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7日星期六

苏晓康:暗世煙濛(附:被質疑是否盲人 陳光誠怒告至法院索賠3.3億日元)

作者臉書 2026-2-7

【按:「中國崛起」,你在世界的各種角落都可以感受到,所以這一二十年,可謂一個「暗世煙濛」之期,假如延伸一下,其實二次大戰以降,中國抗戰八年,竟引來蘇俄輸入的一個「共禍」,這筆糊塗賬,至今沒有釐清,而中國人已經付出了上人億死亡的天價;林昭死的時候,中國人只懂得恐懼, 1968年她母親許憲民還要向政府繳納槍殺她的五分錢子彈費;自天安門母親開始,中華民族不再對屠殺沈默了,這個代價就是蔣連捷、王楠等那樣年輕的生命;可是母親們獻出了兒子,換來這個民族的文明覺醒嗎?】

一、「蜘蛛盲俠」
陳光誠彷彿一個使者,由被殺掉的那四億嬰兒派回到這個世界來,「他仍然用歡樂的聲音、用耐心和愛心來回報這個世界」,因為他們要他來搭救那些已經和將要落胎母親子宮的弟弟妹妹們;由此他便一個人跟一個政權抗爭,由此也引來全國網友一波又一波「探訪東師古村」,使沂蒙山區孟良崮附近、地處京滬高速與國道二○五之間的這個小村子,一夜聞名於世;由此,也引來了「中共的戴笠」—政治局常委、政法委書記周永康,親赴臨沂部署「九○五」專案,監控陳光誠、圍堵探訪人員;由於這麼高的位階,直接染指對一個小村莊的鎮壓,當局用於陳光誠一家的維穩費,從二○○八年的三千多萬攀升到二○一一年的六千萬,到二○一二年累計已達兩個億。
中國計劃生育殺掉了四億嬰兒,他們竟派了一個使者回到這個世界,還是個盲人。
二○一二年四月二十日盲人陳光誠獨自逃出東師古村那一幕,我當時趴在網上看得驚心動魄,「陳光誠隻身一共翻過八道牆,十幾條隴,十九個小時內跌倒了幾百次,才最後過了一條小溪,逃出了他的村子」——我甚至相信是上帝救了他,後來證實,他逃亡時,正在洛杉磯長灘的達賴喇嘛曾為他祈福。
中國人甚至模仿兩千年的一句成語「盲人摸象」,創造了一句新成語「盲人翻牆」,從中你可以感覺到中國民間的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激動。二○一二年春陳光誠滯留中國的不安全感,像感冒一樣傳染了整個中國,變成一種推特的、臉書的、甚至整個網路的不安全感,並且從對中共的不信任,轉化到對美國的不信任——美國務卿希拉蕊猶豫,保不保護已進入美國駐華大使館的那個盲人。這種現象從前沒有出現過,甚至在八九屠殺前中國人是譴責方勵之「逃進美國大使館」、「背叛」學生運動,自「八九」以來,中國這種民間情緒,何時徹底改變了?
由此,陳光誠終於讓「中國人」進入西方主流社會,卻是以一個反共的、異議的、流亡的符號,登上講壇。在中國反體制異議史上,我找到一個序列:頭一個是文革之後站出來反對鄧小平的魏京生,第二個是八九學運群體,第三個就是陳光誠,還因為一個盲人也可以對抗如此龐大殘暴的中共專制,而西方文化是英雄崇拜,在陳光誠身上看到英雄氣質,他在中國被稱為「蜘蛛盲俠」,對應好萊塢創造的那個螢幕英雄「蜘蛛人」,而飾演「蝙蝠俠」的好萊塢影星克里斯汀•貝爾曾去師古村看望陳光誠,遭到粗暴阻攔。
這個「東師古」,是中共「計劃生育」惡政的一塊樣本。中國政府宣稱,從一九七九年到二○一五年,「一胎化」政策減少了四億新生嬰兒—也就是說,這個政策殺掉了四億嬰兒,還導致了人口老齡化和男女比例嚴重失調兩大問題:
二十年後中國將出現四億多老無所養的老人;
二十年後中國將出現四千多萬壯年光棍。
這是一個比文革還要暴虐的時代,中國人,尤其是十億以上的農民,血腥土改、高徵購搜糧捆綁、大饑荒人吃人、文革清隊血淋淋,他們都沒敢怎麼樣,只有「一胎化」,讓他們跟這個政權結了仇,他們說:計劃生育叫我們斷子絕孫啊!
