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小西cicero 海边的西塞罗 2026年6月3日
浸润在小说中的英式思维底蕴
起了这么一个致敬JK罗琳的标题,因为昨天发了一篇旧文,用了哈利波特的一张图,有朋友想起来:“小西,你挖的哈利波特的坑还没埋呢。”
行,那今天正好有空,我们就把这个系列再写一篇,今天脑洞开的大一点:我想解读一下,《哈利·波特》这个系列,与英国作为传统,并赖以成功的自由保守主义之间的关系。
有人会说——你又胡扯,哈利波特的作者JK罗琳明明是个自由主义者么,还是女权主义者呢。
而且整个小说中大魔王伏地魔不是个强调纯血主义的人吗?强调种族、纯血,那在我们的印象中应当对应的是极右翼势力,哈利波特他们反对他,那哈利波特应该是左派啊!怎么可能和被认为是右翼的保守主义扯上关系呢?
但是,这其实是一种被彻底搞乱了误认。
实际上,你看这几年罗琳阿姨和饰演赫敏的艾玛·沃特森在戏外的决裂,就能看出来了,J.K.罗琳在骨子里从来不是一个激进的白左左翼,她是一个典型的英国“老派工党”或“英国自由保守主义”的文化拥趸。 她的女权主义是基于女性生物特质与历史经验的传统女权,而新白左那种追求解构一切、打倒一切的极左思维。

而这种温和、渐进的改良主义思维,其实是贯彻在哈利波特这本小说中的,今天我们就以此为视角,看看罗琳阿姨在《哈利波特》中藏了多少英国式保守主义的暗示,以至于你即便读不懂这些暗示,只要在随着罗琳的笔在国王十字车站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过车,你就多少浸润了一点英国保守主义的味道。
“笨蛋!懦夫!残渣!拧种!”什么意思
凡是读过《哈利·波特》的人,对这句小说开篇时稀奇古怪的话,恐怕是印象深刻的,它是校长邓布利多在分院帽为哈利们完成分院之后开饭之前的唯一致辞——“Nitwit! Blubber! Oddment! Tweak!”

对于这个致辞,哈利他们当时都不明白什么意思,读者当然更不明白,可能我们这些中国读者,当时也更对为什么进了霍格沃茨,要分成四个学院觉得很新奇,并且有疑问——毕竟我们从小进了学校,老师都要求我们团结友爱、整齐划一,你学校一上来就分四个学院,这不是人为制造对立吗?
而随着小说的推进,如果你能理解邓布利多这句话的暗喻之后,反而可能会加深这个疑问。
因为“笨蛋!哭鼻子!残渣!拧!”这四个词,其实代表的是霍格沃茨四个学院对学校里其他学院的学生的偏见:
笨蛋——拉文克劳的傲慢:

拉文克劳(鹰院)是将“聪慧、博学、理智”奉为最高美德。他们强调追求纯粹的知识与卓越的智商,其学院公共休息室甚至需要回答出深奥的哲学谜题才能进入。
所以在拉文克劳的理性审视下,其他学院的学生往往显得缺乏深度。他们陷入知识分子的精英主义傲慢,将不热衷于学术、不够聪明伶俐的其他巫师,一概视为缺乏开化、不长脑子的“笨蛋”。
懦夫——格兰芬多的自负

格兰芬多(狮院)的核心教条是“勇气、侠义、无畏”,他们崇尚直面危险的铁血精神,鼓励在规则与强权面前展现出永不退缩的刚毅。
但由于这种对力量与勇气的崇拜,格兰芬多们极易陷入盲目的道德优越感中。在他们眼中,拉文克劳的深思熟虑是“临阵脱逃”,赫奇帕奇的温吞是“软弱无能”,斯莱特林的权衡利弊更是“卑劣懦怯”。他们看不起任何流露出恐惧或退缩的行为,将其轻蔑地讥讽为缺乏骨气的“哭鼻子”。
残渣——斯莱特林的势利

