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30日星期三

孔捷生:“杀二十万,保二十年”已逾期了

六四忌日又近,与往年不同,就是中共刚经历薄王案震撼,而民间又受陈光诚事件鼓舞,地火涌动,人心思变。二线城市贵阳民众聚集纪念六四,套用官方对薄案定语,那是「孤立事件」,然而却是一个讯号,提醒官民双方:「杀二十万人,保二十年稳定」的镇国咒语已经逾期。

后六四二十三年来,中国确实大变,变成何等模样?历史学家黄仁宇把中国衰落的起点划定在明朝万历十五年(公元一五八七年),其中重要原因是国家意识形态的腐朽以及官僚集团的同步腐朽,换言之,仁义道德之国家学说和泛社会的实际行为相去甚远,官民皆然,他们内心都不信国家标榜的那套话语和规范,却假装相信。於是社会开始风化剥落和倾圮,这正是今日「盛世中国」的写照。

全国人大代表最富的七十人,财产是美国两院全体议员加总统、大法官、全体政府阁员财产的十二倍;中共中央委员九成都有直系亲属移居海外;中国民众的消费从过去佔 GDP比重的百分之五十,跌至未足百分之三十五;薄熙来案更抖落出国家话语和政权本质的巨大反差,现实已荒诞到整治薄案已不能从贪腐角度着手,否则大家都受不了,於是只好以「孤立事件」名之。

不难推算,这轮政治震撼决不可能成为政改和重评六四的契机。倒江湖传闻,薄熙来篡权早有谋算,其中六四就是可能的政治资源之一,他曾拟篡位之后把六四定为「反腐爱国运动」,以拢天下民心。「反腐爱国」而非民主爱国运动,由此可见薄熙来与民主宪政绝缘,如说他有何贡献,那就是加剧了中共统治合法性的危机。

纵观大历史,任何集权王朝均有自我毁灭的归宿,试看世界上诸多显赫帝国,莫不灰飞烟灭。中国历代王朝都先是德不修,政不通,人不和,而后滑向自我毁灭的不归路,外族入侵只是给其陵墓添上最后一抔土。中共「盛世」当前,衮衮诸公却抱着末世情怀,纷纷转移宝眷和财产,他们全力维系这个体制,无非是对踞金字塔顶端的人最有利,而无关人民和社稷福祉。

然而六四这场记忆和遗忘的长期抗战,人心终须战胜强权,这是天道。如果薄熙来都念及六四是政治资源,习近平怎会想不到,他想到也不会去做,除非人民逼着他去做。六四香港维园的烛海,已经燃烧了二十二年,中国人已守望了二十二年,犹记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抗战,亦八年而已,六四碧血沉埋的光阴却三倍於此。天日昭昭!


――苹果日报


【附录】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概述

一般史家以为是明朝灭亡的起点,如万历十年(1582年张居正去世,万历二十年(1592年援朝鲜之战,万历三十一年间的"妖书案",接下来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起的"三大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的萨尔浒之败等。与这些年份相比,万历十五年(1587年)虽然有海瑞戚继光的去世,但终究只是无足轻重的一年,也即如其英文版的书名:无关紧要的1587年(1587,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
但黄仁宇提出与其他史学者不同的看法,指出此一年似是无重大动荡,实际上可能却是明朝发展至尽头而步向灭亡的一年。黄仁宇引用典籍,特别是《神宗实录》,就此年中发生的立储之争和一连串使万历帝感到大为不快的问题作分析,研究发生在万历帝身上的变化。黄仁宇指出,虽然最后万历帝在种种问题上妥协,但他由此怠政三十三年,可能是他对抗无效之后,对文官集团的一种报复方式。由此可以理解,明朝的皇帝表面看是有其无限权力,但终归也要受到传统文化和文官集团的制肘。
另外书中还提到海瑞戚继光李贽等人,也是受到传统文化的制肘,而得不到有意义的发展。对海瑞,黄仁宇形容"他虽然被人仰慕,但没有人按照他的榜样办事,他的一生体现了一个有教养的读书人服务于公众而牺牲自我的精神,但这种精神的实际作用却至为微薄。";对戚继光,黄仁宇评"戚继光的求实精神,表现于使革新不与传统距离过远。";而对李贽,黄仁宇也评说李贽不过是反映明朝在儒家伦理文化趋于僵化下,思想界的苦闷和困局。

