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31日星期四

分析:普京入侵乌克兰不仅是一场政治战争,更是一场圣战

Posted Wed 23 Mar 2022


普京认为西方已经背弃了上帝,而他是信仰的捍卫者。(AP Photo: Alexander Zemlianichenko, File)


普京首先去了教堂,戴上十字架,然后大开杀戒。

这就是塞浦路斯大主教(Archbishop of Cyprus)克里索斯托莫斯(Chrysostomos)对普京入侵乌克兰所说的话。他问道:这就是普京的正统思想吗?

这场战争分裂了全球的东正教会。这不仅是一场政治战争,更是一场圣战。

普京无法将乌克兰从上帝赋予的俄罗斯帝国"神圣俄罗斯"中分离出来。

2014年被普京吞并的克里米亚是俄罗斯基督教的摇篮,基辅罗斯帝国的领袖弗拉基米尔王子于公元10世纪在那里皈依了基督教。

克里米亚的早期基督教社区可以追溯到一世纪。

19世纪,随着西方国家越来越多地将政教分开,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一世提出了以信仰为核心的俄罗斯身份愿景:"东正教、专制、国家"。

这仍然是普京今天的愿景。教会和国家是密不可分的。俄罗斯东正教领袖基里尔大主教(Patriarch Kirill)称普京是"上帝的奇迹"。

与普京一起,基里尔大主教令"俄罗斯世界"(Russian World)理念得以复活。政治学家列那·苏至克·汉德(Lena Surzhko Harned)最近把"使俄罗斯成为精神、文化和政治文明的中心,以对抗西方的自由、世俗意识形态"描述为教会和国家的共同使命。

这场圣战是彻底的现代战争

普京认为西方是颓废的。他认为西方已经背弃了上帝,而他是信仰的捍卫者。

被称为"普京大脑"、现代俄罗斯最有影响力的思想家之一亚历山大·杜金(Aleksandr Dugin)说,西方是反基督者。

普京真的是一个信徒吗?这不是问题所在。这无关个人,而是一个政治问题。这场圣战不是中世纪的,它是完全现代的。

这是关于在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中的身份认同。信仰转向内,脱离象征主义或仪式,越来越多地被挤出公开辩论。

宗教和政治学者约瑟莉娜·塞萨里(Jocelyne Cesari)在她的《我们上帝的子民》(We God's People)一书中追溯了世俗现代性的演变。她说,我们现在在西欧已达到了一个阶段,即"这个世界就是全部"。

在 "固有"和 "超凡"之间存在着一种划分——什么是凯撒的东西和什么是上帝的东西之间存在一种划分。固有的是政治范畴。

塞萨里说,信徒们"被期望不对外人说起超凡的追求"。她说,国家现在是超越 "宗教忠诚"的 "高级集体认同"。

哲学家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在他的书《世俗时代》(A Secular Age)中说:"现代文明带来的是上帝的死亡。"

泰勒说,我们已经看到了 "排他性的人文主义 "的崛起。我们已经把上帝换成了一种"真实性文化,或表现性的个人主义,鼓励人们找到自己的方式、发现自己的成就,'做自己的事'。"

德国哲学家马克斯·舍勒(Max Scheler)也写到了这一点:我们如何有可能变得彼此疏远,与世界隔绝,"堕落且人格解体"。

信仰是一种武器

在我们的公共话语中,我们很难处理信仰问题。当它浮现时,通常会围绕着教会丑闻或牧师虐待他人或有关道德和歧视的问题。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它将一切都简化为围绕卡通人物的肤浅辩论,比如橄榄球运动员伊瑟瑞尔·福劳(Israel Folau)以及他在社交媒体上关于酒鬼、通奸者和同性恋者下地狱的帖子。

我们没有看到更深层次的问题,即信仰如何仍然可以塑造我们的世界,并且一旦被滥用或利用,可以产生破坏性的后果。

塞萨里说,宗教生存于民族国家。如果国家是"想象出来的社会",那么它们就不会凭空产生。

宗教可以被用作 "身份认同的基础"。她以政治伊斯兰教为例,说明信仰可以作为"政府性的现代技术"而出现。

伊斯兰世界已经采用——或被迫采用——西方的现代国家概念,但信仰对公共生活和身份认同仍然至关重要。

激进的伊斯兰教甚至走得更远,对西方进行反击。奥萨马·本·拉登在9月11日对美国发动的恐怖袭击震撼了西方,使其不再自满地认为世界已经从宗教战争中走出来了。

普京以他自己的方式与本·拉登没有什么大不同,对他来说,信仰是一种武器。

本·拉登引用了11世纪的十字军东征,而普京则寻求重回10世纪的神圣俄罗斯的理念,两人都对现代世界做出了反应。他们两人都是现代世界的产物,但也都在寻求重新重塑它。

正如本·拉登美化了战争并经常拿着枪拍照一样,普京也美化了俄罗斯的战争历史及其军事力量的象征。

同样,教会是核心。俄罗斯东正教的牧师们为核武器祈福。

俄罗斯东正教有自己版本的圣战,即所谓的podvig——一种精神斗争。正如塞萨里所说,这种精神斗争定义了从1300年代到二战期间发生在俄罗斯的战争以及车臣战争。

宗教作为身份认同或是致命的

2020年,大主教基里尔在位于莫斯科的俄罗斯武装部队一座新的大教堂举行礼拜仪式。这是俄罗斯最高的大教堂之一,建在以军事为主题的爱国者公园(Patriot Park)内。大教堂内装饰着各种武器的图像,欢庆俄罗斯的历次战争。它被批评不是基督的祭坛,而是"对胜利的膜拜"。