斯莱特林(蛇院)尊崇的则是“血统、野心、精明与阶层荣誉”。他们极度重视传统的延续、家族的纽带以及在权力阶梯上的攀爬,有着强烈的共同体边界感。
所以斯莱特林是精英主义的最极端体现。由于他们对纯血传统与阶级秩序的执着,任何打破这种传统的存在——比如出身麻瓜家庭的巫师、不求上进的异类、或是像韦斯莱家族那样“背叛纯血阶级”的成员,在他们眼里都是破坏魔法界神圣纯洁性的“社会残渣”和Oddment。
拧种——赫奇帕奇的躺平

哈利波特这本小说被翻译成中文也有二十多年了,所以当时翻译“Tweak”这个词,中文版用了“拧种”这个词,但我想,如果放到现在,可能有一个虽不贴切,但更传神的词可以翻译Tweak,那就是我们常说的“卷王”。
你加班熬夜,写了一份本来已经很好的PPT了,交到老板那里,老板吭哧半天,挑不出毛病,但还是要求你把PPT再“tweak(润色、精修)”一下。这是什么?这不就我们说常说的卷吗?
而这个偏见,是属于赫奇帕奇的。
赫奇帕奇是四大学院中最具包容性的存在,强调“正直、忠诚、勤奋与平等待人”。创始人赫奇帕奇曾说:“我要教导所有人,并且一视同仁。”他们不设智商、血统或勇气的门槛,只崇尚脚踏实地的劳动。
但是,虽然赫奇帕奇看似没有攻击性,但他们对其他三个学院那种由于自命不凡而引发的内耗、傲慢与明争暗斗深感厌恶。他们认为那些自诩天才、英雄或贵族的家伙都偏离了正常做人的轨道。人活一世,吃好睡好,做个好人,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因此,赫奇帕奇的这种偏见是一种无声的反叛——他们冷眼旁观,并试图用任何宏大叙事,去“拧”(Tweak)自己的人生。
所以邓布利多说的这四个单词,其实就是四大学院对其他人的四大偏见,那么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我多年前看到的一篇解读,说这是校长在委婉的告诫四个学院的学生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要多包容他人,少带一点偏见……
我觉得这个分析就又落入了中式思维当中,因为我想起了保守主义大师埃德蒙·伯克的那个惊世骇俗的观点:“偏见(Prejudice)和习惯是有价值的”——保留并珍视四大学院,甚至保留并珍视四大学院对他人的偏见,这恐怕才是邓布利多的本意。
偏见是有价值的
“偏见和习惯是有价值的”——这句话出自埃德蒙·伯克的《法国革命论》,《法国革命论》其实通篇只解答并预言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在纯粹理性下看上去很美、很好(自由平等博爱)的法国大革命,在实践当中或堕落为一场人头乱滚的大灾难。
伯克说,这就是因为法国人抛弃了他们的“偏见(Prejudice)”与“习惯”。
当然,伯克这里说的偏见不是(或者至少不仅仅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对他人的那种偏见,而更接近一种“预先的判断(pre-judice)”,这种预先的判断“是基于那些未经当代人重新论证,但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被千百代祖先的经验证明有效,从而固化下来的直觉、习俗、本能和偏好。”
这样说太抽象了,《哈利波特》中四大学院的分院其实就是一个很好的现实例子,当分院帽把学生分到四个学院的时候,学生们继承了四个学院自创始人以来不同的直觉、习俗、本能和偏好,当然也就同时继承了这四个学院在看待外部时的偏见。传统(习惯)与偏见,两者互为表里,不可分割的,就像刀和刃一样,刃离开了刀就无所依托,而刀失去了刃也就没了存在价值。
