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美國之外的戰鬥之六)
北美保守评论 2025-10-18
川普為何削減在德國的駐軍,同時增加在波蘭的駐軍?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九日,美國國防部長馬克·艾斯培(Mark Esper)宣佈,撤出近一萬兩千名駐德美軍,美軍在歐洲的指揮部也從德國斯圖加特搬遷到比利時蒙斯。
冷戰時代,分治的德國處於東西兩大陣營對抗的最前線。為了防止蘇俄的武力侵略,美國在西德有大量駐軍。時至今日,美國在德國的駐軍人數仍居北約各成員國之首,超過美國在歐洲駐軍總數的一半。本次撤出三分之一的駐德美軍,其中約五千六百人將移防至北約其他國家,另外約六千四百人將返回美國(未來或許轉移到印太)。埃斯珀承認,撤軍行動因川普總統的新指示而加快。
一個月以前,川普證實了這一撤軍計畫,稱德國拖欠北約大量軍費。他說:「我們在保護德國而他們卻拖欠軍費。這說不過去啊。所以我們要把駐軍人數減少到兩萬五千人。」
多年來,德國朝野唯一一致的立場就是反美,以此顯示該國家多麼「政治正確」——他們選擇性地忘記了,當年若非美軍擊敗納粹,德國將永遠淪為納粹國家。德國人對美軍帶來的解放很少有感恩之心。那麼,既然反美,如今美軍撤離,德國不該皆大歡喜嗎?諷刺的是,德國官方對川普的撤軍計畫表示嚴重不滿,認為這將「削弱北約聯盟」、「影響美德關係」。德國外長馬斯(Heiko Maas)說,同美國的聯盟關係在經濟、國防和安全方面具有重要意義,但兩國在許多領域產生重大分歧,即使此後民主黨入主白宮,已惡化的美德關係再無法恢復到從前狀態。那麼,美德關係惡化究竟是誰之過?
北約的歐洲成員國早已承諾,在二〇二四年之前將防務支出提高至GDP的百分之二。儘管德國近年來增加了防務開支,但承認根據對目前情況的評估,其國防預算要到二〇三一年才能達到這一標凖。德國財政部長林德納(Christian Lindner)支持提高軍費,但他排除了通過增稅或增加預算赤字來提供軍費開支的可能性。這是明目張膽地違約和自食其言。川普忍無可忍,譴責德國在防務開支問題上「搗蛋」(delinquent)。
美國國防部正式宣佈從德國撤軍三分之一之後,川普總統在白宮向記者們說:「我們再也不想做冤大頭了。我們減少駐軍因為他們不肯付賬。就是這麼簡單。」根據德國國防部統計,二〇一〇至二〇二〇年間,德國花在駐德美軍上的費用約為十億歐元,平均每年僅一億歐元,其中三分之二花在軍事基地的建設上,三分之一用在防衛後續費用上。反觀美國,花在駐德美軍上的費用是德國的好幾十倍:以二〇二〇年的預算為例,美國支出七十二點三億歐元,德國為一點三億歐元,兩相比較,美國是德國的五十五倍。
川普大幅削減在德國的駐軍,又成倍增加在波蘭的駐軍。二〇二〇年六月二十四日,川普與來訪的波蘭總統杜達(Duda)在白宮簽署了旨在強化雙邊防務合作的聯合宣言。川普表示,美國會將部分從德國撤出的美軍部署至波蘭,波蘭同意購買三十二架F-35戰機,並將從美國購買八十億美元的液化天然氣,美波還簽訂了擴大民用核能領域合作的合約。杜達在記者會上表示,波蘭不想被納入俄羅斯的「勢力範圍」內,美國增兵將強化波蘭與西方國家關係,波蘭還邀請美國在其境內永久駐軍。這份聯合宣言讓美波軍事關係迅速增溫,更讓波蘭躍升為美國在中東歐的關鍵盟國。波蘭輿論更用「川普堡壘」(Fort Trump)來歡迎美軍入駐。