虽然数百名牧师签署了一封信,抗议在乌克兰的暴行,但大主教基里尔认为普京的战争是一场 "圣战"。

他谈到了 "王国和圣职",并将之称为 "教会和国家的交响乐结合"。

基里尔大主教和普京一样,是"传统价值观"的捍卫者。他支持普京打击同性恋和西方文化影响。

西方是一个敌人,正如塞萨里所认为的,"为国家认同服务"。其目的是反对 "西方帝国主义项目"。塞萨里再次表示,这与激进的伊斯兰教及其对全球战斗的呼吁有呼应之处。

"普京对俄罗斯以外的所有基督徒发出呼吁,其方式与伊斯兰激进组织呼吁人们加入战斗乌玛相呼应"。

如果不了解信仰被武器化的方式,就不可能理解乌克兰的战争。无论是普京、本·拉丹、伊斯兰国还是基督教白人民族分子的恐怖主义,宗教作为一种身份认同可以发挥致命的作用。

世俗的西方也需要审视它削弱甚至嘲弄信仰的方式。它将信仰归于个人领域,并创造了一个政治和精神上的空白,其他人试图加以利用。

西方主流媒体很少讨论宗教问题,它们经常以摩尼教——善与恶——的术语来介绍世界,没有看到现代圣战是如何成为世俗主义本身的产物又起来反抗它的。

普京的圣战违反了信仰的伟大教义:和平、谦逊、怜悯、宽恕。

雨果曾写道:"六千年来,战争取悦了争吵不休的民众,而上帝浪费了他的时间来创造星星和花朵。"

也许他错了。军队的统领身上经常发现上帝的存在。

Stan Grant是澳大利亚广播公司的国际事务分析员,他主持的《今晚中国秀》周一晚上9点35分在ABC主频道、周二晚上8点在ABC新闻频道播出。

——澳大利亚广播公司ABC中文

孙立平 | 差序格局:理解俄罗斯复杂内外关系的一把钥匙

 立平坐看云起 老孙退休三件事 2022-03-30 

在前天的《乌克兰战事结局之四:俄罗斯周边暗流涌动》一文中,我曾用费孝通先生的差序格局概念来形容俄罗斯与周边民族的关系,以期提供一个最简单的理解这个问题的办法。


今天,我们稍微详细点说说这个问题。费先生的原话是这样的:


西洋的社会有些像我们在田里捆柴,几根稻草束成一把,几把束成一扎,几扎束成一捆,几捆束成一挑。每一根柴在整个挑里都属于一定的捆、扎、把。每一根柴也可以找到同把、同扎、同捆的柴,分扎得清楚不会乱的。在社会,这些单位就是团体。我说西洋社会组织像捆柴就是想指明:他们常常由若干人组成一个个的团体。团体是有一定界限的,谁是团体里的人,谁是团体外的人,不能模糊,一定分得清楚。


我们的社会结构本身和西洋的格局不相同的,我们的格局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纹所推及的就发生联系。每个人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所动用的圈子是不一定相同的。

从历史上看,俄罗斯与周边民族的关系,以及他们脑子里的俄罗斯与周边民族关系的观念,就与这个差序格局相类似。具体说,这种关系是由几个同心圆组成的。


最内核的,是俄罗斯民族。从历史上看,内核的俄罗斯民族与外圈所有其他民族就是不平等的,与其他民族的关系是支配与服从的关系,其他的民族要服务于俄罗斯民族。所以历史上,就有大俄罗斯沙文主义的传统。这个,列宁就曾经多次批判过。在这次乌克兰事件中,俄罗斯一个说法就是,你乌克兰就不应该成为一个国家,你非得要成为一个国家,就是为了反对俄罗斯。理由是,如果不是为了反对俄罗斯,你为什么要成为一个国家呢?外人看起来这叫蛮不讲理,但在他们自己看来,则是理直气壮。为什么?因为他们心目中的民族关系就是这样的。


次内圈,是东斯拉夫。东斯拉夫包括俄罗斯、白俄罗斯与乌克兰人这三支,也称大俄罗斯、白俄罗斯、小俄罗斯。这三者以前同属一个国家:基辅罗斯。基辅罗斯的中心,就是现在乌克兰的首都基辅。所以东斯拉夫人,包括俄罗斯人的根,其实是在乌克兰。后来,俄罗斯人迁到了北面,从莫斯科公国开始,慢慢扩张成为沙俄帝国。但由于俄罗斯人在历史上受蒙古人统治时间长达两百多年,在各方面都受到蒙古人很大影响。


次外圈,斯拉夫人。从欧洲范围来说,欧洲分为四大人种,日耳曼人,斯拉夫人,凯尔特人和拉丁人(希腊人和罗马人)。在这当中,最早崛起的是希腊人和罗马人,鼎盛时期就是罗马帝国。那时,罗马人把其它三个种族称为三大蛮族。当然,现在成为欧洲主流的是日耳曼人。后来,斯拉夫人开始分支,分成了东、西、南三大支系,在南面的是南斯拉夫人,即现在的保加利亚、克罗地亚、塞尔维亚等。在西面的是西斯拉夫人,即现在的波兰、捷克人等。在东面的就是前面说的东斯拉夫人。在历史上,斯拉夫人之间的战争不断,所以有人说,斯拉夫民族是世界上最不团结的民族。

最外圈,高加索人种。就整个世界而言,可以分为四大人种,亚洲人种、高加索人种、非洲人种、大洋洲人种。与之相对应的,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所说的黄种人、白种人、黑种人、棕种人。有人或许记得,在特朗普时期,白宫有个为政府提供战略思维的团队,其负责人斯金纳说过这样一句话:过去和苏联的那种竞争,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西方家族的内部斗争,而和中国的斗争,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一个强大的非白人竞争对手。其背景就是这个,那个西方家族指的就是高加索人种或欧罗巴人种。


这就是他们心目中的民族差序格局。


在昨天的文章中,我曾分析过这种民族间差序格局的三个特点:第一,形成的是类似血缘关系一样的远近亲疏各不同的格局。好时比别人要亲,打时比别人要狠。第二,国家之间边界的模糊。不高兴时,或自认为需要时,我把你的地方占一块;高兴时,我也可以把我的地方给你一块,或者帮你从别人那里抢一块。正因为如此,即使到了以清晰国家边界为基础的民族国家时代,苏联也仍然提出所谓有限主权论,就是你可以有自己的主权,但这种主权是有限的。第三,这种差序格局带有远近亲疏和不平等的等级含义的。其责任和义务是不对称的。


其实,还有几个问题也值得顺便说一下,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这当中的复杂性。


一是民族与国家的交错分布。说明一点,交错分布这个词是我生造出来的,这里其实应该有一个专用的词汇,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没找到这个词,哪位知道请提醒我。我想说的意思是这样的:我们现在讲民族国家,最理想的状况应当是国家与民族完全吻合。但由于种种历史的原因,现实中的国家与民族往往并不完全吻合,这就有了多民族国家。更复杂的情况,是交错分布。即一个民族分布于不同国家,一个国家又有不同民族。比如现在的乌东地区和克里米亚,底盘属于乌克兰,但人口又是俄罗斯人占多数,而俄罗斯人在整个乌克兰则是少数民族。


