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30日星期一

顏寶剛:「人在幹 天在看」——李克強離世引發中國微妙時刻

顏寶剛 RFA 【財經拆局】20231030



上星期五(27日)傳來剛卸任總理的李克強死訊,錯愕之餘也令人懷念這位中國前總理。

與前任朱鎔基的「鐵面無私」以及溫家寶的貼地「人民總理」形像不同,經濟學博士出身的李克強,形像上更似一位「技術官僚」,即是在體制內講求制度管理,但李克強本人在關注民生的取態,又與他的上司、國家主席習近平有一百八十度的迴異,這就令這位前總理在去世時,普遍更獲得全國人民懷念,甚至引發外界揣測,在中國經濟疲弱之際以及多名政府高層被撤職,會否觸發政治不穩的「微妙時刻」?

過去的十多年,由於很多財經新聞都是有關內地的經濟改革及政策變化,因此我特別關心李克強的言論,而且對沉悶的財經新聞來說,這位經常笑容滿面的領導人經常有「金句」,例如「觸動利益比觸及靈魂還難」、「有權不可任性」、「地攤經濟是人間的煙火」,以至離任時說的「人在幹、天在看」,都是電視台揀選Soundbite 的最佳選擇。

在內地社交媒體上充斥著悲痛和震驚,一些政府網站變成黑白的,以示官方哀悼。 人們在社群媒體上回顧他承諾中國將繼續向世界開放的影片。他們分享他站在泥濘中探望洪水災民的照片。他們甚至提到他擔任總理第一年時的經濟增長目標:7.5%。

在許多中國人當中,李克強的去世激起了對他所代表的那個時代的懷念:那是一個經濟前景更好、對私營企業更開明的時代。這樣的反差對比非常強烈,表明了國內對習近平領導的不滿。

但很快這些悼念的文章已經被禁,據自由亞洲電台報道,發現在微博分別以「#李克強」、「 #李克強同志」、「 #李克强逝世」和「#悼念李克強」等字眼,就顯示為「主題內容未予顯示」。上海交通大學黨委辦公室等多所大學收到聚集悼念禁令,嚴禁展開任何網上實體群體性緬懷活動。

與公眾的悲痛相反,中國官方媒體淡化了李克強的死訊。官媒只把不到百字的公告放在了第三或第四條新聞的位置,排在習近平會見外賓及習近平推出新書之後。

在經濟上,李克強重視企業和市場角色,強調要讓市場主體更好發揮職能,就任總理初期提出「簡政放權」——精簡政府機構,把經營管理權下放企業,是典型的「國退民進」。對於其經濟政策,外資行巴克萊曾提出新詞為「克強經濟學」(Likonomics),指出李的三大經濟政策分別為「不大水漫灌」,即是政府不推刺激經濟的政策,而是逐步縮減國家主導的投資行為;去槓桿化,大幅削債;並推行結構改革,以短痛換取可持續發展。

他也經常為基層發聲,2020年為了挽救疫情下的經濟,李克強讚揚「地攤經濟是人間的煙火」,是就業崗位的重要來源。李克強在當年的兩會閉幕記者會上說:「有6億人每個月的收入也就是1000元,1000元在一個中等城市,可能租房都困難。」這個表態是震驚了當時中外社會,因為習近平剛在前不久,才公布中國已經步入小康社會,李克強的說法明顯是向習「摑臉」,亦反映他個人更偏向協助弱勢的低收入群眾。

外媒高度評價 恐全國悼念引發內地政治不穩

值得留意,與內地及本港媒體的報道取向非常不同,外國主流媒體對李克強突然離世,標題有明顯差異,「務實主義者」、「溫和派」、「被習近平邊緣化」,都是形像化地形容了李克強過去十年的總理工作。

這位經濟學家總理支持更開放的市場經濟,倡導供給面改革,但這種改革從未得到充分實施。最終,李克強不得不屈從於習近平對更多國家控制的偏好,而隨著習近平將自己的親信安插到權力職位上,他以前的權力基礎的影響力逐漸減弱。

一些中國知識分子和自由主義精英私下對這位、象徵中國自由主義經濟改革的代表逝去表示震驚和沮喪,有人說這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結束,未來經濟政策只會由政治作主導,「國進民退」將成為常態,而且相信同類型的改革派領導人,不可能再在中國的政治舞台上出現。

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上權力最小的總理,李克強的影響力不如他的前任朱鎔基和溫家寶,原因大家都清楚,正正是被邊緣化了,在習近平的領導下面臨諸多著制肘,他還能做甚麼事情?有分析家將李克強描寫為「當中國急劇偏離改革開放時卻無能為力的總理」,是相當準確的形容詞。

值得留意是,去年年中有關習近平與李克強不和的消息甚囂塵上,特別是5月時李克強罕見召集十萬幹部舉行電話工作會議,反映的是他當時已經不再避嫌,真正走由幕後轉到台前,變成指揮全國救經濟的總指揮,當時甚至傳出李克強的地位會更上一層。

李克強這次爆出的死訊,確實讓人覺得非常突然,主因是他是一個中國政府歷史上少有在當年卸任,當年就去世的一位領導人。再加上之前國防部長李尚福、外交部長秦剛被免去國務院職務,一系列的政府高層的人事變動,都讓人聯想到會否引發政府高層內部不穩,甚至影響習近平的領導地位?

彭博的評論提出,習近平在如何處理對李克強的哀悼時,將面臨「微妙的政治時刻」,原因是令人聯想起1980年代末逝世的前總理胡耀邦,形容中共正處於「嚴陣以待」,特別是避免民眾對現狀不滿的發洩藉口。

值得留意是去年底前國家主席江澤民去世,當時正值「白紙運動」高潮,之後習近平的處理手法是突然將防疫政策作出一百八十度轉變,由全面封城變為全國與病毒共存,代價是數十萬甚至過百萬人的性命。

李克強務實的經濟政策為人所讚頌,但未有及早治理房地產債務問題,或是任內最大遺憾。儘管面對內地房地產火熱,李克強主理的國務院很早就推出限購限價等政策,但泛濫的資金仍火速流入房地產市場,及至2021年,內地官方才對房地產借貸開出「三道紅線」的限制,可惜為時已晚。

近日華爾街日報報道,習近平正在尋找對中國房地產困局追責的「代罪羔羊」,之後我在社交媒體看到有香港的財經評論員,將內房債務問題居然推到李克強以「貨幣化」手段進行內地棚戶改造(其實就是類似香港市建局用現金收購舊樓而非原區安置),並因此引發房地產泡沫,這實在認為是匪夷所思,亦不禁想起有人用已過世的領導人作為「代罪羔羊」,原來的確還是有一點剩餘價值。

- 顏寶剛


李克强之死引起輿論暴動:中國人的“哀悼政治”