八月十五日,波蘭國防部長布瓦什查克(Blaszczak)與美國國務卿龐培歐簽署新的防衛聯盟合約,確定增加美軍常駐波蘭的計畫。美國在波蘭的駐軍數量將增加至五千五百人,原駐德的美國陸軍第五軍,移轉至波蘭境內。巧合的是,該軍司令是正是具有波蘭血統的美軍中將科拉什斯基(John Kolasheski)。除了協防之外,美軍還會強化與波蘭軍隊的合作和訓練。至於財政開銷,波蘭將提供食宿、燃油補貼、儲藏等費用。波蘭承諾,未來若面臨威脅時,相關設施能接納兩萬名美軍(俄國入侵烏克蘭後,美國在波蘭的駐軍增加到一萬人)。
評論人士指出,川普政府調整歐洲駐軍,不單單是懲罰偷奸耍滑的德國,更是實踐二〇一六年北約華沙高峰會建構的「強化前線兵力」戰略,提升北約東翼的防衛能力。中東歐國家加入北約之後,一直要求北約加快布署兵力以防止俄羅斯的威脅,但北約反應遲緩(主要是法德等國阻撓)。直到二〇一四年克里米亞事件後,北約才慎重考慮東翼安全防衛,通過「強化前線兵力」戰略。川普將自德撤離的美軍布署在中東歐國家境內,讓北約東翼的中東歐國家吃了一顆定心丸。
西歐國家普遍反美,中東歐國家普遍親美。波蘭是中東歐第一個啟動民主化的國家,除了本國工人領袖萊赫·瓦文薩(Lech Walesa)、知識分子領袖亞當·米奇尼克(Adam Michnik)及團結工會持續抗爭,亦有賴於美國總統雷根、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和波蘭裔天主教教宗若望·保羅二世(Pope John Paul II)「三架馬車」共同形成的反共力道。波蘭等中東歐國家對美國知恩圖報,西歐的左派知識分子則將這些親美的中東歐國家醜化為「威權回潮」。
過去數百年,波蘭深受俄國之凌虐及共產暴政之苦,深知國防的重要性,率先讓國防支出達到北約的要求。二〇二四年,波蘭國防部長科西尼亞克-卡梅什表示:「今年用於軍隊和軍隊現代化的預算為波蘭共和國史上最高,超過百分之三,加上武裝部隊支持基金,超過百分之四,這在北約所有國家中排列第一。就佔國內生產總值的百分比而言,我們超過了美國。」
根據德國智庫「經濟研究所」的一項新分析,二〇二三年,德國的軍費支出將比北約要求的關鍵基準少一百八十五億美元,而波蘭的支出將比這一門檻高出近一百八十五億美元。考慮到德國的經濟體量大約是波蘭的六倍,上述差距尤其引人注目。波蘭總理莫拉維茨基(Mateusz Morawieck)接受採訪時稱讚德國總理肖爾茨(Olaf Scholz)提高軍費的承諾「相當勇敢」,但對德國的行動步伐「未達目標」感到失望。他表示,他相信德國會有越來越多領導人支持在軍費和俄羅斯問題上的轉變,但也預計,「他們的一些政治菁英和商界菁英會希望回到往常的軌道,這讓我感到擔憂」。
德國躺平,波蘭雄起,兩國差異明顯。川普看在眼中,當然會厚此(波蘭)薄彼(德國)。
德國一邊享受俄國的廉價能源,一邊享受美國的免費保鏢
德國是北約最大的受益者,卻不願承擔應有的義務。冷戰之後,德國政壇不再有真正親美和保守的政黨及政治勢力——即便是所謂的保守派政黨基民盟和基社盟(聯盟黨),也比美國民主黨更左。以聯盟黨黨魁出任德國總理長達十六年之久的梅克爾(Angela Merkel),就是一名反美、親中且親俄的左派政客。
