基本的共识。
电影《公民义警》
然而在当下的欧洲，各国围绕移民问题的政治分歧不断，不同立场的政党与媒体长期争论不休，难以推行统一的方针和行之有效的治理。
尽管将各种社会问题归因于移民群体不一定公平，许多欧洲民众的不安全感与焦虑情绪却是真实的。在长期的争论与治理迟滞之中，一部分公众逐渐形成一种期待：希望有人能够迅速改变现状，而现实制度却一次次未能满足这种期待。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法国国民联盟（RN）、德国选择党（AfD）、英国改革党（Reform UK）、荷兰自由党（PVV）等以反移民为主要纲领的右翼政党在欧洲多国崛起。
这也能解释《公民义警》为何在西方右翼群体中受到热捧。爽片之所以能让人爽，在于人们在现实中渴望而无法实现的东西，在文艺作品中能够得到满足。在对现行社会治理失望的情绪下，人们期待的其实未必是影片中所呈现的以暴制暴，而是一种解决社会问题的“有效性”手段。
韩剧《铁拳教育》
类似的情绪，也出现在今年Netflix的热播韩剧《铁拳教育》中。该剧集聚焦韩国教育体系的种种弊病，并虚构出一个凌驾于现有制度之上的“教权局”，依靠强力手段迅速解决校园暴力等问题。在上线后的三周里，该剧稳居Netflix全球非英语剧集热度榜首。
从《铁拳教育》的全球走红，到《公民义警》受到西方右翼追捧，或许反映出一种正在扩散的普遍心态。人们越来越怀疑制度的有效性，并期待有组织或个人用强力手段带来改变。
然而，这种期待是危险的。制度存在的最大意义，本就不是完美地解决一切问题，而是用规则限制权力，避免不受监管的权力成为一切事务的最终裁决者。
从这个角度来说，《公民义警》最值得警惕的，不是左派所批评的反移民倾向，而是它所提供的社会问题解决方案。一个不受约束的公民义警，或许比他所反对的制度更加危险。
而制度是否有能力自我改良、不断纠偏，如何应对民众对一个制度外强人的渴望，大概才民主所面临的真正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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