中國前總理李克强突然死亡引起爭議

當代政治觀念  2023年10月29日

10月27日凌晨,中國前總理李克强突然因心臟病突發去世,享年68嵗。

李克强之死令外界紛紛聯想起1989年胡耀邦之死,死因也是突發心臟病,但悼念胡耀邦之死卻意外引發了一場社會運動:1989年學潮。再往前看,悼念周恩來之死引起"四五運動",也成了政治角力的一部分:北京高層懷疑鄧小平等人利用悼念集會趁機反對"四人幫"和毛澤東,中共中央政治局還將此次事件定性爲"反革命政治事件"。

此次李克强悼念活動,也並不是沒有政治化的。首先是有不少民衆自發前往李克强故居獻花,同時網絡輿論也突然暴增,其中有關李克强生前言論"人在幹,天在看,蒼天有眼"、"長江黃河不能倒流"、"有權不可任性"以及"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等開始不斷出現在民間悼詞中。這些脫離語境摘出來的言論(甚至不一定符合原意),顯然有强烈政治暗示色彩。與此同時,民間悼詞也出現了"三十年來有驚無喜、三百年后自有公義"、"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胡趙遺風"等等。這類言論顯然也是有著强烈政治訴求的。1

期間中文各大網絡社區也湧現出大量含沙射影的言論,諸如"可惜不是你"、"公道自在人心"、"我還年輕,我可以熬"、"釘子戶寧願玉石俱焚也不搬家"、"釘子戶還修改了作業"、"交給我們00後,總有一天爲您報仇的"、"上面有壞人"、"請您放心,肅清的時候我絕不手軟"、"精心策劃的崇拜不堪一擊,發自内心的愛戴堅不可摧"、"小學生幹的"、"朱元璋太狠了"、"該死的沒有死"等等。2

10月27日開始,海外媒體不斷爆出中國各大媒體都在彈壓言論,一邊封殺熱搜榜,一邊加强輿論審查和監控。梁靜茹歌曲《可惜不是你》每次在有領導人去世的時候也都會被封殺一次,最近一次被封殺是去年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被刺時,本次李克强去世該歌曲再次遭到全網封殺,因爲涉嫌含沙射影針對習近平政府。3

從民間自發悼念行爲和網絡言論來看,可以説悼念李克强成了一場公共事件,民間行爲有著强烈的政治色彩。即便中國各地自發悼念的民衆并不一致表現出含沙射影的言行,但是不可否認,這些言行已經引起北京當局警惕,因爲民衆的情緒具有强烈政治意味。

有評論指出,參與悼念的群衆可能具有不同目的,除了因爲李克强個人政績或從衆行爲之外,更值得注意的是民衆對當下不滿、對未來絕望、對李克强意外死亡的同情和對於習近平政府的憤懣和怨恨。4 一篇在中國互聯網上流傳的文章稱,中國人在李克强身上看到了自己"十年苦苦支撐卻節節敗退"。5

其次,中國主要黨媒、官媒和地方媒體對李克强去世有刻意淡化的傾向。各大新聞網站將李克强去世死訊放在靠邊角的不顯眼位置,排在頭版頭條的依然是習近平有關的新聞報道。前中共中央黨校教授蔡霞認爲,中國官方做法比較奇怪的是,似乎當局急於公佈死訊,而不是訃告和死訊一起發出,訃告延遲十幾個小時才發似乎是等待審批。另外,短短的訃告中,反復提及習近平五次,其中四次强調"以習近平同志爲核心",這種做法比較反常。2019年去世的李鵬訃告也只提到一次江澤民。6

香港英文報《南華早報》稱,新華社先以短訊發布李克強死訊,直到10個小時後才發布完整的訃告,表明北京高層對此深感震驚、毫無準備。7 但事情看上去似乎并不是這麽簡單,因爲即便是死訊也沒有占據各大新聞門戶網站頭條位置,反而微博一度刪除有關熱搜。尤其是彈壓網絡議論的審查機制反應尤其迅速,并不能説明北京高層延遲10小時才出訃告是因爲缺乏準備——反而更像是在等中央對李克强此人生平的定性,這個定性就顯示在訃告中。

在10月27日發行的主要官媒報紙中,有部分會在頭版的邊邊角角發佈李克强死訊,但是沒有一例在頭版頭條顯眼位置。顯然,既然能夠在頭版發佈死訊,肯定也能在頭版頭條發佈死訊,但是沒有一家報紙這麽做。《人民日報》當天的頭版甚至連邊邊角角也沒有提到李克强死訊。

中國媒體反應這樣"遲鈍"不是沒有原因的,這給人一種印象,好像中國媒體在望風向。香港特首李家超也是隔了一天才公開悼念,而且港府也沒在27日當天發文悼念。8 這也給人一種印象,似乎官員也在看風向。出現這些情況,與有沒有準備缺少直接關聯。

種種跡象表明,中國重要領導人辭世后有關悼念活動是可能被政治化的,這種情況就是一種比較典型的"哀悼政治"(politics of mourning)。"哀悼政治"對於民衆來説,可能被用來表達某種公共情緒,尤其是憤懣和不滿;對於官僚和媒體來説,重要人物的逝世成了考察政治分歧的風向標——就李克强逝世而言,顯然是對習近平爲核心的黨中央的忠誠度考驗,也是對政治敏感和政治風向的評估。

去年11月24日,新疆"烏魯木齊大火",兩天之後就在烏魯木齊、南京、上海、北京等地爆發了民衆自發參與的大規模悼念活動。最終這些悼念活動促成了"白紙運動",也稱爲反封控運動,直接迫使北京當局結束了殘酷無情的封控政策。這説明中國的"哀悼政治" 實際上是有政治風險的,悼念周恩來和悼念胡耀邦引起的政治和社會動蕩,恰恰説明了這個問題。鑒於眼下中國各地陸續出現大量民衆自發前往特定地點進行悼念活動,當地官員可能因爲管治不力而受到上峰懲處。就目前來看,李克强悼念活動規模可能超過了江澤民去世(李鵬去世則極少有悼念活動)。

其中一個有爭議的地方是,李克强之死被許多人認爲是非正常死亡,由於咨詢不公開、不透明,搶救醫院、搶救過程、乃至死因都被認爲有爭議。習近平時代官員非正常死亡案例比比皆是。有學者統計,胡錦濤十年共有68名官員自殺。但習近平執政第一年自殺官員約7人,第二年就達到到39人,僅2016年一年就飆升到120人。9 這個數字還在持續增加。今年4月1日兩名省部級高官同一天非正常死亡,官方對外宣稱是因病不幸離世,但是并未給出具體解釋,有消息卻稱二人都係跳樓自殺。此前重慶市委副書記任學鋒、湖南省委常委兼宣傳部長曾萬明、天津市市長廖國勳都係非正常死亡,并且死因都引起爭議。10

除了官員自殺之外,商人和官員在羈押過程中被宣佈死亡的案例也引人注意。比如今年貴州茅台前董事長袁仁國在獄中"因病去世"(享年66嵗),雖然新加坡《聯合早報》說是腦溢血,但中國媒體并沒找到確切原因(而且尸體從速火化,也來不及驗尸)。11 2015年,捲入薄熙來案的中國商人徐明原定於2016年9月出獄,卻在2015年12月7日突然去世(享年44嵗),其死因也對外公佈是"突發心臟病"。12

