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6日星期一

苏晓康:边缘人集团窃得神器

作者臉書 2026-2-14


【按:從下引《纪念嘉乐顿珠——台湾儿媳周美里回忆谈》(来源: 华语青年挺藏会 ,2026年1月29日)一文中,我方得知「藏人的蘇秦」去年過世了,誠如文中所言,「那时对嘉乐顿珠来说,他不再只是"反共斗士",而更像一名老练而小心的谈判者。他始终坚持一条线:必须保持和北京的沟通渠道,不然西藏问题没有任何解决的可能。」八十年代晚期,嘉乐顿珠,达赖喇嘛的二哥,有一次来拜访普林斯顿的流亡群落,他周游列国,连横合纵,接触过罗斯福、尼赫鲁、蒋介石、蒋经国、邓小平、胡耀邦,也曾率领康巴人跟解放军打游击,大家围着他聊天,听他讲他的传奇故事,期间他讲了一句话,震慑众人,也叫我至今难忘,他说:"中共的领导人,其实都是一些中国内战遗留下来的土匪兵痞,他们对付事情的手段,就是杀人。"』更可怕的後續,則是這些「內戰土匪兵痞」在四九後統治了中國,此誠如余英時之詮釋:一个边缘人集团窃得中国神器,亦如达赖喇嘛慧眼独识"五〇年红光异象",他在世界屋脊,俯瞰东亚,乃至整个欧亚大陆板块,窥见其大部分地域将陷入杀人如麻的"赤祸",却是中国大知识分子们悉数盲瞽者,所以便有我前則帖子裡提到的「核大戰」:『毛认为要等到8亿后,控制也不晚。即使死上5亿还有3亿,中华民族还会生存壮大。』在這種歷史背景和脈絡中,你才能理解五九六零年中國大饑荒餓死三四千萬人(超過二次大戰中國死亡人數)不是虛構的;也可以懂得,政客在中國就是"肉食者",而中国近现代的政治强人,只懂杀人一件事情,台灣「二二八」不过是早了四十二年的「六四」大屠杀,而国民党跟共产党,都是列宁党。】


一、豫南:中國當代史
1960年河南信陽發生的飢荒事件,其檔案記載,當時大批的人餓死,埋都埋不及,起先各村裡的隊長組織民兵挖一條大溝,把各家各戶的死人抬到溝裡,一層屍體撒一層石灰,怕瘟疫流行。後來,活著的人都餓得不能動了,家裡死了人,屍體擺在那裡,活人就靠吃屍體延續生命,真正成了「人吃人」的鬼域世界,連劉少奇都當面對毛澤東說「人吃人,你我都要上史書的」這段歷史,於今幾近湮沒,這便是習近平(一個陝西人)可以輕易在中國復辟專制的底蘊。中共的災難決策,如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於中國人頭上,隨時可以落下。
在豫南這塊土地上,輪番、交替出現的,是社會須臾間局部解體、文明消亡、禽獸奔突,這現象當作何解?
第一、彩排了毛式「烏托邦」全劇終場的結局。
北京有個毛澤東,河南有個吳芝圃,而信陽則出了個路憲文。信陽是河南最靠南的一個專區,人口一千萬,在大躍進中很出風頭,有兩件事載入史冊:一是遂平縣的碴牙山衛星合作社,在1958年4月成為全國第一個人民公社,受到毛澤東的高度讚揚,全國紛紛朝聖取經;另一件是西平縣和平社宣佈小麥畝產達7320斤,這是大躍進中放出的最大一個衛星——凡談及中國大躍進的荒唐,至今不可不舉此兩特例。
當時的信陽地委書記路憲文,是大躍進的極端激進派。信陽產生上述兩個出風頭的全國典型,是他的激進政策的結果,反過來又成為他的政治資本,「廬山會議」後他就愈加瘋狂,據後來中央工作組關於路憲文所犯罪行的報告稱,從1959年11月到1960年7月,整個信陽地區為追逼糧食,逮捕1774人,其中369人死在獄中;拘留一萬多人,其中死在拘留所667人。打人最嚴重的光山縣,公社一級幹部親自主持和動手打人的占百分之九十三,鬥山公社的一個黨委委員、團委書記,親自拷打農民九十二人,打死四人,其中有個農民是被他吊起來活活燒死的,當地稱為「點天燈」。河南省委後來檢討時也不得不稱信陽「一時間形成了一種恐怖世界、黑暗世界。」
慘絕人寰的信陽事件究竟死了多少人,至今仍是一個謎。今天人們所說的「一百多萬」這個數字,最早出處在中央工作組組長陶鑄1961年4月間的一個講話中,他說:「我看死亡數字就不要再統計下去了,已經一百多萬了……」。從中央工作組的檔案裡,我們只能看到兩個驚心動魄的數字:一是表面統計餓死十萬人的息縣,竟有639個自然村幾乎無人倖存,永遠從地圖抹去了;二是僅據潢川、光山、息縣三個縣的統計,家庭成人死絕後留下來的孤兒,竟有一萬兩千人之多。
信陽提供了一個模型:毛澤東的大躍進如果不在一九六〇春天煞車的話,那麼不止河南,而是全中國都將出現「信陽模式」;則這場大饑荒餓死的人,就遠遠不止楊繼繩給出的「三千六百萬」,而注定將死上億人!