梅克爾的施政滿意度常年維持在七成以上,大部分德國民眾認為她是當代德國最優秀的政治人物,她亦被多次被評為最具影響力的世界級領袖。然而,在川普眼中,梅克爾是一位「制訂災難性難民政策的爛總理」,也是一位自私狹隘、敵視英美文明的「東德社會主義大媽」。二〇一八年四月,梅克爾訪美,川普沒有以軍禮相迎,在記者會上沒有與之握手示好。在北約峰會上,兩人怒目相對,一觸即發。德國《明鏡週刊》用「川普報復梅克爾」來形容美國自德撤軍——川普曾在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十日的推特上大發雷霆:「德國每年向俄羅斯購買數十億美元的能源,而我們美國人卻要花錢保護德國免受俄羅斯威脅,這很不對勁……因此我們要把一些美軍撤離德國!」德國人將美國人當做免費保鏢來用,用久了,覺得理所當然。當美國提出付費時,德國蠻橫地反駁,這就是「斗米恩,升米仇」的道理。
出身共產東德的梅克爾能說流利的俄語,其總理任內與俄羅斯總統普丁會面數十次。二〇〇七年,兩人首度會面時,普丁明知梅克爾怕狗,故意帶愛犬——一頭碩大的拉布拉多犬「康妮」——進入會議室。梅克爾為討好普丁,不敢要求普丁將「康妮」帶走,當「康妮」靠近梅克爾的腳時,她顯得非常不自在,嘴唇緊閉、雙手交握、兩條腿緊緊併攏。普丁默默看著這一切,微笑不語,表情帶著一絲輕蔑。
梅克爾時代,德國向俄國購買大量能源,使俄國在能源上緊緊扼住德國的脖子。二〇二二年,俄國出兵烏克蘭前夕,德國一半的天然氣、煤炭和三分之一的石油來自俄國,能源受制於人,外交自然束手束腳。
此前,俄國出兵佔領克里米亞,德國口頭上表示譴責,仍不顧美國規勸,與俄羅斯簽約興建北溪二號油管,繞過烏克蘭和其他中東歐國家,直接把俄羅斯西北油田的石油經波羅的海海底管線輸入德國。對此,川普指出:「我們必須利用我們的優勢跟我們的天然盟友形成更強的聯盟,但當我們需要他們時,他們不能不露面。我還是不懂,為什麼普丁的軍隊進入烏克蘭的時候,德國和其他國家就漠然看著事情發生。再看中東,如果是以色列,一定會一直驕傲地站在我們這邊。」與此同時,梅克爾表示:「俄羅斯正利用混合戰破壞穩定,但我們仍必須與俄羅斯進行建設性的對話,因為俄羅斯的戰略影響力很大,鄰近歐洲的敘利亞、利比亞等國都相當親近俄羅斯。」說得冠冕堂皇,背後還是因為垂涎俄國的廉價能源。
當時,川普認為,若北溪二號油管建成,德國將被俄羅斯掐住喉嚨而軟化對俄羅斯的態度。德國向俄羅斯買油買氣,卻不向美國買,更讓川普火冒三丈。川普批評說,德國被俄羅斯「完全控制」。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在北溪二號工程即將完工時,美國宣佈對該項目實施制裁,制裁的對象是俄國,德國也得承受附帶傷害。德國認為,美國的制裁是對德國和歐洲內部事務的干涉。德國外長馬斯表示,歐洲的能源政策應該由歐洲決定,不由美國來決定。梅克爾政府透露,德國將協調歐盟對美國採取報復行動。
俄國欣然看到德國及歐盟並沒有與跨大西洋聯盟的盟友美國站在一起。俄羅斯駐歐盟代表齊佐夫(Vladimir Chizhov)說:「俄羅斯的看法沒有改變,即什麼都阻擋不了北溪二號工程完工。我們讓德國和其他歐盟成員國來評判美國對此採取的措施吧。」普丁的發言人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對美國媒體表示,美國對北溪二號工程進一步制裁「是為不公平競爭採取的行動,違反了國際法和國際貿易規則」、「我們認為這對於全球經濟和經濟環境十分危險。我們知道我們在德國和歐洲國家的伙伴也很擔憂這種潛在的威脅,我們決心繼續建設這個國際項目。」