前面網絡評論流露出來的跡象,從一個側面表明,中國民衆並不信任官方給出的解釋,轉而傾向於認爲李克强之死可能是一起政治追殺。而中國官方遮遮掩掩的做法,也更加加重了民衆的懷疑。

不論如何,中國的"哀悼政治"是確確實實存在的。即使民間并未就李克强之死達成一致看法,這種哀悼活動是政治化的——這裡的政治化既指民間的悼念活動携帶有表達政治情緒及或訴求的意圖,也指官方對悼念活動進行政治籌劃。

但這并不是說政治人物死亡一定形成"哀悼政治"。即便核心高層領導人死亡,也不一定引起民衆自發組織悼念活動。比如前總理李鵬之死就是如此,民間對此反應冷淡。但是與李鵬同時期執政的前總書記江澤民去世,卻有民衆自發組織悼念活動。當然,也可以說,這種故意的"冷遇"也是政治抵制的結果,因爲李鵬不但要對"1989年天安門慘案"負主要責任,其治下也乏善可陳。李鵬之死,對於各方來説,都缺乏利用價值,反而冷遇卻在表達政治態度。

到現在仍然沒有成立李克强治喪委員會,這確實説明中央是缺乏準備的,但缺乏準備卻并不説明李克强之死是沒有疑問、沒有爭議的。因爲即使是政治追殺,也沒有提前準備訃告和治喪活動的道理。

但是李克强之死確實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結束。可以説,作爲習近平時代改革派的代表性人物,李克强之死徹底關上了改革開放的大門。可以想象今後(現總理)李强之死可能跟李鵬之死一個待遇,不但不會形成"哀悼政治",反而可能造成"抵制哀悼",因爲二者上台缺乏正當性,反而仕途劣跡斑斑。

在李克强之後,越來越平庸和越來越脫離民衆、漠視民生、無視民間疾苦將成爲主流。這一點在今夏"京津冀大洪水"和"黑龍江" 大洪水可以看出來。今後,不但看不到總書記親臨災難現場指揮救援和視察災情,也看不到總理穿著筒靴走在爛泥地裡。

當然,更大的損失是,今後再也沒有人講出哪怕一句稍微真實一點的話,透露一些中國社會的真實面目。畢竟歷史上從不缺乏"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永遠勝利、一直勝利,但最後還是走向滅亡的國家。

快讯:前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逝世- 端传媒- 最新– Telegraph
Image: 端傳媒

1

參見"李老師不是你老師"推特(X)10月27日至10月29日推文:@whyyoutouzhele

2

同上。

3

文灏. 2023年10月28日. "大规模封杀讨论, 为什么李克强之死让他们如临大敌?" VOA. 2023年10月29日查閲. https://www.voachinese.com/a/china-li-netizens-20231027/7330163.html; 三立新聞網. 2023年10月28日. "李克強驟逝 網瘋貼歌曲《可惜不是你》! 中國當局怒了: 禁止討論." 雅虎新聞. 2023年10月29日查閲. https://tw.news.yahoo.com/李克強驟逝-網瘋貼歌曲-可惜不是你-中國當局怒了-禁止討論-092515535.html?guccounter=1

4

參見"Ignatius Lee"推特(X)10月29日推文:https://twitter.com/22HomoPoliticus/status/1718594180690104590

5

袁莉. 2023年10月28日. "中国人哀悼李克强, 也哀悼一个希望尚存的时代." 紐約時報中文網. 2023年10月29日查閲. https://cn.nytimes.com/china/20231028/li-keqiang-mourning-online/

6

RFA. 2023年10月27日. "李克强讣告凸显习李差异, 中国社会的临爆点在哪里?" 2023年10月29日查閲. https://www.rfa.org/mandarin/yataibaodao/zhengzhi/kw-10272023153912.html; 袁莉. 2023年10月28日; 新华社. 2023年10月27日. "中共中央 全国人大常委会 国务院 全国政协讣告 李克强同志逝世." 中央人民政府官網. 2023年10月29日查閲. 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310/content_6912393.htm; 新华网. 2019年7月23日. "中共中央 全国人大常委会 国务院 全国政协讣告 李鹏同志逝世." 2023年10月29日查閲. 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9-07/23/c_1124789470.htm

7

太報. 2023年10月28日. "南華早報: 沒準備完整訃聞 北京高層對李克強辭世很震驚." Yahoo新聞. 2023年10月29日查閲. https://tw.news.yahoo.com/南華早報-沒準備完整訃聞-北京高層對李克強辭世很震驚-033001421.html

8

高锋. 2023年10月29日. "李克强去世港特首隔天才哀悼 稳定至上恐不会有大型悼念活动." VOA. 2023年10月29日查閲. https://www.voachinese.com/a/hong-kong-leader-offers-condolences-over-death-of-li-kaqiang/7331581.html

9

Qiang Fang and Xiaobing Li ed. 2019. Corruption and Anticorruption in Modern China. London: LEXINGTON BOOKS, p304.

10

菱傳媒. 2023年4月3日. "中共兩高官同日「不幸離世」 前江蘇書記羅志軍遭爆墜樓輕生." Yahoo新聞. 2023年10月29日查閲. https://tw.news.yahoo.com/中共兩高官同日-不幸離世-前江蘇書記羅志軍遭爆墜樓輕生-093000203.html

11

林芷瑩. 2023年9月13日. "內媒: 茅台前董事長袁仁國獄中去世 遺體已火化將送回老家." 香港01. 2023年10月29日查閲. https://www.hk01.com/article/940418?utm_source=01articlecopy&utm_medium=referral; 聯合早報. 2023年9月11日. "贵州茅台原董事长袁仁国据报已去世." 2023年10月29日查閲. https://www.zaobao.com.sg/realtime/china/story20230911-1432412

12

傅才德. 2015年12月7日. "商人徐明獄中病故, 曾涉薄熙來案." 紐約時報中文網. 2023年10月29日查閲. https://cn.nytimes.com/china/20151207/c07china/zh-h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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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京生:中国的经济困境有解吗(之二)

魏京生 RFA 20231030


wjs2.jpg中国的经济困境有解吗?一些人说无解,除非习近平下台,结束一党专政。看来这是越来越多人的共识 -- 就像七十年代末,江青四人帮必须下台一样,渐渐成为社会的共识。这种共识的是否强烈,是林彪政变失败和华国锋政变成功,以及之后邓小平政变成功的社会基础。

但是邓小平的理论没有改变一党专政,并且以维护一党专政为基本原则,或者说是隐藏在四项基本原则里的最高原则。这就要谈到马克思主义了,因为四项基本原则的理由来自马克思主义。