第二、幹部豺狼化、社會羔羊化、人倫底線洞穿。
信陽成鬼域世界的兩大特色,一是幹部打人成風,二是民眾吃屍體成風。幹部兇狠,乃上行下效,五七年夏在毛澤東批判鄧子恢右傾路線的誘發下,河南省長吳芝圃,悍然拿省委第一書記潘複生開刀,在全省批他的右傾路線。省長敢鬥省委書記,下面各級班子大抓「小潘複生」,鬥得更凶。光山縣委第一書記馬龍山,在廬山會議之後,帶頭批鬥另一位縣委書記張福洪,並親自動手毆打,以作示範,張福洪每次都被眾人揪住頭髮毒打,有一次大半頭皮竟被連髮撕下,頭部傷口感染,不幾天便在拘禁處因破傷風而死。縣、社、隊各級幹部反「瞞產」中,對農民不惜活埋、點天燈;挨村搶光糧食後,眼看著人口死絕而不發一粒糧食;後來甚至發展到餓死人可賣屍體給醫院造標本,便推動「賣屍專案」;強迫化肥廠用餓死小孩屍體煉化肥。
我早在「文革」中就聽說信陽大饑荒慘烈到「人相食」的程度,當時不敢置信。後來看到信陽事件的檔案,果然有此記載。在路憲文罪行的材料中,提到當時公安局以「破壞屍體」的罪名,逮捕了數百人;這些人把埋掉的屍體挖出來吃。當時人們不僅吃別人的屍體,也吃自家人的屍體,甚至孩子死了,也拿去換別人家的死孩子吃,真正是歷史上「易子而食」的重演。檔案中還記載,當時大批的人餓死,埋都埋不及,起先各村裡的隊長組織民兵挖一條大溝,把各家各戶的死人抬到溝裡,一層屍體撒一層石灰,怕瘟疫流行。後來,活著的人都餓得不能動了,家裡死了人,屍體擺在那裡,活人就靠吃屍體延續生命,真正成了鬼域世界。
信陽西部和南部為桐柏山、大別山,自古民風強悍,習於揭竿而起,三○年代曾是張國燾、李先念割據的紅軍根據地,五○年代陷入如此酷烈境地,民眾卻馴服如羔羊,任憑宰割;底蘊何在,是一個很好的政治學題目。
第三、中央災難性決策的終端放大,且屢試屢爽。
毛澤東的「大躍進」狂熱,導致大饑荒;蘇聯式治水模式「水庫大壩」狂熱,導致大水災;鄧小平的「經濟改革」盲目性,導致大血疫。這三項中央的災難性決策,在豫南一隅,皆被放大,一直荒謬到盡頭。如此反復試煉,無論多麼慘烈的後果,卻都不能絲毫啟動這個社會的糾錯機制,因此,豫南勢必難逃下一輪災難的降臨。
災難性決策之下,法度、倫理均消失,社會倒退至前文明狀態。黨幹部在大饑荒中的殘忍,已如前所述;儘管「信陽事件」敗露後,北京逮捕了那裡上萬名基層幹部,但這並不妨礙「七五八」大水災後,他們照樣浮誇、貪污,把農民逼得再一次逃荒要飯。到了「經濟改革」的九○年代,河南地方各級政府把組織農民賣血當成「第三產業」,各級政府都辦血站,終於釀成艾滋病的血液傳播災難。但他們開動宣傳機器大造輿論,謊稱艾滋病的傳染渠道是性病,將責任全推給受害者——輪番的人禍爆發,都是制度性根源,人民卻莫可奈何。
從歷史或社會學的角度看,五○年代飆過一場「共產主義」大躍進狂熱,八○年代再飆一場資本原始積累的另類血腥狂熱,幾乎不出一個世代的時間長度,在我的年齡段上,就是從少年到中年而已。如此翻江倒海的激進式社會折騰,我們看不到什麼過渡,而社會、人文、民眾心理、生命尊嚴所支付的巨大代價,從未被統治者計算過——這是一個何等可怕的國度!