小说中的邓布利多作为校长,也许在整个系列山雨欲来之前思考过是不是消弭各学院之间的偏见,但长考后他依然选择了用幽默的方式承认了这种偏见的存在,因为没有偏见,也就无法保留各学院各自的传统与习惯。
而这种思想恰恰是与埃德蒙·伯克暗合的,伯克说过一句非常深刻的话:“许多我们的思想家,不准备打破普遍的偏见,而是运用他们的科学去发现其中蕴含的隐藏智慧……偏见让一个人的美德成为习惯,而不是成为一系列孤立的行为。通过公正的偏见,他的责任成为了他天性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还是以小说中后续的发展举例,整本小说中起最决定情节推动作用的,无疑是哈利·波特等葛莱芬多们,他们遇事勇敢、甚至有时莽撞,这种勇敢就是与他们的偏见互为表里的——正因为他们把那些不勇敢的人(或者不勇敢的自己)先入为主的判断为懦夫,他们才能勇敢的去做出“不懦夫”的那些行为。勇敢才成为了葛莱芬多们的天性。
同样的道理,整本小说中,从一开始就最给人以“偏见感”的,恐怕就是斯内普教授,他对哈利、罗恩、赫敏、马尔福等人彻骨的偏见(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成为了小说情节推进的一大辅助动力。但是这种“偏见”最终也成为了小说完成神反转的一大动力——结局你看到,斯内普之所以能担任最关键的长期卧底,恰恰是因为他对哈利母亲莉莉彻骨的爱——
而爱恰恰是最非理性最Prejudice,为什么我爱你而不是爱她,为什么我们更爱自己的家人、朋友,而不是普通的路人?
爱是我们人生中最大、最永久、最根深蒂固的一种偏见。

法国大革命鼓吹博爱,博爱的本意其实就是要求人们彻底的抛弃这种偏见,去追求最终的融入这个社会,也就是我们常听到的“一大二公”,但这其实是做不到的。
像斯内普这样的一个人,在左派激进主义叙事的眼中绝对是最可恶的存在,因为他整个的人生就被各种偏见所充斥、写满——对莉莉的偏见(好的),对詹姆波特的偏见,对哈利的偏见,对伏地魔、对邓布利多的偏见,以及最关键的——他对自己的偏见。
是的,你再仔细分析斯内普这个人,会发现他被分到斯莱特林其实是正确的,因为斯莱特林最强调的是野心,渴望成功、看不起失败者,这是斯莱特林最大的偏见,而出身混血的斯内普,其实自认为自己不够贵族、纯血、成功(所以自称“混血王子”),他恰恰是凭着这种偏见为动力,才成为了整个哈利宇宙中战力最一流的魔法师、
所以偏见造成了故事中的冲突,但偏见也挽救了冲突,因为失去了偏见人就失去了个性,也就失去了美德。
所以真正良好的教育,不是像左派们所鼓吹的那样要求人去抛弃偏见,消灭个性,融入“集体”,而是要引导和利用人的偏见与个性,去完成社会的渐进与良善。从这个角度讲,你就能理解为什么邓布利多看到了哈利和斯内普的偏见却并不要求消灭它,而是引导它——因为他确实是一位合格的校长。

而在真实的历史上,完全舍弃“偏见”、乃至消弭个性造成的灾难往往是巨大的。还是以法国大革命举例,最为激进的雅各宾党当政时代,法国不仅贵族被砍头,连天主教系统也消失了——
雅各宾派为了实现所谓“理性与平等”的终极乌托邦,发明了荒谬的“理性教”(Cult of Reason)和“至高崇拜”,强迫所有人崇拜一个抽象的、由政治权力定义的新神。——当然,这也是卢梭最初的设想之一。他认为国家公民就应该崇拜国家神。