――维基百科

林沐:王榮欠了蘇州退休知識份子一筆債

王荣


中共蘇州市委書記王榮調任深圳前,朝綱獨斷決定了蘇州事業單位中退休知識份子(教師、醫生、科研人員等)的生活補貼費,只能拿退休公務員生活補貼費的50%,生活補貼費約占退休工資(退休金)總額的60-70%,因而顯著影響了蘇州退休知識份子的生活水準。下面以退休教師為例予以說明。
《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師法》第二十五條規定:"教師的平均工資水準應當不低於或者高於國家公務員的平均工資水準,並逐步提高。"法律中所說"教師"沒有專指在職教師,自然也涵蓋了退休教師,因此,退休教師的退休工資應當不低於或者高於退休公務員的退休工資。
蘇州是地級市,退休教師的生活補貼竟只有退休公務員的50%!江蘇省其他地級市,不是這個比例,省會南京市則高達80%(沒有"不低於或者高於"也不合法)。二○○九年六月王榮從蘇州調去了深圳,是年九月蘇州市的小學和初中退休教師加工資時,在全省的十二個地級市加南京共十三個城市中,據說(看不到官方數據,只好據民間廣泛之說而說了)蘇州加得最少,後經 "鬧事"才升到全省倒數第二。教師代表向王榮的接任者反映情況--所謂"鬧事"時,新任蘇州市委書記拍着桌子說,我手裏沒有錢,給你們加什麼加!錢到哪里去了?據說被前任悉數上交了!
二○一一年九月蘇州市屬高校和大專院校的退休教師加工資時,生活補貼仍舊只能拿退休公務員的50%,為此蘇州市還發了個第十六號文件,以固化這個50%。今年,在蘇州的省屬高校和大專院校,總算也要給退休教師加工資了,省裏說要"屬地"化。也即按蘇州市的十六號文件辦!於是,蘇州大學的教授的生活補貼,比南京師範大學的助教的所得還要低!以退休前工齡達三十五年以上者這一檔為例,蘇大教授每月補貼三千七百元,南師大助教補貼三千七百七十元;蘇大副教授補貼三千一百五十元,南師大的比助教低一等的"員"補貼三千二百零五元;南師大的教授比蘇大教授每月多得生活補貼二千零八十元。荒唐透頂!蘇大和南師大是江蘇省僅有的二所省屬重點高校,都是所謂"211"大學,這二所學校足具可比性。
各地的各類教師的退休工資(以及在職教師工資)據說是按三條原則確定:當地的經濟狀況和物價水準、以及各類教師的知識程度。難道蘇大教師的知識程度不如南師大?蘇州大學的前身是東吳大學,私立東吳大學是中國第一個實行學分制的學校,諾貝爾物理獎獲得者蘇州人李政道在淞滬抗戰爆發前就讀于東吳附中,曾經擔任過美國物理學會理事長的吳健雄、還有蔣緯國等人皆畢業于東吳大學物理系,……。在南京有南京大學、東南大學(原中央大學)、南京航空航天大學、南京郵電大學等等部屬大學,南師大是省屬。一九五二年"院系調整"時,東吳大學和南京師範學院的理科都歸到蘇州,文科去了南師院。筆者無意比較蘇大和南師大的學術水準,然而有什麼理由說蘇大教師的知識程度低於南師大?甚至前者的教授不如後者的助教!
蘇州的經濟總量(國內生產總值,即GDP)全省第一,全國第四。蘇州的物價全省最貴。蘇州退休教師的生活補貼全省最末,毫無道理。
到二○○一年南京的人均GDP已只達蘇州的三分之二。二○○八年,全國人均GDP的排列順序是1.克拉瑪依、2.蘇州市、3.東營市、4.深圳市、5.鄂爾多斯、6.廣州市、7.大慶市、8.上海市、9.無錫市、10.威海市、11.珠海市、12.寧波市、13.佛山市、14.嘉峪關、15.廈門市、16.北京市。其中,克拉瑪依人均超過二萬美元,蘇州至寧波在二萬到一萬美元之間,佛山開始低於一萬美元。克拉瑪依和東營是資源型石油城市,在非資源型的一般城市中,蘇州的人均GDP位列全國大中城市的冠首!南京則不在這前十六位裏面。二○○九年,蘇州人均GDP達一萬九千八百美元,江蘇全省平均是七千美元。至於經濟總量,到二○○三年上半年蘇州的GDP已僅次於滬穗京(面積和人口少於此三地),後說改變統計方法則在和深圳爭第四第五,二○一○年又超過了深圳。這些經濟對比數據很難找,官方不見得願意公佈,普世說法是,不全是官方數據不一定可靠,我想至少是有參考價值的,而且中國的官方數據就可靠了?
鄧小平推行經濟上的改革開放以後,啟動中國大陸經濟發展的源動力來自大陸之外。蘇州緊貼上海,交通便利,例如臺灣十大電腦公司全在蘇州設立了生產工廠,一個也不是在上海,因為上海人說上海官員"精明而不聰明"。到上世紀九十年代前期,蘇州經濟己相當活躍,已有了國家級開發區。一九九四年,新加坡將工業園區置於蘇州後,蘇州經濟如虎添翼再次騰飛了。蘇州工業園區的規劃由新加坡制訂,由新加坡政府到世界各地招商引資,蘇州工業園區的很多規章制度抄自新加坡,即使現在也在大力借鑒新加坡經驗。新加坡老一輩資產階級開國元首李光耀深諳文化底蘊對經濟的推動作用,雖然當時他是只居閒職的資政,仍力挽狂瀾把己定在煙臺附近山東沿海建立新加坡工業園區的決定扭轉到了蘇州,這位老人清楚蘇州燦爛的文化傳統。
從明中葉到鴉片戰爭前夕的三百餘年中,蘇州的文學、戲劇、繪畫、書法、音樂、美食、衣着、工藝美術、著述思想、市民小說等等皆處全國領先地位,領導了時尚潮流,呈現出中國人生活的最高水準,成了"天堂"。與文化相輔相成,蘇州的農業、紡織工業、手工業、商業等比北京和南京發達,地價也貴於二京,更遑論他處。吳地的槽運維繫了帝國的命脈。雖然蘇州上繳中央的錢糧佔到全國的十分之一,當時的蘇州也還是中國第一富裕的地區。人言"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過去的蘇州並非浪得虛名。
清末的蘇淞太道(太者大也)管轄了上海地區,道台衙門在蘇州。上海全部郊區縣中除祟明外其餘九個,直到一九五八年十二月才從蘇州和淞江劃到上海。鴉片戰爭後,蘇州人大量移居上海,實為開發上海的首批本地人。上海之發展為世界大都市,除洋人的貢獻外主要有三支力量:寧波人去上海做生意,蘇北人在上海當苦力,蘇州人為上海傳文化。清末民初,上海的女說書、青官人(賣藝不賣身,錦江飯店的創建者董竹君就出身於青官人)和青樓女子,皆"衣尚吳妝,語必蘇白",女人尤其是上述那些女人領導了時尚潮流,因此"海內僻遠皆效尤之"。 此前則說"蘇人以為雅者,則四方隨之而雅,俗者,則隨而俗之。"蘇白、蘇人是指吳地中的蘇州話和蘇州人。從地緣、經濟、文化等等各方面說,蘇州實和上海一體。南京話、鎮江話己屬北方語系,並非吳語系,它們和蘇州分屬二個文化體系。硬要把蘇州劃給南京領導,違反自然,純是人為的政治強制。
一九九七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批准了中國的首批世界文化遺產,其中就有"蘇州古典園林"。(次年,南京明城牆和杭州西湖也進行了申報。到二○○三年九月南京明孝陵被擴充進了位於北京、河北、遼寧等地已有的"明清皇陵"世界文化遺產;二○一一年六月杭州西湖獲批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發源和發揚于蘇州的"百戲之祖"崑曲,二○○一年五月成為"人類口述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且名列世界首批該類遺產十九項代表作的榜首。後來,蘇州和他地還共同獲得了該類世界遺產的古琴遺產。
蘇州深厚的文化澱積、人才強項和地域優勢,使得從二十一世紀起,蘇州的經濟發展已遠遠把南京甩在了後面,現在卻把蘇州退休教師的生活補貼定得遠遠低於南京,欺人太甚了!
到二○○一年南京己建成長江二橋、玄武湖湖底隧道、為迎接世界青年奧運會而造的奧體中心等六大工程,蘇州沒有一個可與之比擬的項目。二○○四年南京建成了地鐵,到二○一○年南京地鐵通車里程已達八十五公里。後來南京又建成了長江三橋、通過長江的隧道和長江四橋等幹道,投入運營的地鐵已達十條。直到二○一二年五月蘇州才通車一條地鐵,那還不能叫地鐵只能稱之為"輕規",輕軌的車箱窄於地鐵。中國各地的交通、文化、體育、福利等等公益事業、公共建設和公眾設施,依該地衙門的大小分為若干等級,首都--直轄市--省會城市--計畫單列市(又稱副省級城市)--地級市,蘇州只是地級市,第五等級。公共的市政建設,也屬人民福祉,不是根據各地的經濟條件量力而行,而是把城市政治化,又是一種"中國特色"。王榮則把"政治化"發揮得淋漓盡致,叫第五等級蘇州的退休教師的生活補貼遠低於第三等級的南京!
蘇州的上繳任務太重了,南京錢不夠花,就往蘇州拿。廣州受葉劍英蔭庇,深圳由鄧小平培育,上海有江澤民扶持,至於北京那更是首善之區了。蘇州是自己竄出來的野孩子,沒有政治強人做後臺,遭到了慘重剝削。賺到的錢被大量拿走了,付出的代價卻要自己承擔。例如,蘇州自古以來就是"魚米之鄉",但是自二○○四年起所需糧食的65%以上竟得靠外地調入了;蔬菜等農產品地產則僅達18%。因為耕地在被大量出讓,每年高達十萬畝,官員們對出賣祖宗土地十分積極。還有水體污染、濕地銳減、交通堵塞、空氣惡化、……。蘇州官員這種短期行為,對他們自己很是有利,但卻要蘇州人民付出長期的沉重代價。伍子胥"相土嘗水,象天法地"建造蘇州古城至今已歷二千五百餘年,近二三十年來蘇州為他人作嫁衣裳爬滾在第五等級,如何對得起創建了這片"天堂"的列祖列宗?一旦那些固定投資很低的電子設備裝配工廠等搬拆走後,蘇州給子孫後代留下了多少據以為生的土地等自然資源?
官員們從蘇州經濟的發展中是大大得益了。例如,緊挨現任起往上數的四任蘇州市委書記,分別擔任了深圳市委書記兼廣東省委常委、遼寧省委書記(先是吉林省委書記)、商業部部長兼部黨組書記、江蘇省委書記(現已退居二線,到全國人大去當了個什麼主任),一個個或是封疆大吏或是閣揆要員。他們把蘇州經濟搞得那麼好,又能"全省一盤棋、全國一盤棋"大量上繳,這樣的好同志不提拔,提拔誰?倒是不知趣的蘇州百姓在嘀咕:即使叫阿貓阿狗來當官,蘇州的經濟照樣發展!蘇州的主官們大把上繳蘇州的銀子,難道不是又一種形式的賄賂?以買更大的官帽,十拿九穩且絕無風險。在蘇州他們說了算,誰也監管不了,能約束他們的上司則希望他們上貢得越多越好,於是蘇州人創造的財富通過蘇州市委書記的手大量流向了南京!其中一部分再通過省裏流向了北京。王榮在蘇州更是變本加厲,據說他臨走時也大大上繳了一筆。
原江蘇省委書記李源潮,升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兼中央組織部部長後說,江蘇省二○○六年的財政收入是六千億,其中60%上繳中央。李源潮接任回良玉的江蘇省委書記時,回良玉晉級為政治局委員兼國務院副總理。把回、李二位送進政治局,蘇州是立了大功的吧。除了國稅等計畫內上繳的錢財外,蘇州大規模出讓土地的收入沒有計入計畫內的財政收入,蘇州土地的年出讓量是十萬畝,每畝的售價少算點以四百萬元計,一年就是四千個億!還有其他的計畫外收入、制度外收費和罰款等。這些掩掩蓋蓋的計畫外收入模糊帳,歷屆蘇州市委書記自是清楚,於是他們很方便地將之自由支配、靈活上貢了。
二○○六年蘇州公務員曾大加了一次工資。筆者同社區某人的續婚太太,初中文化程度,原為街道辦事處的辦事員,退休前夕提拔成副科級幹部,退休工資二千五,公務員普漲工資時,一下子提升到了六千四,遠超過了退休教授。蘇州某老牌技術學院一退休教師說,以前的一個同班要好同學是共產黨派駐蘇州某"民主黨派"的幹部,自是公務員了,現在二人的退休金差距己超過三倍。至於在職公務員,不講灰色收入,他們的帳面工資定會叫你吃一驚,你什麼時候看到過蘇州市委書記的月均收入?那可是"國家機密"。蘇州公務員的工資在全省十三城市中最高,這可反推證明,官方人士說即使蘇大退休教師的生活補貼只達蘇州退休公務員的70%,也已超過了南師大,也即蘇州的退休公務員補貼費高過南京的114%。另外, 二○一一年江蘇招考公務員的說明中公佈了新入公門者的"工資標準"年薪是:蘇州:66000;……南京:59900;省級機關:59000;……鹽城:35000;宿遷:33000。蘇州最高,宿遷最低,鹽城倒數第二,王榮是鹽城人。剛當蘇州公務員,每月工資就達五千五百元,高過了蘇州的大學本科畢業生就業收入的一倍以上,此外尚有保險金、公積金等"五金",說不定還有其他巧立名目的補貼、津貼、實物、獎金之類,總要和已有公務員一致吧。這些全心全意為共產黨服務的公務員,自是要先天下之樂而樂的。為什麼要如此優待公務員?數百人、甚至高達五千人爭一個公務員崗位的現象絕不正常!當然,王榮們搜刮蘇州百姓的事要靠這些公務員去辦。
細心的讀者會看出,上面的敍述中沒有提到高中和中專的退休教師是否加了工資。第一,蘇州沒有中專了,都大躍進成了大專,那裏也是教授副教授什麼的,貶低職稱貶低知識是既定方針,知識越多越反動嘛。第二,蘇州各高中的退休教師,當年"上面"叫他們任選自己是初中或高中教師,黨政組織叫大家作假,於是蘇州的高中退休教師全都說自己當年教的是初中。這也是党對高中退休教師的關懷吧,誰知道他們以後什麼時候能加到工資,就連黨政官員也心裏沒底嘛。總之,蘇州退休教師的加工資,呈現一片亂象;全省也一片混亂,各地生活補貼的比率就不相同,由地方黨委書記說了算。加工資事始終是暗箱操作,組織上也公然關照被加者對此要"保密","悶聲大發財"好了。此外,共產黨把工資結構搞得很複雜,筆者的工資單上就有十八個發我錢的項目名稱,不易弄清那些項目的意義,極大多數人是給多少就收多少。這樣,發放者才好混水摸魚。
有人雖不明言,卻自認為加退休工資是党的恩施。既然是恩施自是由施主隨意了。錯,這是人民群眾對老年教師一輩子辛勤勞動的肯定,是對知識的尊重,中國人一向有尊師重教的傳統。再說党並不是經濟組織,錢都來自納稅人。很多老年教師年富力強時創造的大量財富都被黨拿走了,個人只得到些維持簡單生存的極少工資,當年沒有存儲養老保險的舉措,能怪個人嗎?蘇州高校的退休教師已經八年沒加過一分錢的退休金,物價卻在年年飛漲,望眼欲穿等了八年,等來的只是退休公務員一半的生活補貼,這是對知識份子的侮辱,對知識的褻瀆。
就個人升遷來說,蘇州是有恩于王榮的。王榮到蘇州後才升任省委常委,當時有南京市委書記和蘇州市委書記二個地方諸侯名列省委常委。省委常委不光實權大於副省長,次序上也排列在副省長的前面。進入省委常委會就成省部級官員了。有人說王榮是江澤民的內侄,於是自然屬"江派"了。江太太確是姓王,且同為蘇北人,王榮也算"高幹子弟"其父是鹽城濱海縣的林牧漁業局局長,但僅僅據此即說王榮是王冶坪的侄子,就只剩大膽假設沒有小心求證了,姓王的蘇北人多的是。
王榮把蘇州退休知識份子的生活補貼定為退休公務員的一半,蕭規曹隨,接任者樂得把責任往王榮頭上一推,雖然王榮離開蘇州已三年,接任者也想搜刮後大量上繳嘛。至於在職人員,要靠他們幹活,可用績效工資、獎金等等名目塞住他們的嘴。退休知識份子,弱勢群體,儘管欺負。官員們從不考慮這將嚴重損害蘇州知識份子的穩定心態,人都是要老的,就拿蘇大和南師大來說,誰還原意來蘇大?將爭著去南師大,爭著去上海北京,爭著去當公務員了。這樣將有損蘇州的教書育人和醫療衛生事業,甚至會動搖蘇州的文化根基。文化是要靠人去傳承的,打擊教師顯然不利於培養優秀人才。蘇州的黨官只想多多上繳、只為自己著想,竟短視致此。如此對待老年知識份子,不但道德層面上講不過去,也是違法行為。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起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師法》第三十八條規定:"……,損害教師合法權益的,由上級機關責令限期歸還被挪用的經費,並對直接責任人員給予行政處分;情節嚴重,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一部由党領導的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由党的總書記兼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頒佈執行的法律,一個中共地級市的市委書記就可以公然違抗?法律對党的地方諸侯也沒有約束力?
現任總理溫家寶多次講過要按教師法行事。胡錦濤總書記也說:"要隨著經濟發展不斷提高教師待遇,依法保障教師收入水準,完善教師醫療、養老、住房等社會保障。"中共中央和江蘇省委,即使從保護蘇州這棵搖錢樹出發,也需制止王榮及其繼任者的違法行為吧。

许允仁:难啊,对薄熙来的处置会经得起历史检验吗?

图为2010年3月30日薄熙来在重庆四川美术学院的一个论坛上讲话 




从王立军出逃美国领事馆,到薄熙来被免去重庆市委书记,人们明显感到历史的进程在这些天中加快了自己的脚步。有的学者和报刊社论甚至想到了胡风激情赞颂共产党建国的名句:“时间开始了!”

是的,就如瓦茨拉夫•哈维尔所言的,在一个后极权社会中是不存在真正的故事的,一只巨型的权力之手已预先安排好了一切,整个社会生活的所有领域都遵循 “五年计划”按步就班地“科学发展”着,人们早已预先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欢呼一次什么大会的胜利召开,连统计数据也毫无意外地按照党的意志发展着。

中国,在后邓时代的威权体制下,特别是最近几年急剧地向新极权主义转向后,就开始进入了这样的没有故事的时代。党怀着一种怕被某种外部力量推翻和清算的深刻恐惧,努力地扩展着自己权力的边界,党不断地镇压着社会中一切异己的力量,清除着一切异己的声音,在社会生活的每个最细小的,边缘化的领域都要打上自己权力意志的烙印。

然而,有趣的是,由于不可抗拒的政治规律的作用,正是在党用史无前例的庞大的维稳经费构建起一支无敌的维稳力量,以“高射炮射蚊子”的压倒优势消灭了所谓的“茉莉花革命”;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整肃了非政府组织;用监狱、精神病院和让人失踪的“指定居所”钳制了一切理性和非理性的批评之声后,整个无敌的党国体制却在自己的权力中心发生了裂痕和动荡,恰恰是最高的维稳力量无可避免地自己转变成了这个体制最危险的不稳定因素。

在整肃、控制了各种自发的社会力量之后,各种社会矛盾自然而然地会聚焦到党内,聚焦到党的权力中心,只能通过党内斗争的方式,为整个社会下一步的发展选择方向。而党越是凌驾于法律之上,这一斗争就越是不受任何现存规则的约束,越是激烈和残酷。

王立军事件是执政党自“六四”以来,甚至有可能是自“文革”以来,最重要和最激烈的一次党内斗争的前奏,邓小平通过“六四”镇压和“南巡讲话”建立起来的威权体制正在逐渐走向自己的尽头,这场估计将蔓延相当长时间的斗争最终将决定我们这个国家的根本制度的变革方向。

从王立军事件开始,党精心织布的意识形态的帷幕发生了大面积的破损,大量的不受控制的事实,从帷幕的后面显露出来,展现在观众的面前。“故事”开始了!