马克思生活的那个时代的民主,被定性为资产阶级民主。老百姓的权利和利益没有得到很好的保障,这不符合文艺复兴之后流行的人权民主理论。马克思夸张地把它定性为资产阶级专政。马克思认为应该推翻它,建立属于人民的民主。这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什么是人民的民主呢?马克思认为属于大多数人的民主就是真民主。但是资产阶级的力量很强大。为了避免资产阶级的反扑,马克思想到了一个简单的办法。利用第二强大的阶级,工人阶级建立一个类似于古代的专政,是抵抗资产阶级复辟的有效方案。据马克思自己说,这才是他发明的理论,其它的都不算。

专政之后的社会结构是什么样的呢?马克思认为要消灭阶级,就要消灭私有财产。消灭私有财产之后怎么办呢?马克思借用了古典的理想,也就是共产主义的理想,给无产阶级专政配套了共产主义的光辉。

然后呢?没有然后了。马克思穷尽其一生也没有想出来,他的共产无财产权的社会,应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构。因为他的理论的另一部分主要内容,是古典政治经济学。其理论核心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结构。马克思大部分时间用来研究剩余价值,也没有解决他的专政如何与经济基础相匹配。剩余价值理论基本上是符合资本主义的理论。

后来共产主义理论的一个较小的派别,布尔什维克党的领袖列宁和斯大林,发明了解决的方案。这就是和帝国制度的专政相结合的农奴制方案。并且在刚刚从农奴制解放出来的俄罗斯站稳了脚跟后,又利用世界大战后全世界的混乱和虚弱,扩散到了半个世界。

农奴制的结构符合马克思的理论:既有专政,又取消了私有财产权。而且符合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的理论,是一种稳定的结构。但它却是原始的落后的结构,私有财产没保障,导致市场经济无法发展,经济落后是它的基本特征。在苏联、东欧和亚洲的共产主义阵营,无一例外成为经济落后的国家,包括曾经的经济发达国家。

中国的有识之士们早就看到了这个困境,要想发展就得摆脱共产主义模式,向西方学习现代民主的模式。但是享受着专政特权的统治阶级,南斯拉夫共产党领袖德热拉斯所说的"新阶级",不愿放弃自己的特权和利益。于是邓小平聪明地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改经济不改政治,继续坚持一党专政 -- 设计出了后三十年的所谓"改革开放"。

这个新政策既符合了特权阶级,也忽悠了亿万穷怕了的老百姓,并且意外地争取到了西方资产阶级的支持和援助,利用廉价劳动力狠狠地发展了三十年。但是经济水平上升之后,专制政治和市场经济不匹配的问题就越来越严重。政治和经济基础不匹配需要来一个大变局,于是击鼓传花的说法开始流行。如果没有可怕的变局,哪儿来的击鼓传花的恐惧呢?

这就是现在党内外的共识,说法可能各种各样。


中国的经济困境有解吗(之一)

中国的经济困境有解吗(之三)


顾万明:查清李克强死因,给全国人民一个交代

强烈要求党中央、国务院成立李克强事件联合调查组,查清李克强在上海的死因,给全党、全国人民一个交代


党中央、国务院:


原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李克强1025日到上海"休息",当日入住上海浦东东郊宾馆。根据党中央关于高级领导干部外出的纪律要求,李克强同志这次到上海"休息",显然是经过党中央批准、安排的,否则他不可能出京、入沪。


根据党中央、国务院的李克强同志逝世讣告,李克强同志"因突发心脏病,经全力抢救无效,于20231027010分在上海逝世"


李克强同志逝世的消息在全国传开后,据了解,许多党员、人民群众对李克强同志25日到上海,26日仅仅一天就突然逝世(实际情况是李克强同志在26日下午或晚上就逝世了,抢救工作延宕到27010分)觉得不可理解,认为其中有很多事实没有说清,很可能存在严重的问题。


广大党员、人民群众认为,李克强同志是正国级的党和国家高级领导人,对他的突然死亡原因不查清楚,匆忙进行遗体火化,是很不应该的,将在国际、国内产生不良影响,严重影响党和国家的形象和声誉。


根据《中国共产党章程》第三条 "党员必须履行下列义务:(七)密切联系群众,向群众宣传党的主张,遇事同群众商量,及时向党反映群众的意见和要求,维护群众的正当利益。"


第四条 "党员享有下列权利:(八)向党的上级组织直至中央提出请求、申诉和控告,并要求有关组织给以负责的答复。"


本人作为中共党员,根据党章规定的义务、权利,有责任向党中央、国务院如实反映,当前在李克强同志逝世上的问题、社会动态。广大党员、人民群众在李克强同志突然逝世后,有关方面没有向大家说明其死因、抢救过程,只说了"因心脏病",其中有很多疑点不可理解,产生了很多、很大的意见,在社会上议论纷纷,造成很大的舆论影响。


李克强同志是党、国家的重要领导干部,曾经为改革开放、富民强国作出很大贡献,对他的丧事处理应该非常重视,不可草率了事,尤其应该调查、彻底弄清死因真相,向广大党员、人民群众作出交代。


本人收集了广大党员、人民群众在李克强同志突然逝世问题上的疑点和要求,现代表党员、群众向党中央、国务院如实反映情况,提出要求:


一,立即停止李克强同志遗体火化安排,把他的遗体保留下来。在李克强同志死亡原因调查清楚前,不要匆忙安排遗体火化,待调查结果出来后,再安排其遗体火化。如果不顾广大党员、人民群众的要求,执意马上火化其遗体,将会在国内外产生不利于党和国家的影响。


二,立即成立党中央、国务院联合调查组,对李克强同志在上海一天就突然死亡事件进行调查,查清死亡真相,给广大党员、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联合调查组要围绕李克强同志突然死亡事件,作认真、慎密的调查;把曾经接待、接触、贴近李克强同志的警卫、保健医、救护人员、厨师、宾馆领导与服务员、司机、市接待处干部等,全部集中、控制起来,逐一谈话、调查;现场勘查,从现场痕迹发现问题、疑点;了解是否泄露李克强同志活动安排;抢救方案是否有效,使用医疗设备、药品是否合理,有没有故意使用不当药品、救治方案,有没有渎职行为等。


目前,国际国内形势非常复杂。国外邪恶、敌对势力可能潜入我国,通过加害李克强同志达到阻扰我国强国建设,破坏我国社会稳定,搞乱人心,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其次,国内的野心家、阴谋家、党内的腐败分子,把诚挚、廉洁的李克强同志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想要除之而后快,达到篡党夺权的目的。我们对此切莫麻痹大意,不可疏忽,严肃查明李克强死因真相。如果确属党内野心家、阴谋家、腐败分子打击报复李克强同志,应该挖出潜伏在党内、国内的野心家、阴谋家、腐败分子,予以党纪国法惩办。


三,立即对李克强同志遗体进行解剖,组织国内有关权威的心脏病专家、名医,根据解剖标本、病理切片、临床症状等,对李克强同志死亡原因作出科学的、实际的结论,向广大党员、人民群众作出解释。凡是在李克强同志死亡事件上弄虚作假的,应该负党纪国法责任,根据其罪责大小,分别作出处理。