二是飞地的存在。由于复杂的历史原因,在一个国家的内部或边界,有一块另一个国家的飞地。最典型的就是最近一些波兰人提出主权要求的加里宁格勒这块俄罗斯孤悬海外的飞地。这块地方,在历史上本是普鲁士的发源地,二战期间根据波茨坦协定,将其划给苏联。随着苏联版图的变化,这块地方已经孤悬海外,距离莫斯科1300多公里。现在这块地方,即可以理解为是俄罗斯插入北约的一把利剑,也可以理解为是处在北约的重重包围之中。飞地问题再与民族问题交错在一起,就更是麻烦。


三是在版图的演进中,插入了苏联这个楔子。苏联延续70多年,其突出特点是行政权力极大,并力图用行政权力解决民族问题,结果就给后来留下了许多后患。比如克里米亚,历史上确实不属于乌克兰,是斯大林时期用行政手段将其划给乌克兰加盟共和国的。但苏联解体的时候,就是在尊重各加盟共和国领土边界的基础上,实现各加盟共和国独立的,双方签了字,世界各国承认,符合国际法。现在追溯历史,说那本来就不是你的,那你说怎么办?


其实,很多历史问题都是纠缠不清楚的。对待这样的问题,需要更高的智慧和立意。在此,容许我再次引述肯尼亚驻联合国大使马丁·基马尼的那段话:我们不是不需要伟大,但这种伟大不见得只有在改变国家边界的意义上实现,对伟大的追求更主要的是要通过在和平中创造出伟大的东西来实现。


从更长时段的眼光看,也许文化可能会逐步取代民族与血统,成为建构个人与群体认同的更重要因素。


关联阅读:


老孙荐读|乌克兰战事结局之四:俄罗斯周边暗流涌动


老孙荐读|乌克兰战事结局之三:世界将重回短缺经济时代?


老孙荐读|乌克兰战事结局之二:全球化时代终结,什么时代开始?


老孙荐读|乌克兰战事结局之一:为什么说乌克兰已经赢得了这场战争?

在地缘政治中迷失的俄罗斯

 卡普兰 江南板桥 2022-03-07 05:35

罗伯特·D.卡普兰 著 涵 朴 译

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美)罗伯特·D.卡普兰(Robert D. Kaplan)著;涵朴译.—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2013.6(2020.6重印)ISBN 978-7-218-08641-5


对于在二战后成长起来的几代人来说,冷战看起来似乎永无休止,但事后证明那仅仅是俄罗斯的一个历史阶段,并按照地理规律自然终结。20世纪80年代,戈尔巴乔夫企图改革苏联共产主义制度,由此暴露出了系统的实际状态。这毕竟是一个由被臣服民族组成的僵化帝国,许多人仍居住在俄罗斯的森林和平原、草原、平地和山区的边缘。实际上,一旦戈尔巴乔夫本人宣布帝国赖以建立的思想戒律存在严重缺陷,整个系统就开始解体,边缘部分纷纷脱离中心,这与其13世纪中期基辅罗斯的失败、17世纪早期中世纪莫斯科公国的结束、20世纪初罗曼诺夫帝国的崩溃是一样的。


这就是历史学家菲利普·朗沃思强调俄罗斯历史的主要特征是“地势总体平坦,国家反复膨胀和崩溃”的原因。事实上,正如地理学家丹尼斯·肖解释的那样,开放的边疆以及由此带来的军事负担,“促进了俄罗斯国家集权”。沙皇的权力是传奇式的,但俄罗斯毕竟曾是弱国,沙皇无法在遥远的省份巩固行政机构,这使得俄罗斯更加容易遭受入侵。1991年苏联正式解体,俄罗斯国土面积锐减,成为自叶卡捷琳娜女皇统治以来面积最小的时期。它甚至失去了乌克兰,那可是基辅罗斯最初的心脏腹地。但尽管失去了乌克兰和波罗的海国家,损失了高加索和中亚,尽管车臣、达吉斯坦和鞑靼斯坦在军事上具有不确定性,尽管蒙古成为独立的国家,摆脱了莫斯科的把控,俄罗斯的领土仍然是地球上最大的,超过任何其他国家,占据亚洲大陆1/3强,陆地边界仍然绵延横跨近一半的世界时区,从芬兰湾直到白令海。这个广阔而裸露的疆域,再也没有山脉和草原的屏障,不得不靠只有苏联一半多一点的人口去守卫。事实上,俄罗斯人口比孟加拉还要少,在整个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只有2700万人。

和平时期的俄罗斯,在地理上从未如此脆弱,但俄罗斯领导人没有时间评估严峻的形势。苏联解体后不到一个月,俄罗斯外长科济列夫在俄罗斯政府公报(Rossiyskaya Gazeta)中说,“我们果断地认为,地缘政治正在取代意识形态”。爱丁堡大学名誉教授约翰·埃里克森(John Erickson)写道:“地缘政治在苏联时期一直被妖魔化了……现在它又带着复仇回来了,困扰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

Image


地缘政治作为一门学科在俄罗斯获得平反,不再有人谴责地缘政治是军国主义的工具,麦金德和马汉等人都恢复了名誉。俄罗斯共产党领导人久加诺夫以“不折不扣的新麦金德风格”,宣布俄罗斯不得不恢复对“心脏地带的控制”。历史上的起伏跌宕和新的地理薄弱环节,迫使俄罗斯别无选择,只能成为一个修正主义的强权,以一些微妙或不那么微妙的形式收复附近的地盘,如白俄罗斯、乌克兰、摩尔多瓦、高加索和中亚地区,那里生活着2600万俄裔人。20世纪90年代失去的10年期间,俄罗斯经济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国力虚弱并备受侮辱,但新一轮扩张正在孕育。


俄罗斯极端民族主义者弗拉基米尔·日里诺夫斯基(Vladimir Zhirinovsky)建议,南高加索以及土耳其、伊朗、阿富汗都必须置于俄罗斯的统治之下。日里诺夫斯基的极端主义并不为大多数俄罗斯人所认同,但他仍是俄罗斯思想的一个重要暗流。俄罗斯目前在欧亚大陆的弱势地位,使地理学成为21世纪之交俄罗斯的心病。