魯迅在「五四」時代喊過一聲「救救孩子」,晚清有「棄嬰塔」,然而中國自近代以來,從來沒有好過,則是更大的一個背景,令我們吃驚的是,黑暗時代出現的一位英雄,竟然是一個盲人,「陳光誠彷彿一個使者,由被殺掉的那四億嬰兒派回到這個世界來,』『他仍然用歡樂的聲音、用耐心和愛心來回報這個世界』,因為他們要他來搭救那些已經和將要落胎母親子宮的弟弟妹妹們;由此他便一個人跟一個政權抗爭,由此也引來全國網友一波又一波『探訪東師古村』,使沂蒙山區孟良崮附近、地處京滬高速與國道二○五之間的這個小村子,一夜聞名於世;由此,也引來了『中共的戴笠』政治局常委、政法委書記周永康,親赴臨沂部署『九○五』專案,監控陳光誠、圍堵探訪人員;由於這麼高的位階,直接染指對一個小村莊的鎮壓,當局用於陳光誠一家的維穩費,從二○○八年的三千多萬攀升到二○一一年的六千萬,到二○一二年累計已達兩個億。
他令我想起顧城的一句詩:「黑夜給了我一雙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陳光誠令我們所有看得見的人們慚愧。

二、血禍
舞文弄墨可以拓展「社會空間」,也許是所謂「後極權」的一種錯覺。東歐社會的歷史經驗,為這個向度提供了豐富的想像空間,也包括哈維爾的「無權者的權力」,但是最近這二十年,可能恰是中國專制者要向世界證明:「無權者」就是一絲權力都不會有的,「後極權」跟極權一樣強大。
他們是一群工程師,不跟你玩什麼「前」、「後」的文字遊戲,那是鄧小平對「姓資姓社」不感興趣的一種新發展。倒是高耀潔揭露河南愛滋血禍,茲事體大,且涉及兩位中央級官員,就是「十一」皆在天安門城樓上的李長春、李克強,因此就要追殺到底。
二○○九年歲尾,高耀潔醫生由傅希秋牧師陪同,從德州米德蘭來華盛頓D.C.,要到國會作證,揭露中國的「血禍」──那是又一個駭人聽聞的「中國奇蹟」:河南地方政府一九九二年把組織農民賣血當成第三產業,稱河南有將近一億人口,百分之八十在農村,如果其中百分之一的人賣血,他們一年就可以有幾億元的利潤,由此政府辦血站、政府的各個醫院辦血站,就是一個簡易的小房子,或者一台拖拉機,人就躺在血站裡,變成了一台台造血機器,像一根根的管子一樣,他們把這些賣血的人就叫「管子」,其操作簡陋,把幾個人的血液混雜在一起,分離取走其中的血漿,再把的血液混雜在一起,分離取走其中的血漿,再把剩下的紅血球分成幾份輸回賣血者體內,由此為愛滋病毒提供了蔓延機會,只要一人帶菌,就會迅速蔓延,而整個九十年代參與過賣血的可能有將近一千萬人。這場「血禍」被高耀潔醫生等幾個有心人察覺揭露,立刻遭到中央和地方政府的殘酷麼是不可能的呢?