《崩潰:社會如何選擇成敗興亡》的作者——美國進化生物學家賈德戴蒙—說,他和學生們經常討論一個困惑的問題:為什麼人類明明知道嚴重後果,還會做出災難性決策?即使具有資訊處理能力的複雜社會,也總是決策錯誤。他提出了一個概念,叫「理性的惡行」(rational bad behavior),是指人們經過推理分析,發現對自己有利,或短期有利的行為,雖然明顯對他者有害、長程有害,並在道德上受譴責,但如可以躲開制裁,他們就會一意孤行。
這方面更驚人的顯例,是在「亞洲第一大河」長江上耗時十五年(1994—2009)建造的三峽大壩,論證目標是發電,誇口解決整個南中國用電;建成後又改為「防洪第一」,但「只攔上游來水」,只保荊江大堤,管不了再往下的洞庭湖鄱陽湖……。如今人們甚至懷疑,這座世界第一大壩,可能引發四川大地震;屆時「垮壩」將死多少人?
濫用民力,中國自古已然,如長城、大運河等。這種巨型工程,到現代又發現其破壞環境的新問題。戴蒙在書中專闢一章講中國,特別提到三大「超級工程」(megaprojects),「無疑加重了環境問題」;除三峽大壩,另外兩個是南水北調工程(五千億)和更大的西部開發(八千五百億)。
戴蒙寫那本書時還沒有看到一份更驚人的計畫書,叫作《中國近期的超級工程目錄》,上列一〇六項工程,如世界最大電力項目「西電東送工程」,投資五千二百六十五億;世界最大規模高速公路「五縱七橫」國道主幹線,總投資九千億元;農村「村村通」工程,總投資一萬億元以上;中國十二大水電基地發展規劃,總投資兩萬億元以上……。中國的「經濟起飛」,還不到兩個十年,環境已全面惡化,其生態托架還能支撐多久?這個民族,將永遠失去她的家園嗎?
二、毛之狂想浪漫:每个乡两架飞机
1958年8月13日的《人民日报》有條新聞:早稻亩产三万六千九百多斤,留下共产党如何搞笑也搞死人的证据,還有一个名词,"浮夸",五十岁以下的人都不认识了。
河南俗称中原,华夏心脏地带,拥据洛阳、开封两座古都,却已是断碑残垣,至近代更非膏粱之地,生态上似一老媪,历尽千年消耗,徒有黄土风沙而已。江山易帜前后,中原兵燹烽火,水旱交加,民间有一谚曰:"水旱蝗汤"。汤者,汤恩伯,抗战时驻扎河南的第一战区副司令,部下军纪松懈,又兼国军黄河花园口炸堤堵日军,酿成"黄泛区",民怨甚重。吊诡的是,四九以后,大陆凡贫苦之地,又必成"乌托邦"迷狂之乡,坠入地狱之深重,非民国时期可比拟,河南又是其中的渊薮。
1975年8月豫南两座大水库垮霸,夺命23万人,史称"758大洪水",而十年后那里的老百姓还在逃荒要饭,新华社记者写内参捅到中央,习仲勋在勤政殿里指着河南省委,说"你们就是大轰大嗡",可谓将五十年代河南之迷狂倒错,一语道破。河南的合作化运动在全国最为高涨。这里出现了好几个集体化的全国典型,如封丘县应举社、新乡县七里营等,都受到毛泽东大力推荐。这反过来也诱发了河南党组织的极端好大喜功、虚夸蛮干作风。这就是"浮夸"的准确含义。
"浮夸"的始作俑者正是毛泽东。1958年元月的南宁会议上,毛泽东嬉笑怒骂地批"反冒进",是五十年代中国那一场"亚细亚生产方式"大热昏的起点。这一年八月他视察河北徐水,跟一个农业社主任大谈"粮食多得吃不完怎么办",并由《人民日报》记者康濯撰写报道,广为传播;几天后,八月十七日,他在北戴河有五"大讲":
大讲废除工资制、在全国实行吃饭不要钱的供给制,
大讲"现在看来搞十几亿人口也不要紧",
大讲"将来我们要搞地球委员会,搞地球统一计划,哪里缺粮,我们就给他",