当然,苏联将永远不会重组,但某种松散的联盟形式仍然可以实现,并延伸到中东和印度次大陆的边界。重要的是,让它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背后动力是什么呢?俄罗斯还能拿什么在道义上为下一波扩张辩护呢?布热津斯基在《大棋局》(The Grand Chessboard)一书中写道,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开始重提19世纪的欧亚主义学说,以此作为共产主义的替代物,把非俄罗斯民族的苏联人民吸引回来。


欧亚主义非常适合俄罗斯的历史和地理个性。俄罗斯从欧洲一路漫无边际地扩展到远东,两端都不稳固,它以任何国家都没用过的方式,集中体现了它的欧亚大陆国家特点。此外,封闭的地理形势体现了21世纪的“空间危机”,消解了冷战地区问题专家之间的分歧,使其一致认同欧亚大陆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大陆块,“欧亚大陆”这个概念在未来几年内对地理学家和地缘政治学家将更显重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格鲁吉亚人、亚美尼亚人或乌兹别克人将立即把自己视为“欧亚人”,毕竟他们的民族身份承载着所有的历史和情感记忆,而且随着冷战权力集团的崩溃,这种身份有可能得到更丰富的发展。


中亚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如此。比如说,俄罗斯人以及哈萨克人,即使能通过各种“欧亚联盟”(Eurasian Union)抑制他们的民族对手,欧亚主义也不会成为让他们视死如归的原因;似乎也不会出现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使乌克兰、摩尔多瓦、格鲁吉亚和其他民族迫不及待地争当欧亚人。但是,如果欧亚主义能够抑制差异,哪怕在苏联的一些地区能稍微求同存异,因此有助于稳定,那么又岂能因善小而不为呢?


但地理不能解释一切,也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它仅仅是一个不变的背景幕布,思想的交战可以在上面任意投射。即使地理是一种能够形成团结的力量,就像美国、英国,或印度、以色列那样,民主、自由和精神元素(如犹太复国主义的理想),才是这些国家普遍认同的基础。如果一个民族除了地理就再也没有别的可以团结的力量,正如前独裁者穆巴拉克统治下的埃及,或前执政党自民党统治下的日本,那么国家对于强权的不适将非常强烈。

得益于地理,这些国家也可能是稳定的,但若地理就是全部,那就只能听天由命。因此,厌倦了沙皇统治和共产主义的俄罗斯需要一个超越地理、提振民心的统一理想,这样才能成功地把苏联人民吸引回来。特别是在当今原本就略显稀薄的人口正在迅速减少的时候更应如此。


事实上,由于低出生率、高死亡率、高堕胎率和低移民率,到2050年俄罗斯的1.41亿人口可能会下降到1.11亿。受到普遍环境恶化影响的水质和土壤污染,也正加速这一进程。与此同时,俄罗斯国内公开的伊斯兰社区正在增加,并可能在10年内达到该国人口20%以上。即使他们主要集中在北高加索和伏尔加河沿岸的乌拉尔地区,以及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但鉴于车臣妇女生育的孩子比她们的俄罗斯姐妹们要多1/3,长此以往,毕竟会有地区分裂主义和城市恐怖主义的隐忧。所谓的欧亚主义和由此催生的独立国家联合体(CIS)赖以维系的是地理纽带,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仅仅以地理为出发点,俄罗斯帝国难获新生,甚至很难与基辅罗斯、中世纪莫斯科大公国、罗曼诺夫王朝以及苏联相提并论。


卡内基莫斯科中心主任迪米特里·特里宁(Dimitri Trenin)认为,在21世纪“吸引力胜过强制力”,因此“软实力应该成为俄罗斯外交政策的核心”。换句话说,一个真正脱胎换骨的俄罗斯将更有利于向整个欧亚大陆边缘投射其影响力。俄语是从波罗的海到中亚国家的通用语言,俄罗斯文化“从普希金到流行音乐”,仍然需求旺盛。在用知识振兴俄罗斯的过程中,俄语电视台应“成为俄语世界的‘半岛电视台’”。按照这种思维方式,自由民主将是可以让俄罗斯再次实现其心中“地理命运”的唯一道路。


这种理念与索尔仁尼琴1991年的言论不谋而合,他说:“现在到了该作出毫不妥协的抉择的时候了,要么谋求帝国统治,让自己继续成为受害者,要么实现人民的精神和身体救赎。”事实上,特里宁的分析也有地理方面的因素。他认为,俄罗斯应该更加重视远在欧洲和太平洋边缘的边疆,而不是仅仅重视欧亚心脏地带。一味强调与欧洲合作,将从心态上把俄罗斯往西推移。俄罗斯的人口地图显示,尽管境内地跨11个时区,但绝大多数俄罗斯人居住在毗邻欧洲的最西端。因此,将政治和经济改革与人口结构相结合,可以使俄罗斯成为一个地道的欧洲国家。


特里宁写道,就太平洋地区而言,“俄罗斯如果把符拉迪沃斯托克视为其21世纪的首都,那将再好不过了”。符拉迪沃斯托克是国际大都会海港,靠近北京、香港、首尔、上海、东京,这些大都市都云集在这个世界经济最有活力的地区。因为苏联把远东地区视为原料基地,而不是通往太平洋沿岸地区的门户,从20世纪70年代持续至今的东亚经济崛起与俄罗斯擦肩而过。特里宁说,俄罗斯正承受这种结果带来的痛苦,要弥补这种过失则需要时间。


如今,中国已越过俄罗斯,紧随着环太平洋边缘地区国家日本和韩国采用市场经济,现已成为欧亚大陆的巨大力量。北京给中亚提供了100亿美元贷款,帮助白俄罗斯进行货币互换,又给大陆另一端的摩尔多瓦10亿美元的援助,在俄罗斯远东地区开发一片有影响力的区域。对于俄罗斯来说,相应的策略将是在政治上向欧洲靠拢,在经济上向东亚靠拢。如此,俄罗斯或可解决高加索和中亚的问题,那里的人民渴望自由和较高的生活标准,就像欧亚大陆的西部和东部边缘人民业已获得的那样。