誰救了陳光誠,竟在中文圈子裡引起口水仗,而大家都不知道一位關鍵中國人,美國德州「米德蘭」,有個中國異議者的麥加,有一位傅希秋牧師,至今還在中文視野之外。此前已有許多消息說,高智晟律師的妻子兒女、郭飛雄律師的妻子、鄭恩寵律師的女兒等等,均被傅牧師營救出國,而郭飛雄至今繫獄,高智晟下落不明也很久了。
從中可以看到一種民間的祕密合作—基督教、法輪功、人道工作者、律師,大概還有記者等等,只不過是在營救層面,很像當年「六四」鎮壓之後香港的「黃雀行動」這種「合作」,並不是在拓展中國的「民間社會」、灰色地帶、有限的「透氣空間」,而是在一場纏鬥之後,將隕落沙場的異議者們遺下的妻兒老小,救出絕境。
曾幾何時,中國非體制的民間力量,落到今天這般境地?國內情形,大概下一步是嚴冬了。體制的肆無忌憚,不在於它有多麼強大,而在於沒有一絲制約的力量和機制,國人也會更加向這個體制低頭。有辦法的都在逃,傅希秋他們在拚命地救人⋯⋯。

三、中國人想推翻中共嗎?
春天一直暖和不起來,偶爾還會冷到十幾度,要開暖氣,所以春作一樣都沒去做。世間爆出的大新聞是山東盲人陳光誠逃進美國大使館,顯示「政法沙皇」周永康的那個維穩體制已經無用,因為從上到下的人員皆靠金錢餵養,而「維穩」的恐嚇功能一旦失效,接下來是「上街」還是崩潰?
初夏,王丹的「青年中國」在華盛頓DC 聚會,我帶上傅莉趕去,兩天的台菜、燒烤、華盛頓故居、「共產主義受難者紀念碑」集會,行程緊湊,我都將傅莉留在旅館裡,靠一隻手機聯絡,而她根本不會用它;午餐吃我備好的,晚餐等我捎回去給她,她安之若素,無一句怨言。
聚會眾人則討論變局,受過西方政治學訓練的幾位,比較各國轉型,皆言在中國這個政權,只要人們一上街就垮掉,但是「上街」機制很曖昧,看不清楚,這種社會心理亦非研究所能窺得,只能等待,所以在「社會對決」之前,任何「圓桌會議」(政治協商)都不可能,而制憲和選舉都是更晚一步的事情。
最後一晚聊天,就陳光誠出逃發生爭辯,在一個是最老牌的異議分子,與一個是最銳利的七零後之間,焦點則是異議者獲得民間擁戴,還有沒有權利選擇自身安危而撤離,不過是在重複方勵之的困境,陳光誠不願留在中國充當中美協議的承擔著,一如當年方勵之不願擔當「中國的薩哈羅夫」,皆是無可奈何的。
歸途中接李曉蓉電話,又去順道會她,談起此行種種,她卻一言以蔽之:美國人都認為,中國人並不想推翻中共,這跟阿拉伯世界一比就很清楚:伊斯蘭世界跟西方對立,有信仰與利益的雙重衝突,西方人從來不認為阿拉伯會發生民主運動,結果中東茉莉花革命突起,卻一下子推翻四個政權(突尼西亞、埃及、葉門、利比亞),全在意料之外;中國自八九後不再有民主意願,所以鄧小平說經濟搞上了,大家就會忘掉天安門,是看中的。

三、中國遭遇「共禍」是偶然的嗎?