目前,不管是十八大前的党内权力斗争,还是决定制度变迁方向的政治路线的博弈,都已聚焦到如何为薄熙来问题定性这个焦点上。是的,由于薄熙来的个性和作风,由于他的所作所为事实上已经成为有可能导致现有体制破局的不稳定因素,在立刻终止他现有的政治表演这一点上,党内高层大致形成了共识。

但是,在把薄熙来拿下之后,党立刻发现这次捧上的是一只前所未有的“烫山芋”。在如何处置薄熙来的问题上,党的高层再也无法自然地形成统一的意见,而在党已不再有一个能一锤定音的绝对核心的情况下,只能通过相当长时间的磋商、博弈和斗争,才可能重新形成统一意志,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们都在焦虑地等待党快速作出裁断时,等到的却只是一片意味深长的沉默。

事实上,出现这种局面一点也不奇怪。薄熙来事件之所以使一贯“强有力”的党中央变得如此优柔寡断,是因为在薄熙来以及他所竭力倡导的重庆模式身上,确实汇聚了当下中国党内党外最复杂和最尖锐的价值冲突。

“薄熙来同志不再兼任重庆市委书记、常委、委员的职务”,在这一听上去如此平稳、正常,并可作多义解释的言说背后,事实上,薄熙来已在党的强制下失去了自由,但在下一步究竟应该如何处置他的问题上,罕见的分歧出现了。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党这个使用暴力的艺术家,这个得心应手地运用强制力惩戒个体的行家里手,在处罚一个人的时候,会陷入这种前所未有的犹豫和摇摆呢?

因为,党在试图运用强制力来处置这个有着很深的政治渊源和影响力,并且是党中央25分子之一的核心层的成员时,它必须考虑如何向自己的国民交待,如何向整个世界交待,如何向自己的党的上层集团交待?作为唯一一个曾对王薄事件公开表态的政治局常委,温家宝在3月14日答记者问时所作的承诺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承诺对事件的调查和处理一定会“经受住法律和历史的检验”。当时,这番话表面上看只是对王立军事件说的,然而,现在我们知道,他更是针对几个小时后将要发生的,更为棘手的薄熙来事件说的。

人类的冲突在许多情况下,会由暴力来解决。我们看到,在丛林状态下,或者在黑帮的内斗中,出手快的就把出手慢的“做掉”了,不需要有什么“交待”和“检验”;在一个纯粹的极权主义政党的党内斗争中,也不用为能否“经受住法律和历史的检验”发愁,因为,极权主义政党的领袖深信自己肩负着伟大的天命,可以不受任何规则约束地使用专政暴力,而且,每一次党内斗争的胜利者都轻松地超越事实来给失败者抹黑,给自己涂上神圣的油彩,“历史”完全是胜利者可以自由创作的作品,所以,在极权主义政党的党内斗争中,所需关心的唯一事情就是不拘手段地追求彻底的胜利。

然而,目前的中共正处在从一个极权主义政党向法治国家中的执政党的艰难转型中,在任期制已经确立的情况下,党的领袖使用暴力的方式开始受到习惯和规则的约束,同时,在一个信息时代中,其创作“历史”的自由度也大大地受到限制。

在这种情形下,温家宝作为执政党中最具有学识和历史感的现任领袖,在如何处理薄熙来的问题上,确实提出了能让人们普遍信服和接受的标准,那就是“经受住法律和历史的检验”。从纯粹语义学的角度来看,温家宝承诺的意思是:存在着作为普世价值的法理学的原则,存在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法学意义上的事实,在处置薄熙来时,只要尊重事实,遵循法理,那么,在几十年、几百年后的任何一个人,假如他以中立的立场来理性地考察这一案件时,都会得出结论说,对薄熙来的处置是合乎正义的。

是的,温家宝的承诺,从理论上看,无疑是正确的,但是,这一正义的承诺真的能实现吗?



对薄熙来的处理之所以变得如此艰难,首先是由于重庆事变汇聚了当下中国最复杂和最尖锐的价值冲突。对此我们可以尝试着从以下三个维度来加以分析:一是从十八大前争夺党的最高层领导权的权力斗争的维度;二是中国的基本政治经济制度应朝什么方向变迁的路线斗争的维度;三是当事人的行为究竟是有罪还是无罪的纯粹法学的维度。

首先,我们从权力斗争的维度来考察一下重庆事变。

薄熙来在重庆所做的一切旨在“入常”,这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许,他也确实如传言所说,不无觊觎党的最高领袖位子的野心。但是,假如仅仅如此的话,是否就构成了用暴力来惩戒他的经得起检验的理由呢?

确实,要是用中国传统的绝对君主制下的政治逻辑来衡量,(作者之所以提及它,并不纯粹是发思古之幽情,而是由于共产主义意识形态衰萎后,这一逻辑在党的现实政治中,开始了某种程度的悄悄复活。)那么,薄的行为也许已经够得上杀头,甚至灭族。因为,他明显地表现出对现任“君主”的不敬,和对继任“君主”的挑战。在传统中国,我们常常看到,一个王子即便什么也没做,仅仅因为他有实力对未来的权力核心——皇储构成挑战,就会被老皇帝或顾命大臣除掉,因为绝对君主制下的最高的政治正确就是,不拘手段地维护最高核心的权威不受任何威胁和挑战,不然整个体制就会崩溃。

然而,我们不应忘记,这套政治逻辑在中国100年前就随着帝制的倒塌而失去了合法性,在一个民主的共和国中,每一个人都有资格以合法途径追求最高权力。因此,仅仅说薄熙来是一个野心家就打倒他,无疑是经不起历史的检验的。事实上,作者看到,有许多并不关心(甚至反感)薄熙来推行政策的具体内容的人,仅仅因为他有挑战现有的最高政治权威的勇气,而对他表现出某种钦佩和赞赏。

有人也许会说,薄熙来之所以受到党的处罚,是因为他的追求权力的方式违反了党现有的权力游戏的规则。确实如此,薄的许多行为违反了党的权力游戏的规则和潜规则,因此,他受到党的惩戒并不奇怪。我们在这儿关心的是,党的规则和薄的规则,从纯粹政治哲学的角度来考察,究竟哪一个(或者,它们各自的哪些方面)更正确,更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薄违反党的规则的一个显著表现就是,他几乎不加掩饰地表露了自己的权力欲,同时,在某种程度上公开了党的上层的分歧。共产党权力博弈的一贯特点是,一方面权力斗争不受法律规则的约束而异常酷烈,另一方面根据党的教义,这些终生追逐权力的职业政治家必须表现得对个人权力毫无兴趣,同时,不能向外界表露和自己政敌的任何分歧。因为,只有这样党中央才能显示出不具有任何人性 弱点的神圣性,和不具有任何矛盾的绝对正确性,才能维系住要求他人绝对服从的极权权力的正当性。

可这套极权政治的逻辑,虽然党的寡头们还在竭力维系,但在当下中国一个中立的第三者的观感中,早已千疮百孔,虚伪不堪。和“我自己并没有想当主席,是全国人民选举我当主席,我不能辜负人民的期望”的宣示相比,薄熙来不大掩饰自己对权力的追求反倒显得真实和坦率些。“权力”就是政治家的生命,身为政治家无法不追求权力,只是追求权力的方式不同罢了。

自从邓小平当政以来,已经逐渐形成了党的新一代领袖(常委)选拔的惯例,即按照年龄、资历等标准,由党的几个最具权威的寡头磋商和博弈于密室之中。官员想要晋升到最高层的唯一渠道就是设法获得寡头的青睐。于是,想要晋升的官员,除了暗中积极活动之外,在场面上无不循规蹈矩、谨小慎微。

薄熙来也想尽办法去走这条惯常之路,但是,2007年当他被挤到重庆后,意识到仅仅走惯常之路想要“入常”已希望渺茫。于是,他开始独辟蹊径,在时刻强调保持一致,容不得半点个性的党国官场上,竟然像一个民主国家的政治家一样,提出了自己一整套的施政纲领,希望通过自己的政绩和宣传造势,以一种竞争性的姿态,由下而上地攻入“常委会”。

读过新闻专业的薄熙来,很懂得如何宣传和包装自己,他的巨大的政治活动能量,使他在国内外传媒上,成为党国体制下最吸引眼球和富有个人魅力的官员。他在中共官场中注入的某些现代性因素,使他的下台获得许多人的同情。我们看到,有些外国观察家说,假如中国的政治游戏规则是一人一票的话,也许薄熙来就会获得胜利。作者自己的许多学生,特别是一些女学生对薄的下台深感伤心,她们问我:“中国以后的政治又要彻底回到千篇一律的 ‘和XXX保持一致’的平庸、呆板中去了吗?”

薄熙来不按党的现有游戏规则博上位的做法,无疑引起高层的普遍不满,是他下台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是,假如他真是由于这一原因受到处罚的话,那么,无疑是经不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的。因为,党国现在选拔自己领袖的这套规则和潜规则,不仅仅不符合宪政民主主义的政治哲学下的合法性的标准,而且也不符合一个正统的列宁主义政党选择领袖的标准。

列宁认为,党的领袖必须是在革命实践中久经考验,得到群众衷心拥护,并且自己直接向历史负责的真正的“雄鹰”。而在现有的选择规则下,除了年龄、资历这些硬框子之外,寡头们总是会选择那些规矩、听话、易掌控、能最安全地保护自己政治利益的代理人。长期来看,经过这样一代一代的选拔,必然使党国的领袖从总体上看,个性越来越呆板;才干越来越平庸;眼界越来越低俗。

有意思的是,按正统的列宁主义的领袖标准来衡量,薄熙来似乎比体制选拔出来的人更像是党的“雄鹰”,而后者更像“家雀”。和同辈的党内竞争者相比,薄似乎经历了更多风浪的考验,更有干劲和政治手腕,最重要的是和他的竞争者仅仅将目光局限于党内高层的密室政治不同,他一手打造的重庆模式以某种方式重建了党和群众的紧密关系,重塑了党的政治基础,他的施政纲领提出了一套完整的解决当下中国的政治经济矛盾的方案,按照薄设计的道路走下去,看起来党好像能够更加强有力地实现对整个社会的全面控制。

3月22日《解放军报》发表文章《反对和破除自由主义》,文中严厉批评:“不听招呼、不守纪律、自以为是,成为今天我们队伍中自由主义的集中表现。”这是党内的一个重要派别对薄熙来问题的定性[1],按照这种定性,将薄熙来当作“自由主义” 来批的话,那么,接下来党就会高喊“和党中央保持绝对一致”的口号,大大削减地方政府和各级官吏的“自由”。

而自由派学者对重庆事变的看法正好与之相反,吴思认为,假如因为薄熙来个人的问题,导致重庆在一些经济社会问题上的探索被迫停止,对以多元的方式探索中国的发展道路并非好事;孙立平也不赞成从“削藩”的角度欢呼薄熙来的倒台。

总之,假如以违反党的游戏规则追求更高权力的名义,来剥夺薄熙来自由的话,显然是经不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的。相反,党更应该反思自己的由寡头策划于密室之内的选择领袖的方式。近年来,在确立领导职位的任期制和按龄退休制后,中共觉得自己已经解决了干部更替的制度化和有序化的问题。

薄熙来事件的爆发告诉我们,这其实只是一个错觉。政治局委员以下的官员,因为是一级一级由上而下地任命的,基本能有序进行,而恰恰是在党的权力最大的寡头和核心的产生方式上难以解决的麻烦产生了。极权的党国体制要能有效地运行,必须有一个一言九鼎的核心[2],而这个核心只能在超越任何法律约束的长期酷烈的党内斗争中产生,只有如此他才能使全党彻底臣服于他。

那些认为中国现有的政治模式在“集体领导”下,可以永远有序地运作下去的人,忘记了这个基本事实:是邓小平指定了江泽民这个第三代核心,又指定胡锦涛作为江的接班人,正是借助邓小平在党的历史上形成的巨大政治权威,现有体制这20多年的运行才获得了它的“第一推动力”。而这个动力目前正在被消耗殆尽,在第三代核心退休和衰老之后,真正的第四代核心始终没有形成。

既否定宪政民主(即按照法定程序,通过选举来确立权威),又没有一个核心的寡头统治,从历史经验来看,最难以获得人们的普遍认同,同时,也是一种最不稳定的政体。从这次事件的发生来看,假如连像薄熙来这样的在体制内经过多年历练,显现出过人的才干,并且拥有如此显赫的家庭背景的政治局委员,都没有机会公平、公开地去竞争常委的话,那么,可以看出,为13亿人民选择未来统治者的这个圈子是多么小,整个过程又是多么地密不透风。假如这个选择过程连党的高层成员自己都不认同的话,那又如何能使人民普遍地信服,又如何能确立起真正的政治权威。

目前,在王薄事件后的权力博弈中,进攻的一方希望进一步快速扩大战果,防守的一方则运用围棋的腾挪战术,将令政敌畏惧的薄熙来当作一颗颇具价值的弃子,用以交换对自己更重要的政治利益。这样的游戏在每一届党代会前都曾有过。这次的不同在于由于争斗的部分失控,使党国这条船发生了更剧烈的颠簸。

