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江的這頭到那頭,中國什麼都變了,卻也沒變。」最擅書寫中國的美國記者、作家何偉(Peter Hessler),如何穿越回憶的長河,在別離中國的20年後重返,並於又一次的教書生涯裡,近距離觀察中國和中國青年?
20年的時間,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都足以帶來翻天覆地的轉變。而中國,從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幾乎是每10年、每5年、甚至是每2、3年,都足以讓整座城市換一副面孔——注意,是城市。中國農村不論,從鄧小平說「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之後,中國從北上廣這些大城市漸次發展,到沿海地區的富裕,再到內陸省會、二線城市的興旺,不過有些古老的罪惡與蒙昧,從來都沒有減退半分,也看不見在未來減退的跡象。這些黑暗的角落,也不限於大山,徐州可不是山區。
只是,城市富起來了,中國人民的生活毫無疑問地變好了,然後呢?撇開歷屆美國政府曾經希望看到的,透過經濟的發展來帶動中國民主化進程這一願望,若在中國人自己的眼裡,尤其是在國家財富快速積累的年代裡,與中國經濟一起成長的一代青年人,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國家?
1996年,何偉隨著美國和平工作隊(Peace Corps)來到中國,在涪陵師專任教,接觸到的是約莫出生於改革開放之際,與改革開放的中國一起摸索、親眼見證中國從赤貧到全面發展的世代。從當年何偉的那群學生,其家庭背景、還有畢業後的人生經歷和職業選擇,也非常有「中國夢」的勃發氣味——家庭收入微薄、父母可能不識字、或者是工廠工人,仰仗家裡其中一個孩子讀書翻身,讓家族過上好日子。
而這群學生畢業後,許多人都離開了原本考入師專便安排好的教書職涯,而是搭上中國內陸居民紛紛到沿海地區找機會的浪潮,有人離開家鄉到外地為外商(包括台商)工作賺取第一桶金,也有人抓準了當時中國各地開始接觸嘗試像是手機、電梯這些新事物之際冒出的市場藍海,做起了生意並順利拓展。
就像是1920年代的美國夢,或者是香港的獅子山下精神,又或是那個台灣錢淹腳目的年代,在國家快速現代化的經濟起飛階段,對於青年人來說,只要敢嘗試、肯打拚,似乎眼前滿是機會,財富也隨之到來。
這也是中國的改革開放世代所經歷的,《別江》裡何偉引述詩人汪國真在1990年代廣受中國年輕人歡迎的詩作〈熱愛生命〉,而這首詩也是何偉在涪陵師專的學生安立經常背誦的作品:
我不去想是否能夠成功
既然選擇了遠方
便只顧風雨兼程
帶著這種浪漫色彩的生氣勃發,改革開放世代走出去、去開創,而中國的快速向外發展當然也很快就被「外面的世界」所留意,當中最敏感的大概就是香港,而又鑑於中國無論是政治或是經濟,對於香港必然產生的影響力,香港電影也早早刻畫了中國人到香港「打工」(基於社會寫實,是出賣身體的那種)的生活,還有與本地人之間的互動,例如陳果的《榴槤飄飄》、還有更辛辣諷刺而不祥的《香港有個荷李活》,連陳可辛的《金雞》都帶過一筆。
改革世代是何偉代表作《江城》裡的主角,20年後他們早已帶著財富回到了中國,他們的兒女輩則是何偉20年後返回中國,新的那一批學生。何偉教書的地點從烏江和長江合匯處的小城涪陵,變成了長江的另一個支流,錦江畔的另一座城,一座千萬人口的大城,成都。任教的學校也從地方學校,改到了中國最頂尖的九八五大學之一,四川省第一學府——四川大學。
這批川大的學生,成長過程享受著改革開放豐碩的果實,他們的家長通常都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甚至有大學學歷,他們有著比父母輩更寬裕的童年(當然這不一定是時代緣故,可能也存在名校學生的倖存者偏差)。因著這一批學生,從小學未畢業時,中國就進入了習近平掌政,當他們2019年上大學時,習近平也已經確立會進入打破中國領導人慣例的第三任期,可說這批學生迄今生命裡的一半時光都是在習近平執政下渡過,何偉將他們稱為「習一代」。
「習一代」和改革開放世代有什麼不一樣?除卻科技、除卻物質生活,何偉倒是看見「習一代」的「老靈魂」。
相較於充滿嘗試探索的父母輩,「習一代」未必真的躺平(真的躺平的話,大概也不可能考進川大),但「內捲」的壓力早就無所不在,尤其剛進大一的學生還籠罩在高考創傷的陰霾下。
何偉還觀察到,「習一代」學生們,對中國的扭曲體制,當然有所察覺,甚至深有觀察心得,但許多人的態度卻是:體制就是如此,無法改變。例如高考,大多數學生仍然認為高考是中國寥寥可數的公正事務,即使有錢、有權者能夠有更好的教育資源,但考生本人還是要付出巨大心力讀書。雖然這一點,筆者也覺得未必,因為北京、上海這些城市有不一樣的錄取線。
對國家體制、還有對社會主義的想法,「習一代」當然也有人經歷過「被喝茶」之類的事情,只是改變的火花也幾無激起跡象——部分學生仍然心存希望,只是更多人展現了中國人逆來順受的傳統美德,支持讓中國進步如斯的體制,或是接受了現況無法改變。所以,何偉會說,一切都變了,也感覺一切都沒變。就像中國鋪天蓋地的社會主義標語一樣,也許換換詞彙,但總在那裡。
到了COVID-19疫情後期,中國政府仍然強硬堅持的封控,在中國年輕人當中確實激起憤怒,不過會不會帶來更長久的改變?並非此刻能夠論斷,或者也可以將「潤出去」視為一種消極的改變。
以筆者的角度來看,中國人未必不生氣、未必到了疫情後期才憤怒,否則中國不會擁有極具特色的搖滾樂發展。雖然中國搖滾教父崔健基本上早已馴化,雖然搖滾歌手汪峰早就在體制裡,但《一無所有》、《北京北京》、《存在》的長久熱唱,總歸是某種吶喊——發洩了,但可控,非常中國特色。
何偉終究回到美國,帶著探索中國的願望。中國在近代史裡,總在劇烈變動,可能世界上沒多少國家的人民像中國人一樣,總是身處變動的節點,所以中國總是值得探索、令人好奇。
改革開放是經濟生活的變動,在改革開放之前更是瘋狂的政治運動,更往前還有戰爭、還有帝國覆滅。何偉筆下的是小人物,是親切得讓讀者幾乎能在自己腦海裡快速刻畫出面孔的常民,因此何偉寫下時代變動,對讀者來說更為貼近而真切。未來的中國會怎麼樣?也許仍然僵化,古老的威權崇拜紋風不動,但中國總是揣懷著可能性,也許讀一讀何偉的《別江》,讀者會在中國的不變當中,感受到一些別樣可能。
譯者:馮奕達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5/10/1
從《江城》到《別江》,是兩代人的改變,也是中國近20年來發展的軌跡。但也如何偉在《別江》中所說的:「一個國家在社會上、經濟上與教育上經歷這麼大的改變,怎麼政治還停滯在那,甚至還倒退呢?」一切都變了,卻也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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