二〇二二年,俄國入侵烏克蘭,德國朝野各方大夢初醒、悔之莫及。昔日享有聖母級地位的梅克爾,突然翻轉成為眾矢之的,媒體嘲諷她「不是科爾的小女孩,而是普丁的小女孩」(她比普丁年輕兩歲,卻比普丁更早從政)。現任德國總統史坦麥爾(Frank Steinmeier)在梅克爾麾下當過兩任外長,俄國出兵以來,出身社民黨的他多次坦承自己錯估情勢,對自己不顧美國和東歐警告與俄國交好感到後悔。然而,梅克爾剛愎自用,一錯到底,強調自己當初的決策沒有錯,「沒什麼好道歉的」。
德國一邊表演人權秀,一邊矢志不渝地與中國一起發大財
德國淪為俄國的能源殖民地,又淪為中國的經濟殖民地,且對雙重殖民地身份樂此不疲。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四日,上任剛一年的德國總理肖爾茨抵達北京,對中國進行正式訪問。他是中共二十大之後第一個訪華的西方大國政府首腦,搶到了「頭柱香」。一年多之前的二〇二一年十月十三日,其前任梅克爾最後一次以德國總理身份與中共總書記習近平視訊通話,在中國官媒報導中被稱呼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是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第一位被稱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的西方國家領袖。肖爾茨要爭取一頂同樣的桂冠嗎?
北京的宣傳機器全力開動,宣稱肖爾茨訪華表明,德國選擇了「反美親中」立場,大多數西方國家並不謀求與中國脫鉤。而法國總統馬克龍一度苦苦哀求與肖爾茨一起到北京朝聖卻被拒絕,可見處處是金山銀山的中國吸引力有多大。
親中且與央視合作的《德國之聲》也大肆渲染肖爾茨的中國之行,報道其北京一日遊如何緊湊充實,隨行的十二家德國最大企業與中國簽下天文數字般的合同。相關報道詳細回顧一九七二年中德建交以來,德國總理們(不分黨派)與中國的「親密接觸」。此前,梅克爾訪華多達十二次,為歷史上訪華次數最多的德國總理。肖爾茨要打破這個記錄有難度,不過,其對華政策堪稱「沒有梅克爾的梅克爾」。
過去,德國總理、總統、議長和其他高官訪華時常常表演「人權秀」,比如在使館會見中國人權活動人士,以此顯示對中國人權問題的關注。剛開始,我作為參與者之一還真認為德國是最關心中國人權狀況的西方大國,但漸漸發現這是一場三心二意的騙局。德國高官說得比唱得好聽,卻從未有實實在在的動作來施壓中國政府改善人權。
肖爾茨訪華的推動力是跟隨他的十二家德國跨國公司總裁們,以及更多沒有露面的總裁們。此時此刻,他們都不再害怕被說成「親中」或「親共」,柏林墻的回憶早已遠去,東德政權的殘暴被蒙上一層玫瑰色。
二戰之後,德國被視為反省戰爭罪行和納粹主義的模範生。這種反省其實埋下深深的禍根:德國知識界將希特勒和納粹歸結於西方文明及德意志傳統的一次畸變和特例,將納粹特殊化和歷史化。同時,拒絕將納粹與其他暴政作類比。這種思路形成一種頑固的「德意志特色」。比如,我有一次談及中國人權問題,將毛澤東和習近平的暴政與希特勒的暴政做類比——毛澤東的焚書與希特勒的焚書相似,習近平在新疆建立的集中營與納粹的集中營相似,立即有德國學者大驚失色,認為這種類比降低了納粹的殘暴程度——實際上,中共暴政殺人之多、為禍之深、持續時間之長,遠超納粹。在這種邏輯之下,德國戰後對蘇俄、中國等共產極權國家採取綏靖主義的「東方政策」,就暢通無阻了。德國自欺欺人地說,通過與中國的貿易可以促進中國的政治變革,這一理念被概括為「通過貿易促進改變」。中國近年來的發展路徑卻與之截然相反。