六月中旬以來美國東岸進入酷夏,白天室外均華氏一百度以上,據說是一百零八年未有的高溫,一天蒸熱下來,本來冷爽的地下室也進八十度,至月底瀕臨大西洋各州晚間皆遭強烈暴風雨襲擊,大面積停電,又正值熱浪滾滾。一個雷鳴閃電的晚上,我在電話上跟普林斯頓的余英時先生聊北京正發生的薄熙來案,其間有許多隱而不顯的因素,中共亦非舊日毛鄧的結構和模式,尤以「太子黨」最為叵測,無人知其盤根錯節和染指軍權的深度,所以變數叢生,又傳北京百般搜索證據以證實薄曾欲離婚之意圖,我推測胡溫可能追究谷開來而從輕發落薄熙來,當時情形胡溫尚未擺平周永康,坊間謠言紛起,倘若薄獲解脫,則習接班成悬案,這個政權分裂了,十八大開不成了,倒是好事,但是余英時斬釘截鐵說:「這是不可能的,中共要整人就整死,從來沒有你說的從輕發落的做法,尤其薄案事關習近平的接班,非同小可。」十年之內習近平大國崛起、颟顸撒潑,余先生當年窺視歷史洞若觀火,從海外看大陸,撇開瑣碎,直刺本質,料事如神。
那個夏天的另一感慨,是讀芭芭拉•塔奇曼的《史迪威與美國在華經驗》,她獨闢蹊徑詮釋中國遭遇「共禍」,其偶然性竟在蔣介石的自尊心,不堪史迪威之霸凌,顯示人事關係和人的性格有時候成為歷史造因,超越更宏觀與決定性的形勢和力量對比,史蔣二人便是生動一例。他們關係的崩解,使羅斯福失去寄望中國(國民黨)成為美國戰勝日本的輔助力量(主要是陪美國消耗兵力),轉而在雅爾塔請斯大林出兵中國東北,此一念之差,成為國民黨失去大陸的決定瞬間,蘇軍佔領東北,毛澤東派林彪出兵關外,又獲得蘇聯巨大軍援,國民黨就輸定了。西方制度文化下人皆率性,性格畢露,其被制度糾正多少,亦是迷濛之處,若論蔣史公案,則中美制度文化原是南轅北轍,兩人性格缺點皆被放大,又令兩種制度的缺點亦被放大,此為毛澤東梟雄得逞之訣竅也,這個潑皮打敗美蔣,便成就其「奇理斯瑪」神話,又折服黨內競爭者,構建絕對權威,便是中共六十年荒謬之由來。所以一個「醋性子喬」(Vinegar Joe)的壞脾氣,亦成中國十幾億人一個世紀苦難的偶然造因。
塔奇曼另有一本寫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八月槍聲》,讀來真是享受,我忍不住再讀她的「醋性子喬」,則已經在飛躍北極的長榮航班上,經阿拉斯加飛往台灣,那海島又恰好是蔣介石惹了史迪威的悲涼歸宿,我本是在飛機上讀不了書的,可是注定了一個世紀的那個瞬間,也實在太迷人了。
史載蔣介石就是不肯將軍事指揮權交給史迪威、魏德邁,已經是超越個人脾氣的大誤,太平洋戰爭美國從一個小島瓜達爾卡納爾,一路朝東殺過來,逐島血戰,稱作「蛙跳」,戰死十二萬人,征服日本駐紮了四十六個師,這是千載難逢可在華建構民主秩序的契機,卻被蔣的意氣所耽誤,麥克亞瑟只打了一場毫無意義的韓戰,可謂二次大戰後最不明智的戰略,也造下一個血腥的二十世紀。

四、一派雨煙看台灣