其实,俄罗斯在一个世纪前就有过迎接类似命运的机会。1917年的脆弱时期,如果不是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俄罗斯完全有可能演变成为20世纪的法国和德国,哪怕是个贫穷一点、腐败一点和更不稳定的版本,至少停泊在欧洲的范畴里,而不是成为后来斯大林式的庞然大物。毕竟旧制度下浓重的日耳曼式沙皇统治、说法语的贵族、资产阶级议会和以欧洲的圣彼得堡作为首都,总体上是面向西方的,虽然俄罗斯农民并非如此。俄罗斯的地图在亚洲蔓延,而俄罗斯的人口地图,却心向欧洲。


布尔什维克革命完全拒绝了这个准西化方向。同样,自2000年以来普京实行低限度的独裁统治,先当总统后当总理,并拒绝用西方民主和资本主义市场做“冷冻火鸡”试验(4),主要是鉴于20世纪90年代苏联帝国崩溃之后,休克疗法带来的混乱差点吞噬了俄罗斯。普京和时任总统的梅德韦杰夫在最近几年都没有将俄罗斯推向欧洲和太平洋,也并未实施对苏联人民更有吸引力的改革,事实上,在贸易、投资、技术、基础设施、教育程度等诸多方面,普京治下的俄罗斯反而更显“乌云压顶”。

尽管普京严格说来是帝国主义者,但俄罗斯最新帝国毕竟建立在巨大自然资源财富的基础之上,那正是欧洲外围和中国急切需要的东西,因此俄罗斯尚可借此获得利润并对其他地区施加影响。随着俄罗斯的恢复,普京和梅德韦杰夫并没有令人振奋的思想和任何形式的意识形态可以提供。实际上,他们所拥有的,上帝施与他们的,就是地理。

俄罗斯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气储量,第二大煤炭储量和第八大石油储量,其中大部分在西伯利亚西部,介于乌拉尔山脉和中西伯利亚高原之间。除此之外,西伯利亚东部的山脉、河流、湖泊蕴藏着庞大的水电储备,在许多国家(尤其是中国)面临水资源短缺困境时显得格外突出。在普京第一任总统任期的7年间,能源收入主要用于扩军,军事预算特别是空军翻了两番,自此俄罗斯军事预算一直水涨船高。如前所述,俄罗斯除了北冰洋和太平洋以外没有明确的地形边界,因此俄罗斯社会“深层次军事化”,并通过建立大陆帝国“无休止地谋求安全感”,这一切普京已通过他的能源哈里发提供了保障。普京没有选择开放俄罗斯、发挥其在整个苏联地区和欧亚大陆边缘相邻地区的软实力潜能,而是走上了新沙皇的扩张之路,幸好其国家拥有的丰富天然资源使他有资本这样做。

Image

然而,普京没有完全放弃俄罗斯在地理上属于欧洲的维度。他对乌克兰的关注,背后还有更大的企图,那就是在海外周边重新打开势力范围,这进一步印证了他想把俄罗斯以非民主的条件锚定于欧洲的野心。乌克兰作为支点国,南部毗邻黑海,西部接前东欧卫星国,它若独立将使俄罗斯在很大程度上与欧洲绝缘。然而,乌克兰西部地区奉行希腊和罗马天主教,东部则为东正教;西乌克兰是乌克兰民族主义的温床,东部地区则主张与俄罗斯保持更加密切的关系。换句话说,乌克兰自身的宗教地理特点使该国具有中东欧之间的边疆作用。


布热津斯基写道,没有了乌克兰,俄罗斯虽仍然是一个帝国,但只能是一个“以亚洲型为主”的帝国,并将进一步卷入与高加索和中亚国家的冲突。一旦乌克兰重归俄罗斯统治,俄罗斯面向西方的人口结构就会再增加4 600万人,并同时对欧洲形成挑战和融合之势。根据布热津斯基的观点,下一步俄罗斯所觊觎的波兰将成为“地缘政治的新支点”,决定中欧、东欧和欧盟本身的命运。

俄罗斯和欧洲之间的斗争,尤其是和德、法之间的斗争,自拿破仑战争以来一直持续着,今后还将继续如此,波兰和罗马尼亚等国随时命悬一线。苏联帝国虽已解体,欧洲人仍然需要以乌克兰为主要通路进口俄罗斯的天然气。冷战的胜利在相关国内引起了巨大变化,但它无法改变地理事实。澳大利亚情报分析师保罗·迪布(Paul Dibb)认为,一个复兴的俄罗斯可能宁愿“考虑中断复兴,也要创造战略空间”。2008年对格鲁吉亚的入侵,正表明俄罗斯不是一个维持现状的力量。

在俄罗斯的沉重压力下,乌克兰已同意延长俄罗斯黑海舰队基地租约,以此交换较低的天然气价格,克里姆林宫还试图将乌克兰的天然气管道网络置于其控制之下(毕竟,乌克兰还依赖俄罗斯的贸易)。然而,并非欧亚大陆的所有管道地理都对俄罗斯有利。中亚的管道向中国提供油气资源,阿塞拜疆的里海石油,通过管道横跨格鲁吉亚通往黑海,并通过土耳其进入地中海,完全避开了俄罗斯。此外,一个以里海为起点的天然气管道计划,打算横穿整个南高加索和土耳其,通过巴尔干半岛到达中欧,也避开了俄罗斯。不过与此同时,俄罗斯正在筹建从黑海到土耳其的海底天然气管道,以及向西输往保加利亚的黑海海底管道。土库曼斯坦远在里海之滨,通过俄罗斯出口天然气,因此即使有多元化的能源供应,欧洲特别是东欧和巴尔干地区仍将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俄罗斯。欧洲的未来,正如过去一样很大程度上依赖东方的发展。

俄罗斯手里还有其他筹码:位于立陶宛和波兰之间的波罗的海海域的强大海军基地;高加索和中亚地区大量讲俄语的少数民族;亲俄罗斯的亚美尼亚人。此外,格鲁吉亚受到亲俄罗斯的分离省份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的威胁;在哈萨克斯坦的空军基地和导弹试验基地,在吉尔吉斯斯坦的空军基地,覆盖范围可达中国、阿富汗和印度次大陆;塔吉克斯坦也允许俄罗斯军队巡逻其与阿富汗的边界。2010年,正是俄罗斯精心策划的媒体宣传和经济压力,帮助驱逐吉尔吉斯斯坦总统巴基耶夫下台,并指控其引入美国的空军基地等罪行。