美中關係交惡後,德國對中共的友好立場一直沒有改變。而且,即便中國病毒禍害包括德國在內的全世界,德國仍不願跟中國脫鉤。德國成了美國建立的對抗共產中國的戰線上的一個破口,正如龐培歐所說,德國在中國政策上深陷泥潭。布魯塞爾的俄羅斯暨歐亞研究中心主任方嫻雅對媒體表示,肖爾茨的訪問發生在「笨拙」的時間點,「要注意的是,他真的帶給中國巨大信心,因為如今的中國相當受到排斥」。美國智庫德國馬歇爾基金會高級訪問學者巴爾金質疑肖爾茨的訪問時機:「對北京而言,這無關乎具體成果,更重要的是德國總理在二十大後很快便訪問習近平的象征意義。這使習近平的終身領導人地位具有國際合法性,也顯示出中國沒有被孤立。」
肖爾茨飛往北京拜見習近平,跟當年英國首相張伯倫(Chamberlain)飛往慕尼黑拜見希特勒,如出一轍。但不會有任何一家德國媒體做這樣的類比。肖爾茨的北京之行意味著為習近平的中國式法西斯暴政背書——無論習近平做什麼,德國都會矢志不渝地與中國一起發大財。過去三十年德國的經濟榮景離不開中國的奴隸勞工。這是二戰前西方民主國家對納粹德國的綏靖主義政策的重演,這也是近晚近三十年來西方經濟被中國牢牢鎖定的可悲境遇的「西洋景」。
《德國之聲》在一篇題為《中國為何讓德國離不開、舍不得》的文章中承認:在二〇二三年夏天,德國政府首次公佈了官方的「中國戰略」。這份長達六十四頁的文件批評中國讓他國陷入經濟和技術依賴。但涉及到實際採取什麼行動時,文件中卻缺乏細節,僅敦促本土企業提高風險意識,並表示政府在地緣政治危機發生時將不會支持它們擺脫困境。這並不是要求企業和利潤豐厚的中國生意脫鉤,因為德國知道脫離中國或將是難以承受之重。
對極權暴政的「選擇性失明症」就是犯罪
當年,使用德語寫作的保加利亞裔英國作家卡內蒂(Elias Canetti),在觀察西班牙內戰時就洞悉了希特勒無窮盡的野心:「希特勒的勝利成為包括德國人在內的所有人的致命威脅,因為希特勒對歷史的無知,必將導致他把一切勢力、各國人民拖入戰爭。」納粹德國吞併奧地利之際,卡內蒂逃離維也納,嚴厲批評在西方民主國家甚囂塵上的和平主義和綏靖主義,「那種對戰爭的畏懼心理,竭盡一切力量阻止戰爭的蔓延」其實是「不了解敵人,而且極其短視」,「任何顧慮、任何猶豫,任何謹小慎微都會鼓勵希特勒,這個只想試探自己到底能走多遠的人,他發動戰爭的決心因這種對戰爭的畏懼而日益增長」。但無人傾聽他的警告,直到戰爭爆發。
政治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逃離虎口來到美國之後,將後半生的主要精力用於研究極權主義的起源,她的一個重要發現是:「最極端的極權主義成了極度的虛無主義。」其實,不僅極權主義是虛無主義,綏靖主義也是虛無主義——綏靖主義者不相信世間有善惡之區別,只相信赤裸裸的利益和金錢。
綏靖主義對納粹的崛起及戰爭的爆發難辭其咎。在歐威爾(George Orwell)看來,英國政府在戰前的政策,既無法維持和平,也無助於準備戰爭。當張伯倫推行綏靖政策時,大部分英國人都支持他。人們既不願意支付和平的代價,也不願意支付戰爭的代價,最後弄出一個無法保障和平、又不能因應戰爭的局面,在「不戰不和不守」的狀況下,眼睜睜看著納粹軍備不斷壯大。最終,「上層階級由於他們的姑息政策和一九四○年的敗績而聲譽掃地」。