但这种为了消除阶级、消除宗教差异、消弭人类个体个性而进行的激进社会实验,最终演变成了整个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暴政之一——“恐怖统治”。它向世人证明了一个冷酷的真理:当一个社会试图用强权抹平所有人头脑中的“偏见”与“独特性”时,它所迎来的绝不是大同盛世,而是人性的彻底泯灭与国家暴力的无限扩张。因为国家的强权可以随意定义什么是“偏见”,进而用取消独特性,让你回归普遍性、回归“大众”“人民”的方式,强迫你进行深刻思想思想反思和自我改造。把你揉捏成他想让你成为的样子。

回到小说中,我们不妨试想一下,邓布利多看到了四大学院各自的偏见,假如他(有权力)以校长之姿“纠正”这些“偏见”,尤其是反派的斯莱特林的偏见,那会发生什么?不仅学生们的个性消失了,等到他人亡政息,黑魔王掌权,学校同样可以定义和取缔偏见的办法,把学校整个变成魔王的洗脑机器。
幸而,在《哈利波特》这本小说中,连伏地魔都不敢做这件事。这并不是因为伏地魔不想,而是延续千年的Prejudice,已经在霍格沃茨成为了一种传统,而良性的传统(法治、规则),就是约束暴政的最好的牢笼——用罗琳所编制的魔法的语言,就是霍格沃茨的传统是有最强大的魔力的,正如母亲对哈利的爱有魔力一样,这个魔力让那个名字都不能说的人(伏地魔)也无可奈何。
可是,一旦消灭了偏见,消弭了那些不完美的个性,人类就退化成了干瘪的机器,而权力则会进化成无所不能的怪兽利维坦。正如埃德蒙·伯克在目睹法国大革命的惨状后所哀叹的那样——当那些由历史习惯和偏见织就的“生活之温柔外衣”被粗暴地撕碎后,社会就只剩下冰冷的、赤裸裸的权力倾轧。
埃德蒙·伯克其实只看到了这出戏的开头,他没有见到人类以理性之名消弭偏见和传统之后历史发生了什么样的暴走。

由此我们可以联想到伯克的另一个反驳卢梭的推论:社会是一份“所有生者、死者与未生者之间的契约”。而这一点,在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中也有非常巧妙的呈现……
附:
哈利波特与保守主义:社会是谁与谁的契约
从洛克、卢梭到伯克的争论。
各位好,昨天《哈利波特与英国保守主义》一文,感谢所有支持我写作的朋友,我写的这个《哈利波特》解读系列在读者中仍不算大众,喜欢的朋友可能很喜欢,对该作品无感的朋友可能就放弃阅读了,请后一部分朋友原谅我的任性,一场思考开始之后,我就想把它继续下去,直到我写累了为止。
所以今天我们继续。
昨天的文章我提到了一个观点,那就是《哈利波特》这本小说的文化底色,是浸润在英国根深蒂固的自由保守主义文化当中的。
罗琳这个人,和她笔下的哈利一样,表面上是自由派,但她和他与当今英美社会篡夺了“自由派”这个意思的白左们有非常本质的不同,这一点你从小说中作者对赫敏激进自由主义的态度就能窥见端倪。只不过在小说成书的时候,两种自由派尚且互相可以容忍,而如今到了要闹掰了再次决战的边缘。
这个保守主义底色,决定了那个我们小时候读哈利波特时一直没搞懂的问题:斯莱特林学院那么坏,为什么邓布利多当校长的时候没有取消它?葛莱芬多那么勇敢,为什么伏地魔权势熏天的第七部里居然没有被取缔?还有第七部里魔法大战明明已经开始,为什么罗琳让大部分学生还能在霍格沃茨里上学?伏地魔都闹得这么凶了,霍格沃茨明明应当停课闹革命了才对么。