大讲"大概十年左右,可能产品非常丰富,道德非常高尚,我们就可以在吃饭、穿衣、住房子上实行共产主义,城市、农村一律叫公社",
大讲"大城市要分散,乡村就是小城市,每个大社都将公路修宽一点,可以落飞机,每个省都搞一、两百架飞机,每个乡平均两架,大省自己搞飞机工厂"……。
这样的狂想,在具有上千年直观理性的中国,没有被视为离谱,那就是全民族都疯了。吹牛浮夸之风,蔓延神州,在中原河南泛滥得最凶,大吹特吹小麦高产:
信阳地区的西平县竟宣布小麦每亩产量高达7320斤;
新乡地区也吹牛日产钢铁120万吨,均为"世界之最"。
早在五八年春季,河南省委第一书记吴芝圃,就提出了全国最为激进荒诞的目标:
一年之内在全省实现"四、五、八"(黄河以北粮食亩产四百斤、以南亩产五百斤、淮河长江以南八百斤),水利化,"四无省"(无苍蝇、蚊子、老鼠、麻雀),绿化,消灭文盲,等等。他是跟毛泽东鹦鹉学舌罢了。
吹牛浮夸、虚报产量,是造成大饥荒的直接的、根本的原因。中国大陆在五十年代实行的是一套极为原始粗糙、没有起码统计学基础的"拍脑袋"计划经济。国民经济的计划指标完全由毛泽东诗人般的浪漫狂想定调子,再由周恩来靠几个秀才在空洞的数字上搞"综合平衡",而且要"平衡"得让毛泽东满意才行。
1958年初周恩来和他的助手化了几天几夜编制的"第二个五年计划",在提交人民代表大会之前,就被毛泽东一通批评给否定了。周恩来作了检讨以后,把钢铁指标调到620万吨,但到夏天的北戴河会议上,冶金部长王鹤寿迎合毛泽东的好大喜功,吹牛可以搞900万吨,毛说:
"干脆点吧!翻一番,何必拖拖拉拉呢?搞1000万吨。钢铁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七亿人口要多少钢?我看一人一吨,搞它七亿吨。粮食比钢少一半,搞三万五千亿斤。"
这就是1958年中国向全世界吹牛要搞1070万吨钢的由来。
到1959年初,中国都沉浸在热昏之中,各省都大吹特吹,向中央上报的钢铁指标汇总共达3,000万吨。
粮食也是这样。1958年各省纷纷拍胸脯,争报高指标,全国汇总数字高达一万亿斤(实际只有4,000亿斤),北戴河会议便把58年的粮食总产定为7,000亿斤,登报向全世界吹牛。
既然吹了牛、登了报,就得如数上缴粮食,于是省里催县里,县里催公社,公社逼农民,交不出粮食就吊打、捆人。各级干部都怕上级扣一顶"右倾"的帽子下来,也怕追究说谎的责任。
这一次又是河南的吴芝圃牛皮吹得最大,1958年全省粮食实际产量只有281亿斤,可省委竟敢向中央上报了702亿斤!
于是河南的各级干部向农民追逼粮食就尤其凶狠,全省各地大肆拷打、逮捕交不出粮食的农民。
到年底,豫东黄泛区的农民已经因饥饿而普遍得了浮肿病,饿死人的现象也开始蔓延……直到发生饿死一百万人的"信阳事件"。
三、毛泽东大讲"死人"
中共的政权,是人头换来的。这已经是常识。2019年末從武汉首次爆发冠状病毒病(COVID-19)所引发的全球大流行疫情,中南海的计算是"两个一千万",这让人想起六〇年大饥荒前,毛泽东大讲"死人"。
毛澤東如何從蘇聯買來一個「工業化」(含「兩彈」 ),可謂「前文革」十七年的一個叢聚(cluster),劇烈影響這段歷史。前已提及,二十世紀中國無出其右的大事件是餓死三、四千萬人,緣於五八、五九年國家殘酷的糧食高徵購,但是很久以來人們找不到它的動機究竟是什麼?——那些糧食哪裡去了?