敏感的观察家们不难发现,现有体制在逐渐耗尽邓小平剩余的政治权威之后,正不可避免地在进入一个动荡期。从逻辑上说,这个动荡期会以二种可能的方式终结,要么,通过酷烈的党内斗争诞生出一个真正的新核心,要么进行宪政民主导向的改革或者革命,最后通过选举来确立能够得到普遍认同的新权威。



其次,从路线斗争的视角考察重庆事变。

和陈希同、陈良宇不同,在薄熙来事件中,除了权力斗争之外,还包含着十分明显的党内路线斗争的成分。

薄熙来一到重庆之后,就竖起了毛像,发动了旨在对市民进行精神控制的“诵读传唱”活动,以及运动式打黑,喊出了吸引底层民众的“分蛋糕”和“共富”的口号。薄熙来极其罕见地以地方诸侯的身份,提出了一条具有鲜明的个性色彩的政治路线。这条现在已被称作“重庆模式”的政治路线,一方面固然是薄希望用来“入常”的敲门砖,但另一方面也是他用来解决当下的政治经济矛盾的真实的手段和方法。

薄熙来的“唱红打黑”真的是要回归毛泽东的极左路线吗?对此,最热烈地拥护他的“乌有之乡”的毛派和最坚决地反对他的自由派人士的回答都是肯定的。但是,薄熙来自己宣称“唱红”并非要回到“文革”,同时,也有许多为薄辩护的人说,薄在引进外资等发展市场经济的政策上做得很不错,他并非真的想回到毛时代,“唱红”不过是一种宣示自己政治正确的外包装罢了。

薄熙来真的相信共产主义、公有制和计划经济可以拯救全人类吗?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薄并不相信他天天要别人唱的“红”[3],不然,也不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到资本主义社会中去了。但是,认真研读过张戎《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中的史料的人,就会发现毛对共产主义的信仰也远不像当时的其他人这么狂热和虔诚。共产主义在毛看来是一个可以快速地搅动和改造中国社会的工具,用它作为旗帜可以召唤无数人的忘我投入,用它作为理由可以打造一个绝对听命于自己的政党,和一支受钢铁般纪律约束的军队。

在狂飙突进的极权主义运动中,倡导它的领袖和积极参与的群众对其意识形态总是有着不同的内在态度。在这一点上,可以说薄熙来真正得到了毛泽东思想的神髓。毛泽东是用什么方式来构建极权体制和自己的极权权力的呢?简而言之,就是在用一个神圣的理由将人们聚集起来的同时,再用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笼罩在自己的每一个追随者和自己统治地区的每一个人身上。需要指出的是,这不是一种一般的恐惧,而必须是让每个人都真切地感到自己随时可能横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这种恐惧中,对权力的驯服和崇拜将油然而生。

如何以自然、合理,最好是神圣的理由来打造这种普遍的恐惧,构成了极权艺术的关键之所在。从打AB团,到延安整风,毛泽东利用的是人们在阶级之间进行生死决战时,对内部隐藏的敌人的仇恨,来一遍又一遍地以我划线进行队伍的清洗。毛泽东比谁都清楚,延安不可能有这么多特务,但他故意让恐怖之风蔓延,当有人说,延安整风整了百分之七、八十的人时,毛纠正道,是整了百分之百。正是在将恐惧笼罩到每个人头上时,红太阳升起来了。

薄熙来深谙此道,他通过“唱红”和“分蛋糕”将人们的革命情绪调动起来之后,通过打黑和反腐,将所有的有权、有势、有钱的人都笼罩在灭顶的恐惧之中。在当下中国,由于有权者的普遍的腐败和受贿;警察的普遍的滥用暴力;经营者的普遍的行贿、偷税和涉黑。由于有权、有势、有钱的人普遍处在非法生存的状态,当薄熙来用现有的刑法使他们处在普遍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中时,他制造恐怖的理由与毛泽东的“抓特务”相比,甚至显得更加合法,更加合乎事实。当薄熙来通过以我划线的有选择的打黑和反腐,用暴力对财富进行了大面积的再分配,对整个干部队伍进行了彻底的清洗之后,一轮朝阳就开始在重庆上空冉冉升起了。

极权主义在不同的情形下,会采取不同的形式,但它的本质万变不离其宗。薄熙来的政治路线的本质是,根据当下的社会经济矛盾和政治文化背景,因地制宜,开发出将重庆,乃至整个中国进一步推向极权专制的新动力,并在这一过程中锻造自己的极权权力。由于以鼓动底层民粹情绪的“分蛋糕”为号召,用超越法律的方式大规模使用暴力,这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极左路线。

虽然,薄熙来这颗“太阳”才刚要出山,重庆已出现了大规模的抓人、酷刑,乃至杀人,薄熙来的政治路线的危险性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目前人们最关心的是,在处理薄熙来事件时,除了指责他目无中央之外,会不会公开批评他的政治路线呢?

尽管,温家宝在答记者问时,暗示了薄的做法和“文革”的关联,但看起来这只是他个人,或党内部分人的看法,还远远没有成为党的高层的共识。目前的党中央要想彻底否定所谓的“重庆模式”是很困难的,因为:

1.党内占主导地位的新极权主义思潮正是“重庆模式”得以产生的温床

关于近年来党内崛起的新极权主义思潮,作者曾在多篇文章[4]中加以论述。所谓新极权主义,就是面对改革开放后经济体制和政治体制之间不断加大的裂隙,不是通过宪政民主导向的改革来增加人民对国家的理性认同,而是一味依靠暴力来加强党对社会的单边控制。新极权主义的主要兴趣和激情体现在致力于构建党对整个社会,乃至对每个个体的思想和行为的一种无微不至的制度化的操控上,并将其看作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

正是在“意识形态的管理上要学古巴、朝鲜”和“毛泽东思想万岁”方阵大踏步走过天安门广场的背景下,“重庆模式”应运而生了。

薄熙来在会见海外媒体时曾经说过:“其实我就是上什么山唱什么歌。”薄熙来虽然野心勃勃,但毕竟只是一个地方诸侯,他打造“重庆模式”一方面固然是以竞争性的姿态向上施压,但另一方面更是想炫耀政绩,讨好上峰,“重庆模式”这支山歌本来就是唱给今上听的。[5]

当薄熙来在记者招待会上称“我们深信总书记会去重庆,而且看了后他会高兴的”时,虽然,口气确实有些狂妄,但是,我想他的内心里是真的认为自己的“重庆模式”做了胡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胡锦涛应该为他所做的这一切感到高兴。

对比一下“胡式维稳”和“薄式极权”之间的差异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前者纯粹是依赖党组织和暴力机构由上而下地推动的,由于这一推进过程的机械和官僚,使上下间对立情绪加大,维稳成本越来越高,难以为继。而薄熙来则有一种调动民众情绪,为自己使用暴力和重新分配财富的行为提供支持的能量。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薄熙来是毛泽东之后,最大程度上实现了依凭个人魅力来进行统治的政治家。领袖依凭党对社会进行全面操控,这一胡锦涛想在全国实施而没有完全做到的理想,薄熙来在重庆则彻底实现了。

不过,由于薄熙来习惯于超越法律,依凭个人魅力和专断来行事,因而,“薄式极权”在为党国体制注入新动力,更有力地强化党对社会的操控的同时,它也加剧了内斗,使党内高层的政治生态趋于恶化和不稳定。但是,在党遇到越来越大的外部挑战(愈演愈烈的群体事件、茉莉花革命)时,它就无法拒绝饮鸩止渴般地尝试一下“重庆模式”的诱惑。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薄熙来风风火火地以超越法律的方式“唱红打黑”,理所当然地受到以律师陈有西、法学家贺卫方为代表的法律界人士的集体抵制时,高层的一些大佬却对其赞赏有加。党中央对薄熙来的态度是暧昧和矛盾的,一方面对他的不听话,野心勃勃很是反感,另一方面又乐于看到他去探索强化党的极权统治的维稳新模式。

总之,党内占主导地位的新极权主义思潮,为薄的“重庆模式”提供了生长的空间。薄虽然因为行事极端而被党抛弃了,但只要执政党不能摆脱新极权主义思潮的统治,那么,它也就不可能对薄熙来所代表的思想路线和政治路线作出经得起历史检验的评价。

2.仅用邓式的“改革开放”来否定“重庆模式”同样经不起历史的检验

温家宝在3月14日的记者招待会上,重提《关于建国以来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暗批薄熙来违背了邓小平开创的改革开放的政治路线,违背了“文革”后,党内高层通过《决议》形成的政治共识。确实,薄熙来的行为跃出了邓小平划定的政治框架,但是,仅仅指出这一点,就能令人信服地说,薄是站在历史的错误的一边吗?

1978年,当邓小平终结“文革”路线,支持改革开放时,他无疑是站在历史的正确的一边。当他通过1989年的武力镇压和1992年的南巡讲话,将一个列宁主义政党和市场经济体制强行嫁接在一起时,尽管付出了精神自由等多方面的代价,但是在他划定的政治框架中,中国经济确实获得了20年的高速增长。

但是,现在是2012年,不是2002年,更不是1982年,正像邓小平剩余的政治权威正在消耗殆尽一样,邓小平政治路线的现实适用性也正在走向自己的历史尽头。过去,人们曾感叹于一个权力不受制衡的政府在引进外资和搞基本建设时的高效率,现在则越来越苦于它的自我膨胀和无法无天。

在邓小平设定框架内的良性改革,在加入WTO之后就基本终结了。由于无法确立宪政民主的价值导向,即明确地将扩大公民权利,限制和制衡政府和党的权力作为改革的目标。执政党领导的改革早已迷失方向,在强化党的极权统治前提下的改革,变成了越改革司法越不独立,越改革言论自由和结社自由的空间越小。

列宁主义政党和市场经济的强行嫁接,导致的不再是个别的腐败,而是普遍的权力寻租,权力的拥有者已公然将权力当作私人物品到市场中去交换利益。各个部门都在竭力出台自身利益最大化的改革,改革已沦为权力集团鲸吞国家资产的借口和遮羞布。

拿最近的例子来说,有人以反垄断为由,提出了将国有大中型企业快速私有化的改革目标。确实,按现代经济学理论,垄断导致不公,国有导致低效,这一改革看上去似乎既追求公正,又追求效率。问题是现代经济学所揭示的这些关于效率和公正的规律,只有在产权得到严格保护的前提下,(即在完善的宪政和法治的制度框 架中)才能成立。而在中国的现实情形下,它必然导致权贵对国家资产的瓜分,从而产生重大的不公。[6]

以拒绝政治体制的宪政化改革为前提,以权力寻租为特征的不公正的市场化改革已经失去了合法性,让越来越多的民众对其感到恐惧和憎恶。

是不是承认普遍的权力寻租已经导致了权贵资本主义的蔓延;是不是承认由于制度性的机会不等已经导致了严重的两极分化;是不是承认由于阶层的板结使大量底层的民众失去了信心和希望,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薄熙来之所以会得到部分群众的拥护,是因为他面对了这一真实的问题,并用自己的方法去重新唤起民众的希望。

是的,就像有的学者所评论的那样,薄熙来是用在错误的方法面对真实的问题。然而,和那些一味鸵鸟般地回避问题,或者用空洞的口号掩盖和敷衍问题的政治家相比,薄熙来是更为危险,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更像个男人,拥有一个真正的政治家敢于面对真实问题的强度。

所以,谁假如仅仅想安全地躲在邓小平开辟的现存的政治路线中去批薄熙来,自欺地(或假装)认为它的剩余权威还没有耗尽,那么,非但难以服众,恐怕还会让人轻视,让人觉得他和薄熙来不是一个量级的政治家。

一个政治家只有以比薄熙来更坦率,更有勇气的方式,面对当下中国政治中最尖锐和最深层的矛盾,能够用自己提出的政治理念有效地和民众对话,令人信服地指出薄熙来路线中包含的错误、危险和欺诈性,这样他才有可能开辟出一条真正超越薄熙来,给中国带来真实的希望的新的政治路线。



再次,从法律的维度来考察薄熙来事件。

假如以中国现有的刑法作为准则来衡量的话,那么,从目前披露的信息来看,无疑,薄熙来和薄熙来集团的其它主要成员都犯有大罪。对党来说,现在头疼的问题反而是,由于薄熙来的罪实在是太多,太大,不知道究竟应该选择用什么罪来起诉他。

仅仅从现在浮出水面的情况看,薄熙来就涉嫌多方面的犯罪:

一是有关财产方面的犯罪。这包括在大连和重庆当政时,通过批地等各种方式的权力寻租获得的巨额非法收入;在重庆打黑时大量地随意罚没私人财产;将巨额财产通过非法途径转移到海外;除了用超越法律的权力攫取私人财产之外,还将自己控制的大量公有财产用于私利的目的,如收买国内外的媒体和学者吹捧自己,攻击和抹黑政敌等。