此外,俄罗斯必须在辽阔的南部边境,即从北高加索地区的车臣到紧邻中国的塔吉克斯坦的区域内应对伊斯兰教复兴,那里历史上曾是大波斯文化和语言势力范围的一部分。俄罗斯为了恢复失去的共和国和建立势力范围,肯定需要与伊朗交好,以使对方不与俄罗斯展开地域性竞争,不输出伊斯兰激进主义。由于根深蒂固的地理原因,俄罗斯只能为美国对伊朗政权的干涉活动提供微薄的帮助。


2022年3月30日星期三

专访美前国防官员博斯科:中国越不放弃对台动武 美国越接近承认台湾独立

20220330

前美国国防部官员博斯科2019年3月4日在华盛顿接受美国之音采访(美国之音锺辰芳拍摄)

美国之音 方冰 纽约 -"我希望拜登总统告诉习近平,美国会保卫台湾。如果你攻击台湾,就要做好与美国开战的准备,"退休美国资深官员约瑟夫·博斯科(Joseph Bosco)告诉美国之音。

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战争爆发,激起更多有关习近平是否会以武力解决台湾问题的讨论。最近拜登总统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通话,台湾问题是双方讨论的重点之一。

"美国不仅要保卫台湾,我希望我们会说,如果中国对台湾有任何侵略行为,我们将承认台湾独立,"曾于2005至2006年小布什政府期间担任美国国防部中国事务主任的博斯科在接受专访时说。"这将是战略模糊的终结,这将是按照中国解释的一个中国政策的终结,"他补充。

博斯科认为,《台湾关系法》给了美国保卫台湾强有力的法律杠杆。"事实上《台湾关系法》使用的语言就是,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前提是和平解决台湾问题,这是前提。"

《台湾关系法》第二条第二款"美国的政策"中第三项说:"表明美国決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之举,是基于台湾的前途將以和平方式決定这一期望。"

"让中国知道,我们明白你没有遵守美国在《台湾关系法》中关于台湾问题将得到和平解决的期望。在你同意这一原则之前,我们将继续深化与台湾的关系,我们将越来越接近承认台湾是一个独立的实体。"博斯科说。

博斯科曾在美国乔治城外交学院的研究生项目教授美中台关系。他目前是美国韩美研究所(ICAS)和台美关系研究中心(ITAS)的研究员。他还曾担任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非常驻高级研究员、大西洋理事会亚太项目非常驻高级研究员,并在台湾历史性的 2000 年总统选举期间担任国际观察员代表团成员。

以下是对约瑟夫·博斯科专访的实录。

俄乌战争对台湾的影响和启示

记者:俄罗斯入侵乌克兰这一事件对台湾会产生什么影响?

博斯科:这个问题我之前已经说过了,这还要看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最终会如何。如果他们成功了,他们的目标是压制乌克兰并将其带入俄罗斯轨道,或者即使他们只是成功分裂了北约,他们将取得一些成就,将表明西方联盟的严重弱点,我认为那就会鼓励中国对台湾更加咄咄逼人。

另一方面,如果俄罗斯的侵略能被打败,北约紧密牢固地团结在一起,而俄罗斯在经济、外交和世界声誉上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那么我认为中国会重新考虑其在入侵台湾上想走多远。

记者:你认为台湾可以从这场战争中吸取什么教训?台湾人有多少为自己安全而战的能力和意愿?

博斯科:我希望台湾吸取的一个教训是,他们确实需要加强自卫力量。我认为非常令人遗憾的是,他们只有四个月的义务兵役。如果他们认为来自中国的威胁很严重,那么这并不是台湾让年轻男女准备好保卫国家应有的方式。我们看到在乌克兰,人民绝对有争取独立于俄罗斯之外的动力,他们做出了沉重惨烈的牺牲。但有时你觉得台湾还没有应对来自中国威胁所应有的态度。

这里的地理状况是不同的,俄罗斯不得不主要从陆地入侵,尽管他们也从黑海方面做了些事。而台湾是一个岛,是一组岛,台湾将不得不应对来自海上的侵略。所以在黑海发生的事情可能比在陆地入侵的情况与台湾的局势更相关,而陆地战涉及的问题是中国成功登陆台湾海滩之后他们会遭遇什么样的抵抗,然后它会更多转向乌克兰正在发生的事情。但在此之前,中国必须穿越 80 到 90 英里的海洋,才能到达台湾海滩。而且我认为台湾的防御很好,而且在变得更好。

我认为美国正在发挥建设性作用,向台湾提供武器系统。但一旦入侵者成功登陆台湾海滩,问题就变成台湾人有多少能力和意愿为他们自己祖国的安全与中国人作战。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因为台湾人缺乏最低限度的培训义务,我认为这确实需要加强。很多人都讲过刺猬防御战略,台湾的抵抗力可以非常猛烈,即使中国成功登陆台湾,也会遭遇强大抵抗,就像乌克兰人对俄罗斯人的那种抵抗。

我希望那是真的。我希望台湾有这样的防御。但是当我看到四个月的军事训练时,我不确定,我自己在军队服役过,四个月能否为台湾人的自卫做好准备,这显示了民众和政府承担这种自卫承诺的意愿。所以我希望台湾能就四个月军训是否有意义、是否应该至少要有一年的义务军训展开认真的讨论。当然,其中大部分也应该是自愿的,但应该有很多人是以强制为基础的。不管怎样,这些是我的假设,鉴于俄罗斯-乌克兰局势,希望能在台湾得到考虑。

记者:你认为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后,现在的国际局势使得台湾更安全还是更危险?