自然有人假設毛澤東是從中國人嘴裡摳出糧食來,拿去跟蘇聯交換「國防工業」和核技術,等於用耕地極少而人口最巨的中國農業,同時來供養整個蘇聯人口,其代價便是大饑荒餓死中國3600萬人。但是研究大饑荒的楊繼繩,在其《墓碑》的第十五章〈罪不在天災,也不在蘇聯〉,專題論證了「償還蘇聯債務不會產生大饑荒」。不過,張戎、喬.哈利戴合著的《毛澤東:鮮為人知的故事》則認為,假如五八、五九兩年不出口七百萬噸糧食,中國一個人也不會餓死;而「大躍進一開始,毛就告誡中共高層做好大批死人的思想準備」,並且多次大講「死人」:
"為了世界革命勝利,我們準備犧牲三億中國人。(五七年在蘇聯說)";
"人口消滅一半在中國歷史上有過好幾次。(「八大」二次會議上又說)";
五八年底那次,毛講得最為露骨:
"我看搞起來,中國非死一半人不可,不死一半也要死三分之一或者十分之一,死五千萬人。
"死五千萬人你們的職不撤,至少我的職要撤,頭也成問題。
"你們議一下,你們一定要搞,我也沒辦法,但死了人不能殺我的頭。"
四、邓小平第一时间就要杀人
邓小平四月二十五日会见李鹏、杨尚昆,定性"动乱"之后,一直到五月十一日会见伊朗总统哈梅内伊,中间全部空白。
四月三十日赵紫阳访朝归来,立刻求见邓小平。整整两个星期,赵多次求见都被拒绝,也就是说,赵紫阳从调停广场绝食那时候起,就没有见过邓小平。邓的秘书王瑞林告诉赵,邓最近身体很不好。直到五月十三日,赵才得以见邓。
邓小平干什么去了?
邓小平完成了一个操作,为此而神隐,用了十四天。
邓小平四月二十五日在"现代养心殿"定性"动乱",等于他自己往油桶扔了一根火柴,学生的悲愤是"天空在颤抖,仿佛空气在燃烧",他们对他的回应就是"四二七"大游行,队伍打着"拥护中国共产党"的横幅,不带愤怒地一道一道冲破警察防线,向全社会释放的信息就是"人民胜利",这个回合邓小平彻底输了,于是他起了杀心,他不是说了吗?"专政要用起来,留点血不要紧"。
邓小平决定采取军事手段,平息学潮,然后改组最高政治权力。他亲自去部署野战军的进军京师计划。据吴仁华(北京大学古典文献专业出身)考证,这是非常复杂的一个部署,"调动多个军区的部队入京,以达到相互监督制衡的作用,使得各个进京部队之间互存戒心,难以串连,避免发生兵变事件…… 对解放军戒严部队调度的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考虑,做了一种'双备份'、'双保险'的周密安排。"也有研究发现,对付手无寸铁的北京市民和学生,动用北京卫戍区的两个警卫师和武警北京市总队的兵力足矣,邓小平却从全国七大军区,调动了三十五万大军执行"戒严"任务,所为何来?无疑也是为了防止"政变"或"兵变"。
这分明是要打一场正规战役,作为总指挥的邓小平怎可不运筹帷幄一番?十四天或许太紧促了吧?
为了完成这个操作,他延误了会见伊朗哈梅内伊。
为此他坚决拒见赵紫阳,而后者正呕心沥血为他平息学潮。
2004年8月中旬,八十岁的李光耀在新加坡发表谈话,高度赞扬邓小平用暴力处理天安门事件,并直接引用邓小平当时的讲话——邓曾说,「如果杀20万学生可以使中国保持一百年稳定,我就杀。」西方各大媒体都报道了这则新闻。
八九当年,中国大陆各级口头传达的邓小平主张"杀二十万人"的讲话中,邓小平是列举印度尼西亚的例子,即苏哈托在1964年屠杀二三十万印尼人以保住政权,从六十年代维持到八十年代,恰好二十年。但是今天中共文献里所有关于邓小平对"六四天安门运动""采取果断措施"的讲话记录里,都全部删除了他关于"杀二十万人"与"苏哈托"有关的内容。李光耀却把邓小平晚年最见不得光的这段讲话,言之凿凿地向国际社会合盘托出,还把"二十年"改为"一百年",以此为邓摆功。
对此《华尔街日报》发一社论,指出多年来上至官方高层下至邓的家属,都在有意回避"六四"事件;就连"六四"主事者李鹏,也再三在各种公开、私下场合,撇清自己在"六四"血案中的责任。不料,此时却冒出一个不识时务也不识好歹的新加坡强人李光耀,竭力把"六四"天安门血案当作邓小平晚年最大功劳来大讲特讲。
六四屠杀多次被独裁者当作"典范"。利比亚前领导人卡扎菲,在被暴民殴毙之前,就曾在电视演讲,以北京武力镇压学运,派坦克杀入天安门,为他自己在利比亚的暴行辩护。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邪恶决策!"