四,根据原来安排,李克强同志逝世后不开追悼会,仅在112日全国降半旗。广大党员、人民群众认为,这样规格的悼念活动,与李克强同志的正国级的党和国家领导人身份,以及他在改革开放、民富国强建设中作出的贡献很不相称。大家要求党和国家应该举办符合李克强同志在党、人民群众中的崇高威望相符合的追悼会,以表达大家纪念李克强同志的心情。会后不要火化李克强同志遗体,保留遗体至调查出结论为止。


以前,中央作出关于领导干部逝世丧事简办的规定,这是对领导干部正常逝世的要求。李克强同志在上海突然逝世,虽然还没有调查结论,但显然属于不正常逝世,应该不受过去丧事简办的限制。为充分表达广大党员、人民群众对李克强同志突然逝世的哀悼心情,应该有治丧委员会名单,为其举办一定规格的追悼会。


李克强同志逝世后,目前仅仅发布了一个讣告,没有发布治丧委员会名单,也没有其他通告。在北京派专机到上海接李克强同志遗体时,也没有发布有关新闻,不知道有没有党和国家领导前来接送。这是前所未有的。在新闻开放的现代社会,这样做是很不应该的。


要接受34年前,曾经一位党和国家重要领导干部逝世后,由于对其在评价、悼念仪式问题上,与广大人民群众的要求不一致,也是引发社会不稳定的因素之一。要接受几十年前的教训,举办与李克强同志身份、贡献相符合的追悼会,以表达大家对李克强同志逝世的哀悼心情。



                                              中共党员  顾万明


                                              20231030


注:顾万明,上海市人,1969年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下乡,复旦大学新闻系77级。1982年毕业到新华社黑龙江分社当记者,1989年调到新华社广东分社。2011年退休。


张伦 | 道术将为天下裂:1986、富强胡同6号与当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分野

——— 记八十年代中一次青年学者的会议


(作者说明:此文撰写于2021年夏,因故未能及时截稿,近日略作文字修订成文刊发)


当代中国政治、思想与文化的分化、对垒已是有目共睹之事,其背景、内容是复杂的,有着众多的成因,对当下及未来中国的影响或也将是深刻的,这里暂不做全面的分析。因此题目牵涉甚多事件,人物,文献,本人学力不殆,涉猎不足,且手边也无充分的资料,当下更无足够的时间与精力去做梳理,如草草行文,难免不挂一漏万,愧对各方,引生无意义的争议。值此大的变动时代,国内与国际各种事件纷至沓来,众声喧哗,诸多论者态度立场也多有迁变,贸然断论,或也不恰当,故当量力而为。近十年前,笔者便已有一个感觉:由七十年代末文革后肇始的改革开放时代在落幕,我们在面临中国一个新的大的范式转移,现代性文明进程的范式的再调整。近来急速变动的中国的内外政治经济环境,话语,社会心理、文化等方面的转向,都在进一步印证、强化当年这种预感。在前途未明之际,回望来路,清理记忆,至少是能帮助我们想象未来的一种必要的工作,也会对厘清时代之思潮,深化学术思想的底蕴有所助益。


这里,以笔者1986年夏参加的一个会议为例,借此具体事件来从侧面展示一下当代中国知识分子分化,以期取引玉之效,能读到更多对那时代以及三十多年来中国的政治、思想、文化变迁的相关描述、分析与讨论。这是一篇多年来就想完成的文字,只是因各种杂务拖延迄今。前一段网上流传的一个信息,也有外媒报道,更触动笔者要完成这篇文章—— 北京“富强胡同六号“将面临拆迁[1]。1986年,当时该地是团中央一个小型的招待所“第二招待所“,之前为胡耀邦居住多年的寓所 ; 1989年后又是赵紫阳遭软禁直到去世的住处。因参加那次会议,笔者与十几位与会者入住此处数日。想到这个承载了许多当代中国特殊历史记忆的四合院有可能就此消失,一种历史的悲凉浸满内心,写就此文,也是为那个时代的记忆做某种留证。


富强胡同六号

1986:一个历史转折之年


在当代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中,如果有些什么年份值得我们特别记忆,去做些分析的话。在笔者看来,1986年肯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年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们都可以说:没有1986是不会有1989;1989是1986的放大版,1986是1989的预演。这里我们不去详尽地分析那年发生的一切,只择取其中与文章主题相关的几件事谈谈那时代的特征、氛围以及其对后来造成的深远影响。


如果我们去翻看那时的官方报章杂志,对比文革时期以及最近几年的宣传,或许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其意识形态教条式话语的某种淡化,这在保守派发起的“反精神污染”运动受挫之后那一段时期尤其如此。1986年初 1月31号, 胡启立,习仲勋,胡乔木等中共领导与 200多名科技文化教育界的中青年知识分子座谈,其中甚至有二十二、三岁的弱冠青年。座谈基调就是推动改革开放,鼓励知识分子参与改革,帮助知识分子解决困难。自3月8日始,上一年刚刚调任中宣部长之位不久的朱厚泽先生陆续提出著名的“三宽“(宽厚、宽容、宽松:”对于和我们原来的想法不大一致的思想观点是不是可以采取宽容一点的态度;对于有不同意见的同志,是不是可以宽厚一点;整个空气、环境是不是可以搞得宽松、有弹性一点),强调思想文化上的多元以及宽容的必要。——顺便提一句,八七年后被贬官,八九事件后被罢官的朱厚泽先生,后来还提过“反对经济垄断主张市场经济,反对政治垄断主张民主宪政,反对思想垄断主张多元文化”,的“三个反对与三个主张”, 衔接继续深化了他多年前的思想,显示出一个脱离了权位、赢得了精神自由者的新的思想高度[2]。当年“三宽”这种提法,回应了后文革时代人们对思想与文化自由的追求,强化了当时各界的自由表达与讨论的氛围。


但是,那个时代的议题不仅如此,权力的继承问题也因邓及中共元老们年事渐高逐渐浮出,这也是在改革派赢得与毛派的权力博弈胜利、权力得到巩固后政治进一步演变的一种必然趋势:新的权力分配伴随权力继承问题成为新的权力斗争的焦点。对年过八旬的邓来讲,如何保证他的改革事业能得到继续以及维护好他个人的权力及影响,开始成为他政治考量的一个核心问题。同时,席卷亚太的民主浪潮也在以各种方式影响、冲击着中国。那年2月,菲律宾独裁总统马科斯出逃,台湾政治酝酿着重大变动,民主化蓄势待发。前苏联的改革也逐渐展开,4月26日切尔诺比列核电站事故,震惊世界,也将共产体制的僵化与颓塌以极其悲剧的形式展示得一览无遗。世界经几十年的冷战与演变,科技发展,正酝酿新的大的变化。后文革时代中国的朝野精英与社会大众有着强烈的拥抱世界,了解世界的热情,借助日渐增多的电视机,也赖那时相对开放的新闻报道,中国人尤其是知识分子、年轻一代的大学生,都市阶层对国际事态都有了或多或少的了解,直接感受到某种外界变化热浪的温度。——作为一位在北大读书的学子,当时每晚挤在楼道里的电视机前观看国际新闻时受到的的刺激,感受的那种心绪激荡,迄今回想起来记忆犹新,一如昨日。