我帶傅莉坐長榮去台灣,是二○一三年夏季七、八兩個月,到台灣做駐市作家,且榮幸住進國際藝術村,位居市中心。夏季台灣濕熱,白天毒日頭下烤灼猛烈,又常來一場「午後雨」,晴天霹靂,藍天烈日下可以炸雷陣陣,然後濃雲密佈,陰霾壓頭,隨即暴雨如注,街市一派雨煙中,未幾便收住,又是藍天當空,我們在北美多年,從未嚐過濕熱,而這個島的生活內容均在下午和夜裡展開,上午則似醒非醒。
三場文學聚談(藝術村、誠品敦南、台北故事館),一本新書《屠龍年代》校稿、看藍圖,以及出版茶敘和幾家電台採訪,促膝台灣鄉土文學前輩尉天驄、在政大帶研究生的西域史家張廣達佳教授、台灣文學史家陳芳明、中研院副院長王汎森、詩人焦桐、新銳出版人顏澤雅、達賴喇嘛駐台灣代表達瓦等等俊傑,拜謁對我頗多相助的聯合報創辦人王惕吾墓塚,亦佳餚數度(紅豆食府、一〇一八十五樓欣葉台菜館、江浙菜館朝天鍋、呂桑食堂宜蘭台菜、淮陽菜館銀翼餐廳),也在國家音樂館聽了一場交響樂,台北的生活檔次已然是歐陸都市水準……。
島內社會其實已是歷史最好狀態,危機只在周邊地緣政治的變幻,乃是背靠大洋、面對大陸的一個尷尬生存空間。東亞正處於中國取代日本成為區域霸主的嬗變期,此消彼長的失重震盪,勢必波及台灣脆弱的平衡,尤其兩岸摩擦自八九以來不是減緩而是升級,台灣一時找不到大陸崛起中自己的定位,從國族認同到政經交往,無一不處在劇烈變動中。民進黨的「台獨黨綱」面臨嚴峻挑戰,需要制定適宜的大陸政策替代,而國民黨源於大陸的政權合法性,面臨更嚴峻的挑戰,必須在中美對決中明智選擇其立場,端看它的領袖聰不聰明了。

五、余英時怒斥「中國崛起」
返回美國,最強烈的感受是,北美的遼闊是精神性、心理上的。我癱軟懶散了兩個禮拜,除了每天上午自己在家給傅莉電療和復建,什麼也不想做,餘下時間皆在網上觀看台北凱道二十五萬人抗議及洪案發展,每每看到深夜,興奮莫名,彷彿人還在台北。細想我大概不是台北兩個月燥熱緊張後的鬆弛,就是一時竟不能適應德拉瓦的安謐冷寂了,人散了架暫時湊攏不起來,居住了二十幾年的美國從未如此陌生過,兩個月的時空轉換,竟可以淘去二十年歲月積澱,及其心理上的習性,無疑台北的刺激與美味,太容易奪去一個來自清貧曠野中沉睡者的本能,而要將這嬌縱了的本能再裝回冷寂中去,它會昏厥的!
二〇一三年夏北美華文圈的大事,是聯合報系門下的《世界日報》,發表余英時接受登門長篇採訪,怒斥「中國崛起」的濫調。晚間陳淑平來電話,我方知原委:《世界日報》有新任社長上任,記者曾慧燕出主意約談余先生,陳淑平說「我們只有給面子」,於是八月十七日社長楊仁烽、總編輯翁台生及副總編輯魏碧洲,赴普林斯頓登門採訪,余先生亦當面批評《世界日報》「親共」,更怒斥國民黨馬英九畏共萎瑣,重話說到「我看不起了」,這篇訪談迅即在網上飛傳,台北《聯合報》只刊登摘要,陳淑平要我查證有無刪節,果然我上其網頁找到余之訪談,他們刪去批評國民黨軟弱的那一段落:
問:您也提到台灣經驗,是否可輸出到中國大陸,可是近年來台灣因經濟起不來,似乎也沒有自信再常提台灣經驗?