罗宇说。他称之为"玉泉山镇压决策",参加决策的人有邓小平、杨尚昆、杨白冰、王震、李鹏、陈希同。玉泉山在京郊颐和园西边,早被列为军事禁地,也俗称"西山",邓林《我的父亲邓小平》中提到:"1977年叶帅安排邓小平住进西山军委一个住处的25号楼,这个楼原来是王洪文住过的,叶帅住15号楼。"邓在八九期间,不会住在地安门米粮胡同,一直躲在这里。
罗宇是前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的儿子,曾任职总参谋部装备部航空处处长,"六四"镇压后愤而辞职出走。2016年夏他忽然给我来了一个邮件,并附上他起草的《六四风云》电视剧本。原来他就住在宾州中部,离我的住处不远,不久我请清华出身的六四学生领袖李恒清,开车一个多小时带我去拜访他,那是一个东岸典型的sleeping Town,镇上只有一条街、一个餐馆,周围都是农田,其间配以商贸中心、住宅小区,以及州际公路。罗宇拎了几瓶啤酒来跟我聊,他谈到,"玉泉山决策",军委第一副主席赵紫阳没有签字,因此是非法的,这个要害乃是日后推翻"邓决策"及其卅年后果的法规依据。
"邓小平完全是愚蠢,天安门学生没剩多少了,北京的学生都回校园去了,只剩下外地学生还在广场待着,要不了几天就散了嘛,哪里用得着再派坦克去镇压?简直就是蠢透了。现在中南海里的人都清楚,这个邪恶决策当年就是毫无必要,还让这个党背上了非常沉重的历史包袱,他们都想卸掉它,可是找不到任何机会。"
我对他说,六四屠杀,并非邓小平的一时糊涂,屠杀后果对中共而言,就是亡党亡国,但是最大恶果,是这三十年家园毁灭、人心沦丧。
关于镇压学运的"邪恶决策",在中共高层使用的话语里,其实就是"戒严决策",另有一个来源的说法,提供了新的版本,即2005年出版的《陈云晚年岁月》,透露1989年5月17日的一个"元老密会"。
原来,5月16日晚的政治局常委紧急会议上,赵紫阳不同意多数常委关于"决不向学运退让"的意见,坚持与广场沟通。第二天即5月17日,常委再次开议,决定对北京部分地区实行戒严,赵紫阳辞职。此书透露,李鹏随后向中顾委在京委员会议做了通报,"邓小平、陈云、李先念、王震等老同志坚决支持多数常委会议的意见,拥护中央(戒严)的决定。"
《陈云晚年岁月》公开的这个细节,具有重新诠释"戒严决策"的含义,那就是5月16日晚的政治局常委会,由于赵紫阳的反对和辞职,未能达成共识,决议无效,于是翌日晚上元老们跨过政治局常委会,做出戒严的决策,而这些元老中间,有的人已经"全退",没有任何官方的职位。这是彻头彻尾的"垂帘听政"的又一例,当然也是违法的。
2019年六月初,"六四"三十周年之际,新世纪出版社一本新书《最后的秘密》在香港面世,披露中共两次高层会议的镇压决策、支持邓小平、批判并罢黜赵紫阳的过程,1989年6月19日至2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和6月23日至24日的中共十三届四中全会,一共27份机密文件,由一位党内不具名的高级官员复制并保存至今。本书包括在中共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十七位中共元老支持邓小平及拥护镇压决定。王震、彭真、徐向前、杨尚昆、聂荣臻、万里、宋任穷、李瑞环等都严厉批评赵紫阳。