那年5 月,继上年实现部分中央领导新老交替后,邓小平与胡耀邦交谈时提及自己准备次年卸下军委主席之职[3]。6月10日,于1980年提出政改时隔多年后,在听取中央负责人工作汇报时邓小平重提政治改革的必要,尽管其中的内含并不清晰,混杂了真正的政治改革与行政改革的诸多内容,但毕竟政治改革作为议题再次浮出水面,“扩大社会主义民主” 成为其目标之一,一时引发各界热议。6月28日在政治局常委会上,邓再提政治改革,主张党政分开,提出“不搞政治体制改革,经济体制改革也无法成功“的命题。 8月5日,邓在北戴河会见日本自民党最高顾问二阶堂进时公开提及其退休及改革开放制度的连续性问题。9月2日接受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六十分钟”记者华莱士采访时,提到“废除终身制“,建立退休制度的必要,并称次年十三大上会退下[4]。这一系列信息,等于向国内与国际宣布了中国下一步政治改革重要目标。同月,他指示赵紫阳成立负责研究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研究机构。


但与此同时,从各种事实回看,他对自己的权力地位与政治改革的关系并没有思考清楚,影响了他在1986年以及两年后八九时期许多政治抉择的那种权力上的自我循环互证逻辑开始显现——保持改革开放需要保持我(邓)的权力,保持我的权力就是保持改革开放。这种自我论证辩护既是历史上常见的掌权者惯有的习惯性思维,也有那个时代保守与改革派博弈的真实权力格局背景,自然也显现着邓本人观念上的局限。尽管鉴于文革的教训他强调过民主、权力的制度程序约束的重要,但最终他还是没能突破那种旧的权力意识的局限。


这种自我论证只是在“六四”镇压后,在让中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且他自己的声望也受到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后,才有了一个相对的终结。邓于1989年6月实施镇压后,彻底下决心退休,9月写信给中央提出退休,让人难免不联想到过去皇帝的那种“罪己诏”,到11月9日也恰是柏林墙倒塌那日才经由十一届五中全会通过,形式上最终达成。其实,那时就“政局稳定“的状况这点来看,这个之前被些鼓吹邓留在权位上者拿来说事,某种程度上讲也是邓自己要保留权力的论据事实上很难说就比镇压前好。当然,对邓在退休问题上这种坚持要“恩从己出”,要绝对掌控局面过程心理的理解[5],是不能离开对中国政治传统、中共政治体制上对权威的认定、体制运作的特点,以及邓个人几上几下波折痛苦经历等诸多因素的认识的。这个问题,是认识那个时代的政治、了解1986,1989事件的一个关键。各种迹象表示,邓对胡耀邦的不满以及因此要撤换他的迹象那之前已经显现,至少从上一年胡耀邦不谨慎地接收陆铿的采访谈及邓及中共权力的政治继承时就已种下,而邓不愿胡抢了他作为中国第一号领袖、改革开明的象征人物的猜忌心结形成的或许比那更早[6]。


1986年春夏,中共中央在准备十二届六中全会将要发表的关于“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指导方针”的决议,探讨在改革开放背景下,尤其是“反精神污染”运动后如何确立中国的文化价值建设方向的问题。今天来看,以一种现代的标准来衡量,那种由权力来主张规定文化与精神价值的建设与发展的做法显然是不符合现代文明的取向的,是旧体制的遗续,但从当时的历史背景来讲,这种举措还是有其值得肯定的意义的。因为从各方传递披露的相关信息、整体的氛围来看,这决议似乎还是带有要给文化与思想领域以更多的自由空间的意涵,至少是具有向现代转向,告别文革毛式的文化观的意义。8月15日“人民日报”曾刊有万里关于决策的民主化与科学化是政治改革的重要内容(7月底)的讲话,都进一步刺激了人们对政改、对这精神文明决议,对中国未来文化自由发展的预期。


那年,从八十年代初开始酝酿与发展的“文化热”也达到某种阶段性的高峰,各种从文化角度出发展开的有关传统与现代的讨论比比皆是,占据相当大的思想、文化舆论、学术空间。 “文化热”一方面自然有很重的借文化的瓶装政治的酒,以文化论题展开政治批判的成分;但另一方面,那些近代以来没有很好地解决的深层文化问题,因毛模式的失败,后文革时期出现的各种所谓“精神价值危机”的刺激,再一次浮上台面,推动人们对如何构建中国的现代性进行新的思考。因“解放思想”政策的提出,各种思想禁忌逐渐松懈,对一些理论的探讨逐渐放开,新的思潮开始引介到中国,学术界,思想界、文化艺术界空前活跃,新观点,新作品层出。这也是官方要给与反应,做出一个“精神文明决议”的背景。


只是,待到九月底六中全会召开,邓小平会上做出“反自由化,要讲二十年”的讲话,风向突变,最终发表的那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决议”也因此显得与时代氛围格格不入,苍白无力,保守,了无新意,具说教味道了。改革派知识分子甚至整个社会刚从“反精神污染”运动被迫仓促收尾中滋生的欢悦,对未来的期望就此冷却。虽然九月中政改办在内部成立运作,但事实上今天来回顾,政治改革尚未启动已经失去某种动能,不过当时这种事实及后果还需要一段时日才彻底显现。官方发布的改革与保守的信息交错出现,传递的信息开始混乱,强化了社会的焦虑与怀疑,种种不耐的心理在社会蔓延。


这显然也刺激了当时最具有政治参与热情与敏感度的年轻大学生们的情绪,一种不满开始滋生,对保守势力的厌恶进一步加深,一种通过自己的积极行动参与推动改革进展的意愿更加炽烈。这些都为那年年底爆发的学生运动酝酿了氛围,准备了条件。胡耀邦于1987年元月被迫辞职,随之三位著名的自由派知识分子被开除出党,宣告后文革时代形成的改革阵营的解体,改革政治家与知识分子的联盟崩塌;邓的声望遭受重大的打击,在许多人眼中,“小平你好”的那个邓急剧地转变成为一个恋权,蛮横,保守的象征。尽管后来由赵紫阳主政,维持改革,围绕十三大的报告宣示及人事组成对保守派展开一系列反击,但中国的改革实际上就此进入一种窄化的路径, 中国社会再也没有找回其过去具有的共识,直到两年后更大的悲剧降临。