余英時:這就是台灣的最大問題,台灣有很大的心理問題,包括國民黨在內,就是畏共怕共,怕得不得了。一是怕他打過來,好像完全不能抵抗,另外一種就是怕台獨,於是就想用對岸來控制台獨。這種想法是很自私的想法,說老實話,如果繼續這樣子顧忌下去,那最後只有向共黨產投降。如果這樣子,那當初何必跑到台灣來,在南京簽字投降不就完了嗎。
台灣政府跟共產黨打交道要有原則,民主自由這套價值觀要保持。像是盲人維權人士陳光誠去台灣,不但總統馬英九不敢見,連文化部長龍應台都不出來,沒有出息到極點了,在我看來是很丟臉,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好像擔心共產黨會找你麻煩。老實坦白的說,對台灣目前的態度,我很失望,甚至不客氣的說,我看不起了。我以前對台灣有一種期待,我也知道台灣有不盡如意之處,但對抗共產黨的決心不能沒有。
一個以反共為始的政府,怎麼能搞到這個地步呢?跟共產黨不是不可以打交道,三通都可以,但在政治上是不能讓步的。我對馬英九不瞭解,在我認識中是個蠻好的一個人。但我想他在黨內的壓力很大,就像大陸內部一樣,有想法也施展不出來。配合有錢的台商做生意,少數人生活很舒服,就不管下面的人了,現在拚命拿大陸的好處,這樣百姓會離政府越來越遠。
問:您認為兩岸之間來往,台灣自信何在,有沒有外界普遍認知的「軟實力」?
余英時:照理說,台灣在文化上有實力,是絕對高於大陸的,特別是那種有人情味的中華文化。而且台灣現有的社會是大家都接受的,沒有人說要把他推翻來重新再搞一個。這是一個很大的穩定力量,台灣自己不覺得,你看中共花多大的力氣去維穩,如果每個人都覺得不推翻這個制度否則自己不能活,就是很危險的狀態。
問:各國與中共打交道時,似乎都擔心萬一中共垮台,中國不穩會帶來災難……
余英時:對,但大家把維穩不成的後果看的很嚴重,我覺得中共所謂的維穩,目的是在共產黨不要失去政權。可是我覺得中國不會大亂,只是慢慢的不聽中央指揮的情況。現在,不會讓中共得心應手地使用暴力統治。所以中共所謂的維穩是誇張的,認為沒有中共,中國就會亡了,就會亂了,但沒有這麼可怕。
眼下台北民情洶洶,《聯合報》不避袒護國民黨之立場,甚至發社論指「拆政府即台獨」,自然不會照登余英時的重話。馬英九做了兩任,到頭來弄個破局的下場,恐怕再無執政機會,白白丟掉國民黨可在兩岸遊刃有餘的施展機遇,亦置外省人於尷尬境地,實非一個高屋建瓴的領袖。

六、冷漠的危險
(2005年《尋訪六四受難者》出版,應丁子霖老師之邀,我寫了一篇序,寫得頗艱難,因為面對死難和殘暴,我缺乏支援意識,幸好找到了猶太人威塞爾的文字,納粹集中營生還者的精神最強大,六四屠殺之後的華人,如果依然不見奧斯維辛,那就太可憐了。十六年又過去了,六四亡靈仍未昭雪,我這篇文字中描述的痛苦還在延續⋯⋯)
丁子霖老師囑我也給這本書寫點什麽,「一篇序文或其他文字」,書已經四百多頁了,很厚了,在這麽沈重的文字上面,還能添加什麽呢?什麽都顯得多余。但我又欲罷不能,也因了那四百頁的沈重,沒有不置一詞的道理。我怕陷於「什麽也不做」的境地。
什麽也不做,就是冷漠,這個態度,正是丁老師和她們「天安門母親」群體這十五年來所遭遇的。自然,中國政府對悲痛欲絕的母親們(還有妻子們)的壓制,不是冷漠,而是殘暴,但民眾對這些母親之哭天搶地的沈默,恰是那殘暴下面的冷漠鋪墊。
很久以來,我都把冷漠歸為一種無奈,或時髦之謂曰「犬儒」,因為無人可以指責老百姓的沈默,更何況老百姓曾走上街頭聲援過八九學運,一場血肉橫飛之後,你還能說什麽?無疑,老百姓上街才叫鄧小平動了殺機,共產黨其實只怕老百姓,但他們不怕沈默的老百姓,甚至他們很樂意把老百姓都訓練成他們的「西方敵人」的廉價勞動力。
十五年了,大家眼睜睜地看著母親們的掙紮,卻還是沈默,於是這沈默就變成了一個成語,叫「熟視無睹」,所謂「熟視不睹泰山之形」,通俗地說,就是看慣了,只當沒有看見。
此意一絲不差地對應了英語里頭的那個詞:indifference,不感興趣,冷漠。我忽然覺得,母親們把嗓子都喊啞了、眼睛都要哭瞎了,毋寧她們是在喊叫這冷漠?