其实这其中的答案都是——在她这样的英国人看来,对传统(比如霍格沃茨四大学院)等传统的尊重和延续,是理所当然的。邓布利多或者伏地魔这样强大的魔法师(掌权者),也没有办法撼动这种底层的传统,这种传统就成为了约束魔法的笼子,而在真实历史上,这样的传统一步步固化为成文法或者习惯法,成为了约束权力的笼子。
同样的道理,英国人也深知埃德蒙·伯克所谓的“偏见与习惯是有价值的”,所以承认并尊重不同人的偏见(成见),不轻易去触动各方的习惯,是他们社会维持的基调。英国文化的保守主义底色,让罗琳即便写一个魔法世界,也不能够编出那种大魔法师(权威)用自己的魔法去强力改正这些习惯规则行为——虽然在另一些文化看来,有能者不改变规则和习惯,才是不合乎情理的情节。所以你看《三体》里,动不动说的都是外星人靠改变光速、改变维度、改变1+1=2的规则武器去碾压人类。这就是文化思维的不同。
而我们今天再接续前篇,深入聊一个在小说中藏得更深的话题,那就是罗琳笔下的这个魔法社会,究竟是谁与谁签订的契约……
我小时候在看《哈利波特》,觉得有个情节特别有意思——而那些死去了几百年的幽灵,每天晚上能堂而皇之地坐在霍格沃茨的餐桌前,不仅能插手学生的日常管理,还能深度参与学校的重大决策。
差点没头的尼克会为了格兰芬多的面子跟其他学院争论,血人巴罗能用一记冰冷的眼神吓退捣蛋的皮皮鬼,历届校长的画像甚至在邓布利多死后,依然在校长办公室的墙壁上履行着传递情报、出谋划策的世俗职责,更不用说那个在魔法史课上,肉体早已死去、却因为“忘了带走身体”而继续讲了几百年课的宾斯教授了。
所以,霍格沃茨严格说来其实是个“闹鬼的城堡”,但是这些灵魂却并不可怕,他们只是存在在那里,并被尊重,去不去死后的世界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们如果对比一下东方文化中的鬼,你就会觉得很有趣——东方故事中的鬼往往是要通过作祟强力干预现实生活的,无论是中国的请道士做法还是日本的请和尚镇魂,反正最终要把鬼弄走,活人才能安生生活。
但这可太有趣了,为什么罗琳要刻意描写这样一个鬼与人“和平共处”的世界呢?
我莫名的想到了了现代保守主义之父埃德蒙·伯克关于人类社会一个最核心的定义:
“社会确实是一份契约,但它绝不仅仅是眼前短暂利益的合伙关系。它是所有科学、艺术和美德的长远合伙关系。由于这种关系的成果无法经过许多代人达成,因此它不仅成了活着的人之间的契约,而且成了活着的人、死去的人以及尚未出生的人之间的钢铁契约。”
埃德蒙·伯克这话,写在他的那本《法国革命论》当中,很显然,他是本着踢馆卢梭去的:
法国大革命的第一个火种,是由思想家卢梭点燃的,卢梭在他的生前写了非常著名的《社会契约论》,我在自己的文章中也一再谈到。
但其实很多学者一直持一种观点,觉得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是剽窃英国学者洛克的思想,并扭曲了他的原意。
的确,“社会契约论”这个理念的最早提出者,应当是洛克,洛克在他的《政府论》一书中曾经推演过社会的形成过程:
在洛克看来,在人类还没有组建政府的“自然状态”下,大家并不是像霍布斯说的那样天天互相砍杀,而是过着一种相对理性、和平的生活。
在这层状态下,每个人通过自己的劳动(比如你耕种了一块地,打下了一头鹿),就天然拥有了生命、自由和财产的权利。洛克把这些称为“自然权利”(Natural Rights),其中最核心、最具体的落脚点就是私有财产。洛克认为,这些权利是老天爷给的,在政府诞生之前就存在了,因此它们神圣不可剥夺。
既然自然状态这么好,大家为什么还要费劲签契约组建政府呢?