二是对他人的人身伤害方面的犯罪。除了海伍德案外,现在浮出水面的还有为了掩盖此案刑讯警察致死和致残的案件。事实上,在薄熙来的政治上升的道路上,一旦出现了挡道者,他就会通过枉法追诉等手段搬掉绊脚石,我们已经知道的就有姜维平案、李庄案等。

除了对自己的挡道者的直截了当的谋杀和伤害之外,还有一些人则是在薄熙来主导的各种运动中遭到伤害,比如在重庆的打黑运动中受冤屈的人。还有一些运动并非薄所主导,如消灭所谓的邪教和气功的运动,但薄积极执行,在法律之外对无罪之人加以迫害,导致被迫害者的死亡和伤残。

三是破坏国家法制方面的罪。如在重庆打黑时,用文革“专案组”式的办案破坏了既有的法律程序;非法窃听政敌和其他公民;将国家的警力变成自己的私人卫队;甚至通过收买、拉拢等方法将军队变为自己私人的政治势力。

什么才是经得起法律检验的做法呢?无疑应该将薄熙来所有的犯罪事实彻底公诸于众,并按现行的法律加以处罚。但是,党会发现它已无力做到这一点。因为,在现有的所谓“人民民主专政”的政体下,党作为专政的主体早已习惯了凌驾在法律之上。根据列宁主义的政治哲学,法律只是阶级斗争的工具,统治者自己作为专政主体无须受法律约束。这样,越是党的上层的行为就越是普遍地超越在自己制定的法律之外。

因此,我们看到,当政者正处在两种逻辑的纠结之中。一方面,假如彻底按照法治的逻辑来办案的话,将薄熙来入罪固然没有问题,但是,在将薄熙来的全部罪行公之于众的同时,必然也会将党的上层的政治运作和日常生存的样式加以曝光,[8]这时,不光是薄的亲属和支持者,任何一个中立的第三者都会说,薄固然有罪,但用治薄的同样标准来衡量其他人的话,那么,整个党的上层都已处在普遍的非法生存的状态,只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差别而已。只处理薄就是不符合法治精神的选择性执法。在长期的信息屏蔽下,因为名实分离而“耐光性”越来越差的党国,眼看着要经受不住因薄熙来事件而难以避免的大曝光。

另一方面,假如党不是用现代法治的逻辑,而是用依然高挂在自己旗帜上的政治哲学: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逻辑来审视薄熙来事件,那么,非但薄和目前的党中央之间究竟谁对谁错变得更加模煳,而且从各种意义上看,薄反而比其他人更接近党赖以诞生和走向强大的那个政治传统。

这不仅仅指他出生在一个自称打下了“红色江山”的共产主义革命的世家,更是指他的思想和做派也更符合党至今建基其上的革命哲学。比如,他的“分蛋糕”的口号,比起“做蛋糕”来,更符合马克思和毛泽东的真正的共产主义理想;他的直接诉诸群众,从民意中汲取政治力量的做派,比起那些整天策划于密室,离开官僚机器就寸步难行的宫廷政治家来,更符合毛泽东的群众路线,也更像一只能够掀起和掌控革命风暴的列宁主义雄鹰。

他在现代法治的视角中所犯下的全部罪行,在传统的革命哲学下,非但可以得到辩护,而且可以得到升华。因为,共产主义革命就是以彻底摧毁产权制度为前提的。既然在温家宝推崇的《决议》中, 依然认定暴力剥夺私人土地的“土改”是正确的;认定强制剥夺农民、手工业者、工商业者(即全体中国人民)的私人资本的“三大改造”是正确的;既然党现在还在宣称不搞私有制,那么,薄熙来以他煽动起来的民意为基础,暴力剥夺一些行贿、偷税和涉黑企业的财产又有什么错,按照共产主义理论,他唯一的错误就是剥夺得还不够彻底。

也许,有人会说薄熙来杀了人。但是,重庆打黑杀的人,和“土改”杀的人相比,薄熙来杀的人和毛泽东在整个共产主义运动中杀的人 相比,恐怕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特别需要指出的是,毛泽东杀的不仅仅是党的敌人,从杀AB团开始,一直到整死刘少奇、林彪、彭德怀,毛泽东正是靠不断地屠杀党内的政敌和消灭形形色色的政治上的挡道者,才发出了“红太阳”的耀眼光辉。

不管是毛泽东的杀人,还是薄熙来的杀人,都可以通过共产主义理论和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治哲学来辩护和升华。只要能够以共产的理念,唤起群众的激情,那么,党的领袖作为专政的主体,就可以不受任何法律和道德的约束来使用手中掌控的暴力。根据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理论,以及党几十年来的革命实践,当薄熙来决心要通过群众运动去重建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时,杀人和酷刑都不再是什么问题。当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一只列宁主义的雄鹰,当他认识到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并且决心献身于这一真理时,他就不再受任何世俗的道德和法律的束缚,他将直接向人类的历史负责。而所有的血腥和罪恶,都会在整个社会向人类最美好的理想前进的过程中,自动地得到洗涤和净化。

由此,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许多多年来受党教育的真正的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在薄熙来的罪被不断地揭露出来时,依然不改对薄的崇敬和拥护。因为,在马列主义的指导下,当毛泽东这么做的时候,他作为开天辟地的伟人,画像依然供奉在天安门城楼上;薄的父辈们这么做的时候,他们作为开国元勋至今被人敬仰,他们的家族享受着无限的荣耀和特权。

现在,当薄熙来这个天生的革命事业接班人,按照党的正统意识形态,继续用暴力推动神圣的红色事业时,对党来说,他有什么错呢?!他唯一的错误就是还不够强大,所以失败了。假如薄熙来能够鼓动起更多的群众,能够联合更多的武装力量,能够强大到杀更多的人,那么,一个新的 “红太阳”就升起来了。

用党的政治哲学: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来衡量,薄熙来的错误不在于他杀了人,而恰恰在于他杀的人太少了,在于他没有强大到能够从肉体上彻底消灭自己所有党内外的敌人,从而现实地重建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



通过上述三个维度的分析,我们看到,本来在一个法治社会中,对一个人采取强制措施时,唯一应该考虑的就是法律的因素。但是,薄熙来就如有的评论家所言, 是“黑帮中的黑帮”。党的上层本来就如黑帮般凌驾在自己制定的法律之上,这些法律他们制定了只是为了让普通百姓遵守的,当然为了维护基本秩序他们还在法外建立了“帮规”。

而薄作为“黑帮中的黑帮”,当用“唱红”鼓动起喧闹的民意之后,他不但无视法律,也开始从根本上动摇了“帮规”。党能够容忍他在一定范围内享有越出法律的特权,却不能容忍他败坏“帮规”。这些“帮规”只有党的最高核心才可以打破和重建,也就是说,薄熙来只有在抢到最高核心的位置后,才能使他所做的一切在党内合法化。

在一个典型的极权社会中,“帮规”就是最神圣的,违反者就会以“帮规”的名义受到处罚,我们看到,在党的历史上,毛泽东多次以我划线,使他的反对者以“左倾”或“右倾”路线代表的名义而身败名裂。然而,在一个已经开始引入法制,意识形态式微的后极权社会中,党的最上层虽仍然只会因违反“帮规”而受到处罚,但却必须以法律的名义进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党的暴力的使用,具有可以向大众公开的合法性和权威性。这也就是所谓的政治问题刑事化处理。

在处理薄熙来案时,党发愁的不是他的罪太少,而是实在太多。假如按照现有刑法,将薄熙来的全部罪行一 一列出,依法处理的话,那么,一方面足以使全体中国人民震惊,为什么薄熙来有可能在那么长的时间内,犯下如此大的罪行,假如不是野心太大触犯“帮规”的话,他似乎可以安然无恙地将这些罪永远掩盖下去,人们自然而然地会想,这么一个如此纵容权贵犯罪的体制,是不是已经从根本上出了问题?

另一方面,党这么做的话,也会引起薄熙来的亲属,以及他在党政军内的盟友的强烈反弹。这种反弹倒不是因为对薄熙来的指控是诬陷,不符合事实,而是因为党假如以同一标准来彻底调查其它高级干部的话,那么,几乎可以毫不冤枉地将自己的整个中央委员会全部送进监狱。在党的高层已习惯凌驾于法律之上生存的现状下,对谁严格地依法处置,反而成了专门“欺负”他的选择性执法,成了他的亲友们忿忿不平的理由。

可以想见,为了在这些矛盾之间维持平衡,党对外会强调薄熙来刑事犯罪的事实,对内则会强调他违反了“帮规”。而最让党感到难以拿捏分寸的是,究竟应该在他众多的犯罪事实中,选择哪些部分来加以公布和定罪。这就像医生要在一个已全面腐败的机体上,切割下腐败得最厉害,最危险的那部分组织,从而延续机体的生命一样困难。

为了将各种内外的冲击减到最 小,也许党会在薄熙来的全部罪行中,选择那些较为独特的,其它的高层不大会犯的,而且和别人较少牵连的那些部分来定罪,同时,薄的正式向外公布的罪行会减少到使民众不会感到震撼,不会产生危险联想的程度;而对内传达时,则会披露更多的罪行,好让其亲友闭嘴。可能只有最核心层的人,才会掌握薄劣迹的全部秘密。

假如党真的是用这种内外有别,“外法内术”的方式,为了眼下的稳定,权宜地摆平薄熙来事件,那么,法治的价值在这一过程中无疑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实现,同时,对薄案的处理也就没有任何推动体制进步的意义。就像将一个已经溃疡的伤口草草地包扎掩盖起来一样,要不了多久党国的机体就会出现更严重的溃烂。

真正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的做法是,不仅仅要追究薄熙来由于个人化的原因所犯下的罪,也要追究他利用在体制中的特权,包括他在服从体 制的命令迫害无辜者时所犯下的罪。对党来说,要做到这些无疑是艰难的。但是,只有通过首先认定这些罪,并进而反思其深层的制度性根源,才可能使对薄熙来的处理,转变为推动政治体制宪政化改革的有意义的事件。

薄熙来是触犯了刑法,但是,他又绝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刑事罪犯,就像毛泽东的罪,是作为“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犯下的一样,薄熙来的罪,也正是他作为“根正苗红的革命江山的继承者”和享有特权的党的高级领导人所犯下的。正是反宪政的党国体制和支撑这一体制的红色革命的政治理论,才是酿成薄熙来骇人听闻的大罪的制度性根源和思想性根源。

就如我们在前面的分析中指出的,从权力竞争的维度来看,薄熙来事件的爆发,说明现有的党国体制,不仅仅没有找到能使全国人民认同,而且连党的高层能普遍认同的选择党的领袖集团的,有序的可复制可预期的法理化制度,也远远没有形成。而最高权力层更替过程中的这种自然状态(或者说丛林状态),恰恰正是这个党国体制不稳定的根源。

从路线冲突的视角来看,薄熙来“唱红打黑”的政治实践的兴起和失败,一方面反映出邓小平将列宁主义政党和市场经济制度简单嫁接的政治路线已走到了尽头;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想通过回到极左路线来解决权贵资本主义问题的此路不通。[7]

我们不难理解,站在新极权主义的立场上,为什么要竭力将薄熙来事件刑事化和孤立化。新极权主义的致命伤是不惜一切代价维系党对整个社会的极权统治,这就使得它势必死死抱住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中的极权成分,不可能对酿成薄熙来事件的体制性和思想性根源进行深刻的反思。事实上,薄式极权主义和胡式维稳体制相比,更懂得极权心理学,更懂得如何从群体中去开发支撑体制的精神能量。眼看着纯粹依靠由上而下的官僚警察体系进行维稳的成本越来越高,越来越难以为继,最终胡式新极权主义者虽然在权斗中打倒了薄熙来,然而在精神上也许将不得不承认只有薄熙来指明的道路,才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继续维系党对社会极权统治的唯一道路。

所有简单地站在邓小平主义的立场上反对薄熙来,认为邓倡导了改革开放,而薄想要重新回到毛泽东的人,都回避了这么一个事实,那就是按照邓的政治路线无法避免的权力寻租和权贵资本主义,目前已经泛滥到影响社会的基本秩序和公义的地步。

是的,邓小平倡导改革开放,当他将毛共的政治权威转而用到引进外资和构建市场体制上时,确实在众多的转轨国家中创造了经济增长的奇迹。但是,邓小平始终回避,或者说还没有来得及明确回答这个问题:当经济体制的市场化转型完成之后,党究竟应该如何定位自己和公民,和整个社会的关系。

共产主义者为党的专政权力辩护的理由是,在无产阶级用激烈的阶级斗推动历史前进时,必须将绝对的权力赋予一个洞察历史规律的先锋队;然而,当建设共产主义社会的努力,在牺牲了几千万人后悲惨失败,不得不进行重新面向普世价值的改革开放时,邓小平宣布了不争论,他的潜台词是在这么一个体制大转轨的非常时期,需要一个明智的权威进行独裁。