毋寧,八九六四長安街血跡未幹時,徐玨七七四十九天身披白色衣裙騎車巡弋長街還是在宣泄悲痛,那末九七年忌日她一身黑色穿戴,自行車把左右兩側懸掛挽聯,緩緩穿越長街去八寶山,無疑是在昭告天下,而警車摩托便在她與圍觀者之間築起一道隔離墻……只要冷漠還在延續,政府決計不會理睬這些寡母孤女的。她們對此太清楚了,她們因而拼死也要发出聲音,這聲音是沖著沈默大眾的。由此,我們便看到了「冷漠」的真相。
威塞爾(Elie Wiesel)就是到克林頓的白宮里去嘮叨這一條,「冷漠的危險」(the Perils of Infifference),一個著名的演講。
他回述五十四年前,一個猶太男孩在布痕瓦爾德集中營看到前來解救的美國大兵,他還聽不懂英語,卻看懂了士兵們的眼神,那里面的憤怒和同情,令男孩永生難忘,他說千年之末回望二十世紀的暴戾、荒誕,就是因為沒了這種憤怒和同情,只剩冷漠。
他发表這個演講時,正值耶路撒冷頻傳自殺炸彈,我記得電視晨間新聞里人肉炸彈不斷,心想,一天沒有新鮮感就難受的美國人是何觀感?大概早就聽膩了,見怪不怪,所以冷漠常常不是故意的,而是一種麻木,但威塞爾怕的就是這一條。
差不多在同一時期,此類悲劇從中東版本覆制為中國版本,猶太人換成「法輪功」修煉者,人肉炸彈換成中國警察,而全世界的看客換成中國看客,政府嗜血式地鎮壓修煉者們,其瘋狂隨著民眾的冷漠程度而升級,演出權力無限泛濫的一幕。但中國曉得威塞爾那篇講詞的人,大概寥寥無幾。
威塞爾說得透澈卻是欲哭無淚:
『什麽造成了冷漠?冷漠不可避免的後果又是什麽?冷漠是不是一門哲學?我們能信奉這門哲學嗎?有沒有可能將冷漠作為優點?當身邊的世界歷經慘痛的巨變之時,為了保持清醒的頭腦、正常的生活、享受佳肴與美酒,是否有時冷漠也是一種必須?理所當然,冷漠也頗具吸引力,甚至可以說十分誘人。對犧牲者視而不見確是容易得多了。避免對工作、夢想與希望的粗暴打攪也使我們輕松很多。畢竟,陷於別人的痛苦與絕望中非常尷尬、也很麻煩。然而,在那些冷漠的人心中,他(她)的鄰居不占任何分量,因此,旁人的生命沒有絲毫意義,他們潛在的、甚至是清晰可辨的痛苦都引不起任何興趣。冷漠使別人變得抽象。』
他仿佛不止看著耶路撒冷,他也看到了北京,還有上海。
以威塞爾的諾貝爾獎得主身份來說這些重話,形同一次文明的宣言。冷漠,照英文的含義有「喜新厭舊」之義,則它便近似天性,文明乃是同人類的惰性作拉鋸。喜新厭舊就是遺忘,猶太人以拒絕遺忘來改變他們在這世上的命運,Holocaust(滅絕)之後五十年來,他們見證屠殺見證歷史,成效卓著,但一出五十年,人類的忘性又占了上風,所以猶太精英們憂心忡忡。
再說,世界上的人們是否真的接受他們這份文明遺產?現在可以看到俄羅斯人熬出七十年馬列劫數後,承接了猶太人的這份遺產,在《古拉格群島》中索爾仁尼琴記錄了他自己的集中營經歷和227個難友的口述、回憶和書信,後繼者繼續尋找斯大林暴政下的受難者,出版了刻錄130萬人名字和簡歷的光碟。中國的「天安門母親」群體,可能是迄今第一次與歷史同步做出見證的受難者,丁子霖的第一份六四受難者名單,包括96位死難者、49位傷殘者,1994年6月1日在香港出版,距離大屠殺不過五年。