博斯科:很难说。正如我说的,这取决于乌克兰悲剧的最终结果。如果俄罗斯自认它成功了,并且能证明它为什么成功,中国会从中吸取教训,俄罗斯也能实现其目标,即使面对一个团结的北约,而台湾并不在那里,台湾有美国、日本,可能还有澳大利亚、韩国、英国,但亚洲没有一个正式的军事同盟,曾经有过东南亚条约组织,但已经不存在,而且也跟北约不一样。所以,有人可能会说,从这个意义上说,台湾比乌克兰更脆弱,即使有 90 英里的海洋这样一个很好的屏障。

因此,台湾是否安全?从某种意义上说更安全了。因为中国可以看到俄罗斯已经为其侵略付出了经济、外交和声誉上的代价。这是好处,也许中国不想再冒这个险。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面对现实,尽管俄罗斯在战术上失败了,但它在战略上成功了,成功地接管了一个主权独立国家的一部分。这是普京的目标——除了分裂北约以外的主要目标。所以,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中国会想,好吧,我们也有目标,西方在捍卫自己及其盟友、伙伴的利益方面也只能走这么远,所以也许我们可以在台湾做点什么。

你可以进行双向争论,但我认为乌克兰事件的结果将对中国产生很大影响。即使习近平和普京在奥运会开幕时达成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协议,中国也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中国似乎对俄罗斯押上了自己的命运,将其视为无上限的战略伙伴,正如我前几天在文章中所说的,中国承担着把一个无上限战略孤家寡人作为伙伴的责任,这对中国政府的声誉是不利的。

但另一方面,他们过去并不太担心自己的名声,看看他们在天安门、在香港、在新疆和西藏所做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声誉可能是奢侈品。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权力、成功实现他们的政治和军事目标。而乌克兰的结果,我认为对他们的思考会有很大影响。

抵抗中国入侵台湾的国际联盟正在形成

记者:最近拜登总统跟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进行了视频通话。两小时的交谈中台湾问题是主要议题之一。你对此有什么看法?你认为美国在中国攻击台湾时应该怎么做?

博斯科:我希望乔·拜登至少像他几次公开表示美国将保卫台湾一样,在私下里也那样坚定。人们一直说这是口误,他并不真的是那个意思,这是他在被追问之下说的。后来他又说,我们根据《台湾关系法》对台湾有坚定的承诺。

我希望他告诉习近平的是,我要告诉你一些我很快就会公开告诉全世界的事情,我现在要告诉你,我们美国会保卫台湾,所以如果你攻击台湾,就要做好与美国开战的准备,无论多么受限,我们都将保卫台湾,如果你开打、入侵台湾,你将不得不与我们作战。我希望这是拜登给习近平的信息,我希望他公开说这样的话,不是仅在新闻发布会上随口一说,而是由美国政府宣布将捍卫台湾的正式公开声明。美国不仅要保卫台湾,我希望我们会说,如果中国对台湾有任何侵略行为,我们将承认台湾独立,这将是战略模糊的终结,这将是按照中国解释的一个中国政策的终结,它与美国的一中政策不同。我们将有的是一中一台政策。这就是我认为我们的政策应逐渐发展的方向。

这首先要感谢特朗普政府,而现在拜登政府似乎也在遵循这项政策。我希望他们(美国)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尤其是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后,是时候告诉中国了,除非你准备好与美国发生冲突,否则连想都不要想(入侵台湾)。这应该是一种确实具有威慑力的战略明确性,而不是与此相反的战略模糊性。

相信美国在某些情况下不会保卫台湾,这是对中国的鼓励。作为导致朝鲜战争和历史上其他战争的那种误判,给他们(中国)留下了一个非常非常危险的印象。我认为,现在是美国政府大声明确捍卫台湾的时候了。如果美国这样做了,我认为其它国家、战略同盟和伙伴也会这样做。日本前首相安倍在几周前已经表示,是时候结束战略模糊了,我们应该告诉中国,作为西方世界,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和其他国家将保卫台湾。

我认为这会动员起一个联盟,一个非正式联盟,当然(美国)与日本、澳大利亚和菲律宾等是正式的安全联盟。但就集体抵抗对台湾的侵略而言,这将是非常非常大的进步。

习近平和拜登实际上对彼此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确定,习近平背诵了所有样板立场、中国关于主权和一个中国的声明以及所有其他内容。我希望拜登进行了强烈反击,并传达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我希望他在不久的将来能公开这样做。

记者:最近有报道说,台湾民众感到,如果北京攻打台湾,日本会比美国更积极地协防台湾。

博斯科:我认为日本已经明显接近于安倍所要求的公开战略清晰,他们表达了日本将参与保卫台湾的承诺,我认为这是非常非常积极、非常好的事情,我希望能继续。我相信并希望美国将继续与台湾发展更密切关系的政策,无论是在外交和安全领域,还是在台湾参与国际组织方面,美国已经在特朗普政府、现在在拜登领导下做了很多事情,但还可以做更多。我希望它会做到这一点。而且我认为他们应该从日本发出的信号中得到鼓励,日本确实很严肃地对待来自中国的威胁,并考虑台湾安全对日本自身安全的重要性。我认为美国应该以此为基础。

更多国家认清了中国威胁

记者:德国马歇尔基金会最近发表报告,建议美国政府官员抵制中国在联合国高层"日益增长的胁迫性和破坏性影响力,及其在整个联合国系统促进本国议程并使之合法化的努力"。你怎么评价这份报告?你认为美国官员应该怎么做才能扭转中国在联合国的这种影响力?

博斯科:我确实认为这是一份重要的报告,它与世界范围内的趋势是一致的。我认为欧洲肯定是这样,甚至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前就对中国的威胁有了一种新的觉醒。西方世界终于意识到来自中国的日益严重的危险,尤其是在习近平的统治下。

这份德国马歇尔基金会的报告和他们所做的其他事情是一个很好的迹象,表明不仅美国看到了中共政权的危险,其他国家也看到了。这很重要。我认为它应该继续下去,并且还会有其他步骤。

但是联合国有个特殊问题,即所有议题到了安理会,那里中国和俄罗斯拥有否决权。当安理会想要谴责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所作所为,但如果俄罗斯行使否决权你怎么办?即使俄罗斯没有行使,还有中国的支持。他们在针对西方的战争中有点像队友。这是联合国的致命缺陷,除非对安理会进行改革,扩大其成员,扩大到像日本和巴西等国家以及其他国家。

但安理会不是唯一的答案。我的意思是在朝鲜战争期间,首先俄罗斯缺席了,他们因为中国问题抵制安理会。因此,他们不能否决联合国针对朝鲜采取的行动。但一旦他们回到安理会,他们就可以阻止它。联合国所做的就是通过联大来工作,他们有个《联合和平决议》,他们继续授权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部队保卫韩国对抗朝鲜。因此,我认为联合国大会需要审视自己的权力,如果安理会继续受到俄罗斯和中国否决权的阻碍。