那么,现在当经济体制的市场化转型已经完成,中国也开始重新回归世界主流文明的轨道时,非常时期已经结束,政治必须重归常态。执政党必须对自己在中国社会中的位置重新加以明确的界定。

薄熙来案作为一个标志性事件,意味着党已经走到十字路口,放在党面前的归根结蒂是两条道路:一是用暴力和欺瞒的方法继续强化党对整个社会的极权统治,由于公有制和计划经济的共产主义理念已经彻底崩溃,坚持这条道路必然走向法西斯主义的警察国家[8],也就是用赤裸裸的不受法律约束的暴力镇压和掠夺人民;另一条道路则是执政党在宪政民主的原则下,重建和公民之间的政治契约,在全新的法理基础上,寻求自己执政的合法性。

从党现有政治素养来看,走第二条道路是艰辛和困难的,因为,这需要它真正地找回失落的理想,正视自己曾经犯下的罪错,在政治哲学上完成全面的自我超越;而走第一条道路对党来说,相对要驾轻就熟得多,而且,用暴力和欺瞒来应对挑战是人性的弱点,符合人的低级本能,这种策略只有在被外部的强力彻底征服之后才会走向终结。

我们这样说,并不是指党只要走第一条道路,就必然会立即在现实政治中遭遇失败,也许恰恰相反,走第一条道路党还能维系一段时间的统治,走第二条道路,一旦无力把握,党的统治很快就会崩溃。怎样用“枪杆子”征服人的肉身,用“笔杆子”征服人的精神,党已经有了90年的丰富经验,而中国人民也有了60年接受和配合党的征服的经验。

古时候,一个长命的王朝能维系200多年,现在,朝鲜的金家王朝也已传了三代,在转变为一个赤裸裸的警察国家之后,党继续维持对中国社会20年,乃至50年的绝对统治并非是不可想象的。

我们想说的是,一旦中国的政治走上全面维稳的警察国家的道路,不仅仅全体公民的基本尊严将被剥夺,个体人格自主生长的空间将被封死,而且,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将急剧地转向全面和公开的对抗,党不仅需要坚决消灭外部的反对者,而且需要全面肃清党内依旧抱有人道和公义幻想的各种“糊涂的软蛋”,只有通过酷烈的党内斗争和清洗,重新诞生出一个强有力的新太阳时,这第一条道路才可能真正地走通。

也就是说,党除非真的能在薄熙来事件的强烈震撼中,觉悟到薄的全部罪错都深深地植根于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党国体制和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政治哲学之中,党的领袖们能由此警醒到,假如继续坚持一党专政,最后他们都无可避免地会堕落成像薄熙来一样的罪犯。从而以此为契机,推动中国政治体制的宪政民主化改革,只有这样,对薄案的处理才可能真正地经得起法律和历史的检验。

相反,党的领袖假如自欺地认为,薄案只是“孤立的偶发事件”,只是薄个人的“人生观”出了问题,和党国的基本制度和政治哲学毫无关系。只要“政治问题刑事化处理”,用震荡最小的方式包扎好党的伤口,党对整个社会强有力的极权统治就可以像以往一样继续安然无恙地维系下去。

假如党的领袖真的是这么想的话,那么,他很快就会惊恐地发现,在他刚刚切割和治疗过的党的机体上,又出现了更为严重和全面的溃烂,在内外交困的危机中,他会变得越来越怀念被他“依法处理”了的薄熙来,变得越来越多地从薄的“唱红打黑”的政治路线中去汲取灵感。他的认为可以通过正派的,合乎道德和法律的方式来维系一党专政的自欺的幻觉将被彻底粉碎。

最后,他将不得不承认,假如一定要在现有的历史条件下,继续坚守党绝对统治整个社会的魔鬼般的极权权力,只有要么把薄熙来重新请回来,要么在彻底清洗党内形形色色的异己者、动摇者、投降者,包括具有正派的幻觉的自欺者的过程中,诞生出一个比薄熙来更加心狠手辣和更加无法无天的强有力的新权威和新核心。

【注】
  [1]笔者猜测这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胡锦涛对薄熙来问题的看法。
  [2]邓小平对江泽民说过:“毛在毛说了算。我在我说了算,什么时候到你说了算,我就放心了。”这是邓小平向江泽民交底的话,同时,也反映了他对这个党国体制的运作逻辑的直截了当的洞见。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假如你说了不算的话,党国就危险了。
  [3]关于什么是“红”的本质内涵,可参见拙作《从《共产党宣言》看“红”的本质和“唱红”的危险性》。
  [4]想更详尽地了解新极权主义特征的读者,可参见拙作《平庸的专制——从三鹿毒奶事件看新极权主义的特征和弊害》和《从党对意识形态的操控看“楚门的世界”的构成——对具有中国特色的新极权主义的解析》等。
   [5]不难想象,假如是邓小平或江泽民当政的话,薄也不会那么卖力地唱红了。不过,应该说除了投机之外,薄对极左政治的那一套确实是一往情深、驾轻就熟。这从他要求报道他的记者熟读毛泽东著作,讲话时脱口而出的“敢同恶鬼争高下,不向霸王让寸分”中就可以看出来,红卫兵闯将的气质早已深入他的骨髓。
   有人感到疑惑的是,毛发动的“文革”迫害了他的父亲,害死了他的母亲,他自己也进了监狱,为什么薄还会热衷于这一套呢?也许,可以说这是一种特殊类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文革”确实给薄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但它又以“触及灵魂”的方式塑造了红卫兵一代人的人格特质。对许多红卫兵来说,一生中最激动人心的就是“文革”经历,除了毛泽东示范的样式之外,他们无法想象可以按别的方式来实现内心最神圣和最具有强度的高峰体验。一旦有了适宜的土壤,灵魂深处的那个红卫兵闯将就会跳将出来,薄熙来是这样,称达赖喇嘛是“披着袈裟的豺狼”的张庆黎也是这样。从精神的维度来看,可以说,他们正是“文革”的最深的受害者。
   [6]在1997年,国有企业的“抓大放小”,和乡镇集体经济的私有化改制中,已经产生过私分国有和集体资产的普遍不公,但当时大多数人都将其看作是向一个宪政框架下的现代市场体制过渡时,不得不支付的,一次性的代价。谁知真正的宪政化改革迟迟不肯推出,在石油、煤炭等许多垄断行业,国有企业反而用行政和暴力手段吞并私企,搞国进民退。现在又要以反垄断的名义再次私分大型国企。我们看到,所谓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在事实上真的要开始沦落为,以社会主义的名义抢劫,又以勇于改革的名义分赃的周而复始的掠夺性体系。而执政党本身则开始黑帮化,它不再有任何具有普遍性的政治理念,只是一味地通过欺瞒和暴力来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顺便说一句,在这一过程中由于成为了分赃的借口,使现代经济学本身在许多中国民众的心目中蒙上了阴影,成了被人诋毁和厌恶的对象。这就要求中国的经济学家们在积极宣讲现代经济学的原理时,更加关注这些规律得以成立的边界条件,同时,要特别警惕它们在当下中国的制度语境中被误用时可能产生的危害。这不仅仅是为了恢复现代经济学的尊严,更重要的是为了使受到极左情绪影响的民众重新恢复对现代市场经济制度的信心。
   [7]衡量权力合法性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它的透明度,它的承受曝光的能力——“耐光性”,现行政权在新极权主义政治路线下,越来越将权力运作的真实过程掩盖起来,让人民生活在其精心炮制的幻觉之中,试图以此来维持稳定。而其虚假的意识形态导致的名实分离,更使其神经质地绝不让左手知道右手干的事。长期屏蔽真实信息和炮制虚假信息的维稳努力,使现行政权变成了一个“耐光性”越来越差的,见不得光的虚弱政权。
  [8]我们说,用薄熙来的政治路线解决权贵资本主义问题此路不通,不是指他在现实的政治斗争中失败了,假如他的政治理念是有道理的,他失败了,还会出现新的代言人。而是指他的极度荒谬的言行背离,导致了自己的政治理念的彻底破产。我们看到,正是在他“唱红打黑”高扬“爱国主义”的过程中,薄熙来为自己非法攫取了巨额的财富,并将其转移到国外; 当他雷厉风行地强制基层干部下乡和贫困农民同吃同住时,却让自己的家属在西方公然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这样悖谬的行为,是连“红太阳”毛泽东也不敢做的。
   而薄熙来的言行背离又绝不仅仅只是他个人品格的问题,这种悖谬和荒诞深深地植根于执行了30多年名实分离的邓小平路线的整个党国体制之中。薄熙来事件使中国的民众,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认识到,只有引入权力制衡和公开选举的宪政民主化改革,才是治疗权贵资本主义的良药,而想要打造任何形式的极权权力来遏制权贵资本主义,都只可能是扬汤止沸,缘木求鱼。
  [9]从政法委的不断扩权和日益成为党内具有独立性的权力中心的趋势来看,中国正走在快速地向警察国家蜕变的道路上。但将这一现象仅仅归罪于政法委又是肤浅的,政法委之所以能成为政法委,是党寻求对社会的极权统治的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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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29日星期二

陈破空:陈希同的坦白与天真

陈希同、姚监复(右)

提到陈希同,人们马上联想到他的两桩罪:参与“六四”镇压,被视为元凶之一;腐败高官,因贪污罪落马。然而,在新近出版的一本书里,陈希同喊冤,对前一桩罪,推卸责任;对后一桩罪,不予承认。

这本由香港新世纪出版社发行的新书,题为《陈希同亲述:众口铄金难铄真》。作者为原国务院发展中心研究员姚监复,从去年初开始,姚与陈有过十几次面对面的对话,以此为基础,姚写成这本书。

关于“六四”,外界盛传,身为邓小平亲信的陈希同,曾向邓“谎报军情”,夸大学潮严重性,导致邓做出镇压决定。对此,陈辩称:“邓小平耳目众多,他怎么可能被骗?(“谎报”的说法是)低估了他。”陈还表白“半次都没有去过邓家。”

这段辩解,固然有一定道理。作为政治强人,邓小平决定确由己出,并不受他人支配。但陈时任北京市长,身在前线,他对邓的汇报、以及他本身的强硬派立场,不可能对邓全无影响。

陈希同否认自己是“北京戒严指挥部总指挥”,说:“到2010年看了《李鹏日记》才知道我是总指挥,89年时李鹏为什么不告诉我?有机会见李鹏的话,得问他,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此说令人惊奇。要说陈在这里撒了谎,倒不像;要说李在他计划出版的《日记》中撒了谎,也不像。或许,邓小平和李鹏炮制了“戒严指挥部”并分派了职务,却并没有明确通知?最合理的解释:当时,连邓和李两人,对戒严和镇压能否成功,都没有十足信心,故而含糊其辞;又或者,当时中共内部一团乱,连究竟谁被委任为“戒严总指挥”,都成了一笔糊涂账?

“六四”镇压后,陈希同曾以北京市长兼国务委员的名义,向人大常委会做《关于制止动乱和平息反革命暴乱的情况报告》,认定学潮是“暴乱”、当局镇压是“平暴”。该报告曾印发100万份,传达全国城乡,无形间,对陈希同“六四”元凶的历史定位,更是铁板钉钉。对此,陈解释:“中央让我做报告,我不能不做,(对这份报告)我一个字也没有参加讨论,一个标点符号也没有改,但是我承担责任。

在这里,陈想辩明,他决非主要责任人。重要的,却不在此,而在于,从陈的语气中,听得出,陈并不认为当年的镇压是一件光彩的事,这与李鹏《日记》里那种理直气壮、舍我其谁的气焰,全然不同。一句“但是我承担责任”,流露出陈一定程度的忏悔。

姚问陈:“你作为市长,你的市民无辜死掉了,你有什么感觉?”陈的回答是:“作为市长,我感到难过……假如处理得当的话,一个人都不应该死,而事实上,那天死了好几百人。”姚监复指出:对“六四”事件的认知,陈并未摆脱“执政者的思维定式”,比如,陈仍坚持学潮是动乱的定性;但对话过程,体现出陈“人性的复苏和挣扎”。

同为当年的镇压者,谈“六四”惨剧,陈希同表现出与李鹏绝然不同的语调。这大抵与陈的遭遇有关。作为镇压“功臣”,“六四”后,陈高升至北京市委书记、政治局委员。但不久,却在与江泽民的权争中失势,以“贪污罪”下狱,被判刑16年。从显赫高官到阶下囚,重重摔落,一摔到底,陈希同从中品尝的人生杂味、人生无常,决非李鹏所能体会。

至于“贪污罪”,陈希同一口否认,强调他“受到不公平审讯,是文革以来党内最大冤案。”然而,作为既得利益集团,中共各级官员利来利往、利益均沾,尤其“六四”后,全党腐败,糜烂透顶,更是不争的事实。陈否认自己涉贪,并无说服力;实际上,陈想要说的意思是,对比中共高官的集体贪腐,他“那点事”实在算不了什么!的确,仅对照江泽民家族电讯领域通吃、李鹏家族电力行业垄断,陈希同那点“以权谋私”,实在就是小巫见大巫!