尤其荒謬的是:直到開戰已迫在眉睫的一九三九年八月,英國商人還在向德國出售錫、橡膠、銅等戰略物資,堪稱「經濟歸經濟,政治歸政治」的先行者——六四屠殺之後到中國投資的台灣人、香港人、日本人、歐洲人和美國人犯了同樣的錯誤,用歐威爾的話來說就是:「這就跟賣給別人用來割斷你喉嚨的剃刀一樣合理。不過這是『好生意』。」
還有另一種綏靖主義——對蘇俄的綏靖主義。從西班牙內戰中劫後餘生的歐威爾,此後寫作的重要方向是揭露左派的虛偽:「那些親俄的知識分子,即使沒有迷戀上蘇聯神話,也會迷戀其他類似的神話。不過,俄羅斯神話是現成的,其腐蝕作用特別巨大。」那些人認為,如果壓抑事實有助於蘇聯推行理念,壓制事實不僅是可行的,更是必要的。許多人對蘇聯發生的一系列災難——從烏克蘭饑荒到莫斯科公審——熟視無睹,即便史達林與希特勒簽訂協議,整個左翼知識界依然視而不見。
如今,德國由綏靖主義的對象變成綏靖主義的實施者,綏靖主義者的主體由左派知識分子變成大資本家,綏靖主義的受益者由蘇俄變成中國。對於習近平對普丁侵略戰爭不離不棄的支持和對台灣愈來愈明目張膽的武力威脅,肖爾茨等西方領袖患了「選擇性失明症」。人類的愚蠢,就在於總是在同一個地方跌倒。
德國真的徹底清除了納粹毒素嗎?真相絕非表面上看到的那樣。在德國,若有人公開為納粹張目,會被繩之以法;但是,當年為納粹服務的大企業,大都安然過關——這些大企業,又在中國新疆重演希特勒時代作過的事情,比如利用集中營的奴隸勞工為其創造巨額利潤。
很多德國大企業在新疆設立分廠,他們不會不知道那裡正在發生人權災難。但他們不在乎,德國政府也不在乎,除非被他國政府或國際媒體揭露,才暫時收手。當美國政府將三家中企列入涉及維吾爾人強迫勞動實體清單後,人們發現其中一家名為美克化工的企業是德國巴斯夫化工集團在新疆設立的合資企業。巴斯夫在輿論壓力之下表示,將退出新疆,卻又補充說,其審計沒有發現其合資企業有任何侵犯人權的證據。
德國滿口人權(仁義道德),卻跟中國一起男盜女娼;川普被主流媒體醜化成錙銖必較的奸商,卻沒有被中國收買,始終堅持維護美國的長遠利益和立國之本。川普政府的人權政策不是作秀,而是採取實質性行動,比如不允許新疆的若干產品出口到美國。德國的很多企業發現,它過去的優勢如今變成被制裁的由頭。《金融時報》報道,有成千上萬輛保時捷、奧迪轎車滯留在美國港口,因為某個次級供應商提供的某個小部件在新疆制造。這一消息表明:鑑於德國企業的產業鏈與中國經濟高度嵌合,因此想要確保德國產品中不含任何強迫勞動成分幾乎是不可能的。「不論是汽車廠商,還是紡織企業,抑或是能源公司,新疆無處不在。」 德國媒體《人民之聲報》以《大眾在中國扮演的角色》為題刊發評論指出,德國政界現在呼籲大眾撤出存在嚴重人權問題的新疆,但是現實世界卻不會如此簡單。對於大眾而言,中國是最最重要的市場。要是沒有中國,這家本就遭受重創的企業早已完蛋。「德國必須做出抉擇:要麼大幅度犧牲經濟福祉來捍衛人權,要麼無視各種不過是嘴炮的要求而繼續依賴那些肆無忌憚的專制政權。」顯然,德國的選擇是後者,只是川普政府揮動了大棒,迫使德國意識到,繼續過去三十年的鴕鳥政策越來越難了。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