洛克说,因为自然状态有三个致命缺陷:缺乏确定统一的法律、缺乏公正的裁判者、缺乏执行判决的强力。说白了,就是当邻居抢了我的羊,我只能自己提刀去抢回来,这很容易造成混乱。
于是,大家一商量,决定签订一份社会契约。但请注意,洛克强调,公民在签约时只让渡了一项权利——那就是“私人执法权和裁判权”。
回到《哈利·波特》的小说中,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在小说中,有三个只有反派食死徒才会用的“不可饶恕咒”——阿瓦达索命、钻心剜骨和摄神取念。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这三个呢?
因为这三个咒语分别对应现实中的死刑、酷刑折磨与剥夺言论和思想自由。
为什么这三个咒语魔法师不能对他人使用呢?因为洛克原版的社会契约论的核心在于:为了防止丛林社会中无休止的私刑报复,公民必须把“私人执法权与裁判权”交出来,委托给政府这个“物业公司”集中管理——你不能处死他人,你不能私行折磨他人,你不能控制和洗脑他人,如果你这
特别有意思的,在系列小说的补充设定中,第一和第二次巫师大战的极度危机时期,魔法部曾两次通过立法,宣布将傲罗(魔法警察)使用“不可饶恕咒”的行为合法化。
傲罗被允许直接用阿瓦达索命去击杀食死徒,允许用钻心剜骨去审讯战犯、用摄神取念去控制敌人。
这其实就精准地践行了洛克的政治逻辑:政府作为受托人,在面临共同体生死存亡的紧急状态时,有权在法律授权的范围内,合法地行使公民让渡出来的、垄断性的公共暴力裁判权。罗琳通过“不可饶恕咒”的设定,把洛克关于“公共暴力合法性”的论述,比喻得无比清晰。
所以英国的社会契约论传统,一直是这个样子的——公民让渡自己的“剩余权利”给政府,以换取自己的私权获得保障。
相比之下,卢梭也谈“社会契约论”,而且谈的更加出名,但是这个“论”到了自由主义左派的卢梭那里,却变了味道。
洛克认为,人签约时只交出了“私人执法权”,生命、自由和私产一概保留。
但卢梭则认为,这种“留一手”的签约恰恰是社会混乱的根源,因为只要个人还保留着属于自己的特权和绝对私产,人就会自私自利,就会试图去压迫别人,社会就永远无法达成真正的平等。
那怎么办呢?卢梭提出了一个极其震撼的“签约”条件:每个结合者及其自身的一切权利,都必须无条件地、毫无保留地全部转让给整个集体。
我们常说的“把自己奉献给国家”,其实就是从卢梭这里来的。
洛克的政府只需要听取大多数业主票决出来的意见(即利益的妥协)即可。这就是英式协议民主制的本质。
但卢梭认为,那种为了各自的钱包、私利而互相妥协达成的结果,只能叫“众意”(Will of All),它不过是私人利益的杂乱相加,充满了市侩的恶臭。卢梭提出,社会契约凝聚成的政治共同体,必须拥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灵魂,他称之为“公意”(General Will)。
但这里必须要替卢梭说一句,卢梭概念中的公意,是公正的,永远以公共福祉为依归,并不能被权威反复修改、定义和代表的。
所以你看,虽然还用的是“社会契约”这个词汇,但是卢梭已经把洛克的目的给改了:
洛克签约的目的是消极的,政府的目的是也只是为了防止黑暗森林的诞生,它并不承担也无权 承担其他的职能,只是让人在社会里继续心安理得地当一个守着钱包的“自私理性人”。
而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是积极,这种契约论形成的政府不仅是社会秩序的“守夜人”,更是公民们的“大家长”,要把自私的个体改造成具有崇高公共美德的“公民”。
今天我们回头再评价这两个人主张,我相信很多人都会赞成洛克是对的,但在18世纪末,被革命激情鼓舞的法国人,显然更愿意卢梭的签约方法。
那有人不同意怎么办呢?简单,你不愿意当公民,不愿意遵从公意,那我肉体消灭你不就解了么?反正法兰西那么大,少你一个,我们也一样签约。
在法国大革命从卢梭的那个伟大理想触发,这样越闹越不像话的时候,埃德蒙·伯克来了。
这位英国人从另一个角度,指出了卢梭的契约论更要命的一个问题——你这份所谓的“社会契约”,根本就是一纸无根的狂人卖身契。
因为从一开始,卢梭就彻底剥夺了“死者”和“未生者”的签字权。
社会是什么?社会不仅仅是正在活着的所有人的总和,也是所有曾经活在这世上过的人、以及还为出生的人们的总和。
试想一下,假如你在这个世界上勤恳的生活、积累过财富,你希望自己有一天在死亡之后,人格尊严立刻消失,自己的劳动成果立刻被瓜分化为乌有吗?