其中王震两次发言指海外敌对势力采用和平演变手法进行渗透,言辞最为激烈,将赵紫阳支持的改革派称为"象林彪那样的大小舰队"、"控制一大批舆论工具,到处搞政治性沙龙、演讲和集会,甚至钻进党和国家的核心部门,占居重要岗位"、"上下勾连,内外串通,长期以来进行思想的、舆论的、组织的准备和精心策划……发动利用社会上的流氓政治团伙和地主官僚、封建军阀反动阶级残余及社会渣滓,企图以动乱直至暴乱,达到推翻中国共产党";并逐个列出了他所认为的海外势力如何影响学运:金钱收买、思想文化渗透、派遣特务、盗窃情报、制造谣言、挑起动乱、扶植内部敌对势力等,"除了直接出兵,什么都用上了"。
王震亦表示,如果"镇压反革命暴乱就此完结,我很不赞成";他还提交了一份书面讲话,是唯一有两份发言稿的人,细数具体措施:"该杀的杀,该判刑的判刑,劳改、劳教一大批……戴了帽子的,劳改劳教的,一律吊销城镇户口,送到偏远地区,强制劳动"。
在党内资历高于邓小平的元老陈云未出席会议,以书面的形式提交两句话:"一、赵紫阳同志辜负了党对他的期望。二、我同意中央对赵紫阳同志的处理"。陈云并未明确表示支持邓小平使用军队镇压的决定。
据悉赵紫阳列席参加了政治局扩大会议,但没有被安排发言,但他在会上要求讲话,为自己解决危机的行动辩解,自此之后赵紫阳被软禁直到逝世。
五、有一個「紅二代政權」嗎?
習近平巡視貴州之際宣稱「因病退居二線」,西方直觀猜測,乃是習貪腐落得此下場,情報部門出來披露習家族有「數百萬美金」的獲利, 也是把「皇帝的新衣」看得太簡陋了,不過在政治層面,「習退休」毋寧一聲驚雷,第一、破了他終身執政當皇帝的夙願;第二、他整人無數,皇冠血淋淋,怎敢或怎可能平安落地?第三、若非極限壓力,習不可能屈讓,哪裡冒出來一個「反習勢力」?於是中國這十三年(2012—2025)的一場「擊鼓傳花」,又將落幕於莫測前景。
中共外長防長雙失踪、最精銳的火箭軍垮塌、北戴河高層衝突撲簌迷離、還有更多的政治謠言;再加上經濟下行、銀行爆雷、房市崩塌、失業暴增,北京政權以一副「危機總動員」的新模式展露於世,這個世界卻再也讀不懂它了。因為信息不透明,國際社會對一個集權政府瀕臨崩解也失去判斷,這是冷戰時代都沒出現的,今天人們看到「習政權」中風、癡呆、失能,卻無人敢斷言它垮台,所以,說中國出現一種無人辨識的統治模式已不重要,更需要去探究這個體制怎會出現「習政權」?
如果放大視野,習近平快速龍袍加身、搞定黨內和天下,登基稱帝,直逼毛澤東的梟雄神話,乃是中共歷史上也沒有的先例,也惹得西方媒體、政界、漢學家一頭霧水,連一個政治學的定位都找不到;拜登政權慌不擇地派大員去北京朝拜溝通,生怕惹翻這位新皇帝;歐盟法國甚至猶豫要不要插手太平洋和台灣危機……。
這裡需要質疑的要點有幾個:
1、加速師、小學生
習近平六年中整肅134萬名官員、撤職170多名部長或副部長級,一個如此靠黨內整肅集權的獨裁者,為什麼一開始卻被民間譏為「加速師」?為什麼中國人從一開始就鄙夷習近平,說他是一個「初中水平」、「找死」、「加速滅亡」的二蛋;也說他就像毛泽东,「祸害中国,死后被鞭尸、老婆也自杀,下场清晰可见」。總之,人们看不起习近平,从人格到政策;這在中國是第二次了,八九當年天安門廣場上,人們也罵翻李鵬,最後被他血洗鎮壓;
2、梟雄是誰?