而那之后由“六四”镇压造成的后八九时代的改革的扭曲与偏狭, “半拉子改革” (周其仁语)模式所内在具有的缺陷的固化,带来的严重后果,直到今日正逐一浮现。我们可以理解因策略与情感某些人因当下各方面恶化的局势所对邓表示的怀恋,赞誉,邓在帮助中国脱离毛的路线上确实也是具有不可磨灭的功绩,但从历史的角度看,造成今日这种格局的制度与思想的前因,恰恰是与他当初做出的一系列历史抉择有关,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他为政治后续者否定他,破坏他的事业种下根源,提供了社会氛围与制度基础。如果他能在其宣示的那些政治改革原则上做某些突破,对文革的清算更加彻底,不在1986,1989那样对待两任总书记,自断手臂,为保守力量在党内反扑甚至长久保持影响,积蓄能量创造了条件,中国后文革时代形成的那种人文精神、批判意识的成长如不因八九镇压受到压制与扭曲,中共乃至中国的体制与文化都有可能会发生重要健康的无法逆转的质变,那种毛式的思想与做法也就绝难有今日回潮所展示的这般势能。邓的改革路线事实上是埋下了一些自我毁坏的根芽,条件一到,就会发生。过去一、二十年来,笔者曾多次谈及这样一种看法:中国的真正的出路在于,继承(渐进、自由化的)改革,扬弃(固化片面)改革,完成(全面)改革,升级改革,确定公民的主体性,其享有的权利的完整;否则从长程的历史看,改革最终有失败的可能。现在看来,这种趋势已有明显的征兆;而知识界某些人那类似文革式的言行,无耻与堕落也从一个侧面成为这种趋势的一个表征。改革需要全新、革命性再定义了。


“青年、改革与精神文明研讨会”


在上述政治与文化背景下,1986年夏,在前门大街团中央所在地,由共青团中央下属政研室具体负责,组织召开了三天的一个题为“青年,改革与精神文明”研讨会。作为与团中央有过研究合作的笔者,与一批活跃于那个时代以在北京者为主的青年学者应邀与会。这个会,是那年一系列鼓动改革,文化讨论的会议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会议探讨的主题及发言,与那些在京及外地召开的同类的会议有许多类似之处,但考虑到作为会议参加者主体的那批年轻学者、政治人物对后来三十多年当代中国的文化、思想、政治的影响,各自的选择与命运、思想的分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会有其特殊之处;从一个侧面映示见证着中国后来政治与文化的变迁,因此有稍加介绍的必要。需要说明的是,去国多年,手边没有资料可供参考,当年的会议组织者也失联,故只凭记忆回顾,疏漏之处,请当年的与会者涵谅,更希望能有所补正。本次会议的发言摘要,中青报后来有过两次选载,前不久,托人查找到并转录成文,作为附件附于文后,感兴趣者可以参考。


会议参加者由四部分人组成,三位学者受邀做主题发言:因出版“首脑论”,主张废除领袖终身制的社科院政治所所长严家其(现名严家祺);因提出“文学主体论”而名重一时的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所长刘再复;主张股份制,参与国家经济改革设计的北大经济学教授厉以宁,——那日笔者会议报到后,因团中央要派车去接厉教授,不知其住处,相关人员便请知晓他住处的我陪接待人员返回北大接他。这三位可谓当时知识分子群体政治,文化,经济改革领域最重要的风云人物,故请来做主题发言再恰当不过。刘、厉二人的发言,读者可参见附录摘要,严先生的发言记不清楚了,但对他一上来第一句发言则记忆犹新,他说:“我刚看了一下会议参加者的名单,觉得会是些影响中国未来几十年,下一个世纪的年轻朋友”。作为一个二十出头,还是在校硕士研究生,此次会议最年轻的嘉宾,被安排正式参会发言者的我,当时闻及此言,自然心中有些飘飘然,有些轻狂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得意,或也是因此,对此言记忆甚深。不过今日回头来看,倒也真要佩服严先生确有其不凡的敏锐直感:确实,有些参会者后来在当代的历史进程中,扮演了不同的重要角色,发生了不可忽略的重要影响。


第二部分与会者,主要是体制内的官员尤以团中央系统的一些人为主,包括当时非常活跃的中宣部理论局副局长贾春风,顺便提一句,那时期的中宣部大概是中共建政以来最受知识分子欢迎、最得民心的中宣部,也是为此,后来在北大组织的另一次比较大的改革研讨会会后的聚餐上,我跑去另一桌给几位中宣部来参会的朋友(好几位是年轻人)敬酒,开玩笑说“你们现在不是思想警察,是同道,朋友”。此会,团系统负责人全数出席,如第一书记宋德福,刘延东,李源潮,李克强、刘其葆等,另有一些团中央部门负责人如政研室主任邢魁山,团中央大学部部长袁纯清等。邢魁山上世纪九十年代后出任中共对台系统重要负责人,袁纯清后曾任西安市委书记,山西省委书记。团中央宣传部的一些干部(令计划时为理论处副处长)以及一些省的团系统政研室的负责人等。许多人全程与会旁听,并未发言,李克强后补做了个书面发言(见附件)。记忆中团系统唯一正式会议发言者为张祖桦,时为由罗干任书记的国家机关党委的党委委员,国家机关团委总书记,团中央常委,其在团中央的办公室与那时刚离任团总书记去贵州任职的胡锦涛比邻。八九年时,他已内定即将出任中共建政以来最年轻的国务院副秘书长,但因他不赞同当局对学运采取的政策,与同事上街声援学生,六四镇压后,本可过关,到丹东任书记,他却绝然主动与体制告别,自谋生计,从事公民社会的建设,是“零八宪章”的主要领导者,起草人之一。出身军队总政系统的宋德福,为人谦和好学,听会期间不断地做笔记,后出任福建省委书记,因癌症早逝。余下各位台面上人物的迁变起伏,多被人所周知,不赘叙。


这里只提及一点:就以笔者与团系统当中一些人私下的交往,了解到的他们的思想、看法来看,相当一些人也是很有那个时代的理想特质,如果没有六四的镇压及后来中国政治的变化,这些人许多会是推动中国向现代政治与文化方向发展的力量中的一员。而六四一枪,不仅彻底打掉中国政治与文化那种健康发展的势头,且将一种赤裸裸的权力,暴力、利益至上的逻辑重新植入中国的官僚政客们的思维与行为模式之中,而这些实际上因对文革的检讨批判本已开始成为受到压制、社会甚至是政界排斥的东西,却从此因六四再渐成主流;刚开始形成的新的政治文化开始扭曲,通向中国今日官场政治黑暗的大门被打开,腐败虚伪狡诈的魔鬼被彻底放出笼子,吞噬从政者的心灵。中共官员中具有干才、理想性、勇于承担,坚持原则的一大批老中青干部或受到清洗,或自我脱离;继续留在体制内者,许多也从此奉自保自利为圭皋,选择了另一种话语与行事风格,且不断地为自己的言行自我论证辩护,直至堕落。中国政治的品质发生蜕变。