可是如果仅让所有正在活着的人订立社会契约,他们所建立的政府一定是不尊重已死者的遗产权的,因为这个社会永远有大部分人是平民百姓,把死了的有钱人的钱拿来一分,绝大多数人都乐意。甚至你如果还活着,那可以让你死一死么。对有产阶层的财产掠夺乃至肉体消灭,其实就在这个逻辑延长线的不远端。
同样的,社会契约按照卢梭设想的那么订立也没有考虑未生者的权益。活人永远是自私且短视的。当一个社会只由此时此刻活着的人投票签订契约时,他们所建立的政府必然倾向于最大化当下的享乐,而将成本、债务和灾难性后果毫无心理负担地转嫁给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
激进者为了当下的“公意”,可以一夜之间把千年来摸索出的法律制衡、社会习惯砸个稀烂。他们以为自己建立了一个纯洁的乌托邦,但这种缺乏历史缓冲的激进制度极其短命。当这个空中楼阁崩塌时,真正要躺在体制废墟里承受血雨腥风的,恰恰是那些未出生的后代。最终让更多的人抱定决心“我是最后一代”。
所以伯克基于自己的理论,提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社会契约”缔约方式,他主张,社会应当在签约时考虑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上、和未来这个世界的人们的利益和意愿。
为此,伯克主张,社会不能依靠激进的、一刀切的革命去强行重组——即便所有在世的活人都同意这么干,也不能来的太快。相反,最具合法性的契约缔结方式,应当是传统(Tradition)、习惯(Habit)与建制(Institution)在漫长历史中的自然演化与累积,是在对三者的充分考量和尊重之上建立的。
所以你看,自由主义的社会契约学说从洛克那里开始,但在卢梭和伯克这里发生了分流。他们都承认社会契约,但对于契约怎么签的问题,成为了保守自由主义与进步自由主义的最大分野。
而让我们回到《哈利·波特》中,你会发现对于死者的意志的尊重与回响,几乎蔓延在这个小说的每一处:小说的开头,伏地魔被击败是因为已经死去的莉莉给哈利留下的名为爱的保护魔咒。而全小说的结尾,伏地魔又再次被击败在已经死去的邓布利多的遗策之下。而贯穿全小说的那些关键线索——葛莱芬多的宝剑、斯莱特林的密室、三兄弟的隐形衣、老魔杖、能够呈现死者意志的复活石。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是一个比现实中的英国更加保守的世界,这其中的原因就在于在这个世界里,死者的意志通过灵魂、遗物真正的“在场”,让伏地魔那样的魔王也不能肆意妄为。
《哈利波特》「葛萊芬多寶劍」小秘密!據說只有真正具備勇氣的人才能拿到他!- 我們用電影寫日記 - 冒牌生:寫作 • 旅行 • 生活
“人生而自由,但无往而不在枷锁当中。”——这是卢梭的名言,所以卢梭主张激进的签订新约,砸碎一切枷锁,让人拥抱彻底的自由。但相比之下,他的批评者伯克却是冷峻的,因为他意识到,枷锁不仅仅钳制住了个人的自由,也约束住了暴力的强权。社会需要的是渐进的改良,而不是猛烈的、动辄主张推翻一切的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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