2012年前後,胡溫執政後期,中国基尼系数接近0.5、人均4000多美元,意味着一个动荡期的来临,中国出来两句话:
全世界已经到了29和33
中国已经到了89
當時中国乱哄哄的,據說思潮就有十种之多:
——中国根本就不可能出希特勒,眼下到处都腐败,就更不可能,出了也让老百姓把他赶下去;
——中国出现的专制,肯定是土的,水平低的,是中国专制主义加一点现代化;
——这个土的,不会是"Hi,希特勒",也不会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此際基礎的經濟事實是:中国政府是一个双百万亿的政府;100万亿的固定资产,100万亿的现金储蓄,它可以拿出7、8千亿去维稳,去强制弹压民间。
所以中國最富有的時候,正是太子黨與江胡兩屆(工程師執政)爭奪天下之際,而知識分子預測「不可能出希特勒」的時候,恰好是黨內奪權最激烈也最容易出梟雄的時候。
3、政經失衡、預言落空
1978年至2013年,這四十年里,中國經濟以10%的年平均速度增長,人均收入提高了10倍,約8億人擺脫了貧困,嬰兒死亡率降低了85%,人口平均壽命提高了11年。這些成就,是在中共壓制社會、禁錮言論、破壞環境的條件下達至的,歷史上無先例、理論上說不通,這個「社會進步」為什麼會出現習政權這麼野蠻的政治制度?
另一面是,西方曾預言的「經濟出民主」落空,又出現一個新的解釋叫「適應性專制」,即人們常說的「常委集體負責制」,經歷了江胡兩屆近三十年的運作,為什麼一夕之間就瓦解,而被一個近似毛澤東的集權所代替?這個嚴重的政治倒退如何解釋?
4、「反腐敗」成為集權手段,有合法性嗎?
中共權力不受制約和監督,一個驚人的經濟增長,變成一場更驚人的腐敗,中共壟斷一切社會資源、權力,而勢必成為腐敗的制度性根源,習近平的權力問鼎之路,恰好是一場場反腐的結果。習近平的發跡,底蘊就在這裡——如果說「發財」是中共的「第一合法性」(後六四),那麼「反腐」就是它的「第二合法性」(後開放),第二個顛覆了第一個,然而橫豎都是它「合法」,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5、「子弟接班」战略落空
鄧小平改革遇阻後拋棄胡趙,調野戰軍殺進北京鎮壓學運,六四屠殺後陳雲說「還是我們自己的子弟接班放心」,開啟了所謂「紅二代」整體接班的合法性,說「合法性」,是因為列寧式政黨是沒有世襲制的,你看蘇聯和東歐的共產黨哪有子弟接班這回事?但是陳雲的這個戰略部署,被習近平上台後徹底打斷,他回到「任人唯亲」路線,啟用自己的「之江新軍」到中央任要職,其中也包括他的清華同學幫、秘書幫等,所以今天中國政壇上並沒有出現一個「紅二代」整個世代接班的現實,但是整個中國的財富據說都在「紅二代」手中,那麼習政權與紅二代之間的博弈,將是中國下一場黨內鬥爭嗎?
6、習近平為什麼「認慫」卻不下台?
習政權可謂天怒人怨,有以下幾點:
——個人崇拜在高層引發普遍反感;
——中美交惡、太平洋圍堵,引發黨內對習外交失敗的追責;
——習的粗暴施政令各層級失去安全感;
——經濟形勢日趨嚴峻……
然而,每次高層博弈,或北戴河會議,都是情勢迷離,或許雙方都在尋找一個妥協的平衡點,但是事後習近平又高調復出,彷彿只要代替習的人選缺如,中共只有讓習蠻幹下去;
習近平并未对此前抛弃"韬光养晦"、转而"大国崛起"的左倾盲动承担责任,亦未见他找谁来做替罪羊。从耍横到装怂,不需付"学费",这算"習政權"的一个特征?
但这不符合中共一贯性格和作风,即错误路线执行者必须负责下台,乃是此党"伟光正"的诀窍,也是毛泽东"战无不胜"的猫儿腻,否则该党会遭受巨大损失,早就挂掉了;否则从刘少奇到林彪,毛澤東搞路線鬥爭,不止把他們倆弄死,也把全国人民也折腾个溜够。
從中共歷史看,这便意味着,该党自觉他们的"合法性"并未损失殆尽,仍可继续为"习政權"支付代价嗎?
習上台之初,中國一直有「換習」、「換人換制」等聲音,雖然習不僅倒行逆施,也已焦頭爛額,而中共內外交困,仍不換人,乃是無人可換,讓習繼續頂缸,是最省事的做法,因為瘟疫傳播全球、防疫禁錮全國也拖垮經濟、一帶一路熄火、台海僵持、全球敵對等等,換了習就要有人出來應對處理,中共這個邊緣人集團,今天還有這樣一個人嗎?而且「換習」意味著清算其路線,如今的常委們哪個脫得了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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