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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7日下午6:06,翁永曦走了。
翁不算我的长辈,可以说是前辈。他在改革开放史上跌宕起伏的命运,我一直关注。我和他一同参加过几次会,最后一次是2019年2月16日,沈志华、韩钢教授和我酝酿在华东师大筹备成立“改革开放史研究中心”,在北京开了一次征求意见的会,翁永曦到会,有一个不错的讲话。我本想找出一张照片来,但不知为什么,在我拍的照片中居然没有他。

但是,在我认识的朋友中,或者朋友的朋友中,有不少人和他熟悉。所以,他去世后,有不少人唏嘘,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与翁永曦有深交的翟新华、张钢,给我发来了他们悼念的挽联。翟新华和续尚科知道我关心翁永曦的行状,也陆续给我发来他们的朋友的悼文和挽联。
我将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们的挽联和悼文,汇集文中,寄托他们的哀思和我的敬意。
翟新华的挽联是:
下联:一头磕下三声响
横批:自称五百
张钢的挽联是:时代风云里纵论天下改革策 世界变局中点睛大国长短论——悼翁永曦
翟新华的挽联是00:49发来的,这已是28日凌晨了;张钢挽联是12:36发来的。他国外居住,推算时差,也是28日凌晨。两人夜不能寐,应是翁去世对他们的刺激吧。
28日上午,我电话问老翟挽联的意思。他说:
1980年12月5日,老翁谈百日复兴上“内参”,得到中央领导重视,1982年5月升为副部,1983年降职,一共三年时间,故曰“千日忙”。“一头磕下三声响”,是我母亲去世时,他赶来告别,对着遗像磕了三个响头,连在隔壁的我妹妹都听到了,我至今感念。横批“自称五百”,老翁说自己不仅是“二百五”,还是两个“二百五”。老翁是一个讲道理、讲情义、讲做人的人,我这副挽联浓缩了这个意思。做人就是要把自己看出“二百五”,所以,我曾让他把一个“二百五”让给我。现在,就让他带着“五百”走吧。
死生契阔至此,我不禁潸然。
陈越光撰写了一篇告别词:《和老翁告别》:
老翁,尊重你的意愿,不留骨灰,不开追悼会,不搞遗体告别仪式,也不要悼词。但我们,还是要来见你最后一面,送你最后一程。今日别过,此后相见,都是神遇。
你没有头衔,没有职称,没有一本署名“翁永曦著”的专著留世,你常常笑称自己“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还以“失败者”自居,并自得其乐。然而,正是那些失败的努力、那些不成功的追求背后的热情、理想,感召后人。这也是历史的深邃迷人之处。你就是一盏在风里、雨里、浪里颠簸的航标灯。为学、经商、从政的朋友们,总是乐意去找你,你能给什么呢?你没有权力可给,没有资本可给,甚至也没有实用的招数可给,但就在你那里坐坐、聊聊、喝口茶,心情开朗了,心胸开阔了,带着你的烟味和咳嗽声起身离去时,似乎明白了什么,信心又回来了。这就是你老翁的迷人之处。
老翁,我们都属于八十年代的“这一代”,我们是大时代的儿女。鲁迅说,所谓大时代,不是生乃是死也。没有迷茫,没有伤痕,没有委屈,也就配不上这个风云激荡、生死相搏的大时代。你从来不介意后人知不知道你,但如何理解那个奠定未来的“八十年代”,后人却会在意。你是“这一代”中不能被忘却的人。
亲爱的老翁,我们都老了,年轻时被青年马克思激励,相信“我们的事业并不显赫一时,但将永久存在,而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如今,你连骨灰也要撒去,让身上的元素和能量彻底参与到大自然的伟大变迁中,这是你最后给我们的无声留言:“纵身大化中,不喜亦不忧!”
老翁,此去多安宁,来时未徘徊。
与翁永曦一样,陈越光也是“属于八十年代的‘这一代’”的佼佼者。1980年代,从“走向未来丛书”副主编到中国文化书院;1990年代,从《中国农民》杂志主编到在思想界名噪一时的《东方》杂志编委会主任,思想文化界都闪现着他的身影。
2011年,在我刊面临着一些发展问题时,他来我刊上班,不要一分钱工资,帮我们拓展思路,谋求发展。这位老大哥的沉稳和宽厚,儒雅和才华,都感染着我。2020年,读完他送我的《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化书院》,深切感觉到一点:亲历者的历史书写,比我这种书斋里的研究,更引人入胜。
陈越光和翁永曦的关系,我不了解。但是,他的这篇悼文,将悲伤的告别升华为对一代人理想与精神的追忆与肯定,以离别见时代厚重,以哀思传精神星火。他们二人相知深契的关系,也跃然纸上。

田炳信写下《悼翁永曦先生》一文,我摘引如下:
惊闻翁永曦先生于2026年1月27日辞世,心绪难平。忆及上世纪90年代初,先生在广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创办金同投资管理公司,我恰在穗工作,经中农信领导引荐相识,那段交往往事至今历历在目。
先生给我的初印象便是快言快语,毫无官腔。彼时他刚从副部级岗位辞职下海,却无半分架子,谈及经济形势时直言不讳,见解独到深刻。他曾笑谈自己“从9号院到开发区”的转变,说改革既要“庙堂之策”,也要“市井之行”,那份对时代的敏锐洞察与务实精神,令人折服。
先生早年插队内蒙十年,深知农苦民艰,一句“小河有水大河满”的肺腑之言,被杜润生先生赏识,35岁便出任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成为农村改革的核心参与者。他与三位同道者深入调研、大胆建言,推动了包产到户的普及,让亿万农民告别饥馑,这份功绩足以载入史册。
先生的人生始终与改革同频。从政策制定者到企业家,他在广州的创业岁月,正是市场经济浪潮初起之时。他以94%的持股比例深耕投资领域,将改革者的勇气与智慧延伸至商海,依旧保持着“问题-症结-办法”的务实作风。即便晚年,他仍以北大客座研究员的身份关注农村发展,与昔日“四君子”同道虽各有境遇,却始终心系家国,直言不讳地为改革建言。
如今先生驾鹤西去,那个快人快语、胸怀家国的身影仍清晰如昨。他用一生践行了“趁有口气,把事理清楚”的信念,既是改革先锋,亦是思想者。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愿先生一路走好,其改革精神与真知灼见,将永远激励后人。
田炳信我不熟悉,知道他在新华社任职过。我读过他的《南方谈话亲历者访谈录》,这是一本研究邓小平南方谈话的必读书。我还读过他采访杨继绳的文章,两个新闻记者的深邃对话很有意思。
他的这篇悼文,将个人追思与历史评价融为一体,是一幅浓缩了时代精神与个人风骨的生动侧写。
1月31日,翁永曦的告别会将在八宝山举行。愿君此去,山河安渡,往生无憾,九泉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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