那次会议的主角,是时领风骚的大部分为三、四十岁的青年明星学者,会议组织者发给与会者一个参会者名单及会议日程,记得那几乎囊括了所有当时其中知名者,但因时间关系并没有安排所有人发言。记忆中发言者有因写“论言论自由”而享誉民间思想界的北大哲学系研究生毕业的胡平,他因参与著名的1980年北大人民代表竞选与西单民主墙的一些活动,有关部门在其毕业时曾试图将其分配出京,但在其自己的坚持及各方力量的援助下,他最终落在北京社科院做研究人员,他受邀参会本身就显示着那个时代的政治宽容氛围;北大外哲所毕业,在社科院哲学所工作的甘阳,因翻译卡西勒的“人论”,撰写的一些讨论文化与传统的文章如那年2月在“读书”杂志刊载的“传统、时间性与未来”等文一时声名鹊起, 其时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文化:中国与世界“丛书的出版;社科院社会学所研究马克斯. 韦伯的苏国勋;中国政法大学教师,社科院文革后首批研究生之一研究伦理学的王润生,正在主编后来很有影响的“传统与变革”丛书;北京大学国政系的讲师王燕滨;社科院政治所研究文官制度的助理研究员杨百揆,他曾与北大同学李克强、刘庸安一起翻译过英国丹宁爵士的“法律的正当程序”;时在美国康奈尔大学攻读博士,因撰写有关“中国文革”的博士论文临时回国收集资料而与会的王绍光;从事哲学研究,因激烈批判传统而闻名的黎明;研究现代化理论的北大社会学系讲师孙立平;西北政法学院的曹锡仁;中国青年报主笔陈小川;等等,还有一些记忆中未发言的参会者如人民大学搞法制思想史的梁治平,北京理工大学的杨东平;中央办公厅的吴稼祥,——记得他只是头一天开幕时来参加了一会儿,坐在笔者旁边,不久就因事离开,再未参会。名单上还有些因故未到会者,已记忆不清,但确定者有以研究尼采知名的周国平;1976年天安门事件的英雄,当时已从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毕业弃理从文转到社科院青少年所为其研究人员的陈子明,不过事实上他也只在那里挂名,正从事民间研究所、公民社会的构建,还有活跃的民间学者李盛平……。外地参会者除各省团政研室负责人外,记得有上海青少年研究所一位陈姓研究人员。据王润生回忆,王沪宁也是参会者,会议第二天才到会,与他和梁治平在会议住处攀谈良久后因事离去。


像所有那个时代的会议一样,除正式会议外总是有一个丰富的并行的会下会:喝酒“侃山”。会议期间除一晚被招待去看了场演出,大半时间都是在住处各房间串来串去,扎堆,就点花生米,一边喝着酒,海阔天空聊天,涉及各种丛书,会议,研究的谋划,热议着各种指点江山,改造中国的主意。甘阳一手握着酒瓶,一边以他那种有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风格高谈即将面世的丛书。今年年初刚刚去世的苏国勋兄总是带着那憨厚宽容的微笑在倾听,偶尔插几句点到为止很合体的评议。胡平手里拿着一本他几个月前出版的“中国经济改革的哲学思考”,间或就其中的观点与人交谈略作申述,那是一本满篇用了诸多马克思、列宁的引语实际上却是阐述功利主义,自由主义思想的著作,记得似要增送给与会的某人的。黎明比他人年纪稍长,但却无论在会上或是会下那种激烈抨击中国文化传统的言行举止,隔着时空,让人联想起五四时代的某些人物。早饭时,我与杨百揆兄一边喝粥,吃着馒头,一边听他用他那很具其特色的认真风格,介绍他正在搞的关于中国公务员制度改革的设想。……

富强胡同六号,记得是两进院。有一个不大的饭厅。是否是在最后一进那个最大的正房的厅中,也就是赵紫阳被软禁中那张有名的照片后面的那间正厅房已记不清楚。笔者所住的那间是坐西向东的那西厢房,门前是那小院,正房在左手。抬眼望去,东厢房外隔着高墙与胡同,对面不远处有一栋不知因什么缘故盖成的四、五层楼房,灰白色,很丑陋。胡耀邦即便做了总书记,也不想搬离这他住了多年的院子,但据团中央的朋友当时告诉我,迫使他最终接受离开搬进中南海就与这楼有关,因从那里,居高观察富强胡同6号,院子里的活动一览无遗,清晰在目。中央保卫局认为无法保证总书记的安全。也许,经过历次党内残酷斗争,对中国历史、中国的改革之艰难,最高权力斗争的凶险有足够体认的胡耀邦,内心深处对搬去中南海有相当的不安。现在看,他是有先见之明的——他去了中南海,最后却悲剧性地离开。


那前一进院子,据说曾是胡耀邦警卫与工作人员住处,记得有一厨房。六四后,那前院就应该改为赵紫阳的看守们的住所了。富强胡同6号也成为一个有些神秘敏感的地址。那次会议最后一晚,夏日的和风中,在院子里席开数桌为告别晚宴。记得我们那桌有孙立平,黎明、李盛平等,留了一个位置给李克强,席宴已开,他无声地走进来,坐下,跟大家一起喝酒吃饭,其中有些青年学者本就是北大学友或是旧识,自然相谈甚欢。其间,还谈到他因练习英语正在翻译的英文书, 记得还聊到一本国外出版界那时因出版问题闹得沸沸扬扬的书“抓间谍的人”。他当时为团中央排名并不靠前的书记之一,主管团中央一些并不特别重要的部门如中央团校、青年旅行社等。李智力超众,知识面甚广,行事风格低调圆润,该到的场面会到,但不会争抢别人的风头,正如那天的晚宴。后来从西郊进城,到前门的团中央歇歇脚,到过他办公室有几次闲聊。那年年底,因会议很成功,团中央政研室因想出版个关于那个会的后续文集,在团中央再搞过一次小会,在团中央大楼食堂聚餐后,与几位到场的朋友会又到他的办公室攀谈许久。看到今日他身为总理管理国家事务的某些风格,所处的处境,想想那时对他的一些印象,也就没有丝毫的意外。那次聚会吃饭时,袁纯清与我闲聊中的一句话给我留下很深印象, 原话记不太清,大意为:改革开放后受过新的教育的一代官员今后将逐步进入权力各级高层,会从内部改造体制,更替保守势力。但今日观之,其言显然是过于乐观了。事实上,有些那个时代的年轻人自己今日何尝不成了另一种“保守势力“?饭中,众人还谈及胡平数日后将启程赴美到哈佛读书之事。几天后一晚,胡平离京赴美前两日,我还与文革时受迫害的北大风云人物、邓朴方的难友、时在残疾人基金会任职的樊立勤兄一起,前往在北京钢铁学院的胡平兄家与其告别。四年之隔,柏林墙倒塌后,1990年春,我在东柏林参加一个国际研讨会“柏林墙倒塌后,社会主义未来”时才再与他重逢,而中外历史都已掀过重要的一页。现在看来,胡平的去国,似乎也是某种预示着后来自由知识分子群体命运的象征。


2022年12月5日


来源:《中国:历史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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