但总的来说,我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你提到的报告说明已经出现一些国家,那些波罗的海国家、捷克共和国和欧洲其他国家,他们已经认识到中国的威胁,不仅影响到台湾,甚至影响到欧洲国家,他们(欧洲国家)被要求在台湾等问题上向中国作出政治和外交上的让步,中国当然反对任何关于谴责香港的负面言论。

世界各国花了很长时间才认识到多年来甚至数十年来积累起来的危险。在整个接触期间中国在经济、军事外交上变得越来越强大,它利用一切可用的手段扩大其影响力,恐吓世界各国必须追随中国的领导及其对自身利益的定义。

但最终,在几十年后,人们开始意识到真正的危险。希望现在还为时不晚。但我们必须充满希望,并致力于继续这种清醒认识的趋势,支持像乌克兰和台湾这样正在战斗的民主国家,反对这种来自威权体制的暴政国家,尤其是俄罗斯和中国。

记者:最近另一个引起关注的新闻是,一份泄露的文件显示,中国跟曾与台湾有长期外交关系的所罗门群岛即将签署一项安全协议,协议将允许中国军队进入该国"维持社会秩序"。你怎么看这条新闻?

博斯科:是的,这正在发生。当然,美国政府很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如果所罗门群岛在安全问题上与中国合作,这会成为真正的问题。你知道中国对像所罗门群岛这样的小国和小实体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经济影响力和外交影响力。他们已经对所有承认台湾的国家证明了这一点,对他们施加了足够压力,要他们撤销对台湾的承认。但我们也有牌可打。我希望美国政府有充分的意愿这样做,我们会看到。但这是一个正在发生的问题,不会很快结束。

《上海公报》是美中关系的原罪

记者:美国一直实行与台湾保持非官方关系的"一个中国政策"。半个世纪前的这一安排实际上导致了台湾2300万人民失去了国际身份。你对这个长期实行的政策有什么评论?它会改变吗?

博斯科:是时候改变了。从一开始它(这一政策)就不应该被设立。我经常写到我所说的美中关系原罪,那就是《上海公报》。我们绝不应该同意公报中的那种语言,它允许中国去吹捧对其一个中国原则的支持。当我们使用我们"承认"或"不挑战"中国立场的词语时,这只是为中国打开了大门,让他们可以说你是同意我们的,每个人都是同意我们的,他们到世界各国告诉其他国家,看看美国都同意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你也应该同意。它奏效了,它在世界上许多地方都非常奏效。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非常糟糕的协议。

它一直都是无益并消极的,一届届美国政府遵循着这一协议,说尼克松和基辛格就是这样建立的,你没有理由去改变它。但1979年当卡特总统与北京建立正式关系并与台湾断绝关系后,国会终于出面通过了《台湾关系法》,表明我们真的关心台湾,我们不接受中国对局势的看法。

事实上《台湾关系法》使用的语言就是,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前提是和平解决台湾问题,这是前提。从技术上讲,我们的外交官可以、如果他们想要向中国做出声明,即你们没有达到我们与你们建交时的期望。我们的期望是台湾(问题)会得到和平解决,而你却一再违背这个期望,令人失望,还威胁使用武力、准备使用武力。

所以,作为一个技术问题可以这样提出:除非你放弃对台湾使用武力,否则我们将与你断绝外交关系。技术上我们可以这样做。当然我们不会那样做,你知道,中国和我们在世界上的经济和其他方面的关系太多地交织在一起。但我们可以说,除非你放弃使用武力,否则我们将承认台湾。我们还是会承认你,我们还是会实行一中政策,但那将是一中一台政策。

我们在这些事情上是有影响力的。我知道说很容易,但可以在幕后巧妙完成,可以通过许多不同方式去完成。但至少可以谈论这个问题,让中国知道,我们知道你没有遵守美国在《台湾关系法》中关于台湾问题将得到和平解决的期望。在你同意这一原则之前,我们将继续深化与台湾的关系,我们将越来越接近承认台湾是一个独立的实体。

记者:最近推特上有个视频,显示一位在意大利米兰的中国教授教训他的台湾学生,必须将其作业中原籍"台湾,台北" 改成"中国,台北"。这位中国教师引用的理由之一就是欧盟所有国家都认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这源于联合国驱除中华民国接纳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联大 2758号决议。你怎么评价这个决议?这个决议承认了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部分吗?

博斯科:不,它(决议)没有,它说北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唯一合法政府,但它没有将中国定义为包括台湾。这个问题还有待解决。

这就是我所说的意思,我们应该宣布,是的,我们有一个中国政策,但没有提到台湾。因此,我们有一中一台政策。 中国会说我们不接受,我们将与你断绝外交关系。那是他们的选择。你知道,我不认为他们会这样做,就像我认为我们不会那样做一样。但我认为,我们需要将我们的政策更接近于一中一台的做法。

记者:你有着在美国政府和非政府组织工作的丰富经验。你是怎么会对台湾产生兴趣并成为台湾问题专家?

博斯科:台湾是民主自由的国家,有着很优秀的人民,所以从一开始就吸引了我。后来我越看到中国多年来对台湾的侵犯——因为我不喜欢恐怖主义独裁和侵略性的国家,无论是俄罗斯或中国或其他任何人——就让我越同情台湾。

我非常相信他们的事业,这就是全世界的民主和自由事业。正如(台湾)总统多次说过的那样,台湾处于自由与专制竞争的前线。就在那里,北京这个世界领先的威权政权威胁着台湾这个美妙的民主国家,不仅对台湾,而是对全球民主自由。乌克兰也是如此,它也在前线,现在由于它身处前线而付出了可怕的代价。

我去过台湾这么多次,在这个国家和这么多台湾人共事,不可能不热爱台湾人民和这个国家。我的故事是,我第一次去台湾时台湾还不是一个民主国家。我第一次去那里时还是在蒋经国领导下,就政治自由而言,没有很多自由的地方,但它显然是在通往自由的道路上。而且这是一个值得观察的美妙进程,我不知道任何一个关心自由民主的人怎么会不喜欢和不支持台湾。

记者:谢谢你接受采访。

(美国之音进行一系列采访,反映有关美国政策的负责任的讨论和观点。被采访人所发表的评论并不代表美国之音的立场。)

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