众所周知,陈希同下狱,因与江泽民权争失败。在与姚监复的对话中,陈没有明确承认这一点,并否认“曾(在邓面前)告江泽民的状”。但陈揭露:“在(中共高层的)权力斗争中,任何事情都会发生,对手会用一切卑鄙手段去夺取权力。”指控的,就是江泽民。实际上,从2004年的“保外就医”,到如今“十八大”前出书,陈的动静,又事关另一场权力斗争:胡派与江系。被打倒的陈希同,并未完全作废,却成为胡江博弈的一颗棋子。

陈希同要求姚监复推迟出书,说自己正在“上诉”,希望推翻对他的贪污定罪。但上诉已经两年,并无结果,也没有等到他巴望的“回答”。这说明,不少中国人,不论普通民众,还是共产党员,都机械而天真地以为,共产党那套制度,能为他们“解决问题”;而残酷的事实却是,如果没有与权力沾边,或者,一旦被甩出权力圈子之外,则哭告无门、伸冤无路,不论平头百姓如陈光诚,还是达官显贵如陈希同,都概莫例外。曾为中共高官的陈希同,竟也天真如此,令人唏嘘!

(原载自由亚洲电台 2012529日)



吕朴:通过革命战争方式和和平建设方式的区别发现《讲话》精神的当代价值

图为吕朴



   在革命战争时期,《讲话》精神的巨大作用极其重要意义,已经成为我国革命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也将永载于世界人类解放历史,成为其中最为辉煌的篇章之一。对于这一定论,在此不再赘述。只想就《讲话》精神的当代价值,表达一些浅陋的个人看法,和大家讨论一二。


一、革命战争方式和和平建设方式是历史发展不同阶段的必然产物

1、革命战争方式

由于中国的社会性质和历史发展阶段决定了,中国共产党所领导的民主革命,是为建设社会主义理想社会准备政权条件。这一阶段的战略总目标是夺取全国政权,走向目标的道路是武装斗争暴力革命。而开展这场暴力革命的初始态势是敌强我弱,革命队伍人员不足、物质匮乏、时间紧迫。因此只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以简胜繁。最后成长壮大到彻底打倒国民党反动政权。为实现这一目标,必须以阶级斗争、社会主义理想社会等政治思想动员最广大的工农群众和知识分子,使他们敢于流血牺牲、知难而上。经过多年反复的磨练和探索,最终创造出了一整套群众工作、统一战线、管理战争、管理根据地的方式、方法,统称为革命战争方式。包括有政治思想动员机制、供给制;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游击战、运动战,以缴获武装自己、支部建在连上的新式革命军队体制,;高度集中的党军政三位一体,党领导一切;武装军事斗争为基础、军事斗争是建立政权的先导等等。而对文艺工作的基本要求就是,要成为动员群众的可依靠力量;成为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有效武器;教育人民、团结人民的得力工具。正是这一逻辑决定了文艺工作的“革命工具论”本质属性。《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也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诞生并成为根据地整风的学习文件之一。也正是掌握这一套完备的革命战争方式,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运动,才得以并不太长的22年时间,在全世界人口最多、社会组织化程度几乎最低,被人们普遍称为散沙的农业社会国家,实现了夺取全国政权这一空前繁重、纷杂的历史重任。因此被称为人类解放历史上的奇迹实在是当之无愧。

  1. 和平建设方式

夺取全国政权之后,进入长期和平、建设理想社会的历史新阶段。和革命战争时期相比,整个国家的经济社会环境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首先是战略总任务变成为建设社会主义理想社会。运行环境为长期和平,因此正常社会的运行机制开始复归、发挥作用,社会原本的各种需求和社会现象,将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开始自然涌现。为适应这一重大的变化。物质利益动员为主将逐渐代替政治思想动员为主,按劳取酬的工资制将替代供给制;由于经济、社会等各方面管理工作的复杂,对于管理效率、管理方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高度集中势必会被党政军功能逐渐分开所代替;军事管制为政权基础的状况将逐渐被法治管理所代替。文艺工作原本属于经济、社会反映的本质(既多功能、多层次)也将自然复归。包括反映、教育、娱乐、商业四类功能的文化现象必将逐渐自然涌现。
因此任何一个立志于社会革新、发展、进步的政党及政权,在掌握全国政权之后,最急需的工作就是及时发现,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社会运行、发展的客观规律是什么?我们要建设会的理想社会和前者是什么关系?为此我们在打碎旧的国家机器后,要建设什么样的经济、社会管理体制?上述内容笔者冠以和平建设方式统称之。经过对至今已经62年的各种经验教训总结,又有对于社会主义、现代化两类人类发展进步模式社会实践的借鉴。笔者发现,凡是发展中国家在走向现代化,建设真正的社会主义理想社会。有包括三个方面的先导性社会革新思想需要被社会理性力量和主政者所掌握。一是理想社会的形态与机制(制度),这是发展要实现的目标,也是努力奋斗的方向;二是明确发展的现实起点。这往往是通过将社会现实与目标(理想社会)进行对比才做到真正掌握;三是对实现目标的发展过程与阶段具备一般性的判断。这里包括发展道路和各方面的方式方法等。因为这涉及发展的资源、时间成本和效率。

二,两种社会管理方式的交织和冲突

在1949年10月掌握全国政权之后,国家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
1949--1954年是新民主主义阶段;
1955—1966年基本是“斯大林模式传统社会主义阶段”;
1966—1977年是“毛泽东模式传统社会主义阶段”(“文革”时期);
1978—  至今是“邓小平模式传统社会主义阶段”。
从经济、社会建设发展的实际效果来看,新民主主义阶段最好。斯大林模式传统社会主义阶段,长期存在“左”的干扰,主政者的各种冲动和调整交替出现。总而言之,发展缓慢。特别是由于“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运动,造成三年时间人口非正常减少四千万人的惨痛局面。毛泽东模式传统社会主义阶段效果最差,“左”倾最为严重,造成严重的国穷民贫。经济、社会发展严重倒退。邓小平模式传统社会主义阶段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至今形成高度伪化的双向发展状态。经济规模发展巨大,各种成本代价高昂,人均水平与竞争能力、管理水平、经济素质、经效率低下。另一方面,在经济和上层建筑领域腐坏现象的普遍、深刻程度空前绝后。但是这种双向发展状态,无论是在思想界、传媒界和宣传工作上,都严禁报道、讨论,讳莫如深;片面高调宣传。形成说一套、做一套,潜规则不胫而走。
根本原因就在于自1949年至今的62年里,我们一直没有搞清楚正常社会运行、发展的客观规律,以及什么是社会主义,如何建设社会主义均缺乏基本认识。特别是对于发展中国家在走向现代化、社会主义所必须掌握的,封建主义、资产阶级革命(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三者之间的辩证关系缺乏基本认识。既不清楚资产阶级革命是发展中国家走向现代化的必由之路,更抱着曾经的辉煌,拒绝吸取外部世界在人类社会发展进步的两类模式(指社会主义和现代化)实践的经验教训。一直依据民主革命的成功经验,把“革命战争方式”替代“和平建设方式”加以坚持,不断地干扰“和平建设方式”的形成,甚至把“革命战争方式”当成为社会主义的本质特征,把修正主义、投降主义等各种大帽子强加给“和平建设方式”。正是这种对于“革命战争方式”和社会主义的混淆,所以“和平建设方式”在我国一直未能基本形成。反倒因为中国的革命战争方式的本质是新式农民革命,具有浓厚的农民阶级、农业社会(包括很多封建内容)的各种特点。所以坚持以“革命战争方式”对历史新阶段所需的“和平建设方式”的代替,必然在掌握政权之后,逐渐走向农民革命的历史归宿。形成马克思主义里所讲的“异化”的典型。明白这个道理,对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中国模式”的所有疑惑就能迎刃而解。
在文艺工作中,正是对于《讲话》精神的照搬照用,坚持“革命工具论”在解放后到“文革”前的“十七年”期间,造成了对于教育功能之外其它功能的排斥和人为的压抑,所以形成了在运行机制和创作指导思想长期存在“左”的倾向。即便如此,为什么“文革”期间的极“左”领导也没有放过“十七年”的“左”倾领导哪?文革前的十七年,和文革的十年之间的联系与区别又都是什么哪?
举文艺领域里的音乐工作为例。在解放后的十七年里,由于物质条件大大改善,音乐领域的许多方面得到了填平补齐式的建设、发展。仅就教育功能而言,从专业教育、普及教育到兴趣教育的建设与发展;从专业演出团体到业余团体的建设与发展;从民间、民族音乐的抢救、发掘(包括文物、考古)、整理、教育、保存、出版、研究到引进、借鉴西方的现代音乐体系,包括师资、器材的引进,理论、创作的内外交流,演奏、出版、群众团体的建设等,总之音乐事业已经发展成为一个较为完整的体系。体系的硬件建设,在十七年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但是在体系的运行机制、指导思想(既软件方面),特别是对内容的具体要求,存在“革命工具论”带来严重的“左”的影响。附和了政治思想的各种“左”的运动,伤害了不少同志,很大程度上禁锢了艺术创作,影响了音乐事业的发展繁荣。但是还是有相当部分的各级干部、同志,终究由于自身存在基本的知识背景和专业意识,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对于文化和音乐的客观规律予以了尊重,也曾依此主动开展了多方面,甚至是富有成效的工作。特别是在政治敏感性较低的民族、民间音乐领域。当然为上述的“尊重”和工作,他们也曾经经受了来自多方面的巨大政治、思想压力。
在文革期间,以极“左”面貌出现的所谓革命路线,实际是以极端的农民革命战争方式(既农业乌托邦)管理和平时期的经济、社会发展(包括文化和音乐)。在他们的思想里连“按劳取酬”都是资产阶级法权残余,对于文化和财富的流民病态心理,造成种种“去之而后快”的文化、财富现象。对于文艺工作,他们不但鄙视十七年的硬件建设,对于软件管理(运行机制、指导思想)也基本被指责为向资产阶级妥协,实施了“又粗又黑的黑线统治”。对于在十七年里曾经存在过的的“左”倾,根本不认为与自己是同向同理,那只不过是对反动本质(一定程度对文艺客观规律的尊重)的掩饰而已。
在改革开放后实行“邓小平模式传统社会主义”阶段。情况则复杂得多。对于涉及政权和政治思想领域相关度不同的领域,采取了差别式的政策。一方面对相关程度高的领域,不顾现有党权体制一直存在的严重缺陷。首先是民主革命时期由于国民党反动政权存在的外部竞争机制,在解放后已经失去。“党领导一切”成为“政权铁饭碗”,内部又未能建立起严格的责任、报告制度,同时群众、舆论、法律等各种监督机制根本无法实施。结果在市场经济改革的物质动员机制大潮袭来的时候,形成权力疯狂寻租的狂潮,造成“官商勾结”的普遍涌现。正是权力和财富这两种对于社会影响最大的因素,缺乏应有、合理的制度性基本约束。造成“寻租权力”和“黑金资本”的“两恶合流”。政权和财富的失范诱导了整个社会的失范。因此经济、社会各领域、各层面普遍涌现腐坏现象。这就是当年希望以经济方式市场化的改革拯救、巩固政权体制,但是没有想到正是这种“经改政不改”的瘸腿改革,到头来反倒加快了政权体制腐坏的深刻程度,使其原先就已经存在的严重缺陷暴露得更为突出。但另一方面仍然坚决坚持“革命战争方式”,以“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服务于“四项基本原则”为典型代表,甚至不惜开枪、坦克碾压对待人民群众的自发义愤。但是在秩序有所改观的表象下,实际被泯灭的是人们心中的社会良心。从此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原始物欲大竞赛开始在中国的大地上开演。假冒伪劣偷、坑蒙拐骗抢就像洪水泛滥一样,漫流中国的大地。在这种社会现实里,正常的反映性的文艺产品,肯定正常表达一定是矛盾和冲突。但是为了显示和谐,在文艺领域一方面对于重大的社会现实矛盾采取禁锢、封锁的政策,另一方面人为的向庸俗化、过度的商业化、炫耀性方向引导。长此以往的结果,必然形成高度伪化(宣传与现实状况高度分离)的精神氛围、社会氛围。严重双向发展的现状。对整个国家和民族的经济环境、政治环境、精神环境、思想道德环境、生态环境已经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实际中华民族面对以上种种危机,全民高唱《新义勇军进行曲》的时候早就已经了。但实际还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三、对于“革命战争方式”和“和平建设方式”相互比较的总结和归纳