丁子霖在這第一份受難者名單的序言中寫道:
『我不能眼看著那些與我同命運者的苦難熟視無睹!在這個充滿著自私、勢利、冷漠的世界上,他們正承受著失去親人而無人過問、無處訴說的痛苦煎熬。他們成了被社會所遺忘甚至被遺棄的一群。面對這樣一個嚴酷的現實,別人可以合上眼睛,閉上咀巴,我卻不能。』
她和難友們無意間替中國文化承接了一份珍貴的文明遺產。中國文明沒有見證的傳統,殺戮、流血、崩潰,都是周而覆始,兩千年走不出中世紀。距丁子霖喪子並不久遠的文革1968年,一個母親還要向政府繳納槍殺她女兒的五分錢子彈費,這比中世紀還要野蠻,林昭死的時候,中國人只懂得恐懼,她的媽媽許憲民惟有在黑暗中昏厥。自天安門母親開始,中華民族不再對屠殺沈默了,這個代價就是蔣捷連、王楠等那樣年輕的生命。母親們獻出了兒子才換來這樣的文明覺醒。

臉書 2026-2-6
【被質疑是否盲人 維權律師陳光誠怒告至法院索賠3.3億日元】

現於美國生活的中國著名維權人士陳光誠,被王志安於YouTube公開質疑他是否真正盲人,或者失明至甚麼程度,認為王涉嫌對他作出造謠及誹謗行為,已向日本法院正式提出名譽侵權訴訟,要求賠償3.3億日元(約1643萬港元),案件下周二開審。
陳光誠提供給本台的資料指,他已於去年年底向東京地方法院入稟,已獲法院正式受理。陳光誠指出,王志安於去年8月中在其YouTube頻道發布一段題為《陳光誠到底是不是個盲人?》的影片,片長約53分鐘。陳認為,該影片透過拼接片段、選擇性引用及概念偷換等方式,否定他是失明人士的基本事實,並進一步質疑其人格、誠信以及多年公共行動的正當性。
而該影片至今累計觀看次數超過48萬人次,並獲得逾5000個讚好及2500多條留言,亦在華語網絡廣泛流傳。陳光誠強調,事件並非一般意義上的觀點分歧或價值判斷,而是涉及可被醫學驗證的個人客觀事實,卻被失實陳述,並作出一連串推導性指控,已超出言論自由的合理界線,對其人格尊嚴及社會評價構成持續損害,應依法承擔法律責任。
1歲患眼無錢醫治致盲
陳光誠重申,提起訴訟並非針對不同政治立場或批評意見本身,認為公共討論應清楚區分事實陳述與價值判斷,而涉及個人身體狀況及殘障事實的虛假指控,具有高度侮辱性及放大效應,容易造成長期傷害。
71年於山東出生的陳光誠,1歲時患有眼疾,但因家貧未有就醫而導致失明。他大學畢後逐漸投身中國維權運動,被稱為「赤腳律師」,到2006年因揭發臨沂市非法墮胎而被捕入獄,放監後仍然被軟禁;2012年他與家人逃離家鄉,進入北京的美國駐華大使館,之後獲安排抵達美國,事件引中美的外交風波,到2021年陳光誠成功入籍成為美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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