通过总结1949年后四个阶段发展的经验教训,加上借鉴国外的成功经验,可以看出,对于建设社会主义理想社会所必需的“和平建设方式”,与中国“革命战争方式”从形式到内容都相距甚远,一个是开展武装斗争夺取政权;一个是建设现代化社会主义理想社会。对于发展中国家的中国,前者是受阶级斗争思想启发的新式农民起义,后者是全新的社会革新建设。成功的农民起义在中国历史上并不罕见。但是实现全新的社会革新建设,在中国几千年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因此前者的创新难度大大低于后者。而且由于动员机制、管理机制等核心内容的相互反向,加之已经形成的思想、工作方式的惯性,必然会为“和平建设方式”的形成带来很大的障碍。前者的成功出现和后者的产生,基本不存在必然的联系。同一个革命政党和革命组织,在掌握政权之际,要实现“革命战争方式”在向“和平建设方式”的转变,实际是需要发展进步的社会对于革命政党和组织提出需要完成的第二次革命的任务。你想掌握政权,你想带领人民群众走向理想社会,你就有责任、有义务承担这一历史重任。如果对于这次新的革命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在掌握政权之后,仍然硬搬硬套“革命战争方式”,势必出现“革命战争方式”的异化。特别是对于中国,必然会堕入新式农民革命的宿命循环之中。新式只是表象,农民革命的宿命循环将是本质。出现这种局面并不是由于帝国主义和平演变的结果,而是“革命战争方式”的内在机制满足不了和平建设社会环境的需求所致。当年毛泽东虽然感到“革命战争方式”在和平建设环境下出现官僚特权现象,带来和平演变的危险,但是由于他对“革命战争方式”和“和平建设方式”的内涵与适用环境缺乏基本的认识,所以犯了列宁所讲“走错房间”的错误,依惯性向“革命战争方式”的政治思想动员机制寻找出路,寄希望于“人的思想革命化”。结果最终在掌握政权的历史新时期走上“唯意志论”的死胡同。而后陆续出现的各种官式思维,无论是邓小平理论,还是“三个代表”、“科学发展观”由于都未能彻底摆脱“革命战争方式”的束缚,至今也无法真正走向“和平建设方式”,当然也就无法形成先导性革新建设思想应该能够产生的社会实践效果。

四,对于“和平建设方式”和“两为”方针之间关系的理解

笔者经过反复研究考认为,在和平建设方式当中,不应对文艺工作再提“两为”方针。现在很多人同意“和平建设方式”的提法,但是同时仍然认为应该继续保留“两为”方针。总还认为“为工农兵服务,为最广大的人民大众服务”还是对的,还是可以实行的。产生这种误解,实际还是对正常社会的社会形态及运行机制缺乏基本理解而产生的问题。
在“革命战争方式”里,革命夺权的战略总任务和敌强我弱的基本态势,决定了革命运动和根据地只能是以非常态社会的规律运行,常态社会里文艺领域的反映、娱乐、教育、商业四大功能,在此时只能集中于教育功能,以文艺的形式动员工农兵群众和知识分子投身于以革命战争为基础的各项工作中去。而工农兵必须谨守主业,实际无暇自主创作、自主反映,加上文化水平的局限。所以只能由专业文艺工作者替代完成教育功能的实现。文艺工作者只能是对工农兵和广大人民群众实现教育功能的工具。“两为”方针是唯一正确、有效的工作方针。   
在正常社会里,文艺属于多功能、多层次的反映性事物。主要表现为四种社会功能。一是人们对于自身生活各个方面内容将以文艺形式自然地反映;二是教育功能;三是娱乐功能;四是商业功能。在进入长期和平建设环境后,由于人们和社会的物质性复归逐渐实现,加上资源、时间和文化条件都逐渐具备,各个社会主体的自主反映,已经不可阻挡的在逐渐显现。无视这一根本性的变化,仍然坚持曾经有效的“两为”方针,实行“我让别人怎么替你表达”,必然带来社会的正常文化现象、文化需求与党领导之间的冲突。而坚持以典型实现教育群众的文艺领导势必让群众和社会感到偏狭和强硬,也就是我们常讲的长期“左”倾。这种情况在“十七年”和“文革”时期,甚至在今天仍然屡见不鲜,已经清楚地说明了矛盾来源于“两为”方针。
由于社会主体自主反映的条件都已经具备,但仍然坚持“两为”方针,势必会出现一方面剥夺工农兵的自主反映的权力(有人在替你们反映),另一方面又在强制文艺工作者的自主反映的意向(你要为别人做)。而这两方面主体都不能自主反映,那就只能由主政者来安排“你怎么为他”,这将直接违背唯物史观里“充分发挥群众创造历史的作用”基本原则。也违背时下“以人为本”当中有关动力部分的内容。
而且就是已经“被反映”的功能还被局限在单一的教育范畴。面对自然涌现的反映、娱乐、商业功能现象,领导又视为资产阶级自由化或精神污染。结果你看我“自由化”;我看你“左”,互不顺眼。直到今天这个问题也仍然没有真正解决。在实际工作上,政策时松时紧。无论是群众、文艺工作者、市场和领导都很难稳定的开展工作。这样哪里还有真正的繁荣?还有“百花齐放”?
另外,经历了三十多年的市场经济改革,社会上下都知道资金对于经济发展、社会发展的重要性。因此资本家已经实际成为当今社会发展的中坚力量;科技知识分子和专业管理人员,已经成为不可或缺的社会重要组成部分。只讲工农兵和人民才是社会的主人已经是以前公有制、计划经济,已经被人类发展历史抛弃的传统社会主义的概念。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这些概念确实应该更新了。当然工农兵他们的政治社会权利和劳动保护完全应该实现,不过这些涉及经济公平、社会正义、政治开放与民主、环境和谐的内容,那是靠“革命战争方式”内的其它方面的制度措施予以保障,而不是靠文艺的“两为”方针来实现。因此文艺本身就已经与全社会各类主体高度相融的现实,已经彻底改变了“革命战争方式”里的文艺机制,已经从“工具论”彻底转向“自主反映”机制。所以这种社会性的文艺工作,已经不是仅由专业文艺工作所能概括了的,更不是“两为”方针所能概括得了的。
不存在“两为”工作方针,那专业文艺工作者依据什么开展工作哪?总的来讲,社会机制一定会逐渐发挥作用。社会机制包括两个层面的内容。一是社会领域机制,领域包括经济、社会、政治、文化、科学、医疗卫生、传媒、思想、法律、教育等;机制是指领域的产出物的种类、属性及数量,产出、需求关系,产出的动力要素、运行环境要素、制约要素,以及他们之间的运行关系等。二是社会机制,是指各领域之间的运行关系。由此可见社会机制是文艺机制运行的外部条件。在一个成熟、稳定的社会机制(包涵)里,专业文艺工作者的绝大多数,会感知、找到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为什么人提供什么样的产品或服务。对于社会的变化和需求,完全可以通过传媒和行业组织得到。这些都已经不成问题,已经不再需要由政府领导告诉你“给谁做什么”。
当然在任何社会里都存在为谋取各种私利而不负社会责任、不择手段的文化行为,为解决这一问题,每个国家(社会)的理性力量(阶层)都在推动议会(立法机构)和政府(行政机构)、媒体采取各种措施,而且也都发挥了成效不等的作用。例如在鼓励性的措施里,可以由政府、私募基金支持社会理性支持的文化行为和产品;也可以由社会相关组织或政府组织出面遴选、奖励该种文化行为和产品。在戒律性政策的制定上,可以由支持社会理性的组织或政府出面,向议会要求对禁止传播暴力、淫秽、吸毒、法西斯、违背公序良俗等行为进行立法,也可在在社会理性力量的支持下,由政府颁布临时性的政策或行政规定。总之一定要避免不合理的行政干预。这些都是今后我们深入开展文艺体制创新探索的内容。但有一条我们要明确,依靠社会理性力量,通过合理社会机制实现文化去污,肯定比依靠行政方式(党的“工具论”)要合理、有效得多。
当然在“革命战争方式”里,已经形成的专业文艺工作者面向工农兵和人民群众,面向社会重大题材的光荣传统,在“和平建设方式”当中仍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完全应该继承并发扬光大,成为专业文艺工作者内心的社会责任感和艺术良心的重要组成部分。只不过其来源需要把来自“两为”方针转变为来自社会。综上所述可以看出,即使没有“两为”方针的存在,由于社会机制形成的理性引导,加上绝大多数文艺工作者是有社会责任感,有艺术良心的公民。正是这两方面的共同作用,文艺工作和社会的相互适应完全可以实现。这在发达国家已经屡见不鲜。根本的一条,要相信专业文艺工作者本身的社会属性,要相信他们的选择;另外要相信常态社会的社会机制的作用。 

   五,发现《讲话》精神的当代价值

  毛泽东当年《讲话》的实质,是把大量进步文艺青年头脑中,原来存在的,在延安这一光明社会里可以充分自由创作、充分享受民主。这种对于常态社会的概念化的理解,转变为“为革命战争服务”、“革命工具论”、“两为”方针等非常态社会的革命逻辑上来。这一转变无疑是革命性的,而且也是成功的。在夺取全国政权之后,其实应该再完成另一种转变,即从非常态社会的“革命战争方式”转向常态社会的“和平建设方式”。当年《讲话》是为第一种转变而讲,依据的就是“实事求是、以变应变”原则。在今天就是需要运用“实事求是、以变应变”的原则,以求实现第二种转变。这就是《讲话》精神当代价值之所在。

  六,一个令人诧异的逻辑

  严酷的事实已经摆在我们面前,只有真正实现了从“革命战争方式”向“和平建设方式”的转变,实现这种历史的辩证法,才能在新历史时期继续实现真正的社会进步,才能避免曾经正确的历史结论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被“异化”。这一历史逻辑意味着,即使面对贪腐遍地的严酷现实,在正常的义愤态度之后,实际存在两条出路予以解决。一条是使用“革命战争方式”解决。加强党的领导,强调人的思想革命化。这是大多数老同志们的思想出路。一条是实现革新、建设“和平建设方式”,内涵就是依靠社会理性的力量,以建设物质性的新制度的方式解决问题。前一条思路的最终结果,只能是在农民革命归宿的循环中打转转;真正的出路,只有后一条。这种不可变更的历史逻辑决定了,在和平建设时期坚持“革命战争方式”只能得到农民革命的归宿。一腔热血、坚持光荣革命传统反倒换来的是社会停滞和倒退。这种人间悲剧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的,也为大多数老同志们所料不及。这也是笔者对于重庆以“唱红”来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法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的根本原因。事实说明,解决问题包括有态度和方式方法两个层面的内容。面对当前严酷的社会危机,高唱《新义勇军进行曲》、坚持“革命战争方式”里追求光明、进步的态度我同意,但是在方式方法上,我主张“和平建设方式”,反对“革命战争方式”。因为后者只会让历史堕入农民革命的归宿当中。原因是历史条件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原本中国共产党对于民主革命属于农民革命的性质和掌握政权之后,需要完成工作方式的重要转变早有判断和考虑。但是由于对于资产阶级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的历史辩证关系未能掌握,其实这也是马克思主义历史局限性的体现(当然造成这一问题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对此将有另文专题讨论)。正是这种历史局限性的存在,使得必须实现的“革命战争方式”向“和平建设方式”的转变未能及时完成。按理讲这一重要的思想基本建设,在1949年初期就需要开始,可惜当时问题的积累还不足以提醒人们。但是,在结束“文革”、实行改革开放的初期,明明已经积累了重重灾难,而且在党内外有相当数量的人们开始反思的时候,这一即将昭示光明的思想进程终被党内的主政者强令禁止,为此两任总书记被赶下台(再三表明了党的局限性)。时至今日又增加、积累了前所未有的深刻教训。是否因此能够再次引发正视、发现这一思想升华的重要工作?的确是对中国共产党、中华民族智慧的新考验。今天,我们又一次纪念《讲话》,实际是又一次从文艺的角度提醒人们,“革命战争方式”向“和平建设方式”转变的课题还没有解决呐!不知道世界留给中华民族的发展机会还能有多少时间供此耗费。

  就算把论述的范围缩小到文艺领域,绝非耸人听闻,这个本属于“第二次革命”内的文艺方针问题不梳理清楚,软实力不可能被发现;“文化大发展”的历史任务也不可能完成。

 
                             2012年5月29日(星